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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演出,失败的表演——北京归来

(2009-11-07 13:5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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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粹生香

薛亚萍

李玉芙

沈健瑾

杜十娘

分类: 中国戏曲

4号一早,把阳台的热带植物浇水后统统搬进屋里,免得室友不小心开阳台窗户通风把花冻死(绝非多虑,6号中午一回来就看到靠近阳台的鱼缸里三条原生孔雀的两具尸体)——所谓的花,实则是貌似野草的一堆破烂,成本过万,是一年半来艰苦打拼的积累,现在就靠它们活着,在最繁忙的4、5两天出门,相当于丢了一个月的饭钱——然后赶往北京。该带的东西一件也没少——小贾的黄绸条、尹晟嘉的《西施》曲谱五份,我自己的《杜十娘》曲谱五份、练功褶子、感冒药、水杯……总算这次记性不错。

 

到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天桥,找李世清老师试穿行头。和李老师在06年5月《过把瘾》时初次见面,这次是第二回。一聊才知道,她和王紫苓先生早就熟识,在出版过的王紫苓、李金声、魏喜奎诸先生在北京合作的《大劈棺》里,她和白凤鸣先生分饰剧中的童男童女。李老师手中的裙子袄只有一套淡黄色的大一些,据她说刘铮穿过。我和刘铮一般高,可是不论横向宽度、纵向厚度、平方面积、立方体积都比他大了不止一号。袄子尚可挤进去;黄彩裤也可以用,腰部拉低一些即可;腰包就不够宽了,腰伤最近犯得厉害,所以早早就穿上毛裤,围起来后的腰包一动就会开叉,不过还是有办法补救。赶到李老师家是12:00,出来时就12:35了。《国粹生香》剧组中午12:50集合,我13:20才急急赶到。

 

4号下午的主要内容是合乐,地点是北京电视台新址的1000坪演播厅。从大楼的窗户可以看到央视的裤衩楼。演播厅里建了一个漂亮的戏楼,和一般的老式戏台差不多大小,这个创意真的不错,就是离观众席超远,估计和西太后看戏的距离相仿佛,录制节目很不错,评审演出就很吃亏。小杜鹏是剧组的戏曲导演,前前后后忙个不停,从服装道具到乐队的大小事宜都安排得有条不紊。鼓师范庆涛很认真,之前还专门打电话来问我起更是不是可以在过门里,在现场也是一遍又一遍与选手们的身段磨合。我的唱段是《杜十娘》的慢板,乐谱是我刚刚带给乐队的版本,居然除了一两处撤速的部分因为其他版本影响没有达到默契外,其他部分严丝合缝,可见乐队之前是做足了功课的。

 

我是一个月前突然想到要唱这一段。原因有四:其一,我非常喜欢这个戏,五分钟可以唱完的慢板似也仅此一段;其二,前面复试时唱过张派的《春秋配》,觉得这次换一段反差较大的(就是有点太大了,难度之高看当今舞台有几个人演这戏就可想见)可能比较好玩(确实好玩,事实上是太好玩了,就有那么一点不好玩);其三,对乐队不放心,我擅长的张派、梅派倒是有可以在五分钟时限内演唱的唱段,但是对琴师的要求很高,对没有见过面的乐队我心里没底(事实证明我是多虑,乐队水平很高),荀派伴奏实际上很难,只是花过门少,在外在技巧上相对简洁些,容易入手;其四,剧组也表示过希望我保留这出,同场12位选手中8位乾旦只有2位花旦,其他都是青衣,其中只有一位程派,其他4位不是梅派就是张派,如果我再来一段张派或梅派就太一顺边了,娱乐性肯定要打折扣。

 

做这个决定很难,要考虑到多方面因素,除了嗓音和唱法像荀外(这个很可能倒是劣势),我没有任何优势不说,在扮相、神情、做派上更是完全的劣势。所以从一开始,张艳秋先生就不支持我选择这段,认为是舍长取短,不如报一段梅派或张派的段子来得稳妥。我的体型完全不适合杜十娘的扮相。再者,荀派到底该是何种音色,这个话题一直见仁见智,争议极大。我的嗓音和荀先生本人很像,近年遵照他中年的范儿,选择性吸收了王紫苓、孙毓敏等荀派前辈的优点,力求远离荀先生晚年因为身体关系造成的大喘气等问题,但他中年的音色是不是适合今时的审美观也很难说。更何况这是我第一次做花旦打扮(杜十娘严格说并非花旦应工),也是第一次演哭戏(以前演过《六月雪》,“坐监”和“法场”的哭大多靠念白渲染,表情还是含蓄的,点到为止),第一次在扮戏后做真哭的表情,神情会不会很难看,我心里根本没底。可是我太喜欢这出戏,也太希望能够通过个人不成熟的表演,至少可以为宣传荀先生本人的艺术出一点力,所以还是知难而上了。我就没有想到现场会因为感冒严重影响嗓音和气力,不得不大喘气、偷字减腔,被误以为是死学荀先生晚年,这个只能说是机缘巧合了。

 

21:32,接到剧组座机来电,一个男声说不是剧组的人,问我是不是需要全程跟拍,价位是1600-1800(之前是2000),我说这一月来开销太大,实在是没有能力了,对方说声打扰,挂了电话。之前一起吃饭时尹接到过类似电话,他回答说不需要。

 

5号一早四点钟就醒了,发现嗓子愈发不对劲,胸闷气短,说话吃力,念白更是一字不出,完全失声。这才想起从昨天到北京后一直没有吃药,炎症加剧了。赶紧找水喝药,然后很小心地开始喊嗓,从《宇宙锋》、《探母》念到《大登殿》、《三娘教子》,想到什么念什么,念一阵,歇一会。两小时过去,开始有一点点亮音了,共鸣还是很糟糕,但我已经感觉到不能再喊了,免得适得其反半月不能出声。到中午时,已经可以出些声音,虽然还是失润,总算确定今天不至于太砸锅。唯一担心的是药物的副作用很明显,昏昏沉沉的,灵台不能够清明。果然,晚上我在与主持人、评委的交流过程中出现了失误。

 

剧组给的票实在少,每人只能拿到5张。我这边已经算好了给雯雯和一往来共2张,尚1张,裴钰1张,酒神1张。裴钰突然发烧不能前来,我告诉他好好养病,把他的票留给拉拉。拉拉下班赶不及,就把票让给正好来京游玩的小荷。中午和小荷见面时才知他要2张票,我算错总数,以为多给1张没问题,就给了他2张,然后才发现连酒神的票都没有了,只好发信给上午刚从荷兰赶回北京的酒神说明此事,这是最遗憾的一件事,酒神眼光犀利独到,他的观后感可能比评委的还有价值。

