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各种原因,几乎有两年没有去拜望家住民权门附近的京剧小生前辈名家陈茂兰先生了,打过几次电话也没有打通。直到一周前听朋友说陈先生住院了,还没来得及细问,正想哪天拉上陈涛一起去探望于他。13号那天听阎珑说陈茂兰先生已经出院,当时我还很欣慰,以为老人家病体痊愈,正打算于近日会同陈涛一起,拉上还没去过陈家的盟兄常淼一起去看望他。常淼经我介绍,近年跟随北京的林懋荣、毕高修两位小生前辈学戏,收获很大,可到底不及天津方便,一些身段的基本功要是有精于武功的陈茂兰先生在旁把关,对常来说应该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北京的林、毕两位老师也一定不会反对。为此,我前两年就向常提起,带他去去陈茂兰先生家认认门儿。常做事一向周详,总是想一切都准备停当才好,这事就一直拖了下来。不想竟于19日惊闻陈茂兰先生已经病故!周日与阎珑、常淼会面,阎珑见面就提起陈老身故之事,我说业已知悉。三人面面相觑,不胜唏嘘!
我得以结识陈茂兰先生,全靠陈涛。陈涛长于书画,审美趣味极高,虽然于学戏一途没有苦练,然十几年来在陈茂兰、朱凤桐、郑光信等前辈高人的熏陶下,耳濡目染,见闻之博、耳音之准相当了得,也是陈茂兰先生最器重的学生之一。刚才打电话给正在医院陪伴老父的陈涛,告诉他陈先生去世的消息,陈涛也是大吃一惊。陈茂兰先生身体一向健朗,我们都以为以他的身体,再过几年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谁知……
陈先生生前我没问过他的出生年月,刚才问了陈涛,他说也不知道,只记得先生大致的年纪。我赶紧给陈师母打了电话。拨号声刚响,电话就已接通,耳筒里传来师母的声音,大概她这两天一直守着电话机接听来自各地的慰问,几乎是寸步不离,真是辛苦。师母的声音一开始还显得比较平静,我怕消息不实,只是问出“网上看到消息,说先生……”就没再往下说。师母告诉我,先生是7月16日那天夜里23:55分去世的。先生的具体出生年份师母一时想不起,只告诉我先生属小龙,旧历十月初七生日。说到这里,师母的情绪开始失控,话题难以继续。我赶紧转移话题,告诉师母陈涛因老父住院难以前来,我父亲也是第二次出院未久还没安排好,等过些天家里都再稳定些,我和陈涛一起来看望师母,劝师母节哀,保重身体。陈师母哽咽地答应着,放下了电话。
有关陈茂兰先生的资料实在是少得可怜,和他的名气很不相称。本来应该向师母详细求教先生的艺术活动年表及传人名录等内容,可是当前显然不合时宜,细致的工作只有留待日后去做了,目前只能从我有限的记忆中搜索枯肠,找出一些最基本的资料。先生属小龙,自然是蛇年生人。我查了下,以先生的年纪(两三年前先生曾说自己当时76岁),应是农历己巳年(1929年)出生。陈茂兰先生出生于己巳年甲戌月丙辰日(蛇年十月初七),即1929年11月7日,逝于2008年7月16日23点55分,享年79岁。
劝业场和渤海大楼的原所有者、嵇古社创办人高渤海先生(左)和陈茂兰先生(右)
陈茂兰先生坐科于当年天津劝业场和渤海大楼的所有者——高渤海先生创办的嵇古社,与名武丑张春华、名丑钮承华、名武净贺永华等是同学,同台合作多年,和老同学张春华的合作更是配合无间相得益彰。陈先生本工武生,得到了当时在嵇古社任教的武生宗师李兰亭(1888-1955)等明师的真传。他扮相俊美,长靠短打兼能,武功出众,开打勇猛绝伦,《挑华车》、《八大锤》、《伐子都》等均是他当年的拿手好戏。好景不长,在嵇古社的一次演出中,他身受重伤,险些退出舞台,伤愈后改工小生。虽然小生有时也需要开打,终究不需要像武生那样刚猛,以他武功之强,依然可以胜任愉快,十八般武艺信手拈来。最难得是他还有一条得天独厚的好小生嗓子,宽厚响亮,唱念韵味十足,即使在当年人才辈出的年代,也是极难得的小生全才,理所当然地成为嵇古社的当家小生。
