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似雪。
花中奇绝。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
骨中香彻。
占溪风,留溪月。
堪羞损、山桃如血。
直饶更、疏疏淡淡,
终有一般情别。
许你一个香格里拉的未来
17岁,我跟她拎着一只假冒的LV滑轮箱来到陌生的深圳。她穿着落满灰尘的棕色高跟鞋,踩在车站广场的方砖上,几次要跌倒。她拉着我的手,怕我走丢,我惶然跟在她后面,踉踉跄跄。
终于到了她租住的小屋里,是间阁楼。走一步,楼梯就发出可怕的呻吟声。
那天晚上,她用小电锅给我做了红烧排骨。吃排骨时,她说她在公司里业绩突出,年底会有一大笔奖金,她说深圳这种地方,只要努力,遍地是黄金。我挟了一块排骨给她,她又挟回来给我。她说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年底,领了奖金,咱们就租套好房住。再过二年,咱们也买个房。
阁楼小,我跟她头对头躺着,月光浅浅地透过小小的窗照进来,她的话落到空气里,有了喜悦的味道。她说:洁儿,这离香港近,你成绩好,咱们就考港大,然后出国,去巴黎,买只真的LV包。
我笑她虚荣,慢慢闭上眼睛,繁华锦绣仿佛真如树上的果子,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
面馆里的小请求
两年前,她跟老爸离了婚。年近四十,只身一人拎着那只假冒的LV滑轮箱坐上火车,投奔她初中时的同学。
两年里,她很少给我打电话,但是她写信,每封信都写得很长。她说她过得很好,那座城市很干净,路边种着种着椰子树,树上的椰子都没人摘。我给她写信,我的信里倒的全是苦水,我说我成了自己家里的客人,爸爸娶来的女人怀了宝宝。
她风尘朴朴赶了回来,她带我去了学校附近的面馆,要了两碗面,我的吃了半碗,剩下的她吃了,把碗里的面汤也喝掉了。从前在家时,她不吃别人的剩饭,她也不爱吃面。我的眼睛有点湿。我搂了搂她,我说妈,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吃苦我也不怕。
面馆里人声嘈杂,她搂了搂我,摘了眼镜擦了擦眼睛,她说好。
餐桌上的小谎言
我跟她仓皇来到深圳,深圳是很美,很干净,只是,那宽敞与明亮都不是属于我们的。她不停地打电话,找认识的和可能认识的人,托关系把我送进学校。
那一天,她似乎苍老了很多。把我送进学校,她抱了抱我,她没有对我说让我好好学习的话,她急匆匆地走了,早会迟到,会扣钱。
我不知道她具体做些什么,只是听她说公司的好,公司中午的免费午餐丰富得跟满汉全席差不多。所以,为着减肥着想,晚饭里的肉和鱼她都不动。我说妈,等我毕业了,也去你们公司工作。
她点了点我的脑门说,来这跟妈抢什么饭碗啊。我笑她,不是说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鼓干吗,怎么怕人家抢饭碗了?
她笑,洗碗时,手被水浸得疼。我看她的手,怎么会这么粗糙呢?她躲闪着我的眼睛说是水土不服。
两年多了,还水土不服吗?我没有把心里的问号问出来。
她总是胃疼,吃几毛钱一盒的肝胃去痛片。她很慎重地买地摊上的假冒名牌。她说:穿到身上都一样,谁能看出真假来啊!
18岁,我回老家参加高考。她陪着我,却不肯见爸爸。从她躲闪的目光里,我仍能看出那场婚变对她的伤害。她没忘,她选择了逃避。
我所有的志愿都只添了一个:深圳大学。她不知道,我想留在那里陪她。
如愿所偿,我进了深圳大学。我只是去大学而已,她去像是嫁女儿,一家商场一家商场跑,花光了兜里的钱,我拦着,她说:咱还有卡,年底就快到了,快发奖金了。
挂在心上的小未来
去大学住校那天晚上,我跟她头对头躺着。我说妈,她答应了一声,我说我都知道。
我真的都知道。
我悄悄跟踪过她。她的公司真的很气派。她走进去,一会换了保洁员的衣服出来,弯着腰擦地,到了墙角,就跪下擦。那天,我一直在她公司的外面转。中午,送餐的进去,员工们吃饭,她跑出来,站在街角吃一碗面。
深圳那么热,她的头发都贴在头上,她的脸一直在流汗,她一直在公司里小跑着收拾卫生……
那个晚上,我说妈,咱们会过上好日子的,我大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然后咱们买个房,窗帘要用那种淡绿色的,风一吹,像整个春天都挂在窗边……
她笑了,无声无息,但我知道。我说,我还要挽着你的胳膊去巴黎,去香榭里舍大街,去买LV包,想买几个买几个。
眼泪顺着我的面颊往下淌,我说,妈,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医生说你的胃再不治就很麻烦了……我还要跟你一起走到未来,我们还有个香格里拉的好日子,你要陪着我……
美人坐云端,要的也只是最庸常的陪伴
1
我叫顾媚,秦淮八艳之一。
后世的很多人都喜欢讲秦淮八艳的故事。也的确,那里面有太多的男人争斗与女人眼泪。
明末清初,一朝灭,一朝生,乱世里,男人们总有着他们自己的选择。女人们能做的是什么呢?像李香君那样因爱人降清归隐道庵?还是像陈圆圆那样被当做礼物在男人手里辗转呢?我想都不是,性格决定命运。纵然我顾媚眉拥春山,眼含秋水,精音律,善画兰,拥有横波夫人的雅号,我也知道我只是个庸常的女子,乱世的风云如何变幻,我要的也只是一粥一饭一人伴的平常日子。
女人,只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
从前,我是不知道的。
2
我出生在秦淮河边。与很多被迫卖笑示人的女子不同,我生于欢场家。从小便看惯了来寻芳觅艳的文人墨客。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浆声灯影。才子佳人,恍如仙境。我坐拥眉楼,绮窗绣帘,牙签玉轴,香烟缭绕,檐马丁当……更有众星捧月一样宠着我哄着我的男人,我以为人生便是这样一日一日纸醉金迷下去,幸福与快乐多得像那日夜不息流淌不停的河水。
在眉楼里,我遇到了我人生第一个喜欢的男人——词客刘芳。无论什么年代,女人总是喜欢有才的男人的。更何况青春尚好,情窦初开的季节遇上的男人更是致命伤。我跟刘郎许诺我们要天长地久,白头偕老。我天真地以为我的眉楼可以为我挣来很多钱,我的刘郎可以给我很多爱。一个女人,衣食无忧又有人爱,这是怎样的福份呢?
我太看轻人生了。人生又怎么会只是如一弯静水呢?
那段日子,我几乎忘了我是媚楼的主人,还有大批的客人要靠我的巧笑嫣然去招呼。男人是爱吃醋的动物。我的冷淡激怒了南京兵部侍郎的侄子伧父。这位侄子大人大闹眉楼,与朋友合谋诬陷刘芳偷了他金犀酒器。刘芳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解释的话吞吞吐吐说不利索。我替他辩白,却是这边越劝,那边越恼。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还有,侄子大人想要的是我,我真的能咬下牙把自己豁出去救刘郎吗?
那一夜我都没合眼,那是我人生面临的第一个选择。
我这边还没做出答案,我的蓝颜知己们已经行动起来了。那个叫余怀的人替我写了篇檄文。文章我看了,引经据典,摆事实讲道理,是篇好文。只是,我用怀疑的目光看他:那样的混世魔王能怕一篇文章吗?
余怀的目光也是游移的。我身边的男人们,除了会歌颂女人,写些浓词艳曲还会做什么呢?就像刘芳,他也只会抱着我说:横波,我愿意为你去死。
我听了浑身发抖。他没有说要保护我,事实上,他也没有能力保护我。
那时,我真正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从前,我被男人们捧在手心里,我以为我的美貌是一种权势。可是,我错了,那只不过是虚无的一种表象,表象的背后,我不过是任人玩弄的烟花女子。
无论我多清高,无论我多色艺双绝。
正当我悲观得懒得看一眼秦淮河时,事情居然有了转机。
余怀那篇檄文有了作用。余怀曾做过兵部尚书的幕僚,尚书是侍郎的顶头上司。伧父的叔叔明白幕僚做糖不甜做醋酸的道理,他不愿意为侄子风花雪月的破事得罪顶头上司,于是伧父那边揠旗息鼓。
那日,刘芳备了酒菜跟我庆祝。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我突然没了兴致。
3
是女子总是要嫁的。从良,是秦淮河上每个脸上笑心里苦的女子的终极愿望。我亦如此。
我开始物色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来我眉楼的男人很多。我有脑子里一个一个筛一个一个选。龚鼎孳的名字浮出水面时,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龚鼎孳大我四岁,二十岁就中了进士,外放到蕲水做县令。北上金陵时,上了我的眉楼,坠入我的温柔乡,不想来时路。那年七夕,他在我的小像下题诗:腰妒杨柳发妒云,断魂莺语夜深闻。秦楼应被东风误,未遣罗敷嫁使君。言下之意很清楚,他在向我求婚。
只是那时我的心野得没边没际,还不肯把自己的人生系在一个男人身上。虽然我在这首诗下添了四句,识尽飘零苦,而今始有家。灯煤知妾喜,特著两头花。但那不过是女人跟男人暧昧的手段而已,不让他得到,亦不让他死心。
幸好有这手段,刚好派上用场。只是我还是很犹豫,美人出嫁,如新车落地,身价与前一分钟不可同日而语。没有人要以一眼望穿将来,既然决定嫁,前面是金光大道还是水深火热,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若要嫁,龚鼎孳是不二人选。
我的橄榄枝递过去,龚鼎孳自然乐得抱得美人归。
也许世人都会骂我是个过于现实的女人,忘记了跟刘芳的誓言,假装看不懂余怀的暗恋,一心投到龚鼎孳的怀抱。
我没有辩解,人生是我自己的,每天的日子也都是我的,我过的只是我想要的生活。
唯一让我良心不安的是,我嫁给龚鼎孳的那天,刘芳自尽身亡。
为情而死的男人自古不多,我遇到了,却没有珍惜。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没有能力活下去的男人,有资格爱一个女人吗?
