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读点：
p4……我们的文学在新时期以来的这三十年，仍然经历了一个不断解放自己、实现自己和壮大自己的过程，像是从狭窄的河床进入开阔的大江，较前大大成熟了、丰富了、独立了。
那么这种局面是怎样形成的？有一种精神也许是至关重要的，它或隐或显地始终顽强存在着，那就是相当一批作家批评家，在如何使文学走向自身、回归文学本体、卫护文学自由和独立的存在所进行的坚韧努力。这种努力保证了新时期文学在最主要的方面，其人文精神含量和艺术技巧品位达到相应的高度。这里所谓的“文学自身”，可以视为对文学规律和审美精神的一种理想化境界的追求，以及对于文学本身的价值和意义的守持。文学在失去轰动效应、走向边缘化之后依然顽强地活着。
——雷达《我们时代的文学选择》（评论）
p6……如果说八十年代文学场的斗争主要在政治和文学自主原则之间进行的话，今天，能够与资本对抗的只有政治，文学自身的力量已经相当微弱。近来，以作协为代表的官方体制开始对“80后”青春写作和网络文学进行了一系列的“收编”活动，体现出明显的文化政策调整意图。不过，收编不能仅在体制层面进行，更重要的是文化领导权的重新建立，这首先需要一套新意识形态的建构。而意识形态的成功移植，则要建立在对网络文学等新媒介文学的快感机制的深度把握上。与此同时，传统文学机制必须进行脱胎换骨的转型——文坛分制的局面不会长期存在，只有真正有生命力的机制才能被整合进未来。
——邵燕君《“文坛分制”格局下新文学机制的生成》（评论）
P11……
三个女人都静默着，都在相互审视，相互猜疑。
当然，他也是紧张的，也不舒服。但相对这三个女人来说，他的紧张程度应该是最轻的。他显然要比她们都技高一筹，他不久就要真正地“乘飞机远去”了。
这已经不是郭一平生命里面临的第一次尴尬了，当然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但这尴尬肯定是会过去的，他肯定是能处理妥当的。可是，该怎么来开个头儿呢？郭一平表情安然平和地面对着这三个正各怀心事暗自思量的女人。没有人会知道，他此刻正在心里迅速地斟酌着开场的词句。
——方如《山山相望》（小说）
P102他总是喜欢挪动脚步/站到悬崖边/从不喊叫/从不张开双臂/只是静静地凝望/有时候云在远处一动不动/更多时候被风迅速吹散//曾用一只脚往下试探/他渴望找到支点/是否有过这样的想法/搬动另一只脚/迈出远离生活的一步/一步之外是藏身的地方//而现在他忽然蹲下身/掩面哭泣
——张侗《生锈的呼吸》（诗歌）
一频道
雷
邵燕君／“文坛分制”格局下新文学机制的生成
文坛绘像
胡殷红／实践“政治经济学”的作家何建明
小说
方
羽
李来兵／短篇二题
闫桂花／槐花魂
安
白
方
于德北／外物/献身
散文
甘以雯／木痴
洪梅香／湖城小农园
火会亮／浮山的怀念
尚建荣／2006:阳台笔记（节选）
李剑鸣／抽屉里的物质，或者关于爱情的印象
乔若岩／舷窗文学
林一木／别碰我的孤独
若
张春莲／记忆的河流（二章）
酉蕾宁／桥下流水（外一篇）
扶
周闻道／给我一段距离
桑
黄河诗岸
彭学明／呼伦贝尔三拍
王
张
鲜
北
王志国／仰望雪山（组诗）
原上草／怀想与迷茫（组诗）
西
陈陟云／陈陟云的诗
冷
惠诗钦／诗八首
黄河论坛
郭宝亮／娱乐化时代批评何为？
李美皆／一个人的老师
李朝全／读书二题
黄河文讯
弘扬银川精神
《黄河文学》入列新闻出版总署“农家书屋”推荐书目
《黄河文学》刊发作品被全国核心期刊选载
《黄河文学》走进美国国务院
黄河艺廊
马津海摄影作品
李
虎西山国画作品
南培武国画作品
封三
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文化探寻”项目美国之行掠影
《黄河文学》入列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全国“农家书屋”推荐书目
全国地市级文学期刊唯一一家宁夏期刊唯一一家
共同探寻敦煌文化 《黄河文学》走进美国国务院
中国作家代表团美国之行是美国作家代表团中国之行后双方互访问计划的一部分。今年5月，来自美方的6位作家、一名艺术家在中国作家代表团陪同下，先后在北京、敦煌、西安进行文化探寻。故宫、长城、“798”、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兵马俑、大雁塔、关中民俗村等中国文化重镇深深地打动了美国作家，成为他们笔下的主体意象。美方项目负责人为之深情赞叹：中华民族是一个充满诗意的民族，二十一世纪属于中国。
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在第二届中国诗歌节开幕前一天宴请了美国作家代表团，并对该次交流活动提出殷切希望。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书记处书记、鲁迅文学院院长张健为美国作家代表团饯行，表现了中国作协对美国作家代表团中国之行相互交流的重视。
就在美国作家代表团访问中国之行之后，“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项目为中美作家布置了以共同探寻的文化点敦煌为背景的创作任务。该组作品以文本对照的形式探索东西方文化的异同，探索东西方作家思维模式、价值认同、创作机制和风格的异同，及中美文学比较研究。《黄河文学》有幸承接了发表创作成果的重任。
此种模式被认为是“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项目的一大创新，也是承担组织发表这次成果的《黄河文学》为人类学大厦做出的贡献。这种以双语对照的形式发表两个国家的作家作品的形式，被认为可能是世界期刊发展史上的一次创新。
《黄河文学》克服双语翻译和编排的困难，在中美双方稿件到齐后的一周时间内出版了刊物，并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远渡重洋来到美国。美国爱荷华大学图书馆、芝加哥大学图书馆和国际写作计划收藏了《黄河文学》。
作为“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文化探寻项目的成果，《黄河文学》随着中国作家代表团走进了美国国务院，接受美国国务院的验收，并受到奥巴马上任后新任命的文化官员莫拉·派莉的好评。在美国国务院汇报时，美国作家代表琪琪发言说，她和其他美国作家以自己的作品能够在《黄河文学》发表引为自豪。
《黄河文学》本期刊物还以中英文对照形式集中发表了介绍银川书画院书画家的代表作，这一文化传播让美国作家和艺术家感性地认识了东方的书画艺术。同时参加该项目的美国雕塑家的相关作品也将陆续在《黄河文学》发表。中国书协副主席、银川市书画院名誉院长吴善璋先生为他敬仰的聂华苓女士书赠了对联“桑青前桃红后文学如约如会，千山万水长流何止三生三世”。
中国作家代表团在美期间，在爱荷华大学进行了创作交流，在芝加哥大学、美国国务院开展了演讲、朗诵活动，同时参观了爱荷华、芝加哥、华盛顿、纽约的一些代表性文化景点。