 

中午开始走台。剧组对每个选手在舞台上的出场、站位乃至服装与灯光色彩的搭配的要求都很细致。谦虚和严谨的工作态度,这是我对这次活动全体人员的整体印象,少有电视工作者常见的那种托大和颐指气使的情况,整体素质很高。

 

正式录制时间本来定在19:00开始,21:30结束。因多数人对戏曲节目经验不足,化妆师太少,头面等资源共享也有限,除了少数几个请了私房梳头老师和衣箱的选手外,多数人的情况是前面选手和表演考题的演员不下来,后面选手和演员的化妆就无法完成,所以整体进展极慢,快到20:00才开始正式录制选手的镜头,到全体选手以最快速度卸妆然后离开电视台时,已经是子夜0:30。

 

李世清老师夫妇15:00就到了,从17:00刚过就开始忙着给我化妆。梳头完毕,本来还可以继续等一会,我说还是现在穿行头吧,别等一会来催。李老师知道我正感冒,屋里不暖和,怕我冻到。在北京工作的尚在旁边说:“冻不死的青衣,没事。”于是开始穿。以我1.77米、160斤的胖大体格,穿那身黄色的裙子袄显然相当不易。为了“减肥”,我在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和一条三角裤,外面直接就是彩裤、袄子和腰包三件,又把腰包中部别住,好让转身时不易开叉,总算是穿了进去,但腰包离地太高,而且较短,差不多已经拽到胯骨了还是下不去。

 

为让我的扮相年轻一点,李老师尝试给我在小弯中间加些小穗儿。我想倒是可以,只是觉得不需要太多,就把低一点的拨到一边去,结果李老师又给拨回来。等到扮好,果然是年轻了些,只是可能穗长了一点,没有梅兰芳先生在《游园惊梦》电影中那样青春的感觉,倒是颇有评剧名家马淑华的神韵,她的拿手戏就是《杜十娘》。

 

我手腕粗,李老师找来两个珠串套在腕部以稍作遮挡。头面只有红水钻,虽然我更喜欢小尹建议的白水钻,这时也只能有什么用什么。明知可能要子夜才能上台,21:30,我还是请李老师开始勒头、梳头、穿行头等一系列程序,好先找找感觉。这是我第一次穿裙子袄,还是哭戏,表情弄不好就会很丢人,必须先自己演练一下。似乎有此打算的不是我一个人,正好卫生间都是大镜子,于是乎在化妆间和直播室这两层楼的男卫生间就多了一道靓丽风景,经常有如花似玉的京剧人物对着明镜搔首弄姿顾影自怜,搞得许多人以为在做梦,连剧组成员和选手如我也常有错觉,以为进错了屋,再一看隔壁标记才知没错。

 

约22:00时,勒头的位置开始隐隐作痛。因为有过06年参加过把瘾时勒得过松眉毛提前掉下来的教训,这次我请李老师尽可能勒得紧些,还好痛得不是很厉害,到上台的时候就忘记这事了。唯一可虑的,就是李老师夫妇也觉得《杜十娘》这个戏很温,我仅有五人的亲友团又都是文静型不太会喊好的,其他台下多是初次谋面的陌生人,怕是不好唱,不过这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化妆间看到了杨少彭,我没有追星的习惯,不好自己搭讪,也就没有说话。其间还遇到了刘欣然,说了几句话。听说刘冰也要来,我化妆后不能去观众席,也就没有见到。

 

这中间发生了一件事故,叶晋材在做一个高难身段时腰部受伤。评委出于喜爱,对他的点评时间较长,就有些撑不住,被大家扶回化妆室休息。我问了下他的伤情,他说没有大碍。因为马上就要轮到我拍照和出场了,只好安慰几句匆匆上楼。

 

上得楼去,剧组给选手逐个拍照时,在小尹的强烈建议下我总算又把腰包冒险下拉了一点,才差不多是合适的离地高度。轮到给我摆拍时,我才意识到我对花旦的动作知之甚少,我习惯了的悲剧表情不合要求,必须要喜悦一点,可难坏我了,连拍数十下,实在想不出下一个要摆什么新姿势(今天倒想起不少POSE,当局者迷吧)。摄影师告诉我不要总移动,可我心不在戏里摆个身段就很不自然,想不起该怎样摆。就是心里知道也依然不习惯,缚手缚脚。

 

成功的演出,失败的表演——北京归来

 

化妆间在一楼,演播厅在二楼,化妆占去很多时间,不能看戏;舞台前方和两侧共有五台摄像机工作,扒台帘看戏的乐趣就几乎完全没有了,不能看到其他选手的表演,很遗憾。反串组选手一共12人,我和74岁的白大鹏先生、8岁的袁泉一组,依次出场,然后依次表演。

 

剧组在旦角出场时的配乐很是舒缓大方,比较长,不能走得太快。头天排练时尹晟嘉的《西施》、李志民的《醉酒》、叶晋材的《小上坟》(18岁,踩硬跷)、夏一凡的《后部玉堂春》(16岁,踩硬跷)出场各有千秋,很美很自然。可是杜十娘该怎样出场?满面戚容肯定不合要求,按一般花旦的亮相和身段表情我又不擅长,最后决定按荀派最收敛的形体动作来走,走走停停,摆个造型,左右互换,应该问题不大。到临上场时,忽想起朱凤桐先生示范二本《虹霓关》耍线尾子的身段,我不会,但把线尾子抡起来总是可以,不至于很僵,也不会因为只有一两个式子而太单调。于是我就这样子踩着同样舒缓大气的音乐上场了。到达最后站定的位置时,我把朱老学荀先生出场的身段化用了一下,正面一长身,然后一撤步向侧面的摄像机亮相,几个式子都取自荀派范儿,虽然做不到位,总算没有僵在那儿。不过笑料也就在这里,因为要求选手出来是满面春风,就成了思春的范儿,把观众、嘉宾、评委和剧组成员乐得不行。这个风情万种的出场是被逼出来的。正式表演前主持人的几个问题,我回答得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很多,评委和嘉宾都微笑点头,表示满意。出场如此热闹,估计多数人料不到我会连出幺蛾子,成为全场唯一出局者。

 

