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戏文杂笔
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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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于我,能犊车驴背,走杂草小道最好,安阳到邯郸,不足百里,耗上半日,多有意思。但这是现代,说出来就矫情,只好寻个破车,指望它路上多耽搁些,能让我亦走亦停,等我的心里盼得慌,我思念的心里跳得慌,多有意思。这时是初夏的五月十八日午后,我不知道,那个叫做峻毅的女子,此时正在安阳段的高速公路上,因为车坏了而对咫尺邯郸那座胡服骑射的石质雕像翘首凝眉,枉凝眉,为此,她无意中展露了她有着优美线条的下颏。这是她留给安阳的礼物,我在想像里收藏了。而此时,邯郸那座胡服骑射的石雕,在北方午后阳光的洗礼中,阳刚地向着东南方向,这是赵王城里的王者骑风,我站在他的下面,我就是战士,我必须是战士,才能站在他的下面,才能唱来自体内深处泠泠伴与易水流的古歌。邯郸是个慷而慨的义地,却又有那么多的文典,以为我身边走过的一个又一个男人和女人,都刚从成语里拍水后上的岸。这让我站在邯郸而以为是赵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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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愚钝,念百家姓,赵钱孙李,赵是第一个,再知道春秋战国,以为赵也是第一个,觉得赵姓人端的是不一般,就是后来知道自己误会了,还是愿意称他们为赵人,看着赵字腰间那潇冷利落的两道剑痕,自己也会凛然而生大男人气。我的对面,缓缓移来的中年男人,应就是个赵人,胖壮,红脸的汉子,许是多年不打仗了,肚子就向前倾,欲坠欲落,我想那里,奇货可居。两目细长含神中,微笑着,这可是扶风弟弟,我是崔东汇。忙上前,绕过他的肚子的我的手,一下子陷在他肉乎乎的手心里,他胖我瘦,他红我白,拉扯在一起,如果在这广场上舞一曲,他不小心,会将我扔出去好远。安阳与邯郸,间有一漳河,河南河北,原是一家,后以河为界,河南是我,河北是他,口音都是祖上传的,吃的同是一河水,我听得懂他,他听得懂我,他抽烟,我抽烟。在北地,若能见到南方女子,是福,能见到娇美的南方女子,是幸福,娇美的南方女子与我说话,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个叫峻毅的女子,仙一样无声地飘来时,东汇兄丢下我,迎春花一样向着幸福开放。这我理解。好在白白净净的克楠兄来到,抱了我,以为亲热,与峻毅打趣一番,说你是个好女子,怕是无福抱你了。我想替克楠兄抱,又怕叫峻毅的刚烈,弄出一幕现代版的桑园会。说话间,桑麻兄又到,标准的赵国潘安,面相兼有南北男人的好处,身条如玉树,看相者挣的就是他这类人的银子,他只盯我一眼,说,是扶风。后来才知,他是计划生育部门的,懂得基因。到此,参加长寿村山水文化研讨会的师长群贤皆已毕至,他们和她们各聚成团,或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峻毅在人丛里,着红格上衣,如一枚翩飞的蝶,落在某一处。她说的是南方三千里外的话,我看有人是听不懂的,只好点头作答虚应,心下就暗笑一番。后来发现她独不与我言语,就想这样的距离,其实是最美的。
3
近四十人的队伍,到达邯郸西北七十公里处的长寿村时,夜已暗。来路上见京娘湖,碧绿在群峰的怀里,思量那个宋王朝的开国人物,就在这里醉过。来路上见个个独峰拔地,自成一家,平地上起,向天上望,思量莫不是梦里颠簸到了桂林。忽有灯光闪现,克楠兄说长寿村到了,四下时一看,看见那个江南女子看我。一下车,人人言凉,一千米的高空,高处如何不凉。觉凉时,却见峻毅这女子站在我身旁,我从她手里接过来拉包,都是笑着向前,都不说冷。我们住的是一个接待中心,二层小楼,安排好住宿,克楠兄己是满头的汗,他的前额少发,汗就晶晶地发亮,映出这些弄文字人的兴奋来。饭菜是农家饭,一厅四桌,男女老少,这时谁谈文字,是无人理他的。我吃饭慢,人都一个个散了,我还在喝粥,四下一望,只剩下桑麻与峻毅。桑麻招手,示意对饮,一杯下肚,心下想,不怪那个楚国的小酒官要私下索贿,果然是赵酒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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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说无话不真,可记的一事,是峻姐姐赠龙井一包,可惜无适用的紫砂,如有,就会烹茶灯下观美人,任克楠兄等如何醋酸,也不能错过的。次日晨起,独上长寿园,见山东肖峰与山西乔忠延赏鸟,小鸟依枝,轻盈上下,在满目的红绿间动静,就猛地想起一个女子,回来喊她早起,床已空,人不见。
