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七号轰炸机坠落之谜 三

[写这段历史，忽然得到逸云三洲兄赐稿，谈到九零七号轰炸机上牺牲的任云阁烈士原来还有哥哥是八路。这对本文绝对是极好的补充。万分感谢，特此转稿。 -- 萨苏]

标题党，标题党了哈，

其实是因为萨兄在考究任云阁烈士的牺牲状况，跟着说几句。

这事还不是第一次接触了，以前在追踪“谁炸了出云舰”时，就曾追到任烈士哪儿，看过一些材料，包括萨兄这次也提到的宝山那篇文章，以及任烈士家人的怀念文章。
根据任云阁女儿的纪念文章，其父是河北省雄县（今文安县）人，从雄县第二高小毕业后进入河北省第九师范，毕业后报考中央航校，被录取在中央航校六期甲班学习。三六年十月毕业后在空军第二大队见习，六个月后任为少尉本级队员。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轰炸日舰时阵亡。

任云阁女儿的纪念文章也提及一些花絮，如培养一个飞行员，不仅教官、学员要付出艰苦的努力，经济成本也很大，平均每个学生要花去一万五千元，这按当时的物 价是很高昂的了[萨评：当时币值两百元可以买一头牛]。又比如蒋介石很重视空军飞行员的培养，亲自兼任航校的校长，任云阁这届学生毕业的时候，蒋曾亲临毕业典礼，还于晚上设宴招待毕业生家长， 任云阁的父亲当时也在其中。

关于任的牺牲情况，国内可能数宝山那篇文章说 得比较详细了，对救援伤员及安葬烈士的情况，都有具体细节和参与人员的描述。这些事，我个人和萨兄差不多，认为还是比较可信的，即当时确实有飞机坠落在那 里，也有牺牲的飞行员葬在那里。那篇文章最大的问题，正如萨兄指出的那样，是把人头搞错了。任云阁、梁鸿云摆明不在一起，当然不会同机坠落。

文章之所以会搞出这样的差错，萨兄的推测，是受了报章的影响，并给出了次日报纸的影印。我基本同意萨兄的看法，惟有一小点例外：很多人认为九零七号飞机挣扎飞回了虹桥，萨兄认为这也是受了同一篇报道的影响。但我仔细看了一下，文章大标题是：


我猜测，这个不是8月15日报纸了，可能是8月16日的报纸。

差一天有关系？本来也无所谓的，可是我之所以会仔细看，是因为以前看任云阁女儿的文章时候，里面曾提到8月15日报纸上面的报道情况，并将有关文章作了摘录：


当然宝山的人员完全可能是受后一文章的影响，误会任云阁、梁鸿云同机牺牲，这个我完全同意的。并且我以为，宝山那里，可能还进一步引伸认为坠落在他们的飞机上就是这两个人。

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宝山可能并不确知牺牲在那里的空军军官叫任云阁，不仅梁鸿云是按报道推测出来的，任云阁也是。我们当然确知梁鸿云不应在那架飞机上，但任云阁是不是就一定在呢？

也不能就下肯定结论了。如果任云阁女儿的文摘没有引错的话，那么，认为九零七号飞机飞回机场的看法，显然是受了十五日报纸那篇报道的影响了。并且如果当时文章没有报错的话，祝鸿信驾机回了机场，任云阁的遗体当然也就不在宝山了。

至于十五日报上是否确有上述报道，我在国外，没办法复盘了，萨兄有可能的话可以看看，（呃，想起来了，这家伙也是异乡客，一样苦恼……），那，其他有条件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图书馆查查资料看。

先假定确是这样吧，那报纸会不会写错呢？飞机其实没有回机场？也很难说，记者可能搞错，军队方面也可能出于某种原因（比如保密之类），故意把含含糊糊的情况报给记者，这在战时倒是一点也不希奇的。

自然报纸若是没错，错的就肯定是宝山那篇文章了，不是全否哈，飞机坠落那里应该还是有的，但不是九零七号，葬在那里八年的，另有其人。

任云阁女儿的文章里还有一段：


宝山那篇文章里面，提到抗战胜利后烈士家属曾往当地迁葬烈士遗骨。任云阁女儿的文章就完全没有提及这事了，其实如果任的家属有去宝山迁葬，当然就取信飞机坠落宝山的说法，而不会后来再提飞机飞回虹桥这挡子事了。