中国作家赴美代表团团长胡学文，团员郭文斌、金仁顺、王华、曹有云、聂勒。协调兼翻译、摄像分别为中国作协吴欣蔚、王红。（郭文斌 周志忠）
相关链接：
美国“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被称为“文学的联合国”。该计划创始人聂华苓女士曾获诺贝尔和平奖提名。能够成为该计划邀请名单上的一员，是一个作家的“终身荣誉”之一。至今该计划先后邀请世界各地的近千位作家到爱荷华生活写作。包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在内的许多作家表示爱荷华的经历对他们的写作有重大影响。
中国的老一辈作家中，萧乾、丁玲、王蒙、茹志娟、吴祖光、余光中、白先勇、汪曾祺、徐迟、古华、张贤亮等百多位著名作家先后受邀。
2009年，该计划在中国作协的努力下有了历史性突破，作家代表团代替了个体作家，代表团实现了对等互访，围绕一个文化主题共同创作、互译作品，双语结集发表并讨论、朗诵等等。2009年，“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中美交流主题是“文化探寻”。
另悉：
(总第120期）
一频道
李敬泽／庄之蝶论
李
张新颖／文学的现代记忆（短札三篇）
文坛绘像
胡殷红／作家老板张贤亮
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文化探寻”项目作家作品专辑
莱斯莉·詹米森（Leslie
Jamison)著
戴维· 陈（David
Marshall Chan)著
白欣玉（Shin-yu
Pai)著
琪琪·帕绰西诺（Kiki Petrosino)著 郭丽 译
王
郭文斌／重阳（小说）
曹有云／丝绸追忆（诗歌）
俄尼·牧莎斯加／天地的琴键（诗歌）
聂
金仁顺／敦煌（诗歌）
小说
艾克拜尔·米吉提／群山与莽原
崔
陈继明／每一个下午（中篇）
陈继明／好小说都是在左右为难中艰难前行的（创作谈）
赵
黄荣才／角色二题
黄河论坛
陈歆耕／文坛忧思录
贾艳艳／情感与叙事
黄河文讯
《黄河文学》被评为“中国北方优秀期刊'
《黄河文学》刊发作品入选全国性选刊
“2009中国70后诗歌论坛银川诗会”举行
黄河艺廊
银川书画院书画家作品专辑
封二封三
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文化探寻”项目中国之行掠影
（总第119期）
P4：文学批评很有必要提倡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要提倡多立足我国的国情，多向传统学习。包括文学批评在内的文艺理论评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一个国家的民族文化形象。抵制和杜绝八股文，构建既富时代特点又具鲜明中国色彩的文艺理论体系，在世界文艺讲坛上发出更多富于民族气派的声音，现在正当可谓其时。经过了几番“睁开眼睛看”、经过多次的解放思想、对外开放，我们的文学批评已不缺乏国外思想资源的营养。其实，许多的洋概念、洋理论、洋术语、洋规范已经限制了我们，让大家想不起其实我们并不缺乏理论的武器和批评的资源，从“兴、观、群、怨”到“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到“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老祖先的文学理论和批评实践给我们留下了非常丰厚的资源，很值得我们认真挖掘、运用，目前开掘的不充分不深入，是我们批评话语单调、表达枯涩的重要原因。
——梁鸿鹰《张扬文学批评的现实力量》
P26：男人一用力，躺在条凳上的猪无助地将头后仰，它嗷嗷叫着，双眼潮湿而惊恐。新米伸出一只手——合上猪的双眼，这潮湿和惊恐消失在新米手掌下的那一刻，毛屠夫惊愕地看向新米，他看到的不是新米，而是另一个打谷，这个打谷在温和的外表下，有着刀一般的刚强和观音一样的……慈悲！
毛屠夫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不能自已。这时这家的麻脸女人给毛屠夫端来一杯热茶，女人恭恭敬敬地说，你这个徒弟，难得。
毛屠夫接过茶，听到女人的话仿佛吃了一惊。他回过神来看着手持利刃的新米，眼前浮现起多年前跪在一树桃花下起誓的打谷，打谷俊秀的脸上竟然有和此刻的新米一样的神情。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清楚那一天的打谷。这一发现令毛屠夫忍不住潸然泪下。
——艾 玛《浮生记》
P70：“红鞋”不是外在的异己力量，它就根植于珈仑也是我们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它是一个我们在虚荣和奢侈拨弄下走向迷狂的寓言，但更是一个我们丧失了素朴本性后病变的象征。虚荣和奢侈仅指向特定的诱惑，而“红鞋”却不仅包含这些，更包含着任何看似常态看似正常的东西，一旦我们丧失对它们的素朴认识，一旦我们迷失于它们之中，它们就立即从工具变为奴役我们的力量。生活事实上在无数次印证这种体验，小到一件玩物，大到社会；内到我们的情感，外到宇宙万物……
——雷
P116：按照凤仪先生的说法，中国文化是做出来的，行出来的，而非读或写出来的。所谓道是行的，德是做的，不行没有道，不做没有德。文能够依靠读或写，但要产生“化”的功用，则必须要去做和行，否则文就不会产生“化”的功用。文若没有“化”的功用，那就不能称其为文化，那也就成了一纸空文。我想百余年来，人们之所以会蔑视我们的文化，之所以要打倒孔家店，其根本原因，就是由文所生的“化”的功用没有了，而文之所以不生“化”，就在于读或写的人多，而真正做和行的人少了。文若不生“化”，这个文便是一团死文，即便她浩若烟海，亦只是死水而已……
——刘力红《〈凤仪丛书〉导言》
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专辑
尤艳茹／祝福祖国 珍守和谐
商泽军／大地飞虹（长诗选章）
安昌礼／那些花儿正等着我们盛开的消息（组诗）
肖志远／有延安，更有精神（组诗）
周新寰／中国狂草
夏
陈伟泉／生日快乐，祖国（组诗）
郭
一频道
梁鸿鹰／张扬文学批评的现实力量
胡殷红／臧老季老哥俩好
红
黄发有／父亲二题
小说
艾
付秀莹／付秀莹小说（二题）
阿
春绿子／远山远水
底惠乔／洗衣谣
王
王培静／夹皮沟人物谱
刘建超／1978年的饺子／拐子李
劳
读典笔记
雷
散文
王庆同／我与犬的故事
李清明／远近周庄
杨平位／桐木的质感
詹文格／人之初
唐荣尧／南长滩，梨花深处的冷
周
陈绍龙／往年笔事
黄河论坛
刘力红／《凤仪丛书》导言
贾艳艳／还原与建构
胡梅仙／葵花之外是故乡
报告
赫金贵／走读西海固 漂流书香情
黄河文讯
《黄河文学》刊发作品入选全国性选刊
黄河艺廊
白如明国画作品
张
马卫东国画作品
李雪冬摄影作品
(总第118期)
本期读点
P4:在作为医术的推拿中，医者需要辨识人体的穴位，穴位标记出我们身体中一系列关键的节点，那是身体的整体状况和特殊病症会聚的地方。医者低调而自信，他相信，他只要找到一个恰当的点，你的身体就会把它深藏不露甚至向你自己隐瞒的秘密向他敞开。
