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现实生存境遇的书写——赵德发近期小说论
陈方永
赵德发最近几年不断变化创作题材题材,写农民、写官场、写情感、写僧众,他在自己的小说创作疆土上可以说汪洋恣肆,处理各类题材确实有驾轻就熟的感觉。而其语言也越发精致蕴藉,比如《学僧》、《高旻之禅》等作品,但就语言就已经透着佛味。在他的小说中,我们时时可以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反省意识。他会在描述当下社会出现的新的现象中,以潜隐的价值观念暴露事件自身面临的多元评判,这其中包括剧中人、旁观者和隐含的社会大众以及传统的道德力量。对于赵德发来说,“农民三部曲”的创作为当代文学史上关于农民与土地、农民与伦理道德以及农民与政治的关系的梳理,提供了一个观审的平台,而百年叙事的宏阔也使他尽可能避免自我价值立场的介入。但进入历史的隧道探究关乎农民自身的各种观念的流变,以及借助个体记忆与历史事件的穿插,对当下的价值倾向的变异和转化只是提供了一个回溯、反思的理念支撑。而具体就当下的社会现象做细腻、精致的描述,不仅可以是历史与现实在比照中凸现农民的现代化转化,而且可以为重新考量历史提供日常生活的根据。比如《嫁给鬼子》、《挠挠你的手心,你什么感觉》等作品,已经初步显露出赵德发的这一意图。这类作品既是对不同社会婚恋观的一种多维度展示的影像,也是拷问婚恋观念的现代性转换中出现种种征候的摹本。
《嫁给鬼子》是一部被普遍看好的中篇小说,这篇首发于《时代文学》2004年第四期头题的小说一经刊出,迅速被《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等五家刊物转载。虽然刊物的转载并不能成为评定一篇小说好坏的标准,但却部分反应了小说无论在故事情节、结构安排以及探寻事件背后意义上带有的新颖性和深刻性。应该说小说的情节颇为简单,是类似得意的凤凰嫌弃并不得意的乡巴佬未婚夫,打算另栖高枝的故事。这种故事模式偶发于《姊妹易嫁》等戏剧,或者《金玉奴棒打薄幸郎》等古体小说中,虽然这并非中国古代小说的主流,但其意味却颇值得玩味。或许是因为在传统社会中女性一直被视作依附于男性的弱势群体,如抛弃秦香莲的陈世美、忘情薄义的李甲以及金玉奴痛打的薄幸郎,虽不是主流,却每每流传于乡间野史之中。而这些主人公则在大家痛斥鄙薄之后,会被半是嫉妒半是羡慕地效仿。《嫁给鬼子》却反其道而行,赵德发给了高秀燕一个赚钱的契机,并给了她一次为日本老板电话联络的机会,还给了她一个颇为功利且趋进庸俗的姨。曾经在日本打工赚得十万多人民币的高秀燕正在准备自己的新房,与在外地打工的未婚夫吴洪伟完婚。忽然而至的池田的电话搅动了高家的平静。高秀燕的第一反应是恶心,并在脑中复现出一个较为刻薄的日本黑老板的瘦黄的形象,但她姨的第一反应则是大好机会,并为高秀燕设计了未来的美好人生。这种设计如果说背离了传统的所谓“坚守妇道”、“保持人格完满”、“抵制金钱诱惑”等等,那么在当下现实的这种从众反应却映射出伦理道德观念的变节。小说中各色人等在“婚姻危机”面前开始了各种表演:高秀燕从犹豫不决到坚决分手、高秀燕的父亲由义正词严地痛斥到萎缩一旁的无语、吴洪伟则在分手的压力下又哭又叫,而他的父亲则以烧掉新房表达了一个老实人无奈的抵抗。
