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几个贫困学生，因为没有经常写感谢信给施主，结果被取消了受助资格。媒体对这一事件的评价互相矛盾，各说各的，基本上没有在同一个层面上形成对话。其实关于中国现代慈善行为的议论早已有之。几年前，一个外国人在中国搞了一个“慈善榜”的时候，这个议论就出现了。那时候的议论主要是说，中国人缺乏慈善精神，所以慈善家少。有一篇大报道，题目就是《无根的慈善》，可以作为这种观点的注脚。最近，慈善话题又有点热闹，于是，另一个观点开始上升，说是接受慈善的人应该懂得感恩。顺着这些思路，还有人说中国的现代慈善文化刚刚起步，还缺乏契约精神，所以慈善事业要加强规范化管理等等。
我首先要说的是，中国自古以来，从来不缺乏慈善。“嗟来之食”的故事大家应该都知道，这个故事是2000多年前，中国古代慈善行为的一个具体事例。因此，说中国人缺乏慈善精神的观点是错误的。在中国历史上，慈善行为多种多样，抛开政府和宗教机构的慈善，个人的慈善大多都因为没有功利性，而显得感人和高尚。
我们今天还能看到一些海外华侨，或港澳台同胞，回到大陆的老家，给家乡群众修桥铺路，或者捐助学校。当年这种情况在大陆人自己身上出现得少，是因为大陆人不太富裕。现在，很多富裕起来的大陆人也经常这么做。他们的这种行为几乎不带有任何功利性，与他们本身的生意也没有关系，他们只是在实践乐善好施、助人为乐的传统观念。这种现象就是中国古代慈善传统的延伸，可惜的是，这种不具功利色彩的传统慈善，现在已经残留得很少了。
关于中国人缺乏慈善观念的说法，虽然有点片面，但它多少是一个事实。造成这个事实的原因是，近一百年来对于传统的凶猛批判，已经使很多人认定，传统的一切都是坏的，都是造成中国落后的原因。因此，中国传统的慈善观念也被抛弃了。加上有一段时间全社会都搞平均主义，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慈善。所以，现代人说中国是“无根的慈善”，不如说是“断根的慈善”。我们抛弃了传统的慈善，拿来西方的慈善，所以才会出现今天慈善领域的种种混乱。
认真思考一下“嗟来之食”的故事就会发现，这个故事是古人对某种不良慈善的批判，它其实说明了中国古人的一种态度，施惠者与受惠者，在人格上应该是平等的。因此，当今天有人说，接受慈善的人要学会感恩的时候，无异于就是确认两者的不平等，无异于是在鼓励人们接受“嗟来之食”。这种态度是对受惠者人格的伤害。
说到感恩，我们应该看到，这个概念有点混乱，它既有中国传统的成分，也有来自西方宗教的概念。宗教与慈善的关系非常古怪。从严格意义上说，宗教是接受社会整体慈善的结果，各种宗教都不排斥托钵行乞就是证明。也就是说，宗教是社会慈善的结果。从经济学角度看，宗教无非是给人提供一点“心灵鸡汤”，然后换来自己的物质生存。但是，一旦宗教对人心灵的控制达到相当的程度，宗教被动接受慈善就会变成主动索取慈善。为了让这种公开或隐蔽的主动索取获得合法性，宗教又会将一部分索取来的财富再施舍给社会，仿佛它已经成为慈善的源头。而且，宗教的慈善都有强烈的功利性，那就是所谓“感恩”，要求受惠者感激宗教领袖、宗教机构或宗教偶像。严格来说，宗教的慈善就是把别人的钱拿来，再部分还给别人，然后赚了一个差额，外加一个“感恩”。宗教“感恩”是普通人与神之间的关系，当然是不平等的。
中国传统也有感恩，很多人都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成语。但是，中国传统的感恩与宗教的感恩完全不同。前几年有一个真实的故事，感动了很多中国人。东北的一位农民因急病住院，交不起医疗费，同病房的一位素不相识的人替他交了几千元医疗费，救了他一条命。这位农民出院后，到处打听那位好心人，想要知恩图报。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那位施惠者个人经济条件不算很好，但至少比一个农民好很多，因此，救命之恩的报答也仅仅是几句感激的话。两人成为了朋友，那位施惠者还无条件地给了这位农民几万元，让他盖了房子，娶了媳妇。10年后，那位施惠者遭遇了麻烦，他得了大病，花光了所有的钱，要彻底医治只有换肾。那位农民得知消息后，决定自己提供肾源。配型不对，农民又决定卖掉自己所有的财产，给他治病。农民的妻子、孩子也无条件地支持他这么做，他们一家宁愿乞讨过日，风餐露宿，也要报答当年的一个恩情。这个故事令人感动，是因为它从头至尾没有任何功利色彩，完全是人性的美好。这种感恩，不需要以感谢信的形式呈现，也不需要以赞美宗教的形式天天挂在嘴边，它是一种油然而发的行动。虽然这个感恩的回报有点绝对，正好发生在当年施惠者的身上，但是，我相信，即便没有那个施惠者后来的大难，这位农民也会在其他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主动展现自己的善心。