毕飞宇在写这部书时，也闭上了眼，用他的手，寻找中国生活的穴位，他耐心地一个一个地确认，他知道他必须穿过丰盛的浮辞和喧闹的表象，穿过所有宏大总体之物，找到人之为人的基本之点……
——李敬泽《序言两篇》
P7:当无常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你觉得无常离你很远，你离幸福很近；可是当无常一把抓住你的时候，你才发现它其实一直就在你的身边，或者就在你的体内。比如，你的头发不是一天变白的，皱纹也不是一天就爬满你的脸颊的，甚至在你青春期的时候，你已经感到了体力的透支、精神的疲惫。其实想通了，所谓无常，与物理学上的“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哲学上的“变化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等原理是完全一致的。也就是说：无常是绝对的，有常（或者叫守恒）才是相对的。
——徐怀谦《行走在无常边缘》
P13:嘛嘛的身体没法同嘞嘞相提并论。同是女人，嘛嘛同嘞嘞竟有那么多的不同，她天生就是嘞嘞的对立面，嘞嘞身材高大，她个子瘦小，嘞嘞是一双大脚，她是一双小脚，而且缠过，脚指头都扭曲了，走路一颠一颠的，随时都有可能跌倒。嘞嘞的眉粗而黑，脸阔嘴也阔，没一丝女人的妩媚样。嘛嘛不同，眉毛细瘦，脸小却是瓜子相，笑起来浅浅的，她在嘞嘞那个年纪肯定好看。关键还在肚子上，嘛嘛的肚子始终平平坦坦的，而嘞嘞呢，每隔几年她的肚子就要隆起来一回，像是只气球，瘪了眨眼又鼓了起来。女人不开怀，一世算白来。她在嘞嘞面前，可能是一辈子的自卑，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注意过她看待嘞嘞的眼神，总是乜斜着眼，也不在嘞嘞身上长久停留，匆匆扫过去，像是她的目光偶然从那里路过。在她眼里，嘞嘞的身体就是一块燃烧的木炭，一不小心，就会烫伤了她。
——樊健军《温暖的战争》
P119:……放荡行文的尺度在于对物事的善意，愤怒和挑剔仅限制低年级的任性，做人，总要节制自己内心里的“冰冷和恶念”，看到你说你内心里藏有大恶，我差一点笑出声来，不论怎样，你活得认真而可爱。只是，借助于坡地抬高自己的视野的事情是聪慧的、便捷的，但若是借助于别人的衣物的肮脏来衬托自己的洁净就有些审丑了（这话塞壬兄不要对号入座）。我只是在塞壬兄的文字中读出了这样的气息而已。有时候，过于敏感地防御别人，其实就是对别人的伤害。自然，这只是在你局部文字一闪而过，善良也不必在文章里处处彰显出来……
——赵瑜《赵瑜的信》
一频道
李敬泽／序言两篇
徐怀谦／行走在无常边缘(外一篇)
文坛绘像
胡殷红／胡平展示通俗魅力
小说
樊健军／温暖的战争
周志／木马记
文清丽／看玫瑰去
黄华／刀鞘
孙方友／钱学孔/范宗翰
凌鼎年／赎罪券/铸剑
散文
胡昌霞／外婆桥
马召平／衰老
李云／禹王街
江少宾／两个人的战争
孙蕙／黑树枝上的花瓣
刘宏伟／别后相思隔烟水
吴佳骏／墨水灯
林子／故乡的回忆
域外
（英）多丽丝·莱辛著／二十年
叶丽贤 译
博客工厂
阿尔等／中国诗歌地理·大象诗社诗选
北京师范大学学生小辑
乔汀／诅咒(小说）
邢颖娜／一个人的远方(小说）
王越／鹊桥相会(小说）
贺萌／赫尔墨斯的报告(小说）
吕丽仙／亲爱的花朵(散文）
尚静／独行到武大(散文）
邱瑜／三章(散文）
陈思／梦想，飞翔的翅膀(散文)
作家手札
赵瑜／赵瑜的信
黄河论坛
古耜／轻叩历史的性灵之门
张江艳／谜中谜，宋耀良的文化悬念小说
黄河文讯
《我们正好把文学给弄反了》引起反响
黄河艺廊
卢小刚国画作品
封三
徐晓玲书法作品
（总第117期）
本期读点
Ｐ4：无视真理、博爱、苦难和拯救等重大的问题，仅仅追求“文学”价值的文学，是不可能成为伟大的文学的。事实上，文学没落和破败的显著标志，就是作家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文学”上，只追求技巧的新奇和形式的完美，或者，都放在自己身上，只满足于对肉体快感的叙写和阴暗情绪的宣泄。在那些褊狭、平庸的作家看来，文学与他人是没有关系的，与政治是没有关系的，与道德是没有关系的，与苦难的历史、沉重的现实、茫远的未来，都是没关系的，总之，文学只为“文学”本身而存在。……文学必须面对的“迫切问题”，是人的生存境况。真正的作家把文学当作讨论生活的一种方式。他关心、同情弱者和不幸的人们。他把写作当作帮助人们摆脱苦难、获得拯救的伟大的伦理行为。他大胆地抨击罪恶，无畏地追求真理，执著地探寻生活的意义。
——李建军《文学因此而伟大》
在一些时候，不一定是什么东西，就会触动我们，引我们回到过去。也有的时候，似乎回到过去了，但是那个过去已经残缺不全模糊不清了。我们以为会永远妥帖地存在记忆深处的珍宝，不知不觉间，被时间窃走了，我们就永远地失掉了那份过去。过去是那样强大而又脆弱，曾经是所有人共同经历的那一刻，转眼间所有人都失去了。我们都见证了，却都无法证明它。
——郭
Ｐ22：小凤弄不明白，裴娘娘一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太太，既不是女侠，又不是先生，手里也没攥着大红印，说起话来慢悠悠软绵绵的，亲戚们为什么就那么抬爱她呢？庄户里的半老太太也是有的，也没见哪一个像裴娘娘那么风光，开口说上一句话，就顶旁人的十句八句。小凤就不知道在裴娘娘身上，究竟暗藏着什么样的法器……
——吟
P123：给小说下定义非常困难。或许只能使用比喻。用一个并不那么恰当的比喻来说，小说就是树。树要生长，真正的作者是“我要写”，小说与作者一起长成树。大地是人类所有的过去，它为树提供养分与时间。天空是小说的方向，为树提供阳光以及空间。树因为阳光有了芳香，因为空间有了形状。必须说，树是有限的，不管哪棵树都无法覆盖整个天空。这种有限不仅体现在自身的体积与高度，也体现在时间与空间的迷宫里。读者来到树上，他们与天空的距离近了，他们或许因此看见了长江黄河。
——黄孝阳《对小说的一点看法》
一频道
李建军／文学因此而伟大
郭
张
胡殷红／吴秉杰：书生意气在 挥斥方遒难
开言
尤艳茹／在马吉福作品首发式暨研讨会上的讲话
胡 平等／精神性写作的难度
银川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小辑
吟
阿
王佩飞／乡亲（小说）
杨
刘健彷／远离城市（小说）
闵
李治山／我的电杆我的雀（散文）
葛
谢
羽
张
陆占洪／彭阳行（组诗）
保剑君／右转弯向前走（组诗）
域外
（俄）多甫拉托夫 著
散文
单之蔷／“江南”是怎样炼成的
南
寒
薛
杨森林／我的1974
王明亚／行走如灯
冯尚志／那一日的羊肉面
乔若岩／夜路
李满强／时光里的陶
杨建虎／时光书
黄河论坛
黄孝阳／对小说的一点看法
李凝祥／文人文事思悠悠
黄河文讯
《黄河文学》刊发作品入选全国性选刊
银川市诗歌学会创作基地在水洞沟景区挂牌
黄河艺廊
徐怀谦摄影作品
李东星国画作品
闫
费
封三
张
本期读点：
