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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城与年》系列之一(中篇小说)/宁肯

(2025-08-21 14:50:17)

这是作家宁肯以自己童年为背景所写的系列小说之一,开篇就把时光拉回到六十多年前,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以一个工人家庭孩子的视角,以两只鸟为线索串起主人公永与姥姥、父母、哥哥姐姐、街坊邻居之间的往事。对童年时光刻骨铭心的追忆与重塑,重现了那个年代北京市井生活的真切面相。

 

——《城与年》系列之一

宁肯

 

 

永被一根绳子拴在床上,已经很习惯了。虽说习惯了还是时不时忘了绳子冲向床沿,当然一下被拽住。几乎有回力,扬起四蹄,就像小马一样。若是反复冲击就像做游戏,类似秋千。只是永还从未荡过秋千,不知秋千为何物,更多是冲一次停住就发会儿呆,有时转身趴下试图倒着下床,两腿踢踢打打,有时就睡着了。

邬晓永讲这段往事时已是两鬓斑白,和我一样眉毛都有了一层霜。我们是同道,但我一点不怀疑他讲的真实性,很小的时候我们坐在房上我就听他讲过。我还听过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伯母王莲讲过。有人说人的一生都是在对童年进行治疗,事实的确好像如此,邬晓永不知已对我讲过多少次,最多最详细的一次我疑心他做了加工,那次他从漂了两年的西藏回来,二十五六岁,两年没剃过头,甚至好像连澡都没洗过,又长又卷简直像牦牛。身上满是腥膻味,如果这味道让我守护的人醒来就好了。彼时我正在中关村我姐邬帅的四居室替我姐姐陪护一个植物人,植物人是我姐的丈夫,闻名世界的数学家冯所在。这位鼎鼎大名的植物人,无疑也是邬晓永的姐夫,我们共同的姐夫。那时我们还很年轻,我和西藏回来的邬晓永面对蜡像般的数学家有一个星期光景,话题却一直与植物人无关,与冯所在收藏的欧几里得、阿基米德、祖冲之雕像无关。主要是牦牛般的邬晓永滔滔不绝,同时并置地讲着西藏一个水边的孩子和被缚的自己,两者听上去没任何联系,绝对不是方程,但也很难说没受到冯所在影响。

房间不大,但因为床很大,永的活动空间还是蛮大的。不过绳子取的当然是最短距离,大吗?正面是绿漆窗户和门,门不能向里开,否则开到一半就会被床挡住,可见床有多大。左边床顶到头,右边宽敞,是主要活动空间。不过一个煤球炉子,一些简单炊具,一个小饭桌,几只小板凳也是满满当当。虽然已经是五月,父亲黑色的棉大衣仍挂在钉子上。大衣补丁摞补丁,像梯田或马戏团变戏法的。

父亲是厂里检修工,母亲是挡车工。检修工上班早,永从未早晨见过父亲,每天一睁眼只有母亲。迷迷糊糊把尿,洗脸,在小炕桌上吃东西。母亲一早最忙活,起火做饭,稀饭窝头片咸菜,通常爸爸吃完走了,妈妈洗洗涮涮,快要上班了才叫醒永,又一通忙活,打仗似的,因为自己也该上班了。拴好绳子,开裆裤里绑好厚厚的尿布,小炕桌上摆上玩具,一瓶必不可少的水,随着车间上班铃声匆匆而去。

 

厂里有托儿所,几十个孩子,要像军队一样齐整。最重的惩罚就是被举到窗台上看下面小朋友吃饭,永每天都被举到高高窗台上。托儿所规定,快到中午吃饭谁都不准哭,可以撇嘴,噙泪,流下来,不能出声,哇哇大哭。餐车一推进来总有孩子激动得狼嚎大哭,阿姨大喝一声:谁再哭就举到窗台上。没哭的孩子不用说,哭的立刻无声流泪。永止不住,阿姨不大喝还好,一大喝立刻崩。饿是一方面,怕更主要,一被阿姨擒住永哭得几乎昏厥,但到了窗台上反而不哭了,看下面小朋友狼吞虎咽。哭,你哭呀,阿姨说,什么时候不哭了再下来吃饭,阿姨的话是矛盾的,明明不哭了。永浑身抖,待小朋友吃完,残羹剩饭,才被抱下,止不住哭,只是不再出声。

阿姨所说不哭,指这会儿。

 

 

拴永的绳子另一头拴在床与墙夹角处的立柱上,立柱糊了报纸,永能够到的部分撕得乱七八糟,斑斑驳驳,一个大铁钉子弯曲地钉在柱子上,绳子拴在上面不会脱落。另一头绳拴在孩子的背带裤上,到离床沿最近的地方正好悬崖勒马。床上及小炕桌上玩具真不少,老掉牙的拨浪鼓,老掉牙的羊拐,残缺不全的积木、木哨、玻璃球、纸飞机,只是再多也都玩腻了,永看都不看。倒是永远爱玩身上的绳子:解,咬,啃,粗麻绳很有劲道怎么咬也咬不坏。几架纸飞机停在火炉子旁和墙角,无法捡回——每次妈妈一走最先玩的就是纸飞机,明知捡不回来。

妈妈工间会回来两三次,给块馒头或半个糖三角,换尿布,屙了马上洗,开窗通风。绳子不会解开,时间太紧,拴上费劲,永完全习惯。妈妈几乎没时间和永说什么,手里忙个不停,永问这问那,妈妈只是嗯,匆匆离开。

永啃着啃着绳子,有时会突然站起来,不明原因,好像接到什么信号,踮着脚向绿十字窗外张望。视角太低,只能看天空、树梢、偶尔掠过的鸟、窗帘上半部分对面的红瓦、烟囱、圆顶像帽子一样的水塔。

这是个纺织厂,坐落在燕山石化广袤的田野上,尽管是无人的田野仍起了一圈漫长的红砖围墙,与乡村隔开,像城堡,工业城堡。墙外靠厂宏伟的大门有一段小河,河水清亮,水桦蓊郁,映着天,墙体生着一层厚厚的苔藓。

每次母亲都是断然离开,不回头,只偶尔时间有点富余,才会在窗缝稍稍看一会儿。永永远都是盯着窗缝的,有时真的看见了妈妈,四目相视,几乎能看到圆圆的白帽子,厚厚的蓝工作服:“妈妈!”瞬间消失。

母亲也只见过一回永在高高的窗台上。

父亲不同意将永拴在家里,两个大人每天为此争吵,吵来吵去,永也不知自己是想去托儿所还是留在家,最后想去托儿所,母亲不同意。

母亲知道了很长时间永都是在窗台上。

吃残羹剩饭。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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