几处幺蛾子的产生,有客观因素,有机缘巧合,但主要还是自己的原因。在国粹生香的两场面试里,我自认是定力不错的,没有患得患失,说话从不胆怯,但也许这胆子也太大了点儿。我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考花旦身段,不过关没什么,别出洋相。事先相关参考题都认真看过,包括陈永玲先生的《拾玉镯》都认真看过,心想模仿其中最简单的两三个动作还是可以应付,十几年前学的小生起霸出场四击头亮相我还有印象,周六又向王紫苓先生学习了旦角上马、云手、舞剑和趟马的1-3个简单身段,不想几乎全没用到。

 

第一个幺蛾子是我自己造的。我唱荀派喜欢低调门,这段二黄我只要了C调,很低。恐被认为没嗓子,单独出场前我故意叫了板:“来了!”因为不在戏里,不怕拉警报,就拖得很长,那也是我唯一争取到可以展示嗓音和叫板功力的机会。下午排练时,叫板的后段开口音有撕裂声,是炎症的关系。晚上的叫板就好得多。从早晨我就一直在竭力控制不听话的发音器官,这个叫板算是拿下了,但是后面正式演唱的部分,比叫板低很多的那些音就没有那么好控制了。

 

第二个幺蛾子就出在这段《杜十娘》。剧组把这场的12个选手分为4组,每组3人。紧靠观众的表演区的后面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室内戏楼,红色背景,很漂亮。为了视觉效果,每组都有人被安排到台上演,也有人被安排在靠近观众席的台下表演区。下午走台时,我看到戏楼后半部笼罩在阴影里,担心灯光不能照到面部,会站到黑影里去,问剧组能不能把我的节目也换到下面来演。孔洁老师说那样一来这一组就没有在戏楼上唱的了——白大鹏先生本来打算在戏楼上表演,排练时发现因为年迈耳背听不清琴声,就改在下面来演;袁铨小朋友在下面演大概是出于安全的考虑,那个台不矮——可能影响节目的观赏性,不过可以试试,然后要我先上台看看舞台大小和灯光是不是合适。我看了下,大小和灯光还行,就是离观众席太远了,至少十几米,离评委席大概有20米开外,眼神不易看清楚,对本来眼神就不到位的我来说就很吃亏。可能因为忙碌,我这个节目到底在台上还是台下就没有定论。

 

虽然事先就知道在我前面表演的袁铨小朋友的《文昭关》是带紫色大帐和桌椅的,她的表演是在台下;可是当我在晚上看到实物,就想要把这些道具搬上戏楼,道具师实在太辛苦。而且当前最要紧的是我的节目到底是在上面还是下面演。如果在上面,我现在就要去戏楼下场门候场(杜十娘这一场是从下场门出场);如果是在下面,那我要跑更远的路,从戏楼后面绕到大边下面的台侧,时间更要抓紧。剧组要我去征求杜鹏的意见,我只好不顾对面大边的摄像机,从小边台下迅速跑到大边台下去找杜鹏,这时我才发现大边原来没有可以上去的台阶。经过杜鹏与道具师的紧急商议,最后还是决定在戏楼上演。

 

《文昭关》是大帐和一桌一椅,《杜十娘》是大帐和一桌两椅,差一把椅子,到我表演时就只把一桌两椅搬了上去,已经够用。至于桌子上原有的道具“灯”有没有一起拿上去,我没有注意。《杜十娘》是有这个道具的。戏楼有专门负责掀台帘的工作人员。我在袁铨唱到一半时就到了戏楼的下场门后,隔着台帘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前台的声音。忽然,台帘里面戏楼的灯光熄灭,我知道是要搬道具一桌两椅上来了,等了两分多钟,桌椅挪动之声停止,我估计已经搬好了,就跟负责台帘的小伙子说我现在就要上场,因为节目都要计时,超过5分钟就要当场打断切掉,事先和乐队说好我是从坐在椅子开始,所以要在灯光熄灭之际先溜上去坐好。小伙子坚持他的原则,说不起灯光不能出去。晕啊,起了灯光没有鼓点我怎么出去?何况我的节目本来就可能超时,上场再占去半分钟就肯定更不能唱完。我想乐队肯定也在等我上去,大概也等得着急了,可也没人来催场(大概也怕被摄像机收到镜头里,影响播出画面的内容,所以大家都尽可能少走动),这阵我也来不及跑下去和乐队沟通,何况对面小边的摄像机会拍下我跑来跑去的镜头,就和他商榷。小伙子很有原则,一手拦住台帘不让我闯。在候场期间,演播厅的干燥刺激了我本来就处于严重病态的嗓子,一直在剧烈咳嗽(幸亏麦克风没有提前打开)、吐痰(忒不文明了,没办法),痰中的血丝表明了炎症的严重性。这时不能再喊嗓,我嗓门不小,之前排练时的叫板没有麦克风也可以声贯全场,这时候练声前台一定听到。

 

一直坚持到两三分钟后,大概乐队和剧组已经等得着急,演员迟迟不上台,搞不清楚后台出了什么事情,于是灯光大亮,他才帮我撩起台帘,我就这样“闪亮”登场了。

 

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听到剧数组“一二三”后开始计时的声音。乐队肯定是没有料到后台会出问题,为了节约时间,我是一溜烟快步绕到台口的,没有亮相,只听到热烈的掌声,现场的观众很热情,感谢他们!鼓师肯定是想不到我会这么迟才出场,更不知道我打算如何出场,可是我既然出来了,没有鼓点肯定是不合适,在我闯到台口的瞬间,他下了键子:大大大大大……台,我在最后一锣上坐到小边的椅子上(也可以坐大边,这个鼓点很短,剧情不允许走动太快,肯定来不及,且不是全剧,先坐这边可以避免偏台)。这个点子本来是用在从假寐失神状态清醒坐正之际的,既然前面用了,咱也就随机应变,直接开念:“想我杜十娘怎么这样的命苦……”还好,可以对付着唱。别看选手亮相时我的叫板听来尚可,实际上只是通过上午谨慎的喊嗓从一字不出的尴尬状态硬是找回了不到半条嗓儿,稍低一点的高音和中低音就基本失控,第一次出场叫板时“来了”的低音“来”字就是破的,连说话都是伤风嗓子。念到“人人都道我是名利双收”这句时,我参考孙毓敏老师台湾实况离座走到台中,免得一直窝在大边太过偏台。但是这一移动,念完做荀派特有的大转身时应该向哪边转、要走多少步才能在开唱前赶回桌前(走快步回去肯定不行),此时心里都没有底,只能见机行事。