如果小说由此滑入人物性格模式化的行为铺展,那个中意味则有些寡淡。赵德发在此并不避讳高秀燕的犹疑和内心的伤感,并刻意凸现高秀燕心灵中几种声音的对决,一方是对拥有金钱做阔太太的梦,另一方是与吴洪伟的多年情分,还有一方则是自身道德观念的评判。每一种声音都有其合理,但细究起来,似乎第一种声音力量宏大且魅力无穷。池田的成功正在于抓住了这些急欲脱贫的女子的心理,他从容不迫地四处撒网,但却早已决定只在一处捞鱼。此等下三滥的婚姻技巧本有可能处处碰壁,小说在闲处曾落一笔,高秀燕发现了池田约见的并非一人,但她们所想的并不是退出并进行道义、情感上的叱责,而是以更为低贱的方法谋求“成功”。在池田处获得最后胜利的王青青一句话道破天机:“你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物质充足么?是不是?……”。高秀燕被作为一个拷问现代人灵魂深处所思所想的平台,既显露出选择本身的“合理性”,又暴露出“媚俗”的社会趋向所必然导致的人格低迷。在小说中,纯朴的爱情与势利的婚姻、乡民的朴拙与日本佬的狡诈、乡村伦理与“新”人生观念等两两相对,在一片轻松、调笑的语言中,前者节节败退,后者步步成功。高秀燕并没能“嫁给鬼子”,但她却分光了辛苦积累的160万日元,物质上重新变为穷人,并面对精神上的自责和难以言表的羞耻感。作为作家,赵德发并没有对事件本身进行评论,从文本情节来看,高秀燕与王青青在一定意义上可以变为一人,高秀燕的失利并不在容貌、道德观念或者性格,而仅仅在于缺乏对池田女儿的爱和表诸言语的关切。正是在这一点上,赵德发的处理独特而具深意,事件的关键并不在于高秀燕对当下伦理道德观念和传统贞节观的冲破,而在于社会无处不在的诱惑已经撕裂了传统观念所能够承受的阀限。文本实际上有一个隐含的设问:如果高秀燕善于言谈,事情会如何呢?
关于坚守的思考在近期的赵德发作品中成为一个主题,但作家并没有以先知、哲人的身份去表述观念和思想,而仅以故事去表达自己的疑问,掘取生活中没有被湮没的爱与美。《挠挠你的手心,你什么感觉》一文,虽然讲述当代婚恋,但笔意却荡出此圈,渗透到生命记忆与腐靡生活的冲突等层面。恋人之间传递彼此爱意的挠手心,此一时为爱,彼一时为痛,时移事往。但当这一细微的动作激起主人公的生命记忆却为突然而至的爱人死亡事件中止时,这种创痛只能由外在的伤害化入内心的忏悔。薄元的困境不在于道德沦丧与浮靡淫乱的生活,而在于内心的渴望和对社会某些普遍行为的精神认同和行动拒绝。赵德发借助苏连红的病症,由细微处显露薄元对她的爱与疼惜,果真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韵味。日常生活中的亲情、爱情与并置出现的婚外诱惑,此中景致是在痛极之时加入心性的飘摇之乐,由情感的悖谬复现生活的实景。在赵德发早期作品《我知道你不知道》中,着力于调侃式的叙事和反讽语调,把偷情作为解构官场人际的入口,把当代人际的冷漠写的鲜活,却冷视了婚姻当中的情感曲折。而如《通腿儿》、《窖》则或关注历史的尘烟往事,婚姻之痛化入了对历史、战争的怅惘慨叹之中;或以乡民俗事铺展压制之下的情欲洪流。而与《挠挠你的手心》较有联系的《葛沟乡新闻》则因为对权力与性欲的过度纠缠,使痛斥压倒了反思。或许正是在这十几年的历练之后,赵德发对普通的婚姻事件有了更深的感悟,在故事的巧妙构置之中时见其深透的思索,把心灵的渴望结合乐音、雅致的风情释放,在苏连红因身体之痛而扭曲的性格之时,突出如雪的非凡的品性。在小说将要滑入普通的世情模式时,以若有若无的看护苗青青的照片割断飘荡的情欲。文末一句混似无意,却实在用意深远,“火化炉的烟囱冒出了一股青烟。那烟往空中飞了一段,却又迅速地降下来,在炉边低回盘旋,依依不去。”“依依”二字,写出了薄元与苏连红情感历史的缠绵悱恻,写出了生命中的相依相伴,也以略带神秘的笔调勾勒出在情感中回荡的记忆,和在记忆中鲜活的情感的力量。而与之比照,无论如雪的淡雅高洁,还是崔蕙的直白大胆都因缺少这种情感的历程而淡出薄元的视线,更不用说高瑛在苏连红病重之时提及的寡妇,那种直奔主题,意在功利的求偶之辞,不过做了薄元心性摇动的契机,注定难以为继。“挠挠你的手心,你什么感觉”所言的是薄元与苏连红之间的爱情秘语,所触及的则是当代趋进实际利益的日常追求中的情感淡漠等问题。为此,赵德发也就避开了婚姻本身,总是在只言片语中显露出薄元的内心尴尬,苏连红的洞透事务以及个中人等的精心算计。趋进死亡,这本在中国社会是极为痛苦的事件,而婚恋则一直被视作人生大喜之事,两两交叉运行,既让人感叹世情,也让人回味世风。
