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记
无轨电车穿过城市的街道
你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像一个剪影
有时我坐上去,你又在窗外的大街上
雪下得很大,鸟雀也藏起形迹
梦幻里几匹野马,在孤独的黄昏驰骋
奇迹不在我的叙说里出现
黑夜有苦思冥想的灯,天堂依然空虚
我们,不!现在是我,编制另一件衣裳
有过不分昼夜的梦吗,青丝到白发的纠集?
时光的边缘,或许是抽泣的音色和倾倒的血。
这一切都不及一次钻心的印记
就在昨天,我惊讶地发现——
你躺在一本书里,和几个死去的人在一起!
我承认,这对你不公平
你在词语中诞生,但从未让我们陷入困境
印记
无轨电车穿过城市的街道
你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像一个剪影
有时我坐上去,你又在窗外的大街上
雪下得很大,鸟雀也藏起形迹
梦幻里几匹野马,在孤独的黄昏驰骋
奇迹不在我的叙说里出现
黑夜有苦思冥想的灯,天堂依然空虚
我们,不!现在是我,编制另一件衣裳
有过不分昼夜的梦吗,青丝到白发的纠集?
时光的边缘,或许是抽泣的音色和倾倒的血。
这一切都不及一次钻心的印记
就在昨天,我惊讶地发现——
你躺在一本书里,和几个死去的人在一起!
我承认,这对你不公平
你在词语中诞生,但从未让我们陷入困境
南山口
风打着唿哨吹过来时,雪霎时下白了地面
几个手摇经筒的人,很快被埋在雪里
从山寺延伸出来的脚印,远处的红墙和金顶
像吃了镇静剂一样苍白,没有任何殉难的仪式。
我突然想起艾米,那一双相遇的目光
透过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微暗中点起一盏燃灯。
她在那里给人家打测线或别的什么,手里晃着旗子
雪落在头上,眼睫挂着冰霜。我记得雪山下的帐篷
帐篷里的火苗,烈酒和酸奶,还有她赤红的脸。
十多年后,铁路重新从南山口修往拉萨
我在报纸头版看见过她,后来看见了她的墓碑。
绵延的山峦望不到头,她孤零零的,像废弃的石头
他们封锁了消息
好像因为一场不便说出的事故。
现在,风雪在南山口列阵呼号
那块石头和许许多多墓碑一起,被安置在山坡上
组成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多么壮观的地图啊!
我站在城墙一样的墓碑前,冷得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年的雪
那一年的雪,从青海下到兰州
从屋后的山峦经过麦草垛,一直铺到江南
呵,江南,多么遥远!
雪把我们卷进去,孩子啊,我罪孽深重。
还记得我拉着你的手,在傍晚的风雪中狂跑吗
在铁路文化宫拐角,在花园路口,在回家的暮色里
你扶起我,像对待所有信赖的人。而我的形体不在这里
我堕入虚空,深陷在长睫毛投下的阴影中
你不懂,为什么那时候的誓言是誓言,是坚毅的
后来像雪花,在天上那么美,落地就化为泥淖
我自身已不能连根拔出,被冰封在寒冷的十二月
多少渴念能够保存下来,直到你长大,还是新鲜的?
那一年你看到的雪,你无意间听到的絮语
其实不是谁在流泪,而是上帝在告诫:悬崖勒马。
天一下雪我就想起她
是的,天一下雪我就想起她
想起她忧郁的眼神和惨白的微笑
她死命的诅咒并没有使世界变得好一点
相反,她像一只穿长袍的黑鸟,令人生厌
但这一切并不妨碍我对她的爱
你想啊,一个被世界逼疯的人,多么可怜!
可是世界是什么?是她从镜子中看到的
死寂、变异,还是纸糊的狂笑的面具?