 

这一段表演的做派,我可以找到的资料只有孙毓敏老师的音配像和台湾实况版本,还有她两位门人这一段的录像。本想看看孙老师学生的表演有什么新的式子可以参考,不过看后很失望,动作幅度之大,念白之激情万丈,不像杜十娘,倒似江水英。所以我最后还是以孙毓敏老师的表演为蓝本。考虑到自己基本功欠缺,孙老师做得顺的身段,我未必来得顺;况且只有五分钟表演,严格按孙老师的原样可能多少显得偏台,所以参考了王紫苓先生的身段神情,结合自身条件做了适当变通,许多地方是根据实际情况即兴发挥,比如这次练习是出左手,下次可能就是右手;这次排练是向左转,下次就可能向右转,等等。荀派表演的中心就是一个“活”字,不能死学。这点上王紫苓先生很欣赏我,只是我的身段基本功太差,心里有,做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作为荀慧生早期弟子,现年78岁的王紫苓先生早年就学过荀派的《杜十娘》,路子和现在有很大不同。比如“归舟”一场的四平调,我哼给王老听,她说还是第一次听到,很好听,当年看荀先生演出时还没有这段,说这件事再次印证了荀先生是常演常新的改革家,唱了一辈子,改了一辈子,还都改得那么高明,绝不生硬。“叹五更”的大段二黄,老太太多年不唱,有些淡忘,表演还是记得的,也和现在有很多不同。“沉江”的快板和念白出入倒是不大。孙毓敏老师在投江前的散板是六句,荀先生录音里是四句,王老当年学的版本也是四句。不好判断孙老师的中间两句是不是荀先生原有的——荀先生经常减词减身段,也偶有增加,《红娘》、《杜十娘》等剧在晚期更是添加了成段的唱工——不过我觉得可以借鉴,下场前的高腔可以充分宣泄人物的感情,如果将来明场这一折,也许会按照孙老师六句的词唱。

 

因为路子不同,王老只是在我记忆得并不准确的身段做派上帮我找了找范儿,提了一些建议,虽然不算正式学过,总是受益良多,要不更不知道会演成什么样子。可惜,王老的做派实在难学,比如叫板时哭中带笑的悲苦神情尤其感人,同时泪光闪动却不会掉出眼眶,让我想起朱凤桐先生提过的荀慧生先生的泪功,对荀先生的艺术更是心向往之,只恨自己生得太晚。

 

在演播厅戏楼表演的选手大多是没有什么走动的,大多没有道具,基本就是站那里唱。我这一段却不同,虽然走动不多,难度却不小,因过门极短,不能左顾右盼,观察环境只有出场和两个转身这三个瞬间的机会,需要随机应变。戏楼很高,我之前只在没有桌椅道具时上去过一次,一桌两椅会摆在什么位置、我坐下时乐队的视线会不会被左台口的柱子阻挡、台前的栏杆会不会妨碍鼓师看清我的台步和手势、这一段的两个转身我该向左还是向右转(要根据现场舞台、演员和桌椅相对方位而定,所以事前不能预料)等等都不能预知,基本属于台上见了。这一段念白的最后叫板:“苦哇,苦!”在“苦哇”两字上退步晃身,这时听到台下传来一人的笑声,就想是不是出了错,也许是身体摇晃的幅度大了些。荀派讲究以情带声,《杜十娘》这样的悲剧即使我嗓子在家,声线不完美也是意料中事,且表演的动作都是即兴做出,不能控制到很精细,过头了些也说不定。第二个“苦”字要做细拉长,虽然嗓音状态非常糟糕,我还是把声音凝成一线直至这个字念完,虽然微弱,总算没有中断。叫板落音后,不做任何身段,只是在悲苦的表情上有所加强,身子定在那里三四秒钟,没有马上就来荀派特有的大转身。这不同于孙毓敏老师的演出和音配像身段,而是出自王紫苓先生的建议,认为这样可以拢住观众的神。只是我的眼神一向不足,戴着隐形眼镜最怕瞪眼,怕镜片掉出去,使这个设计的效果在我这里已经打了N次折扣。不过在我转身之际还是得到了热烈的掌声,证明王老的建议是合理、正确的,那是她一辈子在舞台上摸爬滚打得来的经验,可能不同于荀先生晚年的演法,但也是符合剧情、人物乃至现场情况的。

 

可惜,这段我的表演相当失败,一是担心冷场,所以念得比较冲,不很含蓄;二是为后台的各种状况所扰,虽也进入剧情,但还是没有完全投入,这个戏到叫板的时候是真哭,我这一次没有眼泪,尽管平时可以做到。

 

接下来的二黄慢板过门很短,从出场直到念白结束前,都没有机会和时间来转面向左,细看桌椅和舞台的相对方位。直到念白结束后,在过门中这第一个大转身里,才有时间和机会估量一下自己和桌椅的相对位置,好决定怎么走才能在过门结束前尽快回到桌子正面。事先没有想好向哪边转,记忆中我这第一个转身是向左的,转身过程中看到桌椅的位置明显比我刚才走出来的位置偏右,必须走S形(原来的想法是如果桌子在正后方,就干脆走半弧形做反向身段了),而且需要多走两步才能赶上,就尽可能不着痕迹地加大步子,在过门结束时正好赶回桌子正面,回身开唱。

 

第一句“月暗星稀二更后”的身段,孙毓敏老师的音配像和台湾实况都是双手在身后扶桌,背桌而立,至于是唱完前两句还是第一句后开始动作则不一定。有网友撰文引用李玉芙老师描述荀慧生先生当年此处表演的文字,大致可以印证荀先生当年是有这样的身段。这个身段的出处,在老戏里是没有的,按我个人的理解,最大的可能性是取自歌剧明星的经典剧照,详情另文再述。这个身段很难做到美观,但因为它太重要了,几乎就是这一段的标志,我不敢擅动,只能照搬,担心自己摆得不好看,而且表演时间短,总不动就过于呆板,不敢定住太久,就在第二句“地惨天愁”的后半句向台中斜向一指,也是为了在小的做派上尽可能不偏台。我的基本功不好,指法定住了更不好看,所以一指之后旋即收回,作反向扭头难过状,这个处理似乎台下的反映还不错,当然姿势是不会好看。

 