在这一意义上观审赵德发的关于当代僧人生活的短篇小说《学僧》,倒是可以约略察知作者寻途问路的用心。学僧为一少年,他以幼年之身断难思索关乎人生的玄妙高蹈之理,但目力所及却时见周围的轻浮、欺骗之事。所以小说所叙的学僧的矛盾不过是欲望的现实与修持的梦想,而色欲之心或许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等而成为戒定还是堕落的标尺。但由之扩展而出,学僧的行为倒是颇似当代一些知识分子的价值趋向,他们同样以心中所持之理戒修,所求不同,其意相近。赵德发借助《学僧》在清洗自己的思想,如他在《光明寺的半边月亮》有言:“我向法师们告辞,便出了山门。过竹林,下石阶,是方方正正的洗钵泉。我扶栏延颈,在水中照了照我的今生幻影。原来丑极,不堪入目。”“我的今生幻影”所指不过当下功利人生与各种世俗交际的象喻,而山门则是尘世与信仰人生的分水岭,此中意味只在一饭一钵的修持之中显示,无论半边月亮还是几丛淡竹,都以其清新、静谧、和谐与闲定衬托着世情的苦涩。比较《结丹之旦》,赵德发的变化至为明显。在这篇小说中,主人公在弃绝人间欲望的自守中趋进正果,却为狂躁无礼的散兵斩杀于结丹之地,此中荒诞激发人进入迷乱惶惑之境,并可能会由之反思生命之本,推向生存的意义。而略带调侃的笔调和戛然而至的结局,让人想来每每心中痛楚。这种设计虽有其精妙之处,但却也显示出作家面对生命的一种窘境,果真如鲁迅先生所言:进入了“无物之阵”,但举着长矛却没有拼杀的对手,个中寂寞既显露出作家思索的寂寞,也暗示其难寻答案无奈的怅然。反观《学僧》,虽事件细小,着力轻微,几乎有难以承受意义之重的危险,但毕竟作家于此保持了对生命的一份闲定,消弭了旧有的游移。文末一处,小和尚遇到了旧时苦苦缠着自己、意图与他为妻的女子,在惊诧之余确实意难平,急转过身去找寻北方的圣山。此中设计所略显造作,却因此完成了一段关于戒、定与游、离的对决和相持。
《现代语文•文学研究》08、5
题三幅楹联说《双手合十》
晨
赵德发老师的著作我大都读过,读过一次,就是一次洗礼、一次开悟。这一部《双手合十》,由于《日照纪事》节目作了选题,我便仔细地捧读,进入了一个陌生又现实的时空中。抽出身来,萌出一点想头,随手记下:
双手合十绘就当今佛门浮世图
僧俗共舞演义现实人间警示录
市场经济,物欲横流。曾经怀过崇高信仰的人,改道下海,沉浮于商潮;与此同时,一些先富之人心有旁骛,挤进佛门淘金;佛门弟子又有想步入官场仕途之徒。德发师的笔把这好大一个怪圈画的相当清晰、生动,圈中人物栩栩如生。真和尚伪和尚们上演了一出现世活报剧。
自从盘古开天地,人的一生,一如天体行空,自然有其轨迹。天体改变轨迹,要么与其他天体碰撞粉身碎骨,要么进入不适环宇化作一团气雾,不再做别的天体轨迹的阻碍。天有经可遵,地有义必循。水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各有乐园。鱼鸟互羡,生成欲望,必是死途。《双手合十》里,觉通、明心之流就做了样板。身着袈裟玩弄女色,人在佛门心往官场,进了寺院不修身心,反其道掘金敛财,把道场辟为了商场——。害得休宁和尚由尘世到佛门,由佛门到尘世,一片浮世,难得休宁。亵渎天经地义,得到的当是现世报应。书里斯人行迹,现实中举目便寻得踪影。寺里庙宇间寻得,别处楼宇间亦寻得。