P10:在五十多年的写作生涯当中，他一直在将自己的小说的疆域扩大。有评论认为，他在“创作最广义小说”（见主万的《爱的插曲》序言），这种说法是不为过的。因为，在今天这个信息和网络空前发达的社会，如何运用传统的写作和纸媒介来传送信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在这方面，只有“创作最广义小说”，才可以抵抗和适应新时代人们对文学的总要求，那就是，当今的小说无论深度和广度，读者都要求你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邱华栋《约翰·厄普代克：美国社会的解剖刀》
P16:有时，方想左会把自己关在房间，用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连成一个框，然后脑海里播放方仁刚和陈若莲近来的动态画面，像是一位带着好奇之心的观众，隔着不远的距离，观看一场婚外恋修成所谓的正果之后再度走向败落的种种细节。方想左一直肯定，他们的爱情会像三月里的桃花，艳丽一时，最后还是凋谢。当然，桃花谢后也结果，但有些是根本吃不了的小毛桃，和奶奶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一样，只能观其花，不可尝其果。有些，干脆只属观赏性，连个小毛桃也不曾见。这样一番比喻，方想左从开花结果四个字中联想到这两个人会不会再生一个孩子的事情。她偷偷地对学校一些再婚家庭进行打听……
——杨秀清《左手日记》
P95:人世间总是有太多的风吹草动，但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行走。就像发生在沙柳丛下的这一幕，没有呼喊，当大青虫狂傲地在草间翻滚的时候，一只，两只，更多的红蚂蚁匆匆赶来。我甚至听到了那只和我认识的红蚂蚁粗重的喘息，当它紧紧地被大青虫压在身下，仿佛还有骨节碎裂的声音。很清晰，很清晰，穿透了春天的光影。……我有些疑惑不解。一只小小的蚂蚁到底能吃下去多少食物，或者，一个蚂蚁之家到底需要多少收成才能度过一生的光阴？没有谁能告诉我，就连风，春天爬上堤岸的风，也都钻进了沙柳丛里，让所有的草和树和奔忙的虫蚁，都悄悄地自己生长。
——宋长征《跟蚂蚁一起回家》
P116:徐则臣的《天上人间》系列长篇小说塑造的一群“假证制造者”形象充分显示出中国社会乡土现代性的典型而更为深刻的特征，在这里前现代似乎已经逐渐衰微，后现代在悄悄出现，现代还奔跑在路上。边红旗、陈子午们离开了原乡，却没有进入城市。他们来自乡土，受过高等教育，但是丧失了土地。他们不是农民，却被指认如同农民。他们身份不明，没有归宿，他们一直迷茫、模糊、焦虑、困惑。他们似乎面目不清，但又清晰可见。这些正是中国“乡土现代性”发展中的独特特征。
——李徽昭《假证制造者的乡土现代性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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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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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三
本刊5期刊发的郭文斌访谈《我们正好把文学给弄反了》被新浪“读书频道＞作家在线＞名家新作”栏目分四大板块全文转载。
1.网页部分截图
郭文斌：我们正好把文学给弄反了http://book.sina.com.cn/author/authorbook/2009-06-09/1412256820.shtml
郭文斌：我们最大的缺失就是不懂常识 http://book.sina.com.cn/author/authorbook/2009-06-09/1412256820_2.shtml
郭文斌：要警惕伪文学、伪作家http://book.sina.com.cn/author/authorbook/2009-06-09/1412256820_3.shtml
郭文斌：正直的文化人要有爱http://book.sina.com.cn/author/authorbook/2009-06-09/1412256820_4.shtml
(总第115期)
本期读点：
P16:文学的教育使我懂得，家世、阶层、文化、种族、国家这种种分别，只是方便人与人互相辨识，而不应当是树立在人际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当这些界限不只标注于地图，更是横亘在人心之中时，文学所要做的，是寻求人所以为人的共同特性，是跨越这些界限，消除不同人群之间的误解与偏见，歧视与仇恨。文学所使用的武器是关怀、理解、尊重与同情。文学的教育让我不再因为出身而自感卑微，也始终提醒我不要因为身上的文化因子，以热爱与忠诚的名义而陷于偏狭。
——阿来《人是出发点,也是目的地》（获奖演说）
P35:而文学和文字在一定意义上来讲，它就是帮助人们去清洗心灵灰尘的这么一个载体，这是文学在“本来面目”上的一个意义。如果说文学失去了这个意义，或者说相反，那就是反动的文学，因为生命最本质的诉求就是回归。回归到光明，回归到本善。但是如果你的一篇文字、一本小说、一个文本，你恰恰没有去清洗，帮读者去清洗他的心灵或者说没有帮助他回家没有帮助他找到他的本原意义上的光明，你给这一层明珠又增加了一层污染，这样的文字是一种要承担因果的文字，就是反动的文字，这样的文字是需要我们去警惕的。
——郭文斌《我们正好把文学给弄反了》（访谈）
P44:新生春季开学发书的那天，新工人朱小鹏领到了自己的工作服。工作服太大，老工人们都笑话他，穿上褂子就不用穿裤子，鸡巴盖得严严的。队长以前是爹的队长，爹走了关系才把小鹏分到这。有爹一条腿的人情，队长没给小鹏分配啥重活。老队长说了，还是个小伢子，受罪的日子在后头呢！先跟在老工人的屁股后往大长长吧。……小鹏把灯藏在衣服里，手里按着灯的开关，开灯关灯地玩游戏。黑白。白黑。无论小鹏怎样努力只有这两种结果。公鸡头，草鸡头，不在这头在那头。一颗大豆，一颗米，谁能放屁就是你。有泪不知不觉沿着小鹏被煤粉覆盖的脸颊流下来。关了灯，四周黑下来，很安静的黑，老工人的笑话飘进远远的天堂。所有的人都在黑暗里做着好梦。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朱小鹏看见猪小翔穿过侏罗纪时代的森林向他飞奔而来。它头上戴着胜利的王冠，带领着它的妻妾，风一样地飞过茂密的原始森林。
——陈年《飞翔的猪》（小说）
P114:不要虐待它们，不要剥夺它们的喜悦，不要违背上帝的旨意。”我们目前的这种爱太少了，除了对那些伴侣式的动物给予的少有的爱外，我们看到的是对动物的各种形式的“残酷”行为，不管是对人或对任何有感知能力的其他动物，这都是我们应该终止的。与“残酷”的对抗，其实也就意味着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和潜藏在自身的残酷劣根性作一番争战。凡是想要投入到这场特殊战斗的人，这本书对他们来说，都将显得无比珍贵。许多我们视为残酷的行为，其实并非蓄意为之，往往只是出于“无知”。而我们必须克服的，也正是“无知”。当我们的爱战胜了残酷，我们就向尊重所有生命的道德更迈进一步，实现人类那最独特的天性——慈悲。也同时让我们成为真正的人。
