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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家住厕所》(3)

(2008-05-22 22: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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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小说

分类: 我的小说

米伟仓醒来后,我跟他说我父母都去世了。米伟仓说我知道。我说豆青几年前从纺织厂下岗了。米伟仓说我知道。我又说自从我母亲死后,豆黄再也没回来过。米伟仓说我知道。

最后说的人是我前妻三梅和我儿子豆苗。三梅跟我离婚快两年,离婚原因是我刚到厕所上班不久,一个女的在里头叫纸纸纸。她进去时没买纸,不料又需要了。我拿着纸在女厕外发愁。虽然女厕也是我清洗的,但都在里头没人时,现在里头有人,我怎么进去?那女的好像很生气,声音大起来,喊,纸纸纸!师傅,把纸给我!寺里要求我对每个客人都慈悲为怀,绝不能得罪,否则就换人。我需要这个工作,不能让他们换人。所以,当纸纸纸的喊声再起时,我眼一闭就进去,远远将纸伸进蹲位。那女的出来后,我向她讨两毛钱,她不给。她说,外面不是写着免费厕所吗?我说你拉是免费的,纸却要钱。她说,我管你那么多,免费就是免费!说着要走。我一急,跨一步把她拉住。她尖叫起来,流氓!抓流氓啊!这事被寺里知道了,不高兴了一阵。三梅更不高兴。她裤子还脱着,你居然进女厕所?我说我没看到她脱着裤子。三梅恶狠狠地说,那也一样!

其实不一样的,三梅非说一样不可,是为了达到离婚的目的。她早就嫌我没出息了,总算抓到一个把柄,就闹大了。我挡不住,挡也没意思。三梅就带着儿子豆苗走,去了广州,据说在制衣厂工作,收入不错,正在谈男朋友。

偶尔豆苗会打我的小灵通,他怯怯地问爸爸你过得好吗?我朗声哈哈哈笑着说不错,挺好,越来越好。豆苗嗯嗯几声,就放下电话。

我叹口气,对米伟仓说,我儿子都16岁了,可是他太弱,什么都依他妈。

米伟仓说,我知道。

我说,他妈又太强了,什么都得听她的。

米伟仓说,我知道。

我又长长叹口气。叹气的过程,堵在胸中的一股难受跟着吐掉,我觉得舒服多了。

住厕所是我自己提出来的。离婚后我每月得付三百元抚养费给豆苗,我哪有钱?就向寺里要求搬进厕所,然后把父母留给我的破房子出租给民工。寺里人仁慈,觉得厕所空气不好,想腾一间小屋给我,我急得脸都红了,连连说不要不要。我家那间房还是木头的,已经歪斜,这厕所却是钢筋水泥的,贴着磁砖嵌着磨砂玻璃,档次不知高多少倍,我知足了。

在厕所上班是没人跟我说话的,来的人目的高度一致,他们只是为了卸掉肚子里的废物,谁也懒得理我。不说便不说,渐渐地我以为自己也不需要说了,可是面对米伟仓,突然舌头痒痒,在不知不觉间,那些话像自己长了腿,急不可耐地从我肚子里挤出去。挤光之后,我一激凌,怀疑自己说多了。二十年不见了,有必要对他滔滔不绝吗?

而且,二十年不见,我的家事,米伟仓居然都知道,这就奇怪了。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米伟仓定定地看我,我觉得他镜片后面的眼光很遥远。米伟仓以前没戴眼镜,如今一戴,让人陌生。我说你不是一直在北京吗,怎么都知道?

米伟仓并不打算直接回答,他顿了很久,才咂咂嘴,轻声说,豆子,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去不了北京。我要在你这里住一阵,不太长,十天吧。行不行啊,豆子?