我把我所写的诗词都烧掉了,我想刘芳会看到,我想,他若爱我,会保佑我幸福的。
在画舫里依偎在龚鼎孳的怀里,我问他今生今世会负我吗?
他说傻瓜,天可荒,地可老……
我听不见他的话,风呼呼地从我耳边过,男人是我选的,我只能相信他说的话。
还好,事实证明,我的眼力不错。虽然他不是铮铮铁骨的好男儿,但是对我,他履行了他的誓言。
4
命运很头眷顾我,大夫人和善,龚鼎孳很迷恋我。他为我写诗,一首里说:倾国温柔老是乡,却怜袱被待明光。另一首里说秋砧遥送玉壶迟,辜负香衾是此时。我笑他沉迷于情色,没出息。他说小乔初嫁,周公瑾雄姿英发。说做就做,他一个月给皇帝上了十七道奏疏。皇帝被他扰烦了,把他抓进牢里。
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难不成我顾媚的命就这么苦?
也就是那时,我知道我是爱龚鼎孳的。我冒死给他送被子,泪水长流告诉他我会等他回来……人家倒好,口占二首口占二首,诗云:霜落并州金剪刀,美人深夜玉纤劳。 停针莫怨珠帘月,正为羁臣照二毛。金猊深拥绣床寒,银剪频催夜色残。百和自将罗袖倚,余香长绕玉阑干。
我破涕为笑,骂他不正经。他说他这是情场得意,官场失意,宁为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看着龚鼎孳已然清瘦的一张脸,我的心微微有些疼,当初选他是想跟他荣华富贵过好日子的,可是,爱了,就算有刀山火海,我都会跟他一同奔赴的。我知道。
明朝皇帝的好日子到了头,李自成进了北京。龚郎带着我逃难时,躲进了枯井里。乱世,很有些倾城之恋的意思。在枯井里,我紧紧地抱着我的龚郎,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二人。与心爱的人在一起,枯井也是仙境。龚鼎孳这样说,我泪水涟涟,心中感谢上苍让我遇到他。
乱世活下去不容易。龚鼎孳先降了李自城,又降了清军。他为世人不耻,灰头土脸地过日子,某日他喝了些酒,开玩笑说:我原欲死,奈何小妾不从。众人皆笑他,说他拿女人做挡箭牌。
我却笑得很开心,我是愿意替他担些罪名的。时代的车轮滚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铁肩担道义的。我很佩服李香君的节烈,也很明白柳如是的苦心。但我想要的,只是跟心爱的男人在一起,
那是个可笑又可爱的理由。郎有情,妾有意,为了所爱的人,她不愿意他死,他便失掉节义苟且活着。我的顾郎啊。
5
降清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为人进言说龚鼎孳千金置妓,有伤风化,清廷杀一儆百,龚郎连降二级。
为我断了仕途,连他的家人都觉得我是红颜祸水。我亦心中惴惴不安,怕他迁怒于我。可是龚郎说无官一身轻,这样的日子才是我们想过的好日子。他照样带着我寻欢作乐,写诗说:“虎噬都无避,蛾眉哪可捐”。那一段,我做梦都在感谢神灵,让我遇到他,若非真爱,怎么会如此?
南归之后,我跟龚郎湖光山色里,风晨雨夕间,共享风月之美。我弹琴,他吟诗,那是神仙的日子。我们轻财好客,帮那些我们抬抬手就可以帮到的人。有人说我们这是在失掉大节后的心理补偿。我和龚郎相视而笑。
我是懂得他的,他只是个真性情的男人,他没想过做救国救民的大英雄,他只想最真实的活着。爱他爱的人,过他想过的日子。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
39岁生日那一年,我们恰好过金陵。虽然已是初冬时候,但美人依旧,红颜未老,觥筹交错,衣袂蹁跹,花红柳绿。席间众姐妹无不羡慕我命好,嫁对人,人到中年,龚郎对我的爱亦没有倦怠,何其难得?
看着我心爱的男人纵酒放歌,我的心是满足的。他给了我那么多的爱,我能给他什么呢?
我想为他生个儿子。
可是,人生大概就是不能完美吧!我求子求到痴狂的地步。我让人用香木雕成男婴,让乳母开怀喂养。龚郎看了叹气,他拥我在怀,他说:这一辈子有你陪伴,我很知足了。
这正是我想说的话。我顾媚出身青楼,何德何能让先生无怨无悔地爱了一辈子呢?
爱是没道理的,爱就是爱,遇对那个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最终没有求到儿子,四十岁那年,我生下一个女儿,又在数月后出天花死去。我的福气太大了,夺了我女儿的寿。我总是这样自责着。龚鼎孳骂我胡说。他说上苍是不想让别的人来分担我对你的爱……
45岁,我笑着闭上了眼睛。我是个幸福的女人。至于我身后凭着他的爱,被封为一品诰命的头衔,那根本不重要。
对女人来说,有什么是比一个男人至死不渝的爱情还好的奖赏呢?
熟女杜媺的跳水实验
1
我叫杜媺,“媺”是姿态美好的意思。想当初父母亦是捧着辞海找出这生僻字来的。只可惜,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会流落到烟花巷。
怎么到了教坊已没人说得清。或者是家遇横祸,家破人亡;或者如红楼香菱,被拐至此。
妈妈指着我随身绢帕上绣的名字说:能不能红,名字重要着呢!世人谁知道王靖雯啊?世人谁不知道王菲啊?
妈妈钱挣得多了,把自己当成娱乐圈里的人,动不动就拿明星说事儿。
好吧,好吧,人都是她的,她说让你穿阿迪王,你敢穿贵人鸟吗?
妈妈数着坊间的姑娘,姿色出众的只有九个,妈妈希望十全十美,一眼看到我,说:加上你吧。
这习惯一直延续下去,后来,动不动就有十个老专家出来反对某事,那是妈妈首开先河,整体包装,也节省成本啊!
论年龄,我第十,遂为十娘。杜十娘,琅琅上口,坊间叫开,再没人知道我叫杜媺。
秉花容月貌,擅琴棋书画,更兼学些吟诗作赋、送钩射覆、猜拳喝酒这些小把戏,美女加才女的名号你不想要都不成。我很不理解后来我的同行们日子过得怎么能那么舒服,只卖身不卖艺,全凭老天爷给的一张脸吃饭。
而那时,妈妈轻易是不让我们陪客的。男人都是贱的,轻易得到也就轻易抛弃。
烟花地,华服美食,朝歌夜舞,诗人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那是男人。岁月对女人是无比残酷的。红颜易老。三二年,教坊十娘,死的死了,嫁的嫁了,还有的成了贩夫走卒一文钱便可上床的玩物。
而为凑足十佳而临时被拉进来的我成了头牌。一时,坊间车如流水马如龙,世上谁人不识杜十娘呢?
妈妈是有远见灼识的人,她知道奇货可居,待价而沽。所以,她只让我卖艺,不让我卖身。珍馐美味在眼前晃,男人们比猴还急。
而我,心里亦是不安的。花无百日红,妈妈总有一天会把我送到某人的餐桌上,只要他银子给够了。
女为阅己者容,日日轻扫蛾眉巧梳妆为了谁,为了谁呢?
2
女人是种最没安全感的动物。所以,虽然表面上陪男人喝酒唱歌,偶尔也讲讲荤段子,实际上,我的寻找从没有停止过。我在找能把我从这里救出去的人。我在找能够让我托付终身的人。
只是,我看惯了这烟花柳巷重复了无数次的戏码。聪明美艳的女子遇到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一夜缠绵后便以为遇到真爱了。寻死觅活,却不知那只是男人天亮说再见的一夜情,谁会当真?
妈妈“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概括非常好,以保护自己为中心,基本不谈爱情,基本不为男人花钱。
我问妈妈为什么还松那么一个小口,把“基本”拿去不是更省事?妈妈笑着点我的额头:傻姑娘,爱就像一粒种子,发芽慢,成长快。总会有一个男人成为女人命中的劫数。
妈妈说得没错。一男子与我小酌,他眼里的刀枪剑戟一同落到我身上,不用劝,酒一杯一杯喝下去,他硬着舌头喊来妈妈,他指着我说:我要替她赎身,你开个价吧!
我的心里炸开惊雷。他是第一个想带我离开的男人。不高不帅,亦没有儒雅之气,但是他肯为我花钱,他想把我变成他的女人。
妈妈笑着叫孙公子,她说:十娘是我的心肝宝贝,十娘走了,我这翠悒楼可不就倒了吗?