上午的时间,是在山坡处的院里听课。峻毅打扮的可人,约定一起走,先走,走错,又返,这个女人,也会折腾男人。到院子前,见对面山峰中间有一处红,不知是行人还是酒旗,峻毅说,看它动不动就知道了,又说,在动。我一看,确是在动,说,是风在动,还是心在动。毅就恼。忽见一朵花上落一蝶,轻轻过去,蝶不动,手就捧住它了,还是一动不动,捧了它送于峻毅。毅遂不恼,笑的动人,那远处的红动的就更明显。坐定,听长寿村的村长讲这里的长寿山水,听散文百家的王聚敏先生讲如何写好游记,听乔忠延先生讲散文创作体会,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只是听峻毅说,那个王聚敏先生讲的,我是一句也没听懂,他的本地口音太浓了。我就笑:那也不能让你到台上讲,你的外地口音太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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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不远的摩天岭上是庙会,于是一行几十人上山。落在后面的,有克楠兄,峻毅,王聚敏先生,山东李梅,还有我,谈李梅的色影手记,发在散文百家的头条。长寿村的村长刘先生与人背了一袋嫩黄瓜,我给他们发,掏出一根,长的跟桑麻一样,再掏一根,还是长的跟桑麻一样,他们让黄瓜含在口里拍照。我也想吃一根,掏出来一看,上面长的像崔东汇,下面长的像我,众人皆笑,空谷回音。渐渐地,人这种动物,心就开始散了。队伍的最后,只是克楠兄,峻毅,及我,三人行。峻毅喜欢摄影,见好山摄好山,见好水摄好水,见好树摄好树,见好枝摄好枝,低头摄,趴下摄,仰了摄,克楠兄任劳任怨,我在后面小心翼翼,感动的峻毅只说自己幸福。我说,一个幸福的女人,必定前面有个男人,后面有个男人。终到峻极关,远望山野葱荣,有雾飘浮,克楠兄说,难得峻毅能上到此高险处,从此更名峻毅关,于是峻毅喜滋滋地含笑,风情万种地留念。我们从峻极关向下走,就走错了,他们的大队伍,是走的向上的路,但三人走在古驴道上,其外无人打扰,情形甚是得意。向下的路,石板与山形相随,不难行走,但毕竟是个女子,没有男人的耐力,累了说一句,我躺下了,路旁的那块石板,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卧上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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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一夜,众人饭毕,各聚一起谈诗论文,说长寿村的长寿水,品长寿村的长寿茶,一院的文气弥漫。独与峻毅躲开热闹,向冷静处走,在一个静的地方坐了,不远是错落的农家院,抬头是一天的星斗亮。这星亮的就是天上的灯盏,峻毅在暗里的形态,让我想到小时侯打麦场上邻家的女孩。她说,我们数星星吧,我说,数数是可以的,但那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欣赏啊。她说,不要的,它们在天上看我们,我们也是星星哩。于是我们就数,一颗两颗三四颗,五六七八九十颗,若是一颗流星过,定要待到那一颗。数完就哈哈地笑,南方女子的笑,在北方的山峰里,清丽的如夜里不眠的莺声燕语,不知会让多少听到的人想个通宵。
又是一日早起,上午还是听讲,老师们看来走的地方多了,说起山水也头头是道,听得我这个不远游的人神往,而定下神来,一望窗外,窗含秀岭春夏色,就复不神往。东汇兄在门外招手,我出去,他指了对面的峰说,过了那个峰,就是献平先生的南太行了,我一动,可惜是来去匆匆,又不能独往,这么秀美的景致,若是捎到巴丹吉林一小片儿,恐会惊得他淌下泪来。知道他的父母还在南太行,便放下心,知道此地山水风光养好人,人都长寿。返回听讲,己近结束,克楠兄总结,未语先落泪,白面有红颜,众皆抚掌,知克楠兄心里装的事儿多,这一结束,见面时难别亦难,峻毅这个江南女子,后面看去,肩在微微抖动,如蝶的翅,快乐轻笑。
〔后记小补:因峻毅还要到西安,故在邯郸多留一夜,李梅先行,散文中国小分队于次日在克楠、桑麻、东汇兄及邯郸朋友的陪同下到学步桥上走了两步,看了新出土的中国龙,桑园会遗址,在黄梁做了白日梦。下午,与峻毅姐姐到郑州,她九点半上西安的火车,我十点上安阳的火车。在车下目送她行,火车开动,她以为我走了,其实我躲在暗处。侯车间隙,绿城落雨,心中伤感,赋顺口溜:昨夜星辰昨夜风,昨夜姐姐走西京;泪洒绿城相思地,雨落清音知老兄。因电话刚刚欠费,是为次日发于克楠兄而备。聊作简记,详情可听下回细细分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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