道场、商场、官场,有人竟识不清里面究竟。识不清究竟者,判经离道者,终有劫数,只是早晚而已,官场政界亦或商界,早有人做了活教材。《双手合十》专从佛门净土中捏了几个“狮虫”出来,又续了一部警示录警世警人。
双手合十盘点僧俗两界人心
德发文师拨乱佛魔一统成戏
人类千年文明,东西方生出许多教派,禅门佛界独树一帜。僧人的形态举止循规蹈矩,僧众内心寻求超凡脱俗:不饮酒,不吃肉,不杀生,不淫欲。可世间千年万象,难得由人。
休宁和尚出家修行,未料国家动乱寺院被砸,不得已还俗娶妻生了两个女儿。十年过去,佛门再燃香火,弥漫的却是铜臭味道,害得他寻了个冷清山洞栖身。就在老僧闭关修行,行将得道成佛之时,两个出了家的女儿追来尽孝,又惊得他悄然遁去,难成正果。
佛学院科班新生代僧人觉通,靠父亲出资造寺,当了住持,然而他天性离不得女色,一身袈裟佑不得他坠入深谷而亡。
佛门容不得政客,偏偏有想在政界出头的俗人老唐,更名明心,披了僧衣,一头钻进佛门里来,企图借道步入官场。羞人者自羞,羞辱佛门者终被羞出佛门。
富翁富婆郗化章夫妇,不惜投巨资造了一座寺院。本想既可作儿子的道场,又为自己辟了一个滚滚财源。做到头却是儿子的一块墓地。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也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也罢,僧俗两界都有魔,都有道。魔之所以为魔,不会亡,不会绝。但魔存,道亦存。有道在,魔便不会太张狂,太肆虐。向善治恶,乃僧俗共同心声,共通之道。
德发师的《双手合十》,琢了魔,也塑了道,透视、盘点了僧俗两界人心。《双手合十》间,僧俗两界道魔相搏,此消彼长,波澜涌动,煞是好看。
念佛是谁追问千年各有心得
生老病死无论万物自生结果
念佛是谁?一句禅僧的参究话头,问了数千年仍在问,德发师也作了这次追问。念佛的是谁?德发师答:是一群有可能成菩萨成佛的人。笔者心得是:念佛的不是菩萨不是佛,是除了菩萨除了佛以外的所有人——所有僧人与俗人。菩萨、佛是善的化身,人心向善,所以思佛、念佛、念菩萨。一个饥渴待毙的人,有人给他一滴水,这个人之于饥渴待毙的人,就是菩萨。因为这个人在行善事,饥渴的人会念念不忘。从这个角度想,人人可以成菩萨、成佛,只是有的人一生行善,终身成佛。有的人偶尔行善,偶尔被当成“佛”,作恶时又成了魔。成佛不易,所以佛不多。念佛的却多的无以计数。谁不在念佛?谁不在祈望自己的心愿得偿?只是多数人的念佛,是企望所得,而少数人念佛是希望超脱,希望超脱后为人解疑释惑,念佛的“是一群有可能成菩萨成佛的人”。真正念佛的未必都在寺院里,佛也未必都穿袈裟。我想,能让人从心底里顶礼膜拜的就当是佛。
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自然结果,佛也改变不了,但佛有生不死,佛也让念佛的精神不死,因为佛与念佛视死为新生,视新生为转世,轮回永恒不停地转。
觉通死了,就是死了,他是凡胎,爹娘都恨他。他心里没佛,也不念佛,只念女色。女色不是佛,不会慈悲,不会佑他,他就死了,没有轮回。
老衲子休宁走了,但他没死,他一心向佛,向善,他在用生命忏悔,用生命践行信仰。他一直在躲避尘世、躲避浮世,躲又躲不过,所以他没能得“休”也不得以“宁”。但休宁有了接续的人,有了轮回。
慧昱不走,他不躲避,他心怀佛嘱,一直与魔相向,直到一个个魔影遁去,一大些入了土的佛又重见天日。
双手合十,口对心,问心有愧否。问心有愧者,忏悔,念佛。问心无愧者,离佛不远了。
真正的作家都是思想家,揣摩思想家的思想太难太难。读懂思想家的著作也太难太难。凡夫俗子,开悟不深,这一篇文字怕是“一落言筌,便生谬误”了。