孙公子眯着眼,挥手叫仆人摆银子,银子在桌上高高地叠起。妈妈脸上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菊花,她说:哎呀,哎呀,孙公子……
那晚,孙公子睡进了我的卧房。无数次被妈妈教导过男女之事,无数次听姐姐们房里的声色犬马,可是,真的有一个男人睡在身旁,我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孙公子喝得太多了。他掏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玉佩塞到我的手心里,他说他要娶我,他说他爱我。说完,他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那一夜,我腰酸背疼腿抽筋,但我没有推开他。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过,是件幸福的事儿。虽然,我不知道我爱不爱这个孙公子。
清晨,卧房的门被急匆匆地敲醒,孙公子的仆人进来说了很多话,孙公子急急地瞅了我几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匆匆而去。
我听清的是孙公子的父亲病危,家中几个姨娘对财产虎视眈眈。
梳头时,我弄折了两根梳齿。
孙公子叫孙富,开始我还盼着哪一日他会再来,来时带着轿子,娶我过门。
我渐渐忘了他长得什么样,我风情万种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以收罗他们送来的各种奇珍异宝乐,像比我小很多很多的那个叫喜宝的女孩说的那样:如果没有很多爱,我就要很多钱。是的,很多很多的钱,男人不能给你的安全感,钱可以给。
可就在我以为自己刀枪不入时,遇到了那个叫李甲的男人。
3
比我小一岁的李甲满足了我对男人的全部想象。
第一天,我弹《春江花月夜》,他和《高山流水》;
第二天,我画梅兰竹菊,他题四君子诗;
第三天,我们对弈,难分高下;我们和诗,心有灵犀;
第四天,他为我画眉,菱花镜里是俊男美女的偶像组合。他情不自禁吻了我,我嗔怪他弄花了我的妆,心里却是喝了蜜。
春宵苦短,罗帐里,恨不得立时就白头。我问他:等我鸡皮鹤发时,他还爱我吗?他把我的乌发绕在手上把玩,他说:承恩不在貌。
这正是我想听的。他说:等我考取功名,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
这句话就是三聚腈氨女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妈妈的脸色一日难看似一日。我知道是李甲口袋里的银子所剩无几了。只是我护着李甲,拿银钱添补给他,坊间当笑话传着我杜十娘包养了一个小白脸。
妈妈站在我门前指桑骂槐:这是在青楼,包养小白脸,你还没那个福份。
李甲急了,要去跟妈妈吵。我拦住了他,我说:若疼我,断别为这些闲话动气,不如赎我出去,长厢厮守……
李甲长长地叹了口气,房间里一片空寂。
我知道他在为钱为难。他出身官家,家财万贯,只是那钱都不是他的。他花在翠悒楼的钱还是进京赶考的盘缠。
我让他只管去跟妈妈提条件,钱的事由我来办。
李甲半信半疑地出去。不一会兴冲冲地回来:三百两,三百两你就是自由身了。
我亦大喜。三百两不是个小数字,但也不多。妈妈定是料定李甲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当逐客令这样说的。
我翻出白绢包,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收着三百两银子。
我让李甲不要急,假意筹钱,十日后再去为我赎身。
十日里,妈妈每日来催。我一再问妈妈确定三百两银子就让我赎身吗?妈妈面若寒霜,五指比成了只乌龟形状,不认帐是这个。要的就是这句话。
我跟李甲一同出现在妈妈面前,我说:妈妈,行走江湖,讲求的是一个诚信……
妈妈哭嚎咒骂我说:死丫头,这种面若桃花的男人都是吃了女人不吐骨头的,到时你哭都来不及。
我冷冷地回了句:妈妈只管放手,杜媺生死由命。
与姐妹们告别,姐妹们把头上戴的珠花,手上戴的珠链悄悄塞到我的手中。
4
跟李甲坐上客船。李甲忧心忡忡的。我问他,他躲避着我的目光不答。
其实,我是明白,李家名门旺族恐难让我进门,更有甚者,连李甲也恐怕要被逐出家门。我试探着问他:在你的父母家族与我之间,你选谁?
李甲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他说:十娘,做男人难,做个事业爱情兼得的男人更难……
李甲从小到大都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他只知道要什么得什么。可是我爱他,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我的眼中漾开,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只要你爱我,我甘愿受任何委屈。
我以为他会安慰我抱抱我,可是,他转过身,面对满江春水。
对面有豪华大船驶来。船头华衣美服的男人很眼熟。风吹散了我的头发,我想起来了,那人是孙富,第一个跟我同床共枕却没有碰我的男人。
孙富好像不认识我了。他邀李甲过去喝酒。远远地看到大船上红灯高挂,恍若隔世。
搬出古琴,轻唱王安石的诗句: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歌声刚落,掌声响起。我回头,碰上孙富的眼睛。他说:十娘,别来无恙?我看他身后,他说:李甲醉了,我来与你叙叙旧。
孙富劝我跟他走,他这几年贩盐赚了钱,他说豪宅霓裳任我取。我问:你还未婚?
孙富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我笑了,原来是去做小妾。
孙富被我的挑衅激怒了,他说:你以为李甲会明媒正娶你吗?你以为他会天长地久地爱你一个人吗?
我知道他不会。可是,我认了。我的回答吓了孙富一跳。
他呆呆地望着我。
我说:你是生意人,我们做个交易吧!
5
瓜洲渡口,月色清洌,我躲在孙富的游船内舱,衣衫被汗打透。
孙富在跟李甲说钱,李甲长叹一声:赶考的盘缠都花要翠悒楼,此番回去,恐被老父打断腿。
孙富说:我早闻十娘花名,不如我予千金买她,你拿千金归家,岂不两全?
船上针落可闻。我狠狠地咬着下唇。
李甲缓缓开口:好倒是好,只是我与十娘的情义难断……
孙富哈哈大笑:女人如衣裳,等公子功成名就,别说杜十娘,就是杜百娘还不是予取予求!
李甲说:十娘性子烈,恐不从……
我掀开帘子,高声说:既为君愿,如何不从?
李甲的脸色白成了一张纸。我扬着头走到这个我爱的男人面前,昨日誓言依稀在耳,如今却落花随水水无情。
我打开随身带来的首饰匣。打开,捏出一粒猫儿眼,在李甲孙富面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吗?
他们齐齐摇头,波斯国的猫儿眼!我五指一松,猫儿眼落进水里,船上一片惊叫。
我仰天大笑,笑得泪花四溅。
赵飞燕用过的夜明珠,杨玉环戴过的翡翠镯……这匣子里的每一件都不止千金……我的手一翻,盒子里的宝贝滚着个儿掉入水中。
李甲早已面色惨白,就连孙富也抖着手想拦住我。
我抱着金匣,泪如雨下,我不该不听妈妈的话,对男人动了心,我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被抛弃被放弃,可是事到临头……
6
我自然没有死。那不过是孙富配合我演的一场真心大考验的戏。
李甲若真的痴心待我,我会赠孙富百金。
李甲若把我卖予孙富,我就跳河,让李甲鸡飞蛋打,两手空空。
当然,怒沉百宝箱的戏码是我临时加的。那些被我扔下去的东西并非什么稀世珍宝。世上的男人爱财甚于爱一夜情的女子。而作为一个熟女,不要钱要男人的做法也傻得要命。
不过,后人既然把我杜十娘说成痴情女子的榜样,我也没意见。谁年轻时还没傻过呢。女人们以我为鉴,就都聪明了。
后来的故事我也说说,金匣的底层真的有一枚夜明珠,那是缝在我的肚兜里的随身之物,大概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妈妈也不知道。
我跟孙富留在了瓜洲。我说我不愿意做小三儿,孙富敬佩我的胆色,他说他不强迫我。他帮我找了铺面,我托人卖掉那个夜明珠,开了家“紫媺”茶馆。孙富是常客,有事没事都来坐上半天。他来,我就关门谢客。
很多人都说我是被大款包养的女人,没有知道我是名嘈一时的杜十娘。
真的不聊了,孙富要来了,他爱喝龙井茶,必须我泡才行!
再罗嗦一句:女人的爱情真的好像是陪出来的,这句话,你明白了吧?
今天她过生日。这篇文写在半年前。这张照片照在北京的城墙下。
古城墙,老爸老妈。阳光淡淡地落下来。
女儿永远在你的手心里
文/风为裳
1
离家一星期。她总不肯接电话。
每次电话拨通,接电话的总是老爸,老爸说,你妈在炸鱼,你妈在睡觉,你妈出去倒垃圾了,甚至是说你妈在看电视。
炸鱼,油锅是热的,自然不能接电话;睡觉,我心疼她,自然不能叫醒她。倒垃圾去了,好半天不回来,一分钟长途够吃一顿菜了,只好说换时间再打。只是,在看电视,为什么她都不接我的电话呢!
有一点点生气,但只是一会儿,一会儿就明白了她,她一定是不敢接我的电话,接了,说了话,她怕自己哭出来。
老爸说她常常在我的房间里呆着,坐在我的床上,一坐小半天。别人谁都不能问不能提。问了,提了,她就会流眼泪。
想起离家前的那些日子,她总是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问:为什么非要走呢?在她看来,守在父母身边,苦乐都还有他们替我担着,冷暖都还有他们替我想着,何苦走得那么远呢?
那些日子,我坐在电脑前,她就坐在我身后的床上,一言不发。电脑屏幕闪闪烁烁,映出她模模糊糊的一张脸,我的心有些酸,我在家,这个女儿再没用,好歹还可以帮她调调电视的亮度,可以陪她看会韩剧,再或者她跟别人聊天时,说起某件事,她想不起下文来,我帮她提个话儿。可是我走了,这些谁来做呢?
我说:妈!她赶紧从床上站了起来,她以为影响了我写东西,她说我这就过去。说过去,却磨磨蹭蹭。
我说:妈,我想喝杯奶,要纯牛奶放上一点白糖。她得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很快地出去,很快地回来,端来杯子,另一只手还捧着糖罐,让我尝尝糖少不少。其实,不过是喝杯奶,糖多糖少有什么关系。我很认真地喝了一口,刚刚好。她的脸上笑出一朵花来。她说:我在厅里看电视,你要什么就喊我。
每晚,无论我写稿子写得多晚,她都会坐在厅里,说是看电视,却一觉一觉地睡个不停。直到我起身洗涮,关灯睡觉,她才会完成她的陪“写”工作。
可是我要走,要去离家很远的地方,孤孤单单一个人。
我洗澡,她进来给我送干净的内衣,她坐在我身边,突然哭了起来,她说:这么多年,无论怎么样,一家人在一起,为什么非要走那远呢?