我一点儿也不奇怪这虚妄的图景
让她起居在书中,生动地活着。
然后她开始思考,被光明的文字带进黑暗中
她沉默,她质问上帝,她烦躁不安···
她亲眼看见自己被时间的磨盘碾碎
哦,亲爱的!你不过就是一个影子。
一个在我身体里领悟一切,却不能使我
像雷电那样醒来,在废墟上歌唱
更不能使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成为生活的骑手
你得不到诞生,因而我们还得相依为命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多半是下雪的时候
雪花像天使把你带进来,晦暗又使你面目全非
你企图在万物之间落草,离开我又寻找我
而我在永恒的风暴中,你通过镜子看见我。
——读青海湖诗集《到达天堂以前》
文/汐城
蓝在你来之前和撤离之后都是那么蓝,无言的寂静
站在奢华的另一边。我不能告诉你那是无物可依的力量
这是一种对蓝虔诚的膜拜,诗人站在蔚蓝的高地,以一种饱满沧桑、凝炼厚重、苍郁冷峻的“安抚色”来歌唱。那蓝不是万鸟翔集散去后留下的天空,不是千帆过尽后的春江,而是一种生命的深度,更是一种神启的高度。诗人源自他母性的高原源自他不停追索的蓝,在无言的诉说中喷薄出一抹纯粹而透彻的圣洁之光。他仿如沉浸在无尽的莽苍的青海,美丽得像一滴泪水沉浸在秋天静谧的湖泊。
浅黛色的天空像是一部经书,大风在山梁开始一番靓丽欢愉的解读,但在颜色的暗喻,我想那种蓝是一种希望,又是禁语的颜色,是一种忧郁,又如传说的女神是一枚钻石。我试图解密那种蓝,但那蓝却又如孔雀石的蓝放置于秘密的花园之中,在精神的领域中,有种遥不可攀的神界的颜色。诗人如是解释的蓝——“听从神的旨意,灵魂在别处/当她发出秘密的指令/我看见了,你水湄的莲花瓣/一阵颤栗”恰如其分。蓝是会令人打心底颤栗的,当海浪袭来,你不可能无动于衷,诗人青海湖此刻说,我不能用急切的爱压倒你。“我的梦在你遥远的身体上/像星星一样发光”,“愿你合上书本时,尽量笑得云淡风清,雪落时放声地欢啼”。是呀,只能是尽量笑得——生欢喜心,放声可以悲欣交集。
我们在寻找声音的路上,在蓝出现之前,有可能神色黯淡,独自在月下吹响单簧管。那些音符有着苦难的悲天悯人,有夜歌者在闹市唱着背井离乡的歌谣,也有此情无处说、天荒地老无人识的人在寒夜孤苦伶仃。打开青海湖三十年前的月亮,诗人感慨不能在辽阔的大地上虚度光阴。零四年这一辑让我们领略到了古典的魅力,但似乎又不够圆融,有些诗篇带有生涩感。生活的悲苦,人生的孤独,宿命的无可奈何,只是随长安的一朵花凋落。“我听见一朵花伏在树上哭了”,在南方有一种附生树,倘若花开,那一“伏”字多么叫人心碎。“今夜我两手空空,你抓住了我之外的什么”,诗人抓住了是一种痛,一种空,何其彷徨,何其孤苦。“看你微笑的心上蓄满泪水”。
在三十年前的月亮下,我们听到远处传来凄楚的歌声多么悲怆催人泪下:“青黄不接的年轮阿,有多少清音远笛不惧仓惶,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这一番苦海的爱最终孕育了一抹希望蓝,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黄金岛或桃花岛,可以在那里根植自己喜欢的花。但是诗人青海湖并没有在桃花岛停留太久,而是驾着夜航船,去往深幽的青海湖。“还有什么比这更接近生命的本质,青海湖/海天一色的纯蓝来自远古的火焰/生命的疼痛与伤痕在西风中隐退/草原已绿,鲜花竞放/马群和羚羊突奔于辉煌之上”。《青海湖》这首诗,我一直百读不厌,原先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力量震撼了我,直到我在青海湖的诗篇中更多发现接近了蓝,才猛然醒悟是一种生命的力量催发了我的内心如是石花怒放。“请允许我在风中站立,在流水落花中养伤”。