这样一来，只能是宝山方面搞错了，把另一个烈士误会成任云阁了。出现这种事也是好理解的。

除非出现这种情况：

任云阁可能在宝山的，抗战胜利时办理迁葬的，则并非任的妻女（任牺牲日久，其妻女未与任的其他家人生活在一起，也是可能的）。他女儿后来写文章，当然不是亲历，只是根据她自己多方打听来的情况写的，迁葬的事，她母亲当年没有去，不知道。
[萨评：安兄的看法自成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其中关键在于宝山一文中，提到坠毁的为双翼机，而诺思罗普2E是单翼机。这就存在坠落的不是任云阁机的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是哪架飞机坠落在宝山呢？当年轰炸机部队还损失了两架飞机，一架是14中队的1408号李传谋机，记载是负伤后降落常州，落地时冲出跑道，飞行员李传谋殉难。
另一架是11中队的1107号机，记载是田间迫降，倒是颇与这架飞机接近。然而，更多的证据还是在任云阁机一边。比如，作者曾记录自己看到坠落飞机的编号为907，由于大公报等都没有公布飞机编号，所以，受影响记错的可能性比较小，真实看到的可能性更大。同时，梁鸿云（实际应该为祝鸿信）遇救时曾谈到任云阁的情况，提到他的名字。这都表明殉国于宝山的更像是907号机。其中出入，一是双翼与单翼问题，很可能作者看到的907号机迫降时机翼折断，造成错觉，或者从正面看，把机翼和尾翼重叠了；另一是大公报的报道，推测是记者知道907号机迫降成功，但降落于机场属于臆测。我的看法是两种推测都可保留，以待更多史料的出现]

这种可能性当然也不好排除。倒底如何，只能去找当事人问了。否则再谈下去也就没意思了，谈点别的吧，谈啥呢？

假定确有迁葬，任的妻女也没有去，谁去了？

任的父母当时若仍健在，可能去。任烈士家是四兄弟，他是最小的，他的哥哥们，会不会是他们去办的？

反正他二哥三哥不可能去。

为啥啊？

他们正在当八路呢，没办法去。

任家四兄弟，有三个上了抗日战场，并且在国共两边。当然，这并不稀罕，当时还是很多的。

任云阁是河北人嘛，更确切点讲是在冀中地区。前不久刚过世的吕正操老将军，当时不就是八路军冀中军区的司令员嘛，任云阁的哥哥们既然当上了八路，是吕老将军的部下吗？

也是也不是。

都知道华北先于上海危急嘛，所以当任云阁八月十四日在上海牺牲的时候，他的家乡也已经离水深火热不远了。为了反抗日军的侵略，冀中的老百姓纷纷揭竿而起， 组织成各色各样的武装，其中很普遍的，是联庄会。当时任邱一带，有一个叫高士一的乡绅，高先生本来好好当地主来者，生活蛮不错的，鬼子一来，那就被办法 了，这叫做地不分南北、人不管穷富，只要不甘心当亡国奴的，只能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高先生在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成了周围四十八村联庄的总头目，手 下五千老乡，其中就有任云阁的俩哥哥。任云阁不是有三个哥哥吗？是啊，当时三人一合计，小弟英雄哥好汉，国家最需要忠诚的时候了，不能落在人后了，可爹娘 也老了，哪能不管？留老大尽孝，老二老三跟上高先生，尽忠打鬼子去。

不过高先生虽有几千号人，毕竟还是势单力薄啊，好汉子们要抱团，于是奔了河北游击军了，当了第五路司令。这河北游击军有来头，司令叫孟庆山，也是冀中本地 人，原来是冯老总的手下，在南方跟着二十六路当红军了，成了彭老总手下的勇将，带着三军团的干部队去长征，到陕北后到十五军团当团参谋长，全面抗战开始， 延安毛先生兵不多将广，想着在冀中做眼，亲派孟庆山赶往家乡组织武装，孟将军不含糊，单枪匹马赶回老家，联络上地方党组织，迅速开始了冀中抗日根据地的开 创工作。[萨评：孟庆山可是有来头，在日本人的地图上，孟庆山是个很大的名字，仅次于吕正操呢。]
此时东北军的吕团长，也就是后来的吕老将军，率部留在华北组织起自卫军，吕老将军那时已经是地下党了嘛，跟孟将军一拍即合，呃，其实两家在磨合的时候，矛 盾也还是不少，打架的时候有，死人的事也不是没有，不过大趋势总是在党的旗帜下联合起来共同奋斗嘛，有朋友问，冀中是那哪个将军创建的啊？我说吕、孟两将 军都有大功劳，这不是和稀泥哈，你说国共矛盾大不大？岂止大，仇人呢，可说到抗日，不是两家都下了死力啦，抹杀哪家都不符合事实。吕、孟两部的主旋律，自 然就更是互助啦，都是红帽子嘛，呃不，是红心灰帽子。[萨评：梁鸿云，任云阁均在1983年被追认为革命烈士，这一点，共产党做得还是比较有胸怀的。]