我的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流,我赶紧低下头,用摇控器打开莲篷头,然后假装很不满地说:妈,人家洗澡,你还进来搅和。
我不在家的日子,不知道她坐在我的床边,会不会恍然听见我啪啦啪啦的打字声,会不会恍然听见我喊她要杯水喝的声音。不知道她会不会打开我空空的衣柜书橱发呆。
2
离家第十天,她接了我的电话。
第一句,她问:吃饭了吗?吃的啥?
我很夸张地告诉她吃了一碗米饭半个饼,脸又圆了许多,减肥事业功亏一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她说:减啥肥,就那样,挺好。问她咋样,她说吃饱了睡,啥事没有,挺好的。晚上睡得早,早上早早就醒了,人老了,醒了,睁着眼,过去的事儿像过电影一样,一遍一遍的……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的声音努力清脆着说自己的幸福生活:我看了我想看的书,我的稿子写得很顺利,我在十字绣,一大幅《幽香清远》都绣了大半边了……她笑了,说:就你,笨手笨脚的,扣子掉了都缝不好,还有耐心干那个?
就你小看我。电话这边我的口气全然像个爱撒娇的小学生。
记忆回到小学时,学校文艺汇演,我有个节目,扬琴独奏,老师让准备一件漂亮的演出服。那时,爸妈的单位已经大半年没开工资了。每天吃饭时,我都很想说,可是,她的衣服很局促地裹在她身上,我怎么能再开口要件新衣服呢?演出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我的心里每天都有一百只小猴子用爪子在挠。那天,她回家,居然主动说:今天我碰到你们老师了,说你要打扬琴。我的心扑通扑通跳,怕她用一句演什么演给我盖棺论定。可她说:再过两天就开工资,我去给你买块好看的布,我给你做件裙子,镶边带飘带那种。我乐开了花,她的手艺没的说,从前她用一块雪花呢给我做的小西服滚了淡粉色的边有下摆的,穿到学校里,很多老师都来看。
可是,工资总也不发。眼见着她的嘴起了水灵灵的大泡。我拉着她的衣襟说:妈,我不演出了,那曲子我怎么都练不熟……她说,你只管练你的,衣服的事有我呢!
演出前一天,我回家,柜子上放着一件漂亮的银丝小西服,领子是很特别的镰刀领,我穿上,不肥不瘦正合适。
我穿着那件衣服登台演出,很多年过去了,过去的老师和同学还记得我打扬琴时的样子。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件衣服是她用家里唯一一点值钱的东西——一百元国库券换来的。
电话那端,她说:多穿点衣服,我在电视里看,你那边也降温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她早晨睁开眼,想从前的旧事,会想到那件小西服吗?会想到我的扬琴声吗?
3
离家半个月,她主动打电话给我。
零晨六点,我还在睡梦里。她说我昨晚做梦梦到你整夜整夜写稿不睡觉,头疼,哭得满键盘都是眼泪。说着说着她自己先哭了,她说: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
我说:我好好的过日子,你非要想我不好才甘心吗?我一上火,嗓子疼,淋巴发炎,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赶紧收住哭,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人老了,就爱瞎寻思。你好好吃饭,多穿点衣服。
收线,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好半天回不过神来。不是我说话狠,而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说狠话,她还会想七想八的。
在外面上大学,寒暑假回家都是夜里一两点的火车。就是这样晚,她也总是做好一桌子菜等着我。家里并不富裕,那样一桌菜只有来了重要客人时才准备。
深更半夜,我踏进家门,迎接我的就是她煎炒烹炸的一桌子好吃的。我吃,她在旁边看。我吃得多,她就很满足。我眉飞色舞地指点她看我的照片,我们去了哪,玩了什么好玩的,吃了什么好吃的,一不小心,看到她穿的线衣的袖头缝了又缝依然毛了边儿,悄悄地小了声,我对不起她这桌子菜,她在家里省吃俭用,我还在外面疯玩。她没有觉察出我情绪的变化,很满足地看着那些照片,觉得她女儿是所有孩子里最漂亮的一个。
上班了,偶尔出去,总是她给我收拾行李。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样都没落过,甚至是两根小小的牙签。她收拾的包,回来时,什么都不买,我都装不回去。我说她是满负荷装包法的优秀工作者,她跟着我问那是啥意思。无论我啥时从外面回来,她都站在街口。天冷时,冻得睫毛都上了霜,我怪她,她嘴硬:少臭美,我哪是等你,我是出来逛逛。
我得了些奖状,她宝贝一样到处挂。我生气,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塞进书橱的角落里。隔一天,它们又跑了出来,在家里的显要位置耀武扬威。家里来了客人,她便不得要领地夸我,学校的说成是分局里的,省里的说成是国家的,反正她的女儿是天下无双世界第一的。我写的那些杂志也被她拿出来显摆,人家问:这么厉害,出书了吧?她面带喜色,出了,出了,好几本呢!
我心里一惊,怎么越吹越邪虎呢?哪里就出了书了。
她果然就找出些书来,那不过是些合集,里面几十篇文章,不过有我一、二篇。
人家走了,我批评她:老了老了还虚荣了,怎么有的没有的都跟人家说呢!
她跟我掰扯:我怎么虚荣了?我说的哪点不真了?我也加了分贝说:我不过是个写字的,没什么了不起,别说给人家让人家笑话!
她真的生气了,不偷不抢,光明正大的,别人笑话什么?
后来,在我面前,她再不夸我一句,只是,我那些“光辉事迹”亲戚朋友还是个个都知道。我问她是不是她说的,她说:你一个写字的,我有什么好说的?
4
离家一个月,我梦到她。依然是打电话,她的说话声有气无力的。
醒了,我的眼泪打湿了枕头,不顾几点,打电话过去。她从梦里惊醒,第一句就是:薇,怎么了?
我在心里骂了句自己,怎么这么不禁事了呢?不是最心狠最心硬的女儿吗?这样深更半夜把她喊醒,她肯定会以为我有什么事的。我急着扯谎,我说不是我故意打的,是睡觉不小心压了枕头边的手机,手机拨过去就是家里的号。她“哦”了声,说刚才吓死了,没穿鞋就跑到厅里。我说不是告诉你在床头挂个分机吗?她说记得了,只是一去逛街就忘。她说现在很盼着来电话,又很害怕电话,尤其是晚上,一来电话就以为是不好的事。
我说:咱家都是好事,哪有不好的事。你生病了,别撑着,赶紧去看,你和爸都得好好活着,女儿的福你们还没享着呢!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我告诉她我在哪哪发稿子了,我的编辑夸奖我的文章好来着,还有读者给我发邮件说喜欢我的文章呢,还有,《读者》还转我的稿子了。我说:妈,能上《读者》的作者都很厉害的……
我主动跟她说我的“光辉事迹”,哪怕是吹吹牛也没关系,我知道,女儿芝麻大的小成绩在她那里都是个大西瓜,能让她高兴,比什么都好。
挂掉电话,我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妈,我想吃你烙的单饼了。
泪水就那样流了下来。我想家了。
5
无论她接不接电话,每天,我都会把电话打过去,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安心。
这样,这一天,才算是过完。她没说,但我知道,她也一样,在等我的电话。
我一直没有告诉她的是,我之所以走这么远,之所以走得这么坚决就是想适应一下离开她的生活。否则,一直在一起,有一天,她离开我,我害怕思念无着无落,我会受不了。
不管我承不承认,也不管她承不承认,她无可避免地苍老下去。最终的分离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等着我们,我们谁都没有对抗时光的力量。
我承认我做了胆小鬼,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早早远离。
像现在这样,想她,有一根可以通往她那的风筝线,知道她在远方,一切都还好……
幸福从撞上你的那一刻开始
1、先锋艺术家的行为艺术有点猛
点背不能怨社会,这事易轩算是明白了,好好的,不招灾不惹祸,跑个步都能出“交通事故”,唉!
易轩晨跑路过体育场那条小路时,正在聚精会神地想着讲座里听来的极深奥的存在与虚无的哲学问题,咣当一下,迎面被不明飞行物撞个正着。眼冒金星,鼻子发酸,居然……居然还有粘粘的东西从手上身上流下来。难不成是血?
易轩顺势跪在地上,艰难地说:快……快叫救护车。
世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笑声,有点像银铃,可是易轩觉得那简直是女巫的奸笑。他睁开眼,看到面前穿着硕大运动裤运动背心的眼镜妹正笑得无拘无束,地上摔着一只天蓝色的小铁桶,旁边溅着五颜六色的广告色。自己成了蓝血人,还好,还好,不是出血。
笑什么笑,我晕血。
眼镜妹的笑声停了一秒,只一秒,银铃又起。你……大男人晕血。妈呀,妈呀,叫救护车,你太有才了!
易轩被这死丫头笑得没面子,他甩了甩手,看清不远处的那面白墙矢车菊盛开,向日葵怒放,还有小孩子扬着笑脸……
你画的?易轩问,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同学走过来。
嘘,眼镜妹一下子收起笑容,拣起桶拉着易轩就跑。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在了大槐树底下。
这回易轩算是明白了,眼镜妹这是在涂鸦。他嘿嘿笑了两声,很阴险地说:这事咋解决,姑娘你给个主意吧!
眼镜妹倒是爽快:私了。我请你吃顿小炒,替晕血的这位大英雄压压惊。
没这么简单吧!
眼镜妹的暴脾气上来了,哎,我说易轩同学,你以为你是窦娥她弟豆芽儿菜吧,你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姑娘我回去在校园论坛上发一帖,名字就叫:赛场飞人易轩晕血事件全记录……
得,得,得,先锋艺术家姑娘,你的行为艺术太猛了,小爷我甘拜下风。
小啥玩意?