在遇见蓝的时候,我跟青海湖一样欢呼惊奇。深蓝给人的暗示不再是一种压迫感,也是一种催人向上的力量,垂直于命运。这时的蓝,我想象西藏的天一样蓝得想叫人下跪。蓝已不再是简单的依恋,而是一种信仰。或等同于生命。但又是一种安静的诱惑人的感觉。只是在你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有那么一个叫“苏三”的人在呐喊,这时诗人在一条河流上向往永恒的旅途,而天空的蓝,被自己体内的某种液体点亮。世界已不再是世界,而是忧伤的液体,或燃烧的火焰。“这赤裸的少女/目睹我笛声里吹出的血和火焰/无动于衷”,“笛声苍莽地覆盖了所有的昨天,大鸟远走高飞/黑暗中一条干净的路,干净得如同沉默”,“火光从我的胸口飞出,大地上站立起青铜的雕像”,领悟的蓝与皈依的蓝愈发让人想下跪,这不再是单纯的一种膜拜,而是一种永恒的仰望。《五月的青海湖》:“你手执魔杖,苍苍茫茫注视着我的/青海湖,使我袭一身圣洁的裙裾踏浪而来”,华丽的言辞与丰富的想象,却又不失其情感的真,瞬间让我感悟到:西域的飞天,也袭一身华美的衣裳踏浪而来。“你是静谧的,像丝绸般浩淼的面孔/可我山一样耸立的波浪/与你静默在雪山旁的圣洁齐名”,青海湖多么像是我心底的一面青铜镜,照着我两鬓发白。“你波浪不惊,等待远方的候鸟啄回一世浪花”,一世的青荷枯荣,辗转又是一世的浪花,一世的渡,谁来借伞。“我发现那里我不明不暗的前世/它早已到达”。不难发现,青海湖使人产生一种对母体的依傍,或对爱轮回的执悟。但是当我们听到:“青海湖,你听见他无边的忧郁了吗?/如今湖水干枯,难道那是眼里的绝望/那一泓深蓝色的水呢,流到了谁的心上”。如何能承受之轻?
史铁生说,所谓信仰即是人的仰望。诗人青海湖说,当我俯下身来,发现有一种高度。其实,人的高度高不过一朵花,人的深度不及一条河流。而在到达天堂之前,必须经历“漫漫无涯的时间的荒野中相遇”。诗人青海湖看出,人生就像我们所剪裁的,只是一张被风吹皱的纸。命运就像一条河流,总要绕过千百个湾,然后才能一泻千里。很喜欢路遥的小说,就是因为他塑造的主人公总不被命运击垮。尽管命运单薄如纸张,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可以“马群和羚羊奔突于辉煌之上”一种坚韧不拔的信念,一种毫不动摇的信仰,提升着我们,坚定着我们。“当一切消失之后还会重现/当一切重现之后 你或许还记得 / 或许不”,“我知道,我虔诚等待的超度/和你的静待花开一样”禅一般的味道。不再是对蓝的一种延续,而是融合。蓝富含的高原青铜的质地也愈发光亮,蓝的色泽却依然光亮如初。冥想的琴音在高地或急遽或舒缓或低徊,诗人这时虔诚地信仰嘛呢石一般,“面对那些梵文和抬高的位置/我只有敬畏”。
在这种蓝的洗礼与升华之后,诗人青海湖的信仰已经上升到人最深层次的情感。在给擦皮鞋的老人一诗中,诗人写到“而你镇定自若,黄昏的天空布满了血红的翅膀/我两手空空,我和女郎背道而驰/你看不见我怀里的陆地和海洋/看不见我肩上的大山/有多少重量”尽管只是“看山不是山”的境界,但是人本关怀以及对人类命运的思考却已经上升到非常高的境地。多少人“拖着生活的轴心,摇摇晃晃”。《高天上流云》这组诗有宁静淡定也有焦灼疑虑重生,想必书写的时间不一样或心态的复杂多虑。诗人青海湖写过为数不多的几篇有关亲人的诗篇,那思念与那“灵魂渴望另一种融合,你一定懂得”多么令人哀痛心碎。或许对于命运的一些事,真如诗人所说“只注视,不落泪”。在《一棵在春天死去的树》,我则读到重生的蓝,那一种坚定信仰光芒的理想,我想他心中的蓝一直没有动摇过。我曾与诗人青海湖聊过,他说他想写一些比较生活化的诗,以较白话的语言去表达,我只想说:“不可复制的蓝,是变化多姿的/我看见它从青海,以唯一颤动的歌/向四周蔓延,穿过岩石那深邃的心,向太阳靠近”。“在一朵莲花的灵光中盛开”。
请问你有没有拾回你的孔雀石——蓝,请问你有没有打开湖泊——蓝,请问你有没有仰望生命的光辉——蓝,请问你有没有皈依心中的一朵莲——蓝。如果没有,请读这青海湖的诗集《到达天堂以前》,感悟那存在而未被你感知的——蓝。
一场大雪压弯了临街的树枝,我想
她小小的身子怎么捱得过这寒冬!