正是因为在唱念做打等各门功课上的功力扎实、全面,陈茂兰先生初改小生就一鸣惊人,出科后更以小生挑班,成为小生挑班的第二人(第一人是小生宗师叶盛兰先生),他也颇以此自豪。建国后,他被调入辽西省京剧团(即今之锦州京剧团,至今在锦州档案信息网上可以查到“《市文化局锦文艺字14关于批准京剧团陈茂兰黄少华正式入团及评级的通知1961.4.19,市文化厅市财政厅”字样)担任头牌小生,在东北、华北、新疆等地演出,为繁荣整个东北地区乃至全国的京剧市场做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
陈茂兰先生文武两途皆精,嗓音洪亮,身段边式,唱念做舞俱臻上乘,从40年代后期到60年代上演了大批优秀的小生传统和新编剧目。《三堂会审》、《群英会》、《飞虎山》、《罗成叫关》、《雅观楼》、《石秀探庄》等传统名剧经他演来,无不熠熠生辉,即使是如嵇古社编演的《罗宾汉》、《侠盗燕子李三》这样的新编剧目,有他助阵也是如虎添翼,让观众大饱眼福。也正是由于他的出色表现,于1962年12月31日被小生宗师姜妙香先生收为弟子,立雪姜门,这次拜师对陈茂兰先生的艺术风格影响巨大,以至于他随便念句什么,开口都是纯正的姜派味道。
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中,小生行当被取消,陈茂兰先生也和其他剧团的主演一样受到了冲击,被打成右派,下放改造,被迫离开了他叱咤风云20余年的京剧舞台。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接受现实。但是在心底深处,他依然坚信天道轮回,真理永在,自己没做坏事,将来终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1976年10月,春雷一声响,四人帮被打倒,文革结束,陈茂兰先生迎来了重返舞台的一天!从70年代末到90年代,陈茂兰先生以饱满的创作热情,在津门的京剧舞台上演了《飞虎山》、《罗成叫关》等经典的传统剧目,让久违传统京剧的观众重新认识到京剧小生艺术的魅力。同时,他有教无类,无论是内行还是票友,凡是登门求教的,他都一视同仁,谆谆教诲,学生遍及华北、东北地区,在天津乃至全国的京剧小生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尤其是武工一途,当代小生鲜有能及者。向他求教的小生行青年演员和戏校学员中不乏扮相、嗓音、武功、悟性均出色者,每当提起他们,陈先生的眼中总是充满期望。也许,从学生们身上,他看到了自己青年时代的影子;又或许,他是希望学生们可以重现自己当年的风采,把京剧的火种传递下去。
陈茂兰先生有一项好处,凡是向他求教过的,不论水平高低,学了多少,他都视为自己的学生。他的票界学生众多,仅以天津为例,陈涛、小生名票卢志勇、张继湘、方建中,“著名小孩”刘小源的父亲刘毅,弹月琴也唱小生的戴先生(名字不详),乃至求教次数较少的我都是他认可的学生。他还曾打算培养天津的几个青年小生,比如我和常淼的口盟兄弟里年纪最小的天津实验团小生演员孙磊就曾是他的考虑对象,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孙磊没有来过,这件事情也就没有了结果。