——周立军《地球也是它们的》（序言）
开言（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专题）
提名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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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名单及授奖辞
阿
臧
李西闽／所有的悲伤痛苦必须用爱来拯救（获奖演说）
耿占春／这是一个给予失败者的奖赏（获奖演说）
塞
一频道
胡殷红／“双打”选手汪政、晓华
史佳丽／不止心疼
李清明／故乡的悲悯
宗
访谈
郭文斌／我们正好把文学给弄反了
小说
陈
劳
冶进海／冶进海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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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
陈永林／黄菊花
散文
李新立／村庄：非物质构成
渔舟唱晚／当我的左耳失聪以后
李文熹／随笔四则
李占祥／相亲
博客工厂
阿尔等／中国诗歌地理·新疆篇
汶川地震一周年祭
王明明／小瓶子飞向天（小说）
高鹏程／此刻以及之后（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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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英文／纪念十四行（组诗）
报告
韩小蕙／青春作伴在异乡
序与跋
张贤亮／小说牛尔惠
周立军／地球并不为人类所独享
周立军／有关它们
李生滨／序言两篇
黄河论坛
周安华／苍茫大地之子的灵动速写
牛宏宝／词语雕刻的激情三十年
尹德智／体验与表现的一致性
黄河文讯
《黄河文学》刊发作品入选全国性选刊
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成立
黄河艺廊
张贤亮书法作品
苏京凌国画作品
高以谨国画作品
李德超摄影作品
封三
牛尔惠书法作品
小瓶子飞向天（小说）
■ 王明明
在距离汶川地震过去一年之际，谨以此文， 献给那些不只需要物质关爱的灾区少年。
1
邹耒没事的时候总是喜欢捧着一只玻璃瓶。玻璃瓶是邹耒的肉，从他进我们学校的头一天就长在他身上了。他把玻璃瓶擦得像水晶，盛着水的水晶玻璃瓶里总是有些小物件，水草、泥鳅、河底的鹅卵石，这些在阳光下变成了玛瑙，诱人的玛瑙。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邹耒也会捧着玻璃瓶。我俩蹲在护校河岸边的时候，邹耒就埋头鼓弄他的玻璃瓶。我见他摆弄着就摆出了皱纹，愁容如秋后田野上的高粱，有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突兀感。我说：”邹耒，咱们来玩打水漂吧！”说着，我俯身搜寻到一块又扁又平的石头。我猫腰，掌握好力度和角度后，顺着水平面，石头飞了出去。它变成了夕阳下的一条鱼，一跃一跃地翻了七个跟斗。邹耒眯缝着眼长舒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像是在望着夕阳想些什么，也像是瞄着我的水漂呢！我刚想和他说话，他就转身丢下了我。我去拽他的当儿，却被他冷冷的表情给震慑住了。他变得可真快。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推，我一个趔趄跌倒在水边，屁股和裤腿满是泥水。
“方强，你他妈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邹耒冲我吼。
“靠！你到底当不当我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吗？”说着，我随手拾起一颗石子砸向了他被蹭了圆盘状灰土的屁股，正中靶心。可他却连头也没回，完全是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
我虽嘴上这么说，可心里知道这还是好的。只要他肯说话，只要他不独自沉默。
2
邹耒是从青川来我们学校的孩子中的一个，也是最沉默总也不吭声的一个。记得去年六月份的那个午后，为了欢迎灾区孩子来我们学校就读，学校组织了没有主课的整个初一年组的同学到操场上列队迎接。我们初二（3）班正在多媒体教室进行微机上机操作，突然冲进一伙人，他们忙忙碌碌地往正面墙的顶部粘贴横幅。我一看，黑底白字：沉痛悼念汶川地震遇难同胞。没一会儿，机房俨然变成了一座肃穆的灵堂。教导主任随后冲进来开始指挥：大家进××网站赶紧准备为灾区献花，一会儿电台记者来采访。网址是……，同学们都配合一下。
我对这类形式上的事儿向来不积极，于是偷偷溜了出去。我从走廊的窗户向下望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着的一个同龄少年，他干瘦得像根柳条，黝黑的皮肤配了件雪白的的确良短袖衫，看上去比其他人更有几分精神。他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瓶，里面盛着一条扁胖的金鱼。金鱼和他一同抬头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神情迎接这些四川娃。很热情？那样会不会让他们有种极大的被人同情的自卑感？冷淡，可是那怎么能表示出我期盼与欢迎的程度呢？自打学校发出要接收一批灾区学生的时候，我内心就夹杂着一丝好奇与盼望，我没见过南方人，更没见过灾区的同龄人。于是，我干脆蹲下了身，只留一双眼睛在窗台上。窗台上的眼睛告诉我，那个男孩一直在盯着我刚才的位置；我的眼睛告诉我，那个男孩的思想已经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飞了出来。当然,或许，他那时没有思考什么，而且什么也没做。
他恰好与我同班。在带他以及另外两个同他一起的孩子进教室之前,班主任杨老师给我们开了一个短会，意思就是要我们大家给新来的伙伴以温暖，要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接着，杨老师说，为了保证咱班同学能做到百分百的投入，咱们实行个一对一结对子的活动。除了大家，我还要专门指定三位学生干部和新来的三位同学做同桌。--方强，杨老师看了我一眼，你是班长，你带个头。你先和李萍分开，我给你安排个新同桌。随后，杨老师把那个一直捧着金鱼的男孩领了进来。他一进门，头就冲着金鱼，旁若无人。一直到走到我跟前，才猛地抬起头。而我，从他捧着金鱼进门的时候起，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对刚才还是远远地望着，现在就要挨着坐的金鱼男孩有点无措。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如同先前遥远的对望早已是前世之事一般，满脸尘封。他没说话，安静地整理书包，然后把瓶子放在他脚外侧的过道旁，生怕被我碰到一样。整个那节课，我不知道老师都讲了些什么内容。