当我路过,我看见她渐近干枯的枝叶
荡着五光十色的流苏
是的,几乎被雪所遮蔽
她在浓暗的空间,压着低低的火
愤怒而且傲慢
如藐视路人的甘心于远行
我怀念的雪在远方
干裂大地的枝桠上,有我
痛苦时倚靠过的春风和朝露
我一生颠簸,相遇过同样命运的人
我们在一场大雪中分开
漫长的雪,埋首在雪中的枝桠
曾经也有青绿的流苏。决绝而去的人。
那些风暴已被风吹远,像这空旷的街道
街道旁平静的信筒,和投入的旧时光。
接受
我接受一场突来的暴雪,和雪后安静的大地
我接受灾难中奉献的心,阳台上赏雪的情人。
我接受建设中瘫痪的道路,和半道夭折的爱情
我接受往昔,是因为我们已经再难回到往昔。
礼拜天
家里还是没有电
但水和暖气来了。拉开窗帘
窗外风雪弥漫。我坐在床上看书
不住地咳嗽。
墙上的摆钟敲了十下
我下床,在抽屉里一阵乱翻。
然后点火,烧水,服药。
昨夜,参加颁奖的诗人们走了
大雁塔迷蒙的夜色让人流连
小区门前围着黑压压的人群
警车和防暴警察。没电没水没暖气的
居民们,愤怒地封堵了大街
已经不止一次了,这样的日子!
我头疼欲裂,和衣而卧
黑暗中听得楼下的喧闹声,久久不散
久久不散
几番追忆总凄然
——读桑恒昌怀亲诗
认识桑恒昌先生是在2007年的首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上。几个青海诗人请桑老师和燎原老师一起喝酒。事过两年,我们在第二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上再次相遇,他还是那么健硕,亲切和善。我们喝酒,散步,聊天。他话不多,但也开朗,相处甚为融洽。临别,他赠我诗集《桑恒昌怀亲诗集》和《来自黄河的诗》(中德对照)。回来常翻阅,一次看一两首,便觉悲情萦怀,不能复读。
桑恒昌在我国诗人中算得上是多产,已经出过十来本诗集。像《出岫集》《低垂的太阳》《爱之痛》《灵魂的酒与辉煌的泪》《桑恒昌怀亲诗集》《听听岁月》《来自黄河的诗》等等。研究桑恒昌诗歌的诗论专著也有好几本。应该说,桑恒昌在艺术上的成就有目共睹,在诗坛的影响力也尽人皆知。多年创作的经验判断,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但他不固步自封,他认为风格一旦成型,就会有僵化重复之嫌,所以他在风格上多有创新变化,诗艺上不断探索精进,作为一个老诗人,这让人欣喜。他的诗歌富含哲理,简洁深刻,近期创作的作品尤其有内劲,富寓意,如《蛇与鼠》《打蚊子》《互为黄沙》《爱之痛》等等。而桑恒昌在当代中国颇负盛名是以怀亲诗为标志的,“怀亲诗”以标签的形式出现,在当下是令人望其项背,难以超越的。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好事也是坏事,仅就前面所提到的那些富有哲思的诗,那是大智若愚者四两拨千斤之作,是蓄劲敛力的化骨绵掌,但淹没在一片怀亲诗淳朴深沉的光芒之中。
因之,我有理由相信,桑恒昌怀亲诗之所以具有如此席卷人心之魅力,完全是来自于诗人内心的真诚和深切悲悯的情怀。我们知道,诗歌本质上的抒情性决定了诗歌的基本因素,是以情动人,而非以理服人。前些年有人提出冷抒情,法国的罗兰.巴特提出过“零度写作”的概念,更有人提倡要“反抒情”一说。冷抒情也好,反抒情也好,零度写作也好,在我的理解上大致是语言和形式上的独立性,也暗含对传统的一个巨大的挑战和反拨。其意内敛而不张扬,并非不要抒情,手法不同而已。而随后,马知遥等提倡“感动写作”,响应者众。说明了什么?哲学的活力来自于向死而生的思考,艺术的底蕴来自于生命深处的“忧伤”。徐志摩曾经认为“忧伤”才是诗应具有的一个条件,这和古人所谓“诗可以怨”相仿。桑恒昌诗歌的以情动人,远远超出了“忧怨”之一般界限,他诗歌显现的悲情是心灵深处流淌出来的真实,因而深沉、悲壮、冷峻,其情感空间大,在时空交错的恍惚中,给人留下无限感伤。