小……小生,小生。哦,对了,你咋知道我名字?
校篮球赛场上把篮筐扣掉下来那人是你吧?老大,你的名气远远出乎你的想象啊!
从被眼镜妹季云朵撞上那一刻起,易轩就有一再被雷倒的感觉。明明是她做坏事搞涂鸦,被他撞到,明明是她是撞了他,不赔礼道歉,怎么结果那顿家常小炒易轩付了钱还挺开心呢?
吃完饭,季云朵很哥们儿地拍着易轩的肩膀说:我欠你一顿,记帐啊!
易轩说:你还欠我一件衣服,这件李宁,可是我省吃俭用买的。
季云朵食指跟拇指对成了一圈,说:O了,等姑娘挣了第一笔银子,给你买阿迪。
易轩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支持国货,支持国货。
那晚他躺在床上才想明白:挣第一笔银子?那他得跟她混多久啊?
2、不想当将军的裁缝不是好厨子
易轩不得不承认季云朵是个很有理想的姑娘。她说她最看不得校园内那一块块没有创意的白墙,简直是污辱艺术系学生的眼睛。易轩的眼睛瞪得灯泡大:你别告诉我,你要搞地下工作,一块块全画上矢车菊和向日葵。
季云朵狠狠地瞪了易轩一眼:工科男就是笨得跟直线似的。我才不画矢车菊和向日葵呢!
易轩的心放回肚子里,哦。
季云朵无比向往地说:我要画海底世界,还要画异形人和外星人,还有啊,画一群梅花鹿,一群小松鼠……
天哪,你想把这变成幼儿园吧!
笨人,跟你说话一点火花都没有。
易轩赶紧站起来拍拍屁股,我还是离你这危险份子远点,也好你被警察抓走时,我去捞你。
季云朵嘻嘻地笑了,说:真挺够哥们的。你的理想呢,是啥?
易轩自己从小就想当科学家,可是越长大越觉得科学家的理想成了梦想,自己只是个最平凡普通的人,掉到人堆里挑半天都找不出来那种。易轩说着说着有点伤感。
季云朵拔了根草咬在嘴里,她说:不想当将军的裁缝不是好厨子,人生有梦想就好。
易轩被季云朵逗笑了,你倒底是想当裁缝还是想当厨子?
季云朵扶了扶黑边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找个好男人,生个好孩子,然后既当厨子又当裁缝。
阳光直头愣脑地落在易轩和季云朵的脸上,易轩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天使,他说:我喜欢你。
易轩以为季云朵的脸至少也会象征性地红一下,再或者印象派地低一下头,却不想人家姑娘很爽快地说:我知道,我也喜欢我自己。
易轩张了张嘴,又被雷了一回。
季云朵第一次跟易轩提了大辉。阳光下,季云朵眯着眼睛说:我第一眼看到他,有一种被光击中的感觉,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易轩摇了摇头,他没有被光击中,倒是被季云朵的话闷在了那里,原来,她是有喜欢的男生的。
季云朵自顾自地说话:你们工科男都是木头人。大辉的画简直……简直鬼斧神工,每一个线条都出乎你的想象……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们怎么样了?
季云朵的眼神黯淡下来,她站起来说:好晒,回去吧。对了,我们去自助食堂做饭吧。你洗菜,我做鸡……
说完两人同时愣在那,三秒钟后爆笑。
季云朵做的三杯鸡很好吃,易轩想:不知大辉吃没吃过,吃过,肯定会爱上季云朵的。这样想来,吃进嘴里的鸡块都带着一点点伤感了。
3、我们自己来DIY名牌吧
易轩见到大辉是在各系学生干部会上。皮衣皮裤,长靴,这还不算,最拽的是皮衣上用白色的笔画了稀奇古怪的线条。头发很长,用发箍卡了一下。说话很嚣张,果然不是能淹在人群里的人物。只是,易轩不喜欢那样的男生,太作做,也感觉……不干净。
学校说了墙上被涂鸦的事,说让学生会找几个人抓一抓,大学总得有个大学的样子。看着老师那胖胖的油汪汪的一张脸,易轩想:回去要提醒一下季云朵了。
出小礼堂时,易轩跟大辉走到了一排,他抬眼问了一句:认识季云朵吗?大辉愣了一下:怎么了?
易轩笑了笑,转身离开。
那天傍晚,易轩看到季云朵跟大辉在通往公共教室的路上吵架。大辉的手臂很长,好几次易轩都以为他会抡到季云朵的脸上,他甚至做好了冲过去的准备。
白墙上的涂鸦还在继续着。据说校长发了火,提倡举报或者抓现形。易轩每天都起得很早,心惊胆跳地跟着季云朵。于是那一天,他看到了季云朵被大辉跟几个学生会的同学逮个正着。
季云朵被学校记过处分。据说大辉给校长印象深刻,为留校加了不少分。
易轩跟季云朵走在操场上,他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有只鹿跑得很快,他跑着跑着就成了高速公路。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季云朵还是很给面子地笑了。半晌,她靠过来,抱住易轩,她说:我的心很疼很疼,是那种看不见的疼。
易轩像捧了瓷器一样不敢碰季云朵,他不敢告诉她,她受了伤害,他的心也很疼很疼。只是,那疼里有微微的幸福。
他不想她那么悲伤,他说:你欠我的那顿饭该还了吧?
季云朵瞪大眼睛,人家难过你还敲诈我,还有没有人性?
咱们去吃披萨饼吧。
还吃那么贵的东西,你简直连兽性都没有了。
要不……易轩一顿。做鸡!两个人异口同声。
两个人的笑声扬在了风里。季云朵看到易轩的白T恤,她说:我欠你件衣服吧?我来还你件名牌。
易轩真的没想趁火打劫,可是这丫头若执意送温暖牌T恤……
季云朵飞快地跑回寝室,又飞快地跑回来,易轩以为她去取钱包,却不想季云朵依然拿的是广告色。
她说:不许说话不许动,破坏了我的作品,你就死定了。
于是在大操场上,季云朵在易轩的T恤上画上了三叶草的LOGO,在白袜上画了上耐克的LOGO。运动鞋当然也不能幸免,被画上了LV经典的小樱桃……
易轩看着那些惟妙惟肖的LOGO,哭笑不得,这穿出去,果然有“笑”果。
他问:你都是这样自制名牌的嘛?
季云朵扬了扬脸,说:穿不起还不能把想象付诸实践吗?我画的三叶草像吧?
季云朵的脸很孩子气,鼻尖上有细细的汗珠。易轩想:自己那么板的一个人,怎么就喜欢这么不靠谱的一丫头呢?
易轩偷偷摸摸地穿着那一身“名牌”行头进了寝室,好在大家都在谈“艳照门”,没人理会他。躺在黑暗里,想着衣服上有季云朵的气息,易轩轻轻地笑了。恋爱的感觉不像被光击中,而是像一块糖,一点点化在了心里。
4、幸福从撞上你的那一刻开始
季云朵霹雷闪电地来找易轩时,易轩正睡得迷迷瞪瞪的。季云朵说:从现在起,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易轩立时清醒大半,他说:姑娘,你咋翻脸比翻书还快,你若粘个胡子就赶上本·拉登了,吓的我……
季云朵不理他的贫,她说:谁让你打大辉了?
原来是为这事。易轩重新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出声。那小子外表装酷,内囊脏着呢,出卖季云朵不说,今天搂着这个女孩明天搂着那个女孩的,看着就不顺眼。不揍他揍谁,难道玩暴力不抵抗?
季云朵这样兴师动众,易轩有些难过,分明是还喜欢那个混蛋嘛。
季云朵不来找易轩,易轩也不去找季云朵了。有那么两三次,易轩很想很想那个总爱瞪着眼睛说话的眼镜妹,他就跑到路边的大槐树后面躲着,看来来往往的人,可是,就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也没看到季云朵的影子。
寝室里的兄弟们笑易轩失恋了。他的白袜子很脏了,可是他不舍得洗,一洗,那个LOGO就会掉了。
易轩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了季云朵的寝室楼下,拦住背着画夹出来的季云朵,季云朵眯了眼,问干嘛?易轩说:对我负责。
妈呀,你……
易轩指了指身上、鞋上、袜子上,他说:你送我的那些名牌都归了水龙王,你得重新给我画上去。
季云朵笑弯了腰,她说:我还以为那啥那啥……
易轩带着季云朵去了一个院落,四面白墙,有准备好的广告粉。季云朵用眼睛问易轩,易轩撸起袖子,说:姑娘,我给你打下手。
那是易轩给季云朵找的一个幼儿园,幼儿园的墙上要画上各种各样的画儿。那天,季云朵成了所有小朋友的偶像,她的脸蛋红通通的像个大苹果。
在回去的路上,易轩跑去买了一个大大的西兰花,季云朵问他干嘛,易轩说:奖励给最有想象力的姑娘。
季云朵的脸红成了番茄,她点着他的额头说:工科男,你的想象力有提高啊!
那是,近墨者……嘿嘿。
季云朵在易轩的寝室闪亮登场时,那帮兄弟们一致要求嫂子给画名牌的LOGO。易轩看着寝室里的四面白墙说:画可以,不过咱们这墙……
兄弟们如鸟兽散,眼睛还想清静着呢。
季云朵拉着易轩的手走在校园里,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易轩老老实实的回答:从你撞我的那一刻开始。
季云朵眯了眼:我怀疑你暗恋我、跟踪我,故意撞我。易轩大笑三声:不如我屈打成招吧!