下课时，见他不动，我于是用左肘轻轻地碰了下他。
“喂！咱们彼此介绍一下。我叫方强，你叫什么？”我知道，作为班长，我需要首先打开尴尬的局面。
他似乎没听到我的问话。
我于是试探着又问了句：”你好，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歪头瞅他，他一动不动。随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了”邹耒”两个字。”邹”字我认识，可那个”耒”字我真没见过。我以为他写错了，就说：”你写清楚点呦？这是什么？--'末'吗？'末日'的'末'？你叫'邹末'？”
“你他妈才末日呢！”说着，他”啪”地把我的文具盒摔倒了地上。我刚要叫他，他就气冲冲地跑出了教室。全班同学的眼睛都对着我，作为班长，我颜面扫地。我发誓，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我正在气头上，不知道该怎么办。靠！外地人就是事儿多，我哪里做错什么了？神经病！我骂道。这时李萍缓缓地走了回来：”班长，你好像说错了话。”
“啊？我说错话了？”我顿时恍悟我不该提到”末日”这个词，这是一个多么敏感的词汇啊！可是，至于吗？不就一个词嘛！我也不是成心。但凡一个人，让他用”末”来组词的话，估计有八成都会首先想到”末日”，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虽然知道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这个金鱼男孩也太敏感了吧！再说，他当着全班的同学让我颜面扫地，这个仇算是结下了。即便我不收拾他，我也绝不会主动与他和解。我决定从此后再也不搭理他。
3
与金鱼男孩对峙的那段时间尤为漫长。我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我说话。他不仅不跟我说话，很长一段时间，他不跟任何人说话，连像之前那样用写字来表达意思的举动也没有，全班同学都不知该怎么办。李萍甚至过来小声气我：”哈！你遇到个难弄的了吧？我那个就很好，我们都成了小姐妹了。”老师也分给李萍一个结对子的女孩。
杨老师找我，找邹耒谈了好几次。时间在压抑中煎熬着。其实，没过多久，我就不计前嫌地打算与他和解了。因为突然有一天活动课的时候，我去厕所洗手的当儿，发现他正在校园的一角默默地流泪。我当时很想与他说话，可又觉得没面子，也懒得打扰他。这很可怕，突然有一天，你会发现，一种不好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因他一个人，全班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渐渐地，我想该找个机会和他说点什么，可是机会迟迟不来。直到有一天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僵局。
那天，李萍突然急冲冲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不好了，方强，邹耒晕倒了。”
我赶紧和几个正在下棋的男孩冲出了教室。几个男孩帮忙把邹耒扶到了我背上，我们像开着一辆车一样冲进了校医室。他可真轻，轻得一点不像一个比我个子还要高的中学生。他被送到校医室后立即挂上了葡萄糖。
从那之后，我们渐渐熟识了。我也知道了这些天来，他几乎每天都不怎么吃饭。他对我说：”班长，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样对你，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满含愧疚地低下了头。他说他常常都会感到大地在摇晃，他说他吃饭慢，他怕他跑不出去。而一旦他再次被困在砖瓦砾里，就没人能保护他了。说着，一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他是在他妈妈佝偻的身子底下得以捡回一条命的。他和我说，他被救出来的时候，他的爸爸还和他说了话呢！他说他当时不该被担架抬去医院，他该下来和解放军叔叔一起挖他爸爸。他说那样的话，他的爸爸一定还有生还的可能。他说：”班长，我太自私了，我对不起我爸妈！我已经是大人了，可是却连我爸妈都保护不了……”说这话的时候，自责就像一团火，在他眼里燃烧着；脸上的泪水交结成了一个磨盘。我搂过他的头，轻轻地挨在我的肩膀上。面对一场我没有经历过的灾难，面对一个我不知道是否与灾难有关，总之是明显比我要成熟、懂事的朋友，他的感觉我又如何能切身体会到呢？我能做些什么呢？我的语言笨拙得就像一只找不着道的刺猬。
说完这几句，接下来就是沉默，沉默如同一个山谷，再一次把我们吞没了。只是这一次，我俩是温暖的，至少我是温暖的。某一刻，我感觉没有通过任何语言与行动，我和这个金鱼男孩立刻变成了一对相依为命的知己，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
他看着吊瓶里的气泡，突然疯了一样地问我：”我的瓶子呢？我的瓶子呢？”“你的瓶子在教室里。等着，我给你拿去！”我拔腿要走，却有些不放心他，”你先老实地躺着输液，校医出去了，这会儿没人，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我捧着他的瓶子颤巍巍地再次走进校医室的时候，他缩在床底下拼命地打战。随着他的身体，整个木床和吊瓶都在打战。他边抖边喊：”班长，地震了，地震了，余震又来了。快进来，快点啊！”我蹲下身，摸着他因匆忙拔掉针头而导致滚针后肿起来的手，觉得心里一阵阵酸。”你出来，邹耒。没地震，那是你的错觉。”我想了想，把他的瓶子立在地上，”你看，你的金鱼还好好的呢！”他凝视着瓶子里的金鱼，看了几分钟，才渐渐缓过神来。他相信了我的话，缓缓地从床底爬了出来。他问我：”班长，我是不是特胆小，特没用？”
“没有啊！你很勇敢！”我说。
4
我以为与我熟识以后，他会主动和我讲他家乡的事，可是他从来也不提。班级组织大家收看与赈灾相关的报道、纪录片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悄悄地躲出去。他躲出去的时候我就也得跟着出去。即便杨老师没有给我任何眼色。
邹耒的心里盛着一片他人无法逾越的海，我是一个最想接近大海的渔夫。渐渐地，这片海多数时候都会接纳我。可是有时，他也会莫名奇妙地刮起一阵飓风。我们在球场打球的时候，他从不参与，他一看到人多就慌，就会感觉地震要来了，就一个人躲在操场边的某个空旷的角落里。有一次，他被飞出去的球砸到了，就害怕得躺在草地上不敢动，非说腿不能动了。我知道那都是他的错觉。