我说,你住吧住吧,这样的地方,你要是不嫌弃,爱住多久是多久。

米伟仓说,我们一起睡床上。

我一怔,挺意外的。挖防空洞那年,我都不惜心怀鬼胎地希望米伟仓的父母以及亲人都在前线死光光,好换得米伟仓留在我家跟我同睡,结果落空。如今,什么人都不要死,他却主动来了,世间的事真是变幻莫测啊。

我说,行啊行啊行啊,你都不嫌,我还嫌什么?就是夜里我爱放屁,嗬嗬,你别生气啊。

米伟仓说不生气。

我觉得他答得很勉强,想了想,就说,我的屁也不是都臭,有些还是香的。

米伟仓笑笑,他可能因此产生了联想,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罐子递给我。我问这是什么?他说,空气清新剂,你到厕所里喷一喷。我摇头说,不用了,厕所不臭,我洗得很干净,一丝臭味都没有,有臭味我就拿不到工资了。米伟仓吸了一口气,证实我说得不假,就收回罐子,然后站起,将包里的洗漱用具拿出,搁桌子上,做事还是跟夹糖纸似的,一点都不含糊。

久别重逢,我正想着晚上该请他到哪里吃一顿,他已经放好东西,回过身来说,豆子,我住在这里,住就住了,你不要让别人知道。这几天,我也一步不会出去,你去买些简单点但营养价值又高的东西回来。出寺大门往左拐一百零一米是惠中超市,熟食生食都很多。往右拐五十六米,有家肯德鸡,肯德鸡45度斜对角有家台湾人开的枝仔冰城,偶尔也可以到那里买一买。总之你去买,要买得不露痕迹,不要让人发现这里多出一个人。

我慢慢睁大眼。我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二十年前的米伟仓突然跑来找我,要跟我一起住厕所,问他为什么,他却不说,他越不说我越要问。我说,你为什么呀?跟家里人闹别扭了吗?米伟仓说,过两天告诉你。

可是过了三天,他还是不说。

这三天里,我按他的吩咐,去超市,去肯德鸡,去枝仔冰城,总是去得偷偷摸摸。寺大门有几个管理员,我每天出去,得瞅着这次是这几个人当班,下次是那几个人当班,这样才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以前几天都不会出一次寺,我又不是大款,又不是高官,没人请吃,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需要应酬,出寺干嘛?一星期出去一次,买点东西囤在那里,用电炉随便煮煮吃掉就算了,哪讲究过营养。现在有米伟仓,就不一样,蛋白质大大增加。当然钱也增加。

我头疼的事正是这个。买这买那,都是我从口袋里把钱掏出去,米伟仓一丁点都没给我。当然,就是他给我,我也不要,他是客人我怎么能要。可是这么下去我怎么办?工资就那么多。除非每天全寺甚至全街的人都拉稀,都往这厕所跑,都大把大把地买手纸,我才有可能多一点收入。但这是不可能的。寺里六个厕所,就数我这个最偏僻,西北角这里已经没有殿了,种着大片密密的花毛竹,一些香客烧完香,或在殿里塔上玩过,顺便到竹林走走,走得内急了,才会光顾这个厕所。总之,我这里的生意比其他五个都差,我没钱,我愁死了。

米伟仓看来不愁,吃了睡,睡了吃。到了第五天,我想如果他要在这里住十天,那时间也过半了,他钱不拿不说,连为什么到这里来也不说。我就有点不高兴,声音变得难听了,我说,喂,你总得说说究竟怎么回事了?

米伟仓头往小洞外探探,外面阳光灿烂,空无一人。他说,你一定要知道?

我说,也不是一定要,不过,也总该知道一点点吧?

米伟仓大概觉得我说得有理,就夸张地吁口气。豆子,我做生意做出问题了。

做什么生意?

国际贸易。

我嘴一下子就呵大了。国际贸易,听起来很吓人,跟我扫厕所离很远。生意做多大?

很大,非常大。

我心咚咚咚跳得极响,军火、毒品之类的词在脑子里咕咕冒出。电视上常有此类报道。这个世界不知怎么了,大家比赛着贪得无厌,所以,就乱套了。我讨厌那些人,活好活坏都是活嘛,干嘛杀来杀去。我说,你做什么生意?不会是害人的生意吧?