晨
赵德发:文学为宗教 写作当修行
呼 唤 肌 肉
赵德发
过去的农村孩子,人人都是肌肉的粉丝。我小的时候,对那些中青年“男劳力”身上的肌肉特别崇拜。看到他们劳作时,腿上臂上、胸前背后鼓起来的一个个肉疙瘩,经常痴痴地想:我什么时候也能长成他们那样?在我眼里,那些肌肉就是身份,就是地位,就是工分,就是钱财,甚至,就是爱情。因为,我经常见到姑娘们向肌肉发达的小伙子投去的暧昧目光,经常听到大嫂大婶们对他们发出的由衷赞叹:“你看人家长得,跟石头似的!”
当然,那些“肌肉男”也明白自己的价值,在妇孺和老人面前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经常上演一下“肌肉秀”:挑水抗旱,有人扔掉勾担不用,用手提着上百斤重的两桶水在沟岭之间来回飞奔。几百斤重的一驮子庄稼,本来要两个人抬起的,有人独自把它扛起来,从从容容放在毛驴背上。闲睱时,“秀”的花样就更多了:有人和孩子们玩一种“抓肉老鼠”的游戏:攥拳曲臂,让肱二头肌缩成一个肉团,且上下蹿动,让孩子嘻嘻哈哈地去捉。夏天的夜晚,人们在户外乘凉,会见到这样的绝活表演:某男袒臂不动,待蚊子落到肌肉上,他用力一缩,立马将蚊子的嘴紧紧夹住。即使这人将胳膊抡成风车,再停下来的时候蚊子照样趴在那儿,你说那肌肉有多么紧吧。
尽管我十分崇拜肌肉,可到头来肌肉在我身上并不发达。因为我十五岁就当了民办教师,肌肉得不到充分锻炼,成了乡亲们瞧不起的一块“闲肉”。我也曾偷偷玩过夹蚊子的游戏,等到蚊子落到胳膊上,也感觉到它的嘴深入肌层了,可我一旦用力,那蚊子立马拔嘴飞起,唱着小曲儿离开,让我不胜羞愧。干农活更不用说了,我星期天和假期里去生产队参加劳动,因为力气不足,经常遭受“肌肉男”们毫不留情的嘲讽:“整天在学屋里歇着,怎么就攒不出劲来呢?”“干活这么慢,吃屎也撵不上热的!”
以后的岁月里,我离农村越来越远,身上的肌肉不但没有长进,反而日益松驰。在县城工作的时候,我最怕回家帮忙干农活,去地里干上一天,身上的肌肉又酸又痛,甚或痉挛不止,回单位之后过好几天还歇不过来。老婆多次向我指出,你呀,也就是脱了产,要是还在庄户地里,你狗屁不是!听到这话,我都是心服口服,频频点头说,对,对,一点儿不假!
虽然暗暗庆幸自己不再是个劳力者,但内心里的“肌肉情结”依然存在。1990年我在山东大学作家班学习时,去看过一个关于人体构造的科普展览,一架架骨骼,一个个器官,让我触目惊心。最让我吃惊的,当属一条人腿。讲解员介绍,这条腿是“燕子李三”的。在旧社会,河北有个“燕子李三”,山东也有个“燕子李三”,都是江湖大盗,传说他们会飞檐走壁。山东的这一个,1949年被公安部门抓获,判了死刑,尸体让医疗部门弄去做了标本。燕子李三的这条腿在一个玻璃柜里站着,是剥了皮的,意在展示其肌肉。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心中装满了惊讶与自惭。我不是羡慕李三的飞贼本事,而是惊讶于人类的肌肉竟能发达成那个样子。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在那条腿的断茬处,有一些肌肉束散在那儿,每一条都像我小时候玩的橡皮筋儿。
让我想不到的是,我怀揣着这份自惭,在世上苟活到今天,却突然发现,如今有“肌肉情结”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一天上网,我溜达到一个论坛,看见一群女性在讨论这样一个话题:肌肉男可不可爱。有的说,可爱;有的说,尚可;有的说,做情人可,做丈夫不可;还有人宣称,她们不喜欢肌肉男,喜欢有肚腩的男人,尤其是三四十岁的男人,肚子微微挺起,简直是性感极了!