阳光暖暖地落下来,季云朵说:我现在才知道爱情是暖暖的光,抬头看偶像的感觉太累了,光太刺眼只会伤到自己,而阳光可以进入彼此的生命……
季云朵的话说得乱七八糟的,易轩又想起了讲座里听来的存在与虚无,爱情存在了,其它的都变成了虚无。嘿嘿,原来是这样的。
时间在水面之下
文/风为裳
1
外出做了个手术,回来时,黄昏已然降临了这个城市。路过顺缘大厦时,堵车,肖克凡坐在车上不停地看表,大概来不及赶上洛雪的病情分析会了。
出租车司机“啊”了一声,肖克凡看到一片红绸从天而降,很多人往前拥,有警车,有急救车。肖克凡想开门去帮一下忙,只犹豫零点一秒,放弃,让出租车绕路,他的心里惦记着洛雪。
半小时后,洛雪一身红衣上了肖克凡的手术台。肖克凡的手抖得拿不住手术刀,同事疑惑地看他,他让他们稍等,他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了脸,然后咬了牙走出去,重新站在手术台上,又是那个冷静干练技术出众的外科主任肖克凡了。
洛雪的伤势很重,身体多处骨折。最关键是的她怀着孩子,手术单上洛雪的姐姐洛雨签的是保大人。之前,洛雪不顾命地保孩子,甚至不让医生给她做治疗。现在,一切都由不得她了。
肖克凡厚瞄了一眼洛雪纸一样白的脸,心里钝钝地疼。
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肖克凡走出手术室时,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像要晕倒似的。洛雨急急迎上来,肖克凡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他说:她会没事儿的。这话像是说给洛雨听的,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肖克凡没有看到那个洛雪拼死去爱的男人郭亦。
天还没亮,肖克凡一个人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梦呼啸而来。一会儿是那片从眼前飘落的红绸,一会是弄堂口的狗叫声,一会是两个女孩嘶心裂肺地哭声。
肖克凡一个激凌坐起身,窗口挂着一弯小月芽儿。
2
肖克凡在交费处见到一脸难色的洛雨,肖克凡转身对收费的同事说下午他来交洛雪的钱。
洛雨千恩万谢。肖克凡匆匆逃离。
洛雪依然昏迷,有时候肖克凡站在她的床前,想:如果她这样不醒来,自己会不会一辈子这样守着她。
这样想,又觉得自己太过自私。
其实,纵是洛雪没有那纵身一跳,洛雪的病情也不容乐观。
肖克凡闯进了郭亦的工作室,郭亦正在给一个女孩画画。女孩清甜得像刚刚剥开皮的荔枝,啊地一声用毯子围住自己的身体。肖克凡揪住郭亦的脖领子,洛雪跳楼了,你知不知道?
郭亦的剑眉跳了一下,然后挑起来,似乎在说:那又怎样?这种态度激怒了肖克凡,他的拳头打上去,颜料架倒掉,很多的颜料滚在两个人身上。
肖克凡从来没有那么忘我过,仿佛是18年前在弄堂里跟早餐铺子的男孩打架一样。
直到被带到派出所,直到被一脸严肃的警察问为什么打架,肖克凡才如梦方醒。
从派出所出来,肖克凡才感觉到手臂钻心的疼痛,也仿佛只有那疼痛能让肖克凡缓一口气。他对郭亦说:明天我若没看到你在医院出现,我还去找你。
肖克凡回到医院,护士们大惊小怪地帮他处理伤口。肖克凡是护士们心中的白马王子,她们不明白为什么她们的白马最近忧伤要从身体里流出来。
肖克凡站在洛雪的床前,洛雪像只小猫,很安静。
像那次,学校里选进舞蹈队的女孩,没选到洛雪。她静静地抱膝在操场的球架后面哭。肩膀一动一动的。
肖克凡跟政教主任的母亲,他答应不再每日泡在台球室里,答应期末考试要考进前五名,条件是让洛雪进舞蹈队。母亲意味深长地看了肖克凡几眼,不置可否。
第二天,洛雪被通知可以去舞蹈队跳舞了,她的眼睛忽扇着一遍遍问送信的人不会是骗她的吧!
3
郭亦来看洛雪的那个傍晚,洛雪奇迹般地醒了。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她说:我没照看好咱们的孩子。
郭亦皱了皱眉,说:跳楼干什么?你以为这样可以威胁得了我吗?
洛雪的眼睛里下了一场暴雨,很快就一片汪洋。肖克凡的心像被刀片削了一样。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隔着门玻璃,肖克凡看到洛雨在跟郭亦吵。他推门进去,说:请别打扰病人。
郭亦看着洛雪,说:你真是狐狸精,才住了几天院,就把大夫给勾上手了?
洛雪闭上眼睛,眼泪依然在流。
肖克凡跟着郭亦出了医院,走到熙熙攘攘的街上,郭亦挑衅似地看着肖克凡,问:怎么,还想打我?
肖克凡说:我们做个交易。
两天后,郭亦捧了红玫瑰来看洛雪。洛雪脸上的喜悦显而易见。她不停地问这是送我的吗,这真是送我的吗?
郭亦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小雪,你快好起来,我想看你跳舞。
洛雪眼里含着泪使劲点头,只是肖克凡知道,她再也不会有机会跳舞了。
大难不死,洛雪也并没有远离噩梦。她身上的癌细胞迅速扩散,洛雪的手术方案又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阳光很好,肖克凡进了病房,声音轻快地要带洛雪出去吃鱼锅,洛雪小女孩一样说好啊好啊,闷死我了。
原来爱情是这样神奇的东西,可以让一个人面临死亡不恐惧,可以让一个人快乐得像天使。
肖克凡看着洛雪梳头发,然后躲出去,一会功夫,洛雪喊好了,肖克凡进去,看到穿了条天青色的棉布裙。洛雪微微有些紧张,她问:是不是很难看?肖克凡打了个响指,太漂亮了。他把她抱到轮椅上,像抱了一片叶子或是一片纱。
出了医院,洛雪说:其实……我是想去看郭亦。
肖克凡带洛雪出现在郭亦的工作室时,门没锁,洛雪不让肖克凡声张,肖克凡却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只是,很丑的一幕还是落进了他们的眼里。地上是零乱的画笔和模特盖的毯子。临时搭的床上,是欲望正烈的一对男女。
4
肖克凡对洛雪说了对不起。洛雪沉默了半天说,没事儿的,我很快就会死,我死了,总得有人陪他。我不想他太难过……
难过的是肖克凡,他想:她怎么可以这样委屈自己?
他陪她去吃了鱼锅。热腾腾的鱼锅摆在两个人面前,洛雪说了很多话,多得肖克凡都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他看见了洛雪的眼睛,洛雪说:这鱼锅真辣。
肖克凡没有点破,她有伤在身,他根本要的就是白水锅。
肖克凡拉了洛雪的手,他说:小雪,答应我,无论有多难,都好好地活着。
洛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她问:肖大夫,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洛雨也问过他。他该怎么回答她呢?他说:我是你27中的师哥,你不知道,从那时起我就暗恋你。他说:哎呀呀,你看你看,非逼我说出这些,丢死人了。
洛雪捂着嘴笑,她说:鬼才信你,你长得这么帅,怎么会喜欢我?
肖克凡恍然看到那个在台边上急得跺脚借不到舞蹈鞋的女孩,他借了鞋子递给她,她也问过类似的话,他也这样答,喜欢你呗。那个女孩的脸嘭地红成了一只苹果。
洛雪的治疗方案定下来了,左腿截肢,再拖就有生命危险了。
肖克凡作为主治医,不知道该怎么跟病人说。恍惚中给病人开错了药,幸而护士长及时发现。
肖克凡被院长叫到办公室,问是否太累,要不要休假。肖克凡没头没脑地问院长:爱会伤人吗?
5
洛雪失踪了。在被通知要截肢的那天下午失踪的。
肖克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往郭亦的工作室赶,每经过一坐大楼,心都咯噔一下,害怕一片红绸从天而落,那是他的洛雪。
郭亦不在,洛雪也不在。
肖克凡颓然地躲在车里。如果不出国二年,如果早些告诉洛雪他爱她,或者她不会遇上郭亦这个混蛋。
肖克凡猛然想起他有郭亦的电话,真是急糊涂了。
他说:如果你跟洛雪在一起,就好好照顾她,那样,你的画展就会正常举行。否则,你是知道的,为了洛雪,我什么都能做出来……
一个小时后,洛雪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郭亦怀里出现在肖克凡面前。她说:会不会很疼?
肖克凡的心回到了原位。
郭亦并不可信,他借口举办画展,二天不来看洛雪,洛雪手术在即,望眼欲穿。肖克凡打电话给郭亦,他说:你可以不爱洛雪,但求你有点专业精神,帮她度过这个难关,不然,凭什么我求我姨夫帮你?
放下电话,肖克凡看到洛雪雪白的一张脸。她说:你们都是骗子。
肖克凡追出去,洛雪站在了医院的楼顶。
风很大,肖克凡很害怕她像纸片一样被风吹下去。他说:洛雪,你还有我。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这是我欠你的。
洛雪的脚踩在护栏的边上,护栏并不高,很容易踩滑了。
肖克凡慌了神,伸手去拉她,他脚下一滑,天空在他的正上方,洛雪也在上面……
6
洛雨带来一本笔记本给洛雪。是肖克凡写的。
18年前,肖克凡12岁,跟早餐铺子的孩子打架吃了亏,不解恨,从家里拿了老鼠药趁早餐铺子的人不注意,洒进粥里。
那场投毒事件死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就是洛雪的父母。那一年洛雪5岁,洛雨10岁。
案件不了了之,肖克凡知道那是父母的权势起了作用。洛雪和洛雨进了儿童福利院。再后来,被人收养,过得艰辛。
进舞蹈队,放在洛雪桌堂里的苹果,还有被人欺负后欺负她的人总是会自动来道歉,原来那些都是肖克凡在“罩”着她。
肖克凡说他要娶洛雪,一辈子疼她,弥补他的亏欠。
洛雪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被子。她说:姐,我们真能原谅他吗?