乐队阵容齐整,光文场就有6人之多,演奏很整齐,京胡的声音干净、精准,特别是前奏最后一小节中眼那个高八度的5音非常醒脾,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若拉成低音5,这个过门就全无神采可言,势必影响效果)。京二胡和弹拨乐的声音也是十分动听。我在舞台上可以清晰听到音响里传来和谐的伴奏声,在唱第二句的一瞬间甚至有用光盘伴奏的错觉。第三句“想当初再院中百般赌咒”我是走到台中去唱,离开桌子站定后的身段有些别扭,估计最难看的姿势就在这一句上。这一句甩腔末尾出了小状况,我和乐队只合过一次,琴谱是我在周志强先生琴谱的基础上,尽可能逐个音符改成荀慧生先生实况的琴谱——这样改一来减少了大量花过门,让乐队在演奏新段子时可以专注于声音的线条而非技巧,好营造剧情需要的气氛,二来原版的曲谱也更便于我在演唱中注入感情——只在一些小地方如大腔里适当保留了周志强先生的若干华彩部分,只是这句落腔前一小节末眼的腔过于独特,按照乐谱拉很容易拉到外面去,更主要的是现在这句的唱法大多很抻,在这个末眼上拖得很慢,我是按荀先生本人的速度和劲头唱,荀先生在甩腔落音时不放反收,音量较弱,琴师可能一时听不清楚我有没有唱到最后的6音,在最后这个音上稍有延迟,不很合拍。然整体配合比我预想的真是好出太多,专业就是专业,这么陌生的段子都可以演奏出高水准。荀先生的这个劲头不好找,因为他晚年许多地方是心余力辍,不能死学他,可是又和早年劲头大不相同,必须慢慢去悟。我在现场说过,这个腔的劲头我找了15年,怎么可能要求别人一下子找到?这句虽然没有配合好,还是有一个满堂彩,必须感谢专业乐队的敬业精神和职业水准,让我这个嗓子不在家的外行可以如鱼得水,事半功倍。

 

第三句唱完,又是一个荀派特有的大转身(也可马马虎虎随便一转,自己掌握),上一次是向左,这一次就向右转,转身时暗自打量桌椅的位置,决定走一个逆时针的反S形,一来好尽快赶到大边的椅子处,一来也好与上一个转身的S形不重复,左右对称。戏楼舞台比较标准,不是很小,我的位置离大边椅子比上一次更远,就尽可能不露痕迹地在过门结束前“赶”回椅子正面,然后在开唱的一瞬间上步到椅子外侧,单手扶住椅背转身向外,开唱“说什么天长地久到白头”。这一切看来容易,实际上很难做到。王紫苓先生曾担心我两个转身不能及时到位,总算我在这个环节上没有出错。不过右手按在椅背后,左手该在哪里我有一瞬间的犹豫,想在“说什么”三字上向外指,担心基本功不够不好看,最后还是也落在椅背上,成了双手扶椅。这个身段王紫苓先生看到过,说这样倒是可以,避免坐着太久显得僵。这个身段取自评剧白派创始人白玉霜的《武松与潘金莲》剧照,她不是去扶椅子,而是去扶坐在椅子上的武松,我觉得在这里可以表现杜十娘伤心过度站立不稳的神态,就大胆借用。孙毓敏老师在唱完第三句是落座的,因这次时间太短,坐下太早不太好,我就自己改成扶椅斜身而立,在唱到“天长地久”时左手绕到背后扶住线尾子坐下,免得大意掭头,然后回到身前比划“白头”二字的手势。第五句“到如今夫妻们难久守”和第六句也是最后一句“谁知恩爱反成仇”,我在“夫妻们”、“难久守”、“恩爱”几处双手单指比划时,自作主张加上向右边大帐也就是李甲的卧榻欲看一眼却随即因难过转面向左的做派,觉得可以刻画杜十娘对李甲的依恋、不舍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态,可能表达不是很清晰,但至少是动了脑子的,且动作很小,不算洒狗血,也不至于是画蛇添足。似乎现在“成仇”的“成”字许多人喜欢坐尺寸,我在排练时跟乐队说过这里维持原速,在“仇”字的大腔中间再撤,这次合得很不错,只有一瞬间我感觉到琴师的犹疑,应是在揣摩我接下来的尺寸,我当即在“2321 3535651|5——”这里故意多唱一个音,唱成了“23231 3535651|5——”以便填上胡琴的空隙,把尺寸交代得更清楚。实际上确实也可以这样唱,只是我平时觉得还是简洁为上,花腔不宜多用。这次为了权宜之计而突然决定这样唱终究不是很顺,为凑尺寸多出来的那个3音当时我就感觉有点怪音的嫌疑。“3535651|5——”的劲头,从排练时我就很满意,琴师没有按照一般唱法那样在最后一个音上砸夯,因为荀派这里是收中略放,没有强音,一般人是悟不到这一层的,只能说乐队真的很专业,这一句也落了个满堂彩。据说大部分乐队成员还是国戏的学生,祝他们都有个美好的未来。

 

糟糕的嗓音限制了发挥,声线的走向几度失控,比如在“稀”、“今”、“反”字上本应有一个极弱的上挑滑音,我都没有余力去表现出来,而是直接扔在那里;“恩爱”的“爱”字我也和荀先生实况一样,根本没有唱出来,这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力不能逮。幸好观众捧场,他们大多是其他选手的亲友团,却非常捧其他选手的场,我这一段演出的效果非常好,该有的彩声都有,虽然我最后一个在子夜时分出场,大家早已是归心似箭,却能耐心听我唱完,并热情鼓励,这份情谊令人难忘。

 

唱完走下戏楼,来到台前接受点评。评委席上从大边到小边依次是薛亚萍、李光、李鸣岩、李玉芙、沈健瑾五位前辈名家。薛老师当天的装束非常漂亮高雅,我一上台就不自觉先去看她,这种亲近感部分是缘于恩师郑光信先生是她的好友(薛老师不知道我是郑师的学生),部分是因为她也是我好友高峰的恩师,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我知道她是一位能唱善教的明师,这是我特别尊重她的原因。去年上半年某新浪聊天室有张派活动,大家各唱一句请薛老师评点,我当时只唱了《祭塔》的反调首句,网络卡就打住了,后来听朋友说,薛老师评价,这么多演唱者里只有我的演唱是内行范儿。当然薛老师可能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第一位点评的评委是沈健瑾老师,她的发言以鼓励为主,说唱法非常像荀先生本人,一个没有见过荀先生演出的学成这样很是难得。她同时也告诉我不要自满,要认真体会京剧的细微之处,不断学习。