邹耒走出教室后，就一个人蹲在篮球架旁摆弄他的玻璃瓶。这一次，瓶子里装的是三五颗透明的赭红色的石子。我很奇怪，平时我俩都会在护校河岸边转悠，可是我却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这么美丽的石头。邹耒用一截蒿秆拨弄着瓶子里的石子。我不知道在他的眼里，看到的石子是否和我看到的一样。或许，更加鲜活又栩栩如生吗？因为他对待他的石子就如同对待一个会说话有思想的老朋友一般。
我的靠近丝毫没有打扰到他。我想我或许就该给他点个人空间，于是我躲在篮球架后面望着他。没成想他早已觉察到我的存在，他背对着我说：”班长，你过来。”
顿了顿，他又问我：”班长，你喜欢听歌吗？”
“我，还成吧。大家都听的我也听。”我说。
我又问他：”你喜欢听谁的歌？”
他说：”光良。”
我说：”就是去年唱《童话》的那个？”
“嗯，是他。他有好多好听的歌呢！你听过《第一次》吗？”
“没有。”
“他之前是'无印良品'里的一员，你知道吗？”
“不知道。'无印良品'是什么？”
“一个演唱组合。”
“噢。”我感觉这个组合似乎离我有点久远，因为我确实没听过他们。
“他有首新歌，叫《右手边》，也很好听。”
“噢，你会唱？”我问他。
他随即掏出了兜里的MP3，把一个耳塞塞进我的耳朵里。他也小声地跟着哼唱着：
静静地坐在你的身边
还会有多少这样的时间
我要迎着这窗外的光线
牢牢地记住你微笑的侧脸
我说了离别不会伤悲
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欺骗
因为我最喜欢你的双眼
那么美，不适合掉眼泪
你要好好地去飞
不需要对我想念
我会默默地留下右手边的座位
有一天，当你看过世界
再决定你降落的地点
而我也会继续地
奔驰在这长长的街
左手边是我的心
右手边没有谁
为了你再寂寞我都可以成全
因为我相信
说过了再见
一定会再见
在他的哼唱里，晚霞渐渐地暗淡下去。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一首歌。甚至我的眼眶微微的有些湿润。我刚要对他说这首歌真好听，他却起身走了。我一看瓶子还在，晓得他走不多远就会回来。
5
时间像一条一天到晚游泳的鱼，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暑假来了。
我对邹耒说：”暑假去我家里过吧，我爸妈都欢迎你，杨老师也同意了。”他开始却反复推辞，说他想回四川，想回家，想去看舅舅。我说，回家是早晚的事，等四川建好了，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他很高兴的样子。我第一次看到他平和的神情，伴着浅浅的微笑。
在车上，对着呼呼的冷风，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翠绿，他的平和也在延续着。然而他突然皱了一下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我不想去了。”
我急了：”为什么？都坐上车了！”
“不是的，班长。我……”
“你别叫我'班长'，不是和你说了嘛！咱们班男生都不那么叫我。”
“方强，我--”他像是有什么不便说的话。他不说，我也不问，我的头也转向窗外。
“我常做噩梦。我怕，我怕吵到你家人，我怕吓到你。”过了一会儿，他迟疑着说。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在电视里看到说你们这样的灾区少年会做噩梦。你没说，我以为你没那样的情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们这样的灾区少年'？哼！”他嗤笑地重复了我刚才的一个用语后，噙着泪水的眼睛缓缓地移向了窗外。
我知道我又说错话了。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情和他赌气了。我故作调皮地冲他使了个鬼脸说：”生气了？帅哥。”
他不语。
我说：”我没有嫌你什么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咱俩是好朋友好兄弟，你有什么事儿不跟我说我就不高兴。”
他说：”我知道。”
随着停车时的剧烈抖动，他又以为是余震来了，疯了一样地往门口冲。好在我反应及时，从身后一把搂住了他。我说：
“你个小身板子，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挣扎着满脸满头都是汗，脸也憋得通红。我确定他确实镇定后，才缓缓地松开手。
我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很多都是我之前对她讲的邹耒爱吃的东西，比如排骨汤。我妈给他添排骨汤的时候，开始他有些拘谨。等到反复添到第三碗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碗，离开了饭桌。他又抹眼泪了。他还是不喜欢别人的过于或者说能明显看出痕迹的关心。
他站在我家晒苞谷的顶棚上，望着渐渐西沉的红日说：”方强，我真羡慕你！你有妈妈、爸爸，可我……我有时觉得世界对我真是太不公平了。”
“别这么说，耒子。世界对谁都是公平的，就像杨老师说的，有所失必有所得嘛！”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西天的晚霞变化着光与影的组合。我参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某一时刻，他的行为似乎与他的思想之间出现了短暂的脱离，他的双脚一踮一踮的如同一只要展翅高飞的雏鸟。我伸手拉了他一下。
“干什么？你。”
他却镇定地对我说：”方强，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当你很凝神地盯着一个东西死命地看的时候，你感觉那东西好像在一点点地逼近你。它放大，再放大，直到当时把你整个吞没了。
我说：”没有。”我确实没那么尝试过。
他”噢”了一声，很失望似的走开了。我之后一直后悔当时是否应该欺骗他一下才好。他的感觉源于无时无刻不紧随他的忧虑。忧虑就像他身体里潜伏着的一根神经，总是时不时地跳跃几下。
当晚，他就做了噩梦。
因为我家床铺有限，所以我俩需要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为了合理利用空间，我俩的头分别睡在两侧，他的脚对着我的脸。
由于不习惯，我一直处于失眠的状态，脑子里想着他说的那个凝神时自己会被吞没的理论。时钟敲过十二下的时候，他的脚突然开始微微地抖动着。我推了推他：”耒子！耒子！”他没反应。