按照现在某些人的说法，中国的慈善事业缺乏契约精神，莫非当初雪中送炭为农民支付医疗费的时候，就应该签一个合同？慈善精神与契约精神毫无关系，靠契约精神维持的，根本不是慈善。拿税收优惠等政策去鼓励慈善，也不是真正的慈善，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一种功利主义的选择。慈善事业的真正生命力就在于排除政治、宗教、经济等方面的功利主义。湖北受助的学生因为没有写感谢信就被停止了受助，我想知道，施主收到了感谢信想干什么？挂起来？张贴出来？由此，我们看到了现代来自西方慈善的一个特点：慈善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广告。而且，我们说不清，这种不小心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从比尔-盖茨以降，当今西方所树立的慈善家形象，无一不是越慈善越赚钱，就像宗教靠慈善来扩大信徒一样。原先来自宗教的感恩，在世俗社会变成一种经济回报。减免税收的慈善政策，本质上与宗教慈善是一样的，这种善心都是来自外部的，而不是内心善良的自然涌现。我始终认为，默默无闻的慈善才是真慈善，大张旗鼓的慈善都别有用心。好比歌星们开慈善演唱会，把门票收入用来做慈善，某种程度上就是慷别人之慨，自己看起来白演一场，其实换来一个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好名声，还是赚了。
中国传统社会由于将趋利视为小人，因此，善良往往都不带有功利性，慈善也容易形成真诚、无私和不求回报。但是，唯利是图的经济社会，早已让人们把内心传统的善良扔到了爪哇国，不得不靠外部的力量，将善良再诱发出来。亚当-斯密就曾经说过，不要指望商人的善心，而要靠经济利益驱使他们去做善事（大意）。这种观点与中国传统的慈善观念截然不同。对于中国来说，这种观念不是进步，只能算是倒退。原先已经拥有的善心被抛弃，再找一个东西来刺激产生。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然，我们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传统形成的善良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不得不接受西方的某些方式，以一个慈善为号召，聚集一部分社会财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用外部力量刺激产生慈善，总比没有慈善要好。只要这种行为是真诚的，只要是诚信的，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在这个问题中，我们再次看到一个悲哀，中国传统的诚信也已经被破坏殆尽，我们现在还能看到几个如武训那样，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个人信誉的人？当年一个乞丐都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做到？诚信和真诚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慈善也不是靠宣传就能建立的，真正的慈善是基于我们内心还没有泯灭的善良的种子，这种善良是人性的光辉，不带任何功利色彩。因此，要建立现代中国真正的慈善精神，应该到传统文化中寻找根源，拿着西方的慈善理论，并不能使中国的慈善光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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