陈茂兰先生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会无中生有来标榜自己。谈到姜派戏的时候他说:“咱们有什么说什么,我不糊弄人。姜妙香先生亲授给我的整出大戏只有《玉门关》。这出我只演了一次就收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陈先生说出了原因:“我个人的感觉,小生唱二黄慢板观众很难坐得住。《玉门关》‘馆驿’一场‘听树梢风悠悠人烟寂静’的这段二黄慢板,姜先生本人唱的时候剧场效果很好,因为他在改小生之前唱青衣时就很红,有一批追随他多年的老观众,他唱什么观众都认!换个人就不一定了。我本人最怕二黄慢板,这出《玉门关》我在外埠演过一次,前面部分台下的反应都很好。唯独这段二黄一开唱,一下子就掉进冷水盆里,场子怎么也炒不热!全剧最后的开打,任凭我怎么卖力,加了许多玩意儿进去也是没用!这出戏我一辈子就唱了这么一次,不再演了。”“姜先生亲授的《玉门关》我是收起来了,但是他的艺术观早已渗透到我骨髓里。我的戏不管怎么改,总能体现出鲜明的姜派风格。”确实,陈先生的戏,虽然一字一腔、一招一式和姜先生未必完全一样,甚至有的还有很大区别,但那都是他按照姜先生的创作规律作的改动,总体风格仍然没有出了姜派的范畴。
作为姜门弟子,陈茂兰先生对姜妙香先生的崇敬是发自内心的,从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但他不拘泥于形式,而是领会其神髓。记忆中,他的两个观点令我印象深刻。一是关于姜妙香先生的武工。许多人认为姜先生的武工不如叶盛兰先生,精于武工的陈先生却不这么看。他说:“姜先生是青衣出身,后改的小生,因此对于开打都是适可而止,决不过分卖弄,以免露出旦角相来;而叶先生是露旦角相的!”我和陈涛听到这里不由一愣:叶盛兰先生虽然最初学的是旦角,但他素以气质刚强著称,怎么会露旦角相?陈茂兰先生下一句话更是让我们目定口呆:“有电影为证!”这里提到的电影肯定就是那部汇集了马连良、谭富英、叶盛兰、萧长华、袁世海、裘盛戎、孙毓堃诸名家的《群英会》了,早已看过多次,可是我们从来就没发觉叶盛兰先生哪里露出旦角范儿来。陈先生接下来的简短阐述让我们如梦初醒:“叶先生在舞剑时太过卖力,扭胯了!小生是不可以甩胯的。”回家后我就第一时间找出《群英会》的电影来看,果然被先生说中!佩服陈茂兰先生眼光老辣的同时,也对姜妙香先生的艺术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陈茂兰先生舞台经验丰富,表演功力深湛,他的艺术观也是讲求实际,与时俱进,决不僵化保守。他曾自诩说:“我的唱念,无论哪里的观众都能听懂。”他曾给我和陈涛听他某次《三堂会审》实况的引子,嗓音醇厚,韵味十足。听完,先生问我们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回答说“为访娇容”的“容”字没有上口。“你说对了!”陈先生说。原来那次演出是在京剧不发达地区,为了观众便于理解内容,这个字他没有上口。他主张演出要因地制宜,不能僵化刻板,要充分考虑到当地的观众口味和文化氛围,在表演上相应地有所侧重,才能收到最佳效果。
陈茂兰先生勇于创新,从不固步自封。他的保留剧目,从唱腔到舞台调度都注入了自己的理解。《罗成叫关》是他的拿手好戏,可以充分展现出他唱工精湛、工架美观、做戏感人的特长,唱出了绝路英雄的悲愤与无奈,很受观众欢迎。他这出戏的唱腔,非姜非叶更非俞,而是他自己重新设计的旋律,乍听有些不习惯,却无一处不是切合人物感情的变化而生。他的其他唱工剧目,也大抵如此。即使在晚年很少演出的情况下,陈先生的艺术创作和改革之路依然没有停止。在他76岁那年,还和我们说起他打算再演《罗成叫关》的时候再次进行改动,比如计划取消闷帘导板。闷帘导板是演员在侧幕里唱,台上空空如也,陈先生认为不利于与观众的互动,打算通过一些身段和锣鼓经的变化,改为出场到台口再唱导板,增强艺术感染力。闷帘导板是否应该取消,内行们的见解也是见人见智,尚无定论,但是陈茂兰先生年近耄耋依然在艺术上孜孜以求、勇于探索的精神实在是难能可贵,值得后来人去效仿。