 

第二位点评的是薛亚萍老师,她先是肯定了我的嗓音条件很好,如果主工荀派有些可惜。然后指出学流派不要死学,要选择适合自己的剧目。薛老师还细致地指出我眼神不足的弱点,还有持手帕的手势不够专业——来前曾向王紫苓先生请教过,但时间仓促,换其他姿势我怕拿不住掉下来,所以我上台拿手帕都是一个式子——并对我给予很高期望,希望我可以发挥自己的优势。早就听说薛老师教戏的酬劳是很高的,艺不轻传,如果不是真正的爱护我,她是不会这样细致来说的。

 

第三位点评的是李玉芙老师。虽然之前就知道她看过荀先生的《杜十娘》,并有很深的心得,但是亲自听她讲述还是非常兴奋。李老师也是首先肯定我的嗓音条件非常好,如果只唱荀派实在可惜。然后指出学流派不要死学,并以她在50年代和60年代两次听荀慧生先生演出《杜十娘》的印象来说明荀先生这两次演出因为嗓音情况的不同,唱法上是有所不同的,要我不要死学荀先生晚年,并要努力在身段做派上下功夫。

 

三位老师的点评都很长,态度诚恳,观点精到,让我非常感动,因为评委完全可以说些不痛不痒的过场话,不需要指出具体毛病,如果选手不领情还可能在心里怪罪评委,从这里我可以看出她们是真正在关心我,希望我能够继续进步,也说明我的表现虽然不够好,还是引起了评委的高度关注,愿意在这么晚的时间还不厌其烦为我答疑解惑,这一点比什么段位、奖品都重要。

 

还有一点要感谢各位评委、嘉宾和剧组的,就是我的段子比较长,预计在5-6分钟之间,不少于5分钟。前面选手的段子在超过时间时都会有警报的音响发出,切断表演,比如和我一组的白大鹏老爷子演唱的张派《会审》后二六,第一遍因为耳背走板被打断,第二遍唱本来非常好,就因为超时,最精彩的末句被切掉,让了解他功力的选手都很惋惜,因为74岁高龄的白老先生调门一点不低,大概在降E到E调,而且每次调嗓他都要神完气足地唱出那个“3——5353”的嘎调来,下午他还支工支令地调嗓这段,我们还担心他太费嗓子影响晚上发挥,他本人却是毫无倦意,晚上演出时依然嗓音饱满有力,刚柔有度。如果评委听到他最后一句的嘎调,一定会大为惊喜。希望下周的颁奖演出可以让老爷子有这个表现的机会。我的这段因为前面负责台帘的小伙子的坚持,时间上被耽误了一点,我坐下前就已开始计时,却能唱到全段结束也没有听到警报,表演没有被切断,我个人觉得没有超时的可能性不大,只是超得不多,是评委、嘉宾和节目组法外施恩让我唱完的。当然还要感谢在场的观众,快半夜12点早就没车回家了还能耐心听我唱,没有坐不住的嗡嗡声,掌声还相当热烈,这是我预料不到的。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接下来就是第三个幺蛾子了。演前我曾和大家开玩笑,说我唱完下来先找地方哭一出再答题,情绪换不过来。这次虽没真哭,下来后还是多少受了点荀派愣头青劲头的影响,因为身体不适,药物作用影响也很大,虽然正式表演前我的回答相当得体,连我自己也很满意,却在演唱后的问答中连出了几处低级失误。

 

失误一,是回答关于我如何揣摩荀派唱法的,我说最早是在80-90年代听到孙毓敏老师在电台、电视的许多讲座,后来又得到朱凤桐、王紫苓先生的指点。在这里我忽然迸出一句:“说句大不敬的话,孙老师的唱法我学不了,所以我是按照孙老师的讲解,去揣摩若是荀先生会怎样唱……”我对孙老师很尊敬,06年参加过把瘾时孙老师还特别关照我下次化妆不要把眉毛化那么低,5号白天我还想着要不要打电话问她晚上是否在场来着,这样说太容易引起歧义。

 

失误二,是我问薛老师我下次唱张派还是荀派好。这很容易被误会成是向薛老师发难质疑,实际上我是真的尊重她,感谢她细致的指点。我会这样问,只是想搞清楚刚才薛老师的点评第一句是不是觉得我在类似活动中唱张派更合适。但这个问题完全可以台下来问,而且也不该问,在我本心从没想到过要放弃张派和梅派的青衣戏。荀派戏我计划明场的只有《杜十娘》和《霍小玉》,明知道扮相不适合、基本功不过硬也要唱,其他戏不会去动。朋友说薛老师散场离去时还在和其他评委讨论:“他学的倒真是老荀的东西……太个性了……”应是没有生气。

 

失误三,是没有考虑好站台的位置。白老、小袁铨在我表演后再次出场站成一排本来没有绝对的位置,我出于敬老把白老让到中间,却没有注意自己站到了三人在大边的队尾,这是最糟糕的位置。按当场的惯例,主持人问一组三个人的问题,如果刚刚台上有演员演出,则多半是问小边选手这是什么戏,然后问中间选手其他文字问题,最后要大边选手模仿剧中动作。我们这组戏台上是一个女演员在表演《卖水》,从“什么花儿姐”直到下场,表演精确、到位,每个身段的含义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可是剧组提供的参考题里没有这出戏——真没悟性,之前化妆时听到其他选手提到这出戏(通知了其他选手,偏我不知,奇怪),我就想不到这也是题目之一,当时还有人要李世清老师给一位选手指点这戏的——更不知道这个问题是要学这近百个身段里的哪几个,就一直盯着演员看,努力记忆她在唱词里“姐”、“郎”、“帐子”、“床”、“枕头”、“褥子”等的手势,实际上这些东西我可以比划出来,但如果是学演员在剧中的身段,可能表达的手势身段会有很大区别。接下来下楼前的表演有花梆子等具备相当难度的技巧,我就想不会考票友这么难的表演吧?就没有留意,只依稀记得有抚鬓、整领口、提鞋、跑的动作,演员动作极快,看在眼里知道是在做什么,要回忆却是一时想不起细节,更没注意是不是有上楼。

 