所以大局上讲，冀中的局面是两家合作产生的，一家军事强、一家人脉广，强龙加上地头蛇，才能使局面越做越大，民间武装纷纷去合队，在孟将军麾下组织成号称 十万大军的河北游击军（事实上少多了，但还是很可观，特别是考虑到这是在几个月时间里搞起来的局面，不容易）。吕正操部去老红军聂司令那里整训回来后，自 卫军与游击军最终合为八路军的冀中军区。吕正操将军任司令，孟庆山将军任副司令。

所以说任云阁的两个哥哥，确实应该可以算吕司令的部下。高士一先生，嗯，该叫高将军了？他的游击军第五路，当时被整编为冀中军区第四游击支队，高将军当司令。任云阁的俩哥哥，就此成了老八路了。他们最初从军的时间，离他们小弟弟牺牲，不过才两个月而已。

所以说，抗战的局面，更要靠老百姓。记得吕司令曾说过个故事，有次敌人乘我主力部队出击，攻击我后方，留守的八路才五十（还是八十？没记住）骑兵，可楞是 坚守到主力回援，靠啥？靠老百姓，几十号八路舍了命不走，老百姓抱了团助阵，男人们上去不说了，连妇女们都拿起大刀。冀中的老百姓好啊，象任家兄弟这样， 弟死兄上阵，在那里可多，全国都一样。

不过任家兄弟在孟将军、吕将军手下的时间都不长。论时间算，他们得算贺将军[萨评：应该是元帅阿]的兵。

都知道冀中能够站得久，一二零师功劳很大，吕老将军后来回忆时也有这个评价，毕竟军区多是新建部队，战斗力还不强，贺龙带老部队去冀中，不仅打了硬仗，帮 冀中立了威风，也很好地帮带了军区的部队。当然贺老总也大有收获，军区兵员广啊，支援了很多部队，一二零师兵员大增，翻了两番（没有去好好复查哈，凭记忆 说的，好象是这个数？错了帮我指出哈）。高士一部就是这样进了一二零师，高士一将军从军区的支队司令成了贺师长手下的旅长，任云阁的俩哥哥也跟着去了，以 后跟着贺龙去晋绥，一直到抗战结束。

任云阁的二哥后来在艰苦的环境下落下严重的疾病，根据他家孩子的回忆，当时部队的医生给他父亲做了诊断：



部队遂安排其回老家休养。可那时他的妻子才生小孩，一路风尘可真够为难的了，此事被贺龙知道了，专门批示到：


有人说，贺龙口才好，能把死人说活过来，跟他去打仗。我看，可不单是口才好啊……

任的二哥后来等孩子结实些了，退伍回乡修养。至于任云阁，是国军的烈士，更是中国的烈士嘛，烈士身后由国民政府葬于南京航空烈士公墓，后又由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任的女儿写道：


[萨评：根据南京航空烈士墓的文献，任云阁的迁葬是1946年其父母完成的，他的女儿1946年还不到十岁，应该是没有参加这件事。任云阁是战争结束后大殓的，作 战中顾不上这些。实际上，当时吃了败仗的国民党军是狼狈后撤的，对烈士后事的处理颇为潦草，比如梁鸿云，阵亡后其妻生下遗腹女梁遗霞后不幸去世，因为缺少照 顾，几个月就不幸夭折了。]

小插曲，就到这里，大家回去接着看萨兄讲两军飞机交战。萨是挖日军的料了，估计任云阁家人要知道了，一定会很有兴趣的，一定也会很感谢他帮忙查这些事情，而我们大家，则是更感谢她家上辈人为国家的牺牲了。
[萨评：谢谢，回头我接着讲，任云阁的女儿，当时还是一段公案呢]
九零七号轰炸机坠落之谜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