自然,艺术中的忧伤不同于生活中的悲伤,它与其说是环境的产物,不如说是作品中的沉思默想带给人极具美感的忧伤气质,来自于诗人的睿智和悟性。而万事万物稍纵即逝,越是深潜精神生活,就越体味到生命的悲凉。这不是虚无,其实是充实。桑恒昌文风一贯是沉思的性质,而不是跳荡不定和神采飞扬的创作风格。沉思默想是需要一种独处的心境和独白的风格的,内心的挣扎和苦痛,对万事万物的领悟与思考,都需要在咀嚼中酝酿成熟,显现出一种宁静的力量。这样的风格和诗质在桑恒昌,表现出来的绝不是凄婉,是悲壮,甚至是具有深刻的生命意识和悲剧色彩的。
而在所有的怀亲诗中,总让我们心头波澜起伏的,是那些深夜中的梦呓与呼唤,是睹物思亲的遥想远念,是耳畔响起的一声声叮咛与教诲,更是山野水泽扑面而来的无所不在的亲人的气息。“什么样的毒蚕/终要食尽这枚桑叶?//北归的春燕,不忍/再将两翅子江南云/纺成您的白发//额上一寸寸/都是您走过的大山大水/滚滚滔滔的青春/积淀成大片的新生地//袅袅炊烟,是从你心上浮起的乡路/无数次踏响地平线的双脚/痴痴地立在门前/将最后的脚印/站成深井”(《年迈的父亲》)这样的诗歌没有人读不懂,没有人不能理解。以反问道出内心的悲怜和疼惜,是从胸腔中积蓄了太久之后的低沉的爆发。而年迈的父亲的白发、额头的皱纹、青春不再的容颜、踏响地平线的脚步、曾经硬朗的腰身,年老时站在家门前盼儿归来的身影,鲜明地形成了对照,动静结合,虚实相交,营造了实实在在的情感之境,让我们可触可感,可见可闻。诗人用平实的语言,长短有致的语气,逐渐增强的节奏,形象生动的艺术修辞手法,表现出丰富的思想和情感。
在《致父亲》这首诗里,诗人把我们的视线从历史长河中带到一个真实的老人面前,镜头从时空转换中进入现实,定格并展示出一个个特写:“额上的风雨装订成册”“阳光迷得您老泪纵横”“犁杖磨成拐杖”“鼾声长满老人斑”读这些诗句,我们的心上仿佛长满了蒿草,风吹草动,落下一地酸楚。“您说过,年轻时/您的记性是不生锈的/现在连这句话/也不记得了/从岁月深处掘出的陶片/无论怎样也无法复原”“父亲,儿子愿以心为锁/锁住您的生命之门/让门外的死神/像气急败坏的两外婆”从耳聪目明到记忆力衰退,时光对人的摧残是无情的,但诗人的感情充满了大爱,在他的眼里,一枝一叶,一砖一瓦,一山一水,都是爱,都有父亲的痕迹。因此,他回想起那一片曾经生活过的屋舍,田野,村庄,炊烟,总是情注心间,难抑思念。从对亲人的爱,无限地延伸到那片生养他土地的爱,对黄河母亲的爱,对祖国的爱。关于这一点,由小爱到大爱之境,在他的诗集《来自黄河的诗》中表现得比较突出,在此不再深究。
如果说,对父亲的爱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深沉、崇敬的表达,那么,对三十多岁就离世的母亲的爱,则是诗人以当时可能尚属少年而今已年过花甲,这其间近三十年岁月中对母亲的无时无刻的怀念、眷恋和疼惜之情,是一个少小离家的游子对母亲无限的追思。桑恒昌在一首《再致母亲》中说,“母亲,葬您的时候/您才三十多岁/青春染过的长发/飘在枕上/我已满头“霜降”近“小雪”/只要想起您总觉得还是个孩子/在儿子的心上/您依然增长着年寿//母亲,葬您的时候/您的坟是圆的/像初生的太阳/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您的坟是圆的/地球也是圆的——一半在白天/一半在黑夜/您睡在地球的怀里/地球就是您的坟墓啊/母亲//无论我在哪里呼喊/您都会听到我的声音/为了离别时的那行脚印/您夜夜失眠到如今”这样的诗是饱蘸心血之作,语言在其中仅作为记录符号而存在,而这样的写作在本质上是一次漫长的心灵献祭,让所有的瞬间记忆汇入同一个瞬间,让所有的情感更深地坠入自己深处,在那儿卷起万丈波澜,有一种至深的、超出了一切语言的哀恸。现在我明白,桑恒昌离开了这样的书写,诗人一生的意义和价值就大打折扣。正是这样的诗,让我们对诗人需要重新认识。正是这样的诗使他远离那些甜腻的氛围,突破公众的审美定势,而朝向独特和伟大。