我起身。月光下，我发现汗水早已把他的头发濡成了一块没有缝隙的黑布。随着他”啊”地一声尖叫，猛地一起身后，我俩四目相对。四目里全是恐惧，我被他吓到了。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他的眼睛传递给我的信息是此刻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邹耒了，一股神秘、邪恶以及一些我说不出来的情愫把他的眼睛撑得饱满。随后他的眼神开始缓和，变成哀伤、绝望，他搂着我的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爸妈惊醒后都过来看我们，我示意他们回屋，我能解决。
我说：”耒子，说说你的梦吧？”
他便开始向我讲述他的梦境：
“我梦见了我妈妈睡在我的旁边。她的手缓缓地抬起来，放在了我的胸口上。不，不是手，她的手变成了一个纸片。不，不是纸片，或许是芯片。我仰头看到芯片的时候，发现和芯片连接在一起的是布满我全身的电线。我妈妈，不，不是我妈妈。不，大概是我妈妈，她就把插销插在了插座上，我浑身都过电了。床在颤抖，房子在颤抖，房子塌了。大块大块的砖瓦开始砸向我。还有灰尘……我看到了我的心脏蹦了出来。我的右手动不了了……”
犹如一场恐怖电影。我头一遭知道人会做这样的梦，我似乎有些能理解邹耒了。
他接着问我：”方强，我该怎么办。我妈妈后悔了，她不会宽恕我的。”
“不是的，耒子。你别那么想，怎么会呢？你是你妈妈生命的延续，只要你过得好。你妈妈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看到你整天这样。”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快出问题了。班长，你帮帮我！”
我安慰他躺下后，把他冰冷的双脚紧紧地搂在了脖梗下，这样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一开始任由我捂着他的双脚，过了一会儿，自个儿缩了回去。
我想的是要不要把这个情况向杨老师报告，他的问题远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轻微，或许该给他找个专门的心理医生。可是，他死活不同意找医生。
6
我们每天去河边捡石头，我陪他钓鱼、捕鸟，我们还去我家田里帮我妈妈除草。总之，我想尽一切办法让我们的假期充实，想找寻一切对他来说既平常又新奇的事物把他的脑子填满。
时间在我雾一样欢乐的情绪里流逝，转眼，开学了，我们变成了毕业班，中考近在咫尺。
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复习中考了。不知道何时开始，我对邹耒的关心已经从最初的杨老师布置的任务里挣脱了出来，变成了一种自发的关心。他的病症早不知不觉中传给了我，我常会为他的情绪而忧虑。
更让我忧虑的是我爸爸突然病了。他被检查出动脉硬化，需要做手术。而那是在外学习的我最为担忧的事。我常常一整个中午一整个黄昏地坐在护校河岸边，看着太阳发呆。太阳就像宇宙的眼睛，它能看清楚这一切吗？它能好好地照看我爸爸、照看邹耒、照看我吗？
邹耒见我这样，自己反倒从某种莫名的困顿情绪里走了出来。这似乎是一个转折点。他渐渐变得轻松、平和了许多，他甚至会反过来安慰我，他的话比以前多了。见他话多，我问他：
“对了，耒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里的那个字什么意思呢？”
“哪个字？'耒'吗？”
“对呀，还有哪个？为了这个字，我还费了一只文具盒。”
“嘻嘻。”
他狡黠地笑了：”谁叫你说'末日'了？”
看他也能自如地谈论这个问题，我想他的病症好得差不多了。
我说，”我不说'末'了成吧？我说'未'，邹未。你就叫邹未，是对未来充满向往的意思，嘿嘿。”
他又变得严肃了：”'耒'，是古代的一种翻土农具，形如木叉，上有曲柄，下面是犁头，用以松土，可看作犁的前身。”他说这些的时候，小脑袋瓜还有点一本正经的划着圈的意思。
“哇！你这么厉害啊！”
“我的名字嘛！我专门查过字典的。”
“那你爸爸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呢？'耒'一定是一种很锋利的农具。”我说。
他不语了。很多道理，他都懂。他喜欢自己思考，不喜欢说出来。
他说：”咱不说这个了。”
我说：”好！”
“对了，邹耒，这又有你的信。你看吧！地震都过去四个月了，写给你的慰问信还是源源不断的。其实，有很多人关心你的。”
“嘁！”他嗤笑了一下，”这些信，不用看我也知道里面什么内容。光'四川雄起'这类的话都不晓得几多。”他那句是用四川方言的语气说的，不过我还是听懂了，因为电视里常听。不过从邹耒口中说出方言，还是第一次，我直想笑。
7
人都是在与其他一些人的相互影响中成长的，邹耒的到来使我改变了不少。比如我也渐渐地喜欢上了文学，也学着他在中考复习最紧的时候拿本舒婷的诗集在河边读诗。可是，邹耒却说，他要走了。
我一阵惊讶。
“走了？你要去哪？”
“回青川啊！爸妈虽然不在了，可我还有叔叔和舅舅啊！”
“噢！”
我的心像被扎了一下似的。我确信这话如果是在他最初来我们学校后不久听到，我会很高兴。因为他能直面”家乡”这个词，那是我所乐见的。可是，在我与他相处半年之久后的今天，这句话足以刺痛我。他现在不是作为一个灾区少年和我说，而是作为朋友。当我们真面临分别，而他却能把这分别说得轻描淡写的时候，我的心有种湿润的感觉。邹耒早已变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这次离别还要等到何时能再次相见。
我说：”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吧？”说这话的时候，我俩都低下了头。
他说：”别这么说，不会的，只要我们都还活着。”
他轻轻地把胳膊搭在了我肩膀上。夕阳下两个影子黏在一起，渐渐拉长。
“其实，我不想走。方强，真的。我有点舍--”他顿了顿，”更多的是我不晓得我的家乡变成什么样了。我想那肯定会勾起我许多痛苦的回忆，我的愧疚，我的懦弱，我的忧虑与慌张，会不会在见到我父母坟茔的时候统统都爆发出来呢？”
我知道，他的病症、他的心结不是好了，而是，他把它们藏在了心底。我注视着他，他的眸子清澈得像新疆人，水汪汪的；他的眼睛原来这么好看。我注意到，这一次他没有带他的瓶子。
我正想问的时候，他把他的瓶子从怀里掏了出来。里面没有水，充满的是空气。空气里立着一架精致的小纸飞机，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字。
“咦？写的是什么？”我问。
“我的梦想。”
“你的梦想？--呃--那里面提到我了吗？”
“你猜，嘿嘿。”说着，他做出了要抛向河里去的姿势。
“喂！你干什么？你的瓶子，你不要了吗？”
“嗯，不要了。”
“别呀！好歹也是你在我们这里呆过的一点纪念吧！”
他想了想，说，我要把它抛走，我们的梦想就会实现嘛！
8
持续的秋雨，上涨的浑浊的河水，湍急的波浪。
我清楚的看见，在瓶子落水的那一刻，竟然在波浪里浮现出一块礁石。瓶子”啪”地砸了上去，碎了。可是那只纸飞机却飞了出来，飞到天上去了。
我在猛然意识到那瓶子确实摔碎了的瞬间想到，邹耒或许又感伤得落泪了吧！可我一回头，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