陈茂兰先生爽朗随和,但也有他原则性的一面。因为有关部门的扯皮和不作为,陈先生的“右派”帽子在文革后这么多年一直未摘,更不用谈落实政策了。正因如此,晚年的陈先生在某些方面多少有些愤世嫉俗,也造成一些人认为陈先生“请不动”的印象。津艺校曾打算请陈茂兰先生出山教戏,因故未果。2006年1月22日,嵇古社当年的大本营——天津劝业场的天华景戏院重新开张,陈先生在嵇古社的老同学张春华先生和天津的董文华、杨乃彭等老艺术家亲临祝贺并演出,出身嵇古社的陈茂兰先生也到场祝贺,不过当天没有参加演出。2007年,陈先生在天华景演出了《玉堂春》,依然是精神矍铄,宝刀不老。
陈茂兰先生很重视版权。他认为,艺术要口传心授才能学好,看录像听录音学戏只能是学的皮毛,对捋叶子的做法更是不以为然。出于这种考虑,他在明场演出时也往往留个心眼儿。1989年,在天津中国大戏院举办的纪念小生宗师姜妙香先生诞辰100周年的姜派专场中,他和著名坤净齐啸云先生合作了绝响舞台多年的名剧《飞虎山》,配角有天津老生演员单佑安等。陈先生事先已知道可能有人录像,遂在现场演出时,于“校场”一折演练兵器时加了许多东西进去,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拿起一件又一件,耍得泼水不进,台下掌声雷动。陈先生说:“本来没有那么多玩意儿,我是有意增加难度,录像就是传出去了,没有我这样的武工底子,看会了也来不了!”果然,这场演出被人录了像,齐啸云先生还把这个录像带到了台湾。一些拿到录像的台湾演员也开始学演《飞虎山》,但是后面的武艺操练部分实在太难,一般人都视为畏途。在认识陈先生之前就常听到有人批判他的《飞虎山》卖弄武艺,却不知陈先生的良苦用心。
陈茂兰(左)、齐啸云(中)、单佑安(右)1989年天津中国大戏院《飞虎山》剧照 摄影:常淼
陈茂兰先生是武生宗师李兰亭先生的传人,而且还沾亲,李兰亭的夫人、刀马旦名家杨金香论亲戚也是长他一辈。杨金香是评剧宗师新凤霞(1927-1998)的堂姐,新凤霞只比陈先生年长两岁,辈分却高出一辈,陈茂兰先生生前对此讳莫如深。如果问陈茂兰先生在这个世界上最怕哪个人,那一定非新凤霞莫属。我还清楚得记得新凤霞故去的那年,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茂兰先生。先生唏嘘之余,提起了他和杨金香、新凤霞的这段渊源,并特别嘱咐我和陈涛千万不要把他和新凤霞沾亲这件事告诉别人。我胡乱猜过,陈老爷子对这件事情如此紧张,大概是因为他晚年位高辈尊,万一有不足轻重的朋友拿这件事开起玩笑,那可是太没面子的事情,所以绝不能泄露出去!如今陈先生亦已仙去,这段渊源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了。老爷子性格之可爱,由此可见一斑。
陈茂兰先生一去,当年嵇古社的成员大概只有张春华、苏承龙、王承生等几位先生在世了。2008年的京剧界噩耗不断,继年初去世的翟韵奎、王砚如、张德华等人之后,这一个多月,又有多位老艺术家相继辞世,黄正勤、李玉茹……现在是陈茂兰。陈先生的辞世,再一次给处境尴尬的京剧界敲响了警钟——见证了京剧黄金时代的老先生们如今还有几位?没有人可以长生不老,老先生们都已风烛残年,身体再好,还能再有几个十年?无论是中青年演员还是普通票友,如果还对京剧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在乎,请务必抓紧了!
斯人已去,音容宛在!陈茂兰先生千古!
(本文的缩减版已发表在2008年9月号的《中国京剧》杂志上,涉及版权问题,文字与照片谢绝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