类似这样的诗歌还有很多,如《卧成一座大山》、《心葬》等。《心葬》这首诗歌很短,却有足够的耐力在时间的长河中回旋。“女儿出生的那一夜/是我一生最长的一夜/母亲谢世的那一夜/是我一生中最短的一夜//将母亲土葬/土太龌龊/将母亲火葬/火太无情/将母亲水葬/水太漂泊/只有将母亲心葬了/肋骨是墓地坚固的栅栏”。这首诗简单如说“大白话”,明白无误,借用日常生活语言的的直白效果深入浅出地表情达意,表现出一种返璞归真的特点,但丝毫不影响诗歌丰富的表现力和生命力。我想这应该是诗人倾注了全部心力之作,意念贯注于诗情,而酝酿与写作过程一定是凝重的艰难的。从桑恒昌诗歌中我们深切地感受到诗人那种孤独的天性和失去母亲之后由此步入的那种最凄凉之境。“几番追忆总凄然”,桑恒昌书写母亲的诗总是把我们带入悲伤凄楚的境地,对于远逝亲人的诗人来说,心情是抑郁的凄凉的,他的呼唤我们能够听得见。他对于母亲的深切怀念让人感动,读到这样的诗也让人震撼。这样直接切入直达本质而每读之令人疼痛不已的诗在当下极为少见。他找到了情感的支点,并由此包容世界,以独特的语言构成,以根植于传统的思维方式,以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向世人传达他淳朴干净美好的心灵一隅,那些深藏的苦涩、真情和挚爱。
纵观桑恒昌诗歌,他广泛地运用现代诗歌艺术的表现手法,诸如有声有色的思想,思想知觉化,通感,象征,暗示等等,并十分注重内心体验、感受、情绪和意义,意象的奇特组合与交错叠加,直觉,错觉,梦幻,现实,过去,未来的并存与交错,视觉转换,物象移动,蒙太奇手法的巧妙对接等等,在桑恒昌诗歌中有全方位的笼罩感。他不但注重局部细微的刻画,用细节的力量打动人——这些细节,看似平常,却如一枚钉子,一下一下扎在人心里,让人读后疼痛不已;还十分注重整体效果,他并不有意雕琢字句,但语言和意象准确到位,我想这就是功夫。整体效果是多层立体地表现内心的情愫,抒发情感上的丝丝缕缕与情绪上的起伏波动,从头到尾让人沉浸在这样的怀想和感念悲情中,给读者的心灵以巨大的冲击。他的怀亲诗,基调深沉忧伤,意境凄美悲壮,得益于中国传统诗歌的基因和中国传统美学的濡染,诗歌的思想性和情感表达的感染力都很强,极具鲜明的个性特色,读他的诗,你会在享受其艺术美感的同时,感受他大巧若拙的智慧和出奇的诗歌技艺。
从更深广的意义上讲,一切美的作品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桑恒昌为我们奉献了大量充满大情大爱之作,这些优秀作品不仅仅在中国受到广泛喜爱,英、法、韩、德、越南等国也颇有影响。因为人类的情感是相同的,中国传统美学理念、意境营造和西方意象派元素在其作品中潜移默化的渗入,使其诗歌具有极强的表现力和生命力,也是众多读者喜爱的原因。当然,对于艺术家来说,重要的是创新和质量;从文学史来说,只认高峰,不看低谷,看你是否给“子送后代”留下了哪怕一麟半爪的作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以“怀亲诗”为标志的桑恒昌堪称21世纪一位最杰出的诗人,我相信不同时代的读者们都会喜爱他写得最好的那些诗,并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穿行在诗行中的禅意
——读青海湖的诗集《到达天堂以前》
文/清荷铃子
我曾经把尘土、砂石和晓风残月当作生活
象鹰一样翱翔于雪山之巅
当我俯下身来,发现有一种高度
比雪山更高,有一种光明比阳光更亮
且抖落披肩之白雪
于漫漫无涯的时间的荒野中相遇