这种标准让我十分吃惊。可又一想,光是她们喜欢肚腩男吗?不是,连男人们也是喜欢的。我就多次听过男人对男人的评价:看他肚子瘪瘪的,没有个大出息!拿我来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觉得那些稍稍发胖的男性看上去比较顺眼。尤其是中老年男人,如果身上缺乏脂肪,只有满身的肌肉加上满脸的皱纹,我往往怀疑他的身体是不是有了毛病,工作与生活是不是出了问题。当然,在我和一些男同胞眼里,发胖要“稍稍”,肚子要挺得适可而止,如果太大,那也是我们不愿看、不喜欢的。
总之,现在人们的审美观真是变了,“脂肪男”已经取代“肌肉男”,成为女子的求婚对象,也成为男人的欣赏对象。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这肯定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原因,而是联系到经济、政治,才让大家生成了如此眼光。因为,在当今社会,男性公民如果仅靠肌肉生存,那他可能会沦为底层;如果企图高质量地生存并有所发展,那他就要让肌肉坚决地闲下来,把脑筋超负荷地发动起来,全力以赴地去学习所谓的“知识”,获取所谓的“智慧”,历练所谓的“才能”。在这个过程中,此消彼涨,脂肪自然而然地取代肌肉,在男人身上堆积起来,堆积到一定程度,就可能与权力、金钱等等一些好东西联系在一起。这样,人们就对脂肪有了好感与美感。
现在的男人们也很不像话:只许自己发福,不许女性长肉。明知自己衣带渐窄,却要女性个个瘦成赵飞燕。我们在公共场合经常见到这样的滑稽场面:一圏男人们坐着,个个都像临产孕妇,却将眼睛盯向旁边的女性,为她们的身材打分。假孕妇们的打分标准通过各种渠道让女性们知道了,她们就急急惶惶地去量三围,称体重,下定决心要把自己打造成“骨感美人”,但她们的手段往往不是体育锻炼,而是培养起对食物的深仇大恨,从节食到绝食,手段不一而足。
这样,男人们要脂肪,女人们要骨头,肌肉却没人要了。正常的人类身体,肌肉约占百分之四十左右。在如今的中国成年人身上,它占多大比例呢?要是能够做一个总量统计的话,肯定是不正常了。你在城市里放眼四周,有几个人还能胜任体力劳动?肌萎缩、肌无力成了普遍的病症。就连农村里,也有一些高考落榜的年轻人无力下地干活,无力外出打工,只好整天呆在家里,成了根本没啥可啃的“啃老族”。
说到这里,我真是忧心忡忡。要知道,肌肉问题,其实关系着国家的未来,如果不抓紧改变观念、机制和生活方式,中华民族前途堪虑。我真想大声呼喊:
肌肉,请你快快回来!请你牢牢粘附在中华民族的骨头上,历久弥坚,为她的生存与发展提供强大动力!
2008、3、21
2001年3月份,人民文学出版社举行建社50周年庆祝大会,同时颁发第三届人民文学奖。会后是自助午餐,我去取来一盘,到一空位上坐下,忽然发现,对面恰巧坐着浩然先生。于是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我说了十几岁时读《艳阳天》的感觉,并问了他的近况。他在上午的会上看到我领奖,此时向我表示祝贺。餐毕,我俩照了一张合影。
今天得知了浩然逝世的消息,我不禁又想起了和他惟一的一次会面。尽管他的一些作品在今天看来有偏离历史本质的问题,尽管他在文革中有备受争议的一段经历,但浩然在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是非常独特的,是空前绝后的。今天是元宵节,但愿浩然先生在天堂里快乐!