果然,主持人孔洁老师先是问小边的袁铨这是什么戏,袁铨答:“卖水。”然后问白老另一个相关问题,白老做出了准确回答。到我了,要我模仿最后的“整衣”、“提鞋”、“下楼”一组动作。这时候我的大脑居然短路,因刚才这一段身段太繁杂,在记忆时没注意有上楼,当然就不知道是怎么走的(一般脚抬得比这个戏高些,也慢得多,花旦的一溜小跑我是不会),这个戏我根本不看,看一遍就学,那怎么成?复试和排练直至现场我都泰然自若,毫不拘束,这时候就有点慌,不是怕不过关(真在乎就不唱《杜十娘》了),是怕出洋相。

 

这时候只需要去做动作,不需要说话,我却说了一句:“这个戏我不喜欢,所以没有印象。”这句话引起了观众席的一阵骚动,剧组的制作人兼主持人孔洁老师只好说我“很直率”。事后我想想我这句话严格说其实没有什么不对,实事求是,我就是不喜欢这个戏,但很容易被误以为是不喜欢这个戏的首演者刘长瑜老师。刘老师功力相当了得,她的《辛安驿》很出色。不过《卖水》这戏我是不喜欢,除了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刘老师的同名电影中之外,有印象看过的就是这次戏楼上刚才的表演了。不喜欢这个戏的原因,说来也有些可笑,因为在全本《火焰驹》里,梅英在“卖水”之后接下来的情节里就被歹徒杀死,所以感觉总是有点怪怪的——这可能不只是我个人的怪癖,在许多地方戏里,这一折经常被一带而过甚至不演。引用梧桐先生的一句话:“‘卖水表花’是花旦戏中的珍品,但在整本大戏中却常常被舍弃,梧桐所见到的演出无不如此,甚是费解。”我猜和迷信多少有些关系。我不迷信,但是感觉既然怪怪,也就没有再看这戏的想法。不过经过这次目击舞台上年轻演员的表演,恍然悟到刘长瑜老师首演的这个戏实际上和豫剧大师陈素真先生的《梵王宫》是异曲同工的,包括许多花旦的基本功,是入门学习的好教材。以前还不理解那么多传统的花旦好戏,刘铮当初为什么偏偏去学《卖水》,这次现场一看,也就理解了。当然,若我还是只重唱念忽视表演,大概也不会有这番想法。

 

失误四,失去了一贯随机应变的能力。身段考核,不是要求达到专业水准,严格说这三个动作也和有意放水差不多,比上马、起霸容易多了,选手之前只要稍微留意一点,学个皮毛就可以过关。可能没有人想到我会个性到这个戏根本看也不看的,对花旦的基本功更是完全没有接触,虽然看得懂,却一时没有理清头绪。孔洁老师再次提醒我是学“整衣”、“提鞋”、“上楼”三个动作。事后我回忆起刚才演员的整衣至少有抚鬓和整领口两个环节,提鞋的手势也清晰记得(实际上当时也看得真切),只是没有注意她的上楼,我可不会跑着上楼!正是这最后一条让我在努力回忆时有些慌乱,也是我整场唯一不镇定的地方。“整衣”一节,我胡乱比划了抚鬓的动作,忘了整领子,却多了《醉酒》里整冠的动作,过后想起也是好笑,什么打扮就整冠?“提鞋”一节,我的腿有问题,蹲下很艰难,这时我忽然忘记提鞋这只手的手心该向着哪一边了——笨!模拟下真实动作不就知道了?接着是“上楼”,周六王紫苓先生还给我亲自示范了上下楼的动作,到我做得大体正确才放过,不想我这次还是放不开,弓腰驼背,难看。似乎不在戏里就无法进入状态,没辙。此外早先想好的临场应变也因为病中和药物的影响抛到九霄云外。时也,命也。换作其他任何一道这类简单的模仿题,除去小快枪实在不会外,哪怕是上马和起霸的四击头亮相,或是水袖舞花,我都可以做到大体像样;至于四声字韵辙口之类范畴,我甚至找出过参考题的漏洞。

 

按原计划,对做不来的内容会想办法找替代品。比如这次问的是花旦的身段,我可以推说没有学过,只学过青衣的,《醉酒》的出场我是熟悉和学过的,董彦杰老师当年教学时的“整衣”过程清晰如昨,历历在目,虽然不会完全到位,总比这次的好看许多;至于提鞋,我膝盖本来就有很大问题,完全可以用蹲不下去的理由,以青衣的左右投袖取代下蹲的提鞋动作;这样先一步取消了行当的限制,后面的“上楼”就可以脱离剧情,不考虑剧中人跑动的姿态,也就不会慌神到做成那个样子。

 

模仿完毕,评委(这次忘了是哪一位老师发言了,只能等元旦录像播出时才知道)的评点是“看得出平时以唱工为主,很少考虑身段。虽然动作不到位,大体还是做出了意思”,希望我多注意基本功的练习。确实如此,我这场下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仔细观摩刘长瑜老师的《卖水》和陈素真先生的《梵王宫》录像,对花旦基本功加强认识,也许还要学一出花旦戏。

 

我们这一组评审完毕,进入小边幕后。这时亚星过来采访我,问我什么心情,我第一句就是“要挨骂了”。原因是王紫苓先生刚刚给我归置过上下楼的身段,居然我做得那么难看。然后问我发挥出几成水平,我说不到八成。至于是不是通过,我还真没有考虑。

 

随后,全体选手上场等待最后成绩。选手要得到五位评委中的至少三张绿卡才能过关。叶晋材很好强,挣开我扶持他的手,坚持到底。12位选手的11位都成功过关,一个个登上了戏楼,1位拿到了2段、5位拿到了4段、5位拿到了5段。这时我就知道自己肯定是不能过关了。因为整场选手全部过关肯定会引起对节目公信力的质疑,我的身段表现处于可以轻轻放过也可以“继续努力”的范畴,这一来凶多吉少。果然,评委(还是忘了是哪一位老师)宣布,出于对我更高的期望,而且我还年轻,希望我继续努力,然后出示了仅有两张绿卡的五票,我这次未能过关。很奇怪,此时我没有一点不满的情绪,连失望似都没有,不过确实想过评委席上若是有孙毓敏、刘长瑜两位荀派老师的身影,很可能结局是两样风光。我很平和地向评委、主持人和观众鞠躬,从最初出场的地方走下台去,观众席里热烈的掌声,让我觉得此行不虚。后来朋友说有观众说我就是来玩的。知音啊!真的,我要感谢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前台到后台,是他们让我这一次失败的演出如此成功,如此有成就感。成绩是身外之物,完全不需要去考虑。

 