亿万年也不过短短一瞬
——《到达天堂以前》
“一颗草在春天复活了,它在雪地里伸直腰
雪奈何不了它。春天,有些事物必然要退却
有些是永恒的,无论在原野,还是山谷
一颗草在任何时候都是草,在大地上蔓延
任何一个从襁褓中长大的人,都那么伟大
它看见他们头顶盘旋的鹰,渺小得像它自己
天空下,蝼蚁在觅食,人们在觅食
美人同傻子共眠,盲目的武士守卫着古楼
牲畜的牧场比人类和平,比阴暗的海湾广阔
不需要证明它和世界的关系,也不需要
让你看见草地上的理想。一颗草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什么了不起,它用寂静关闭了目击者的喧哗”
----《一颗草》
其实“没有一个生命真正死过。萎谢的花,绝迹的兽,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光,从蛹到蝶,有形的是躯体,剥落的是往事,轮转的是一首永恒的慈悲之歌!”(杨平语)。是的,“生和死之间,那一片沧海/互相联系又各居东西--《莲花》”,一切事物都是我们的心所建造的,当我们被概念束缚时,当我们自心中有那么多无知和烦恼时,我们就无法看到事物的本性,我们就会建造起一个充满痛苦的世界。我们建起了监牢,我们建起了地狱,我们建起了种族歧视,建立起一个充满了憎恨、痛苦和虚妄的世界。其实,“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青海湖“相信,有的人还会回来,/从我带他们走过的路人/再次看到村庄、河流、密林/早晨、夜晚,以及空中飞翔的孤鹰/当我躺成大地上无边的野草/那些碾过我的火车,那些踩过我身体的脚/一定会在一阵疼痛中记起我----《另一种人》”,其实这个世界万事成物都是相互相依存,相互制约和谐发展的,雪—草—人—鹰相互关联着,一棵草显得多么渺小又是多么重要,而“天空下,天空下,蝼蚁在觅食,人们在觅食/美人同傻子共眠,盲目的武士守卫着古楼”多么不和谐,所以“牲畜的牧场比人类和平,比阴暗的海湾广阔”。诗人已经将禅的精神融进诗中,历史与自然景象容纳到内心,从而使诗歌更接近于事物的本色,“不需要证明它和世界的关系,也不需要让你看见草地上的理想。”就像“一颗草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了不起,它用寂静关闭了目击者的喧哗”,这棵草虽然死了,但明年它又会出现在它那和谐的世界。
途中的秘密
黑暗降临。仅有的星光
像你的眼睛,沉默,闪烁
我们看得见,一阵紧似一阵的风
扑打着眺望的远景
夜半,隐约有咳嗽声传来
你孤军作战,抵御生命中的火焰和疼痛
千里之外的片言只语被熔炼成生活的钻石
你的光芒包裹着你自己
梦中的帆船在风浪中远去
一次波澜壮阔的旅行,一次虔诚的朝拜
向无涯之顶峰,向尘埃的故居
投下漫长的影子
消失是难免的,当美沉落腐朽
深渊的闪光和语言的花冠被阴霾遮蔽
你发结上的早晨
穿过我们深爱的四壁,我们看得见
那里折合又展开的黎明
清晨的萨克斯
清晨,我从一首乐曲中醒来
它忧郁的旋律把昼夜连成一片
我打开你的耳朵,火车奔驰在安静的路途
遥远的回声,是杯盏举起的海的狂啸
你在乐曲拐弯处找到我
如同劫难找到劫难。我从你的眼中
看到河畔纷纷的落叶。万物的枯荣刺疼我。
瓦蓝天空有大段的对白来自高原
我们倾听,对饮,怀想薄云下金黄的麦田
我们有各自的朝圣路,共同的庙宇
它们在一首乐曲中合二为一
那时,我通过你的黑发穿越寒冬
如倔强的野草等待着春风
萨克斯落在树梢上,落在春秋的两端
我们来不及叙说命运
来不及强化早年的印象。桃花潭水
我握紧你的手。一双大隐之手。
隐者随风远去,留下温热的记忆。
残荷
如果爱情能够看得见,亲爱的
为何你手捧着莲子,我只看见一池残叶。
如果满目的疮痍是花朵褪下的蓑衣
谁收获了它艳红时饱满的果实?