肖克凡出殡那天,医院里所有的护士都哭了。洛雪没有掉眼泪,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像一块温润无惊无喜的白玉。
一个月后,洛雪死于骨癌癌细胞扩散。
一年后,郭亦死在画室里。据说是某位模特的男友醋性大发,失手……凶手一直没找到。
电视里一遍遍播着辑凶悬赏,郭亦是暂露头角的青年画家,洛雨嘴角轻蔑地关掉电视。那点成就是用她妹妹的爱情换来的。
一切都归于沉寂。时间又重新地被埋在了生活的静流下面。
就像,从没发生一样。
儿童节,贴篇小文应应景。好喜欢这小女孩脸上的小雀斑啊!
小尾巴的巧克力
杜卡卡六岁那年,妈妈给她生了个妹妹。第一次见那么小的小孩,杜卡卡的嘴一撇一撇的,真是的,那么小,跟小猫似的。
那个小猫爸爸给她起名叫杜而而。杜卡卡想:这名字真是怪。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喜欢那个脸皱皱的小猫。
可是很快,小猫就长得白白胖胖讨人喜欢了。她会说话了,奶声奶气地叫她姐姐,杜卡卡不答应,妈妈就很生气地训她:你怎么当姐姐的呢?妹妹跟你说话呢?
杜卡卡的眼泪就下来了,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从前,妈妈可从来都不训她的啊,有了这个小不点,自己一点都不受宠了。越是这样想,心里越委屈。更可恨的是,妈妈居然把小猫咬了一口的巧克力给卡卡吃。虽然杜卡卡最喜欢吃巧克力了,可是那可是带着侮辱性质的巧克力啊,从前爸爸给她念故事时不是说有不吃嗟来之食的吗?人家饿死都不吃施舍的东西,她杜卡卡凭什么吃那个小猫不吃的巧克力啊。
可是……可是杜卡卡在吞了十次唾沫之后,还是忍不住拿起了那块巧克力。只吃一口,就吃一口,轻轻咬了一口,把那块巧克力放回原处。巧克力在嘴里变成了一块香浓的软绸,又香又滑地咽进肚子里,真好吃啊!
杜卡卡瞄着那块咬了两排牙印的巧克力,唉,巧克力又没犯错,总不能让它可怜巴巴地被抛弃在那,最后葬身垃圾桶吧!吃吧,吃吧,不是罪。杜卡卡拿起那块巧克力跑到楼下,坐在丁香树边把那块巧克力消灭掉。
可是,那毕竟是屈辱的。杜卡卡回到家,不理爸爸妈妈,也不理那个爱哭的小猫。小猫会看脸色了,不来烦她。
时间过得很快。不管杜卡卡喜不喜欢杜而而,她还是一点点长大了。她成了杜卡卡的小尾巴。跟在杜卡卡后面上学,妈妈一个劲儿地交待,过马路时要牵着妹妹的手,记住啊!杜卡卡头也不回地答应着,知道,知道啦,你都说一百遍了。
答应得马虎,可过马路时,杜卡卡一点不敢马虎,牢牢地拉着她的手,一步也不敢离开她。有车来了,杜卡卡叫:小尾巴,看着车,快点。小尾巴背的书包太沉了,杜卡卡就替她背。
看,杜卡卡是个好姐姐吧?
杜卡卡也觉得自己是个好姐姐。可是,她真的是烦小猫。哦,不,她早就不叫杜而而小猫了,她叫她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甩都甩不掉。
杜卡卡的好朋友叫杜卡卡去拍照片。那时候,那种彩色的艺术照可流行了。杜卡卡存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才凑齐去照一套艺术照呢。
可是,不好,小尾巴一直用眼睛瞄着杜卡卡呢。杜卡卡只得耐心地陪她看《聪明的一休》,小尾巴被一休逗得哈哈大笑,杜卡卡冲朵朵使眼色,两个人小偷一样刚溜到门边,就听到小尾巴高声喊:姐姐,你们要去哪?
完,逃跑计划破产了。没办法,杜卡卡拿出没舍得吃的巧克力,那可是爸爸出差去黑河带回来的俄罗斯巧克力,浓香醇厚,一盒巧克力,妈妈没偏没向平均分给杜卡卡和杜而而。小尾巴嘴馋,三下两下就吃光了。唉,为了自己能够无后顾之忧地去拍艺术照,杜卡卡豁出去了,她拿出巧克力给小尾巴说:你听话在家里看动画片,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小尾巴欢天喜地地收下了巧克力,杜卡卡以为贿赂成功。刚要开门走,小尾巴一下子蹿过来拉住她的衣襟不松手。杜卡卡刚一瞪眼睛,小尾巴的眼泪就在大眼睛里打转转。
真烦人,又哭,又哭。杜卡卡唉了口气,好啦,好啦,一起去吧!杜卡卡心疼死那块巧克力了,可当姐姐的总得有当姐姐的气度吧,不能出尔反尔再要回来吧?
小尾巴跟着杜卡卡和朵朵来到照相馆。照相馆里的师傅给杜卡卡画了妆,真是漂亮极了。杜卡卡在布景前摆了个漂亮的造型,摄影机喊:笑,再笑一点。杜卡卡刚咧开嘴,小尾巴蹿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咔,闪光灯亮了,小尾巴居然抢拍了一张。这还不算,她吃巧克力吃得嘴边上全是,像大花猫一样。就这样,还抢镜头,讨厌死了,小尾巴。杜卡卡大喊,小尾巴嘴扁扁的又要哭。
唉,真是惹不起啊!
照片拿回来,连朵朵都夸那张涂着巧克力“口红”的小尾巴可爱。杜卡卡可不高兴呢,她怎么就没看到化了妆的杜卡卡有多漂亮呢?
那张照片被妈妈买了相框镶了起来,摆在家里最显著的地方。家里的客人来了,都夸爸爸妈妈有福气,有这样漂亮可爱的一对好女儿。
小尾巴冲杜卡卡做鬼脸,杜卡卡居然也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杜卡卡不再那么烦小尾巴了。小尾巴也很乖了,知道姐姐喜欢吃巧克力,她就很少吃了,每次都让给卡卡吃,理由也很搞笑,她说:我已经这么胖了,我要减肥。
吃着小尾巴留给杜卡卡的巧克力,杜卡卡突然觉得其实有个妹妹真的挺好的。看电视时不至于那么无聊啊,吃东西时两个人一起吃也比一个人吃香啊。
就这么的,杜卡卡和小尾巴长大了。嘿嘿,猜到没,我就是姐姐杜卡卡,小尾巴就住在我的隔壁。我们家的写字台上还放着我和小尾巴巧克力口红那张合影。每次我笑话她时,她都说:再说我,再说我下次你过生日,我不送你巧克力。
唉,吃人嘴短。谁让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就是小尾巴的巧克力呢!
那个盛夏没有果实
那个夏天,街上流行莫文蔚那首《盛夏的果实》。班级里的录音机也总在课间里放这支歌。我们都喜欢哼上两句,尽管这是支忧伤情歌,但我们都不在意,青春里有的只是对美好爱情的向往,没人当真。
米倪不唱,可是她早恋。这是个极严重的事。
伍老师阴着一张压缩饼干似的脸,扶扶了鼻子上的眼镜说:咱们班的有些同些过于早熟,啊,这是个大问题。你们才多大,懂得什么是感情?
我们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米倪身上,米倪的头快低到桌子下去了。我很替她难过。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喜欢冯唐,超级喜欢,甚至我跟我同桌说的话里有百分之八十都在说冯唐。其实有什么可说的呀,不过是冯唐怎么那么聪明呢,次次都考前三名。其实我也不差啊,我也次次都考前三名。说冯唐怎么瞧为起女生呢,哼,等我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同桌的眼神很特别地瞅我,她说:卡卡,你该不是喜欢上冯唐了吧?
怎么会,怎么会呢?我像个初次上台的演员那样很紧张地假装生气了。
伍老师的脸简直就要下起雨来了。他说:尤其是女生,要自重,自重懂吗?
班级里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果冻。我简直不敢大声喘气。我看到过米倪跟那个高个子的男生在校园里走,米倪的目光甜甜的,说话的声音好听极了,嗯,就像莫文蔚的歌,是喜欢和忧伤。
伍老师继续说:还有,咱们班的录音机课间放点积极向上的歌,比如……比如《学习雷锋好榜样》啥的。我敢打赌伍老师肯定是五百年没听歌了。他这话一出,全班同学都笑了。有胆大的男生说:老师,您说的歌上哪买碟去啊?
伍老师愣了一下,他说:再不就别听,有那功夫出去做做广播体操不也放松一下胳膊腿吗?
天哪,我们跟伍老师之间那哪还叫代沟啊,简直就隔着一条银河。
不让听《盛夏的果实》,我们发现找不到什么歌可以听,都是在写感情的啊,而且歌星们好像一色在失恋,都闲愁离恨的。
没有歌听的课间,我们就八卦,说米倪,同桌说:米倪平时多文静啊,怎么会早恋呢?我白了她一眼,我说文静跟早恋有什么关系啊?同桌说:米倪学习还比我好呢,真是没天理。我再白同桌一眼,你倒是不早恋,你时间都睡觉还不够呢,看把你忙的,睡眠时间都不够十六小时了。
这回是同桌瞪我了,她狠狠地掐我,说:咦,你怎么做起米倪的辩护律师了?