米伟仓非常坚决地摇头,但他显然感到痛苦,眉头都皱成乱麻。他说,我做纺织品贸易。

我松一口气。贸易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纺织品,不就是让人穿衣盖被吗?这是好事,挣这样的钱不脏。我觉得对不起米伟仓,他生意做出问题,已经痛苦成这样,我还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就好好收留他吧,全国十几亿人,有问题时,他哪都不去,却来厕所找我,单这点,我就是剥层皮卖,也得好好伺候他。

我记起一个人,就是我妹妹豆青。

米伟仓以前每次来我家打四十分,对家都是豆青,而我则和我姐姐豆黄是对家。豆青牌技很臭,她两只吊起的眼睛像两片柳叶,轻风都会让它们不安分地摆动翻飞。窗外有人走过,豆青看窗外;楼上有脚步响起,豆青看天花板。豆青的眼睛这么忙,就对手上的牌顾不过来了,梅花看成草花,红心看成方块,动不动出错牌,错一次罚10分,罚着罚着就40分不了。我和豆黄幸灾乐祸,胃都乐成四方形了。米伟仓却毫无怨言,心甘情愿被拖累,每次都主动提出:我和豆青吧。

我和豆青吧。他说的时候,脸突然一红。

我一点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脸红,豆黄刚开始也不知道,不过豆黄毕竟年长三岁,有一天她好像暗中被高人点拨,突然悟了,掩着嘴偷笑。我问她为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她就说,你问豆青去。我问豆青,豆青也不知道,摇着头瞪着眼反问我为什么。死豆子,你说你说为什么?豆黄好像也挺不好意思的,捂着肚子咯咯咯笑得腰都弯了,她说,那就……那就……问米伟仓吧。

我没从米伟仓那里问出什么来,因为我越问,米伟仓脸越红,慢慢连脖子都红了,头也越勾越低,只顾专注地用拇指和食指把牌搓开,搓成标准的扇形。他手特别细长,长得像十只小竹笋,肉嫩皮白。他的手跟我不一样,我的每个指甲缝里差不多都堵着黑泥,洗不净,我也从没认真洗过。为什么呀?豆青大大咧咧地又问。豆黄说,你问我干什么?你自己问米伟仓去!

米伟仓猛地站起,转了身,打算往外跑。

这下子,我明白过来了。我目瞪口呆,气差点喘不上来。我大声说,豆黄,不要笑了!

豆黄也怕米伟仓一走,三缺一,这牌就打不成,所以她忍住笑,很吃力的样子,又有点不甘心,好像她独具慧眼发现了一个大金矿,却没人给她记功。她说,嗬,嗬嗬!然后拿眼瞪一下米伟仓,又瞪一下豆青。

豆青说,怎么啦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我说,豆青,不要吵了!

豆青说,你们欺侮人,你们合起来欺侮人!

谁欺侮她了?真是气死人。豆青什么都不懂,等到她终于明白过来时,我已经进了搬运公司,米伟仓已经上了高中,接着又上大学到北京去。而豆青,唉,我的妹妹豆青她好不容易招工进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了几年人都不成样了,连眼梢都被厚厚的眼皮压得变形,再也吊不起来。十二年前结婚,十年前离婚,一个人靠卖豆腐供儿子读高中。我看到米伟仓,就记起他当年的脸红,就觉得有一点什么事也许可以再发生。如果米伟仓顺利在北京做大生意,一百个豆青加起来也不入他的眼了,但现在他像古装戏里的落难公子,正孤单脆弱需要安慰,任何一个小姐打开后花园给点小恩小惠,马上就能手到擒来。

米伟仓有老婆吗?管他有没有。

在清洁洗手池时,我对着镜子笑了笑。厕所里的镜子都是为别人准备的,我每天就是用布在上面擦洗,也对映在里头的那个人视而不见。现在一看,其实脸蛋还是很不错的,鼻子挺挺,眼眶大大,皮肤白白。三个姐弟兄妹虽是出自同一子宫,差距却极大,如果要划楚河汉界的话,豆黄被狠狠划到一边,她的五官和个头都让人看扁,而我和豆青却划在一起,因为所有人都说我和豆青长得像。我很高兴长得像豆青,因为豆青漂亮,即使现在眼梢不吊了,也仍然归得进漂亮的队伍里。女人漂不漂亮,在这年头比什么时候都重要。

我又笑了笑,心里有点激动。省市区甚至街道,所有重要的事都跟我无关。我真的什么事都做不了?试一试,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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