田园故事 浓浓乡音
--读郁有伟小说有感
赵德发
传统的中国农村,是一个个地缘封闭体。这个封闭体的出口是集市。而一个集市所牵连的一批村庄,又是一个稍大一点的地缘封闭体(当然,这种以集市为中心的地缘封闭体是相互交叉的)。十里八村,口音相同,风俗相同,人文心理也大致相同。每到逢集那天,许多人就走动起来。要买要卖的,自然要动。不买不卖的,也空着手去集上转一圈,叫作“赶闲集”。大家蚂蚁似的聚成黑压压一片,让两只耳朵里灌满相同的乡音,那份认同感、归属感,在传统农民那里是必不可少的,同时也是相当珍贵的。
我们村的人常赶的集有两三个,其中相沟集最小。但因为只有六里之近,加上那儿是公社驻地,所以让童年的我乐此不疲。想不到,十岁那年我又一次赶相沟集,忽然听到了“外语”。那种语言,与相沟话有不少差别,让我甚感新奇。打听一番,方知他们来自永安新村。那时候,在离这儿约八十里的东北方向,建成了一个大水库,那是我们莒南县的“三峡工程”,有一批村庄要搬迁。一个叫作郁家结庄的村子被迁到相沟公社,更名为永安大队。打那以后,我们到相沟赶集,到相沟开会,耳边听到的乡音就不纯粹了。
后来我离开家乡,二十年下去,觉得那种乡音又纯粹了起来。在我听来,相沟话,永安话,乃至莒南话,临沂话,都没有多少差别。因为那都是我的乡音。他们负载的每一点信息,都会将我身上那些传承自祖辈的基因唤醒,使之兴奋,使之活跃。
读郁有伟的小说,让我又一次获得了这种感觉。郁有伟就是永安村的人,在相沟乡党委办公室任职多年,跟二十五年前的相沟公社党委秘书赵德发同志一样,一边写公文,一边写小说。所以,我读他用小说记录下的乡音,更是多了一份亲切。
翻看他的作品,可谓乡音满耳,浓浓醇醇。那卖“炕鸡”的吆喝声,看露天电影的嘈杂声,“街撩儿”男女的打闹声,如田园小曲,缕缕入心。“俺奶奶”在村民大会上宣布,谁当八路军就嫁给谁;老支书于茂舍小家顾大家,动员全村服从上级命令坚决搬迁,分明是最为慷慨激昂的乡音,让人听后热血沸腾。而村长于桂田为保村民能有一份土地与无赖周旋、与镇长对峙的争吵声,风流女人桃美想从良而不能的哭诉声,几个山村媳妇准备去“慰问”长年在外打工的丈夫的悄悄话,又让我觉出了乡音的时代感、现实感:和谐与抵牾同在,欢乐与悲怆共存。
郁有伟把乡音传达得十分地道。他身处基层,永安村至今还有需要他耕种的几亩土地,他对农村生活的体验入骨彻髓,他的农村生活积累异常丰富。所以,方言土语,风土人情,在他的作品中比比皆是;带了新时代特点的父老乡亲和基层干部的口语,他使用起来娴熟利落;而那些与当今“三农”问题有关的人物、故事、情节与细节,他更是大量地掌握着,从而使他的作品与那一方土地紧密粘连。
到了今天,农村题材的小说越来越难写,如何创新、如何超越,更是摆在作家面前的重要问题。今年年初《齐鲁晚报》记者采访我时,曾问我在现阶段农村题材小说应该如何写,表现什么内容,我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从“大、小、内、外”几个方面着力。就是说,作品既要反映出当今农村面临的城市化、全球化、现代化的大背景,又要从最小、最细微处着手,表现农民的命运、情感以及真实而深邃的心理历程;既能让国内读者认可,也能让国外读者理解,让作品表现的悲悯之心、理想主义和普世价值唤起人们的普遍共鸣。我想,如果这样去做,我们用作品所传达的乡音是不是会更加准确,更加恢宏,更加动人心弦?--与有伟共勉吧。
2007、5、9
| 2008年文学新书大比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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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1-04 作者:舒晋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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