评委的话唯一让我介意的,是说我还年轻。38岁,是不很老,但至少比8岁的小袁铨老得太多。不过这次自己的表现确实打了不小折扣,如果不是唱荀派,又在严重感冒,只要不是模仿小快枪和《卖水》,想不让我过还真要费点脑筋。近年身体很差,35岁就塌中,虽然找回了嗓子,总是不如当初,但中低音时有破音。多年在外奔波,膝关节问题越来越大,凡有下蹲的身段,都不敢轻易尝试,《宇宙锋》、《春闺梦》、《醉酒》这类戏只能从计划里剔除。扮相的退步更是明显。我跟白老不止一次说过,佩服他的嗓子可以保持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唱到50岁。

 

之前我对剧组讲过15岁时被琴师说没嗓子的话,其实在我的故事里,这件事最是无趣。沟通不足,不了解京剧的主持人没能找到更有趣的话题。我这个人个性很强,有时很容易受伤,有时却有些象体无觉的境界——缺点是有时对旁人的感受也无觉,那就坏了。我不是拿过大奖的名票,至少还颇有些薄名,每参赛前总有师友拦阻,认为得不偿失。不过这次剧组给我的印象很好,我从最初自掏路费参加时起就努力说服自己不要介意,所以不能过关一事也就真的不太介意。央视《过把瘾》当年倒是管路费和食宿,后来的节目也比我参加时正规很多,却始终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先入为主,这事还真没道理可讲。

 

我刚一下台,等候已久饿得不行的尚就拉我出外,要我快去卸妆,好赶快吃饭去。这时我也看到了雯雯和一往来,还有这次新认识的荀派票友小卢(我手里票数有限,他是从小尹那边阵营进来的,和我也算投缘)居然也没走,坚持看完,让我很是感动,时间太晚,等我卸妆还要半小时以上,只好连声道谢,请他们先行回家,下次再叙。还没出门口,冲上来第一个和我握手的居然是很久未见的孙培鸿老师,连声夸奖,说我的表现实在让他意外。然后在走道里遇到张继安老师,他第一句话就是“拿到段位也不能发工资”,不要看得太重,这事不算什么。非常感谢他二位的支持和开导。下到一楼,忽然想起剧组跟我说过下来先不要走,就回到二楼,原来是要全体选手和评委合影,人太多,我就蹲在了前排。不争气的膝盖真是要命,不过两张照片的时间,我连一个简单的歇步都坚持不住,只得一次次用手撑地。起身时更是艰难,好一会才站起来。我从上台就一直在找薛亚萍老师的身影,要去感谢她的谆谆教诲。拍照完毕我看到她被簇拥到台下去了,我赶紧去追。

 

 

成功的演出,失败的表演——北京归来

 

这时两位年长的老大姐过来对我的表演表示赞赏,说我再有演出她们一定去看,我自然是再三感谢。嘉宾席的一位黑人京剧爱好者也上来和我握手,用汉语说喜欢我的表演,让我很是开心。这位黑人朋友我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他的介绍,应该是很有名(后来有朋友告诉我他就是郝歌),只是我一时想不起。

 

下台前遇到李玉芙老师,对我又是一番鼓励,说她和另一位老师(忘记是薛老师还是沈老师了)都是给我投了赞成票。我跟李老师说我不是真的想要死学荀先生晚年的唱念,本来已经找到了他中年的范儿,只是今天确实是一字不出,好容易才喊回半条嗓儿,实在无奈。李老师表示理解,鼓励我好好学习。我当时就有一个想法,下次去北京,一定要找到李老师,请她把当年观看荀先生演出的心得更详细地讲一讲。

 

从演播厅出来时,顺利通过二段的马洪元老太太身边的一位老姐姐——据马老说是一个票房的负责人——再次肯定了我的表现,说以后我有演出她准去。马老也在一旁笑眯眯地点头。感谢可爱的老人们!

 

没有车回家了,尚打车带着我和小贾去吃饭,然后去他家暂住一宿。多亏了弟兄们的照应。感谢!还是感谢!

 

这一天的排练,下午和晚上又忘了喝药,到6号早晨起来,嗓子又是一字不出,甚至比5号还要严重。赶紧乘火车回家,终于可以吃药了,幸福啊!

 

最后,再次提一下《杜十娘》。王紫苓先生多次跟我强调,这个戏难度极大,甚至比《霍小玉》更难。比如杜十娘的出场,你怎么走?按花旦步?笑话!按青衣步?沾边,可是没有水袖,你的手放哪里?非京非韵的念白如何把握(这点她对我倒是放心)?这些都有讲究,甭想一蹴而就。

 

话说回来,就是有扎实的基本功,这个戏也是十倍以上的难度。许多人对荀派劲头的理解完全错误,仅一句“百般诅咒”的大腔就让我琢磨了十五年才略有所得。身段就更甭说,看网上孙校长两位内行学生的表演就可以理解这个戏有多难。她们的表演和孙校长不是差了一两个级别,完全不对路,根本不是这个人物。从突破自我这层意义上说,我这次的演出算是比较成功的。尚说要是唱一段《春秋配》什么的,可能就过了。我倒是绝不后悔,这次演出的效果我很满意,唱《春秋配》的机会有的是,不缺这一回。也有朋友说我说话太冲了,不该说不喜欢那出戏,招致内行反感。这件事只能说是遗憾,要我编假话还真不会,问心无愧就好。从娱乐性和话题性角度看,也许我的表现正合节目的需要。

 

对于不死学这个观点,评委说得对,要体会荀腔的精髓而非皮毛。但我坚持一点,荀派是大写意,绝不是工笔画。荀派唱念讲究以情带声,先情后声(王紫苓先生原话),在悲剧更是如此,比如这段念白,念到声泪俱下的时候,再努力控制,想要保持完美声线就落了下乘。有时不完美可能更富魅力。荀、程二位大师的声线很美,但绝非完美,然他们在悲剧上都达到了震古烁今、空前绝后的境界。一些流行歌手依靠低沉甚至沙哑的声线反而大红,也许可以侧面佐证这一点。

 

一个有争议的流派,一次有争议的表现,可能我是这一届活动里最有争议的选手。如此结局,我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自己的疏忽会如此之多,这个戏剧性的变化是颇值得玩味的。最后一点,这类场合一定要坚持自我,不要太照顾别人,比如戏码是不是改成张派梅派,比如表演是在台上台下,比如站位的尊老爱幼。我把自己此行失利的过程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来,一方面是给自己提个醒,另一方面也可以给准备参加类似活动的朋友们一点参考。

 

This Is It!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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