如果爱情能够看得见,为什么当我走近
那里只是天空的倒影和浮云。
但在这一池碧水畔,我分明看见
杨柳依依,牵手走过的人儿绽放着笑脸。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青山作证
我曾和他们一样,有过年少时的无知。
梅花鹿
这是我第一次亲近你,第一次
走上前去,喂你山坡的葛藤和草莓
多么温顺,你站着比躺下更动人心魄
你在山顶和丛林间跳跃的姿势,像一曲清越的笛。
但当一个个镜头对准你,发出咔咔的声响时
你警觉地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迅疾跃入密林深处
三十年前的青海农场,我们,嗷嗷待哺的一群
喝过梅花鹿之血,那时我们不懂她的美,只知道饿
如今我们还是饿。有一种东西,在血液中奔流
回想起来眼睛就会潮湿;有一种东西,在草原上
是打破黎明的枪声。是突然扑倒的鹿和升腾的烟尘。
它们像一顶降落伞,缓缓漂浮,触及坚实的地面
在这孤单的夜晚
在这孤单的夜晚,我合上手中的书
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广场上看烟花。
我拨通另一个人,话筒里劲歌爆棚
他大声地喊道:来吧兄弟,好莱屋的小姐很正点。
我想起一个远方的朋友,可能此刻还在伏案疾书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在我那些凌乱的文字里爬行。
还有一个人,在我低眉抬首间,从不惊动
从不说话,我看着她的名字,不用再说出世上的愁苦。
在这孤单的夜晚,城市的灯火如此迷离
我默默地望着窗外,默默地把目光收回到心里。
烟雨楼
此刻万木凋敝,烟雨楼飘摇在草茎颤动的风声中
千年王朝只剩下这萧瑟山庄。朱颜更改,人事未了。
此刻围猎场一片沉寂,远道而来的喧哗声忽又远去
仅剩下阶前缓缓而行的猫,仿佛履行着前朝不了之事。
但此间廊下皆为袖手旁观者,猜测楼宇金字的新旧真伪
夕阳掠过雕梁,燕子飞来飞去,临河的窗下有人拨响弦歌。
此刻你张开双臂,似将南北烟雨拢入袖中。那一瞬
落日从地平线消失,而猫跃上案几,卧于太后怀抱。
我大骇,这一幕竟在昨夜梦中出现。当年的小兰儿
我又看见了你凌厉的一瞥,我已没有了祈求的心。
我恐惧你摇动的扇子在作响,在缓缓的暮色里
掀动那些颠覆者的嘴唇和民间轶闻。即使你沉默
人们几乎也不敢看,更没有同情。他们只顾攀摸石狮之脚
而我真实地感觉到一种气息,被寂寞和悔恨所纠缠。
爱心草
清晨的柏木清香有一点是沉醉的
草叶上霜烟缠绕,我从囚居的九月走出来
黄昏的灯下,有人揉着眼皮,画着眼影——
新生活开始了。我走向静穆的若隐若现的青蓝之地
有那么一丝恍惚,或许夜晚会有一个梦告诉你
谁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人,谁为你种了一棵爱心草
而荒芜经年的后花园,必将出现一匹神奇的幼马
一个小魔仙带着琼斯的彩衣授意而来,在草叶上歌唱
啊,被牵动的夜色藏着窈窕美意!当我俯身向你
那忧郁的眼睛,会因你的颤动而愈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