我不吭声,好一会,她又问我最近怎么不提冯唐了。
放学路上,米倪走在我前面。她有些心不在焉,前面来的卡车差点变碰着她,气得司机开门骂她。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拉开她。我们站在路边,她说:卡卡,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路边的便利店里放着那首《盛夏的果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喜欢一个人没有错,错在我们放错了季节。
我跟米倪成了好朋友,她说:如果我管不住自己,想去找他,你要拉住我。我点头答应了。
那个男生站在教室门外等米倪,我出去告诉他,如果喜欢,要等到秋天,生长在秋天的爱才会结果。
我说这话时,冯唐从我身边路过,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教室。我的心砰砰跳得厉害,我跟那男生说的话语无伦次起来。
放晚学值日时,冯唐塞给我了一张纸条,要我放学后去阶梯教室见。
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冯唐说: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但是,卡卡,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冒冷汗,心里却是欢喜的。半晌,我听到自己说:我知道,我也一样。但是,青春很短,夏天也很短,一转眼就过去了,如果我们在路上流连着不走,将来,我们会后悔的……
太阳落山了,阶梯教室里来上自习的人越来越多,我很平静地走出阶梯教室。
隔天的班会课上,伍老师又唠叨起早恋的问题,他说这还野火烧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我听说咱们班两个成绩很好的同学又在给我来盛夏的果实……
伍老师还真不容易,居然知道了这首歌,看来他也在与时俱进。我轻轻地笑了。
若是从前,我一定会羞愧地抬不起头来。可是,现在,我不会了。
我这边平静了下来,米倪倒出事了。她跟那男生离家出走了。
当然,没走多远,两天后被家人找到带了回来。
米倪转学了。转学那天,她来来学校找我。站在学校门口,她脸上的忧伤清晰可见。她跟我说其实他们之间本来没什么,可是老师家长轮番地找他们谈话,他们便想反正都这样了,不如爱一场,结果伤痕累累。
我很想抱抱米倪,我从米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如果我一味地走下去,或者我会是另一个米倪,好在,我跟冯唐止住了。
青春是一列轰隆隆日夜不停的火车,我们不能留恋路边的风景就中途下车,我们要等到适合结果的季节才做出爱的选择。
米倪走后,我写我跟米倪这段故事的作文居然被伍老师在班级当成范文念了。他有点激动,他说他从前太小看我们的自律能力了,他说,每个人都有青春岁月,那种感情很美,只是别过界。
那天课间,不知谁又用录音机放起了《盛夏的果实》。
那个夏天没有果实。
突然发现网上有卖《五月桃夭夭》的了。
请大家支持一下。
不过,要是小学高年级到高中阶段的孩子看哦。
大朋友就算了。
1、 眼泪说:我要减肥了
初春微冷。晚上八点,步行街上依然人流如织。
江荀一个人站在婚纱影楼的橱窗前,那些婚纱美仑美焕,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做了繁华的背景。电话响了,里面是方群兴冲冲地大呼小叫:小荀,小荀,我的哥们儿想跟你说话……电话里嘈杂一片,叫小荀很像是在叫小熊。一个说:小荀,你得收拾方群这小子,喝酒太不地道了,净玩阴的;一个说:小荀,你得帮帮哥们儿,你要是看着我孤家寡人不管,我就天天拉着你家方群喝酒……一个声音说:小荀,这么晚了,你在哪呢?
江荀愣了一下,她倚在街边的路牌上,她大声喊:鲁简宁吧,你什么话都别说,你听我说。
世界仿佛一下子只剩下了两个人,那些闪烁的霓虹灯,那些步屣匆匆的行人,那些嘈杂着喝醉酒的人都瞬间不见了。江荀说:鲁简宁,我一直就喜欢你,我看着你快速地在人群中行走,仓皇得像只饥饿的老鼠;我看着你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看完午夜场,一个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我看着你跟朋友喝酒,喝醉了放声唱或者哭泣。是的,我只能看着,无论我怎么样做,都走近不了你的视线。然后我想,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那么时常能看到你也好,于是我选择了方群……可是,我一直喜欢你,一直一直……
江荀没等对方回话,啪地挂掉电话,关掉手机。眼泪一滴一滴落到淡紫色的棉裙上。
眼泪究竟有多重?一克?一公斤?抑或是一吨?
眼泪说:我要减肥了。江荀不想哭了,站起来,眼泪仍在往下落,心里的巨石却像是放下了,暗恋一个人,心里就压了一座山。
婚纱影楼的灯渐次熄掉了,街上的人渐次少了。只是江荀的心仍然是满的,她抬起头看了看暗蓝色的天空,月色纯白,像橱窗里的那条裙子,像新娘头上的那块纱。江荀学的是服装设计,她总在想为自己做一件衣服,一辈子只穿一次的衣服——婚纱。
回到宿舍,洗脸时,看到自己苍白的一张脸上眼微微有些肿,为爱情流过眼泪的女孩分外清澈。只是,鲁简宁会不会很看不起她呢?
2、 小曲奇饼干:喊了一声疼
江荀以头痛为名没有去上课。寝室的窗上蒙着厚厚的水汽,窗外灰朦朦的天气让人有睡觉的欲望。江荀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出两颗心,中间穿了一只箭。心里装了一个人,怎么反倒更寂寞了呢?江荀轻轻叹了口气,热了包牛奶,拆了包曲奇饼干。
门响了,进来的是鲁简宁。
江荀的脸倏地红了。简宁扬了扬手里的钥匙串,检查。借口很假,检查不会是一个人。但江荀愿意相信他的假话。
鲁简宁坐在对面的床沿上,半晌,江荀递给他两块曲奇饼干。曲奇饼干知道两个人的心事呵,它说:我全都知道。
江荀这样想,咬了一口饼干,轻轻地笑了。鲁简宁抬起头,他说:我的事你知道。
知道什么呢?无外乎是那些传奇。有女孩为他站到八层楼上,警察来了才了事。他跟人打架,得了处分,闯到校长办公室跟校长理论。还有呢,就是传他喜欢的女孩去了加拿大,他发誓要做出点成绩给她看。方群说:那哥们儿心里有块伤。
方群是我哥们儿,你是他的女朋友,所以,我当没听到昨晚你说的话。也希望你别对方群说。
你可以走了。江荀起身把鲁简宁放在桌子上的两块饼干扔进了垃圾桶里。两块饼干喊了一声疼,再无声息。
鲁简宁转过头,他说:你是个纯白的姑娘,应该由方群那样男孩爱你!
不用你管。江荀硬硬地说,很像是赌气,感觉上却跟鲁简宁近了一层。
鲁简宁转身关门走了,江荀站在寝室的地中间,像一枚羽毛一样没了重量。
鲁简宁转身关门的一瞬间,江荀很想跑上前抱住他,很想把自己的脸贴到他的背上,哪怕只是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也好。可是,那背影是拒绝的姿态,江荀无论如何不能靠上去。
如果方群喝醉酒不在朋友面前显摆江荀有多乖,如果自己可以忍住不说喜欢鲁简宁,日子或者还可以一马平川过下去。可是,话说出去,没有人能回得到从前了。
方群抱怨着鲁简宁那小子神神秘秘,最近不知搞什么鬼,干什么都找不到他。江荀轻描淡写地问:鲁简宁谈恋爱了吧?方群的嘴撇到了二里地外,他?他死心眼着呢。加拿大走了,他魂都没了,为他跳楼那个可是系花级美女,要我没准都得扛不住……
方群自知走嘴,吐了下舌头,却不见江荀有特别的反映。江荀接着问:都说他特能抢朋友的女朋友,你就不害怕……
方群伸手搂住江荀的脖子。我俩是多个脑袋差个姓,从小的光腚娃娃,就不说这一层,鲁简宁那不还挂着一个吗?抢别人女朋友的事那是别人瞎说,鲁简宁那副熊样,就是命犯桃花,那哥们的女朋友见了简宁,死活改弦易辙要跟简宁……
江荀拨开方群的手:不说鲁简宁你会死啊?说完转身就走。
方群没搞明白为什么江荀会突然这么生气。他掏出两包曲奇饼干,喊:你不是要饼干嘛?
3、刘若英:你像风筝,越飞越高
松花江上放冰排了,远远地就听到响声。从小生长在南方的江荀没见过这阵式,一个人耳朵里塞着MP3听刘若英,站在江边吹冷风。
你敢不敢像你说过地那样爱我?刘若英这样问过陈升,那个一手把她从灰姑娘栽培成公主的胖男人说:你像风筝,越飞越高……
江荀喜欢眼里有小火苗的刘若英,喜欢那份无望却仍然含着眼泪追问的爱情。江边有人在放风筝,一只只蝴蝶、老鹰在天上飞得缺心少肺的。不远处有人在吵,江荀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是鲁简宁,一个瘦高的男人揪住他的衣领,说:小毛孩儿,敢在这挑事儿?
江荀跑过去时,很多拳头落到鲁简宁的身上。
江荀不知哪得了勇气,使劲喊了一声,警察同志,打架的就在那……
人群四散。鲁简宁躲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荀跑过去,拍他的脸,大声喊鲁简宁的名字。他睁开眼,努力地笑了笑,说:我怎么那么倒霉呀,挨揍还让粉丝看见?
江荀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说:谁爱听你开玩笑!
她拉他起来,他说:咱们快跑,那些人发现没警察,一定还会回来。
江荀的神经立刻紧张了起来,两个人手扯手拼命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亡命天涯的意思。
好了。简宁站住,抽出一根烟叼嘴上,他说:知道我可怕了吧?
你又抢了人家女朋友吧?简宁的目光放得很远很远,像是没有听到江荀的话。好半天,他问:大冷的天,你来江边干什么?自杀?
江荀忽地恼了,转身就走。鲁简宁也不追。
江荀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这种爱有什么好,他那种男孩,像毒药,离得越远越好。
这样想,心很疼,可是江荀像爱上了这种疼。
那晚,她翻了一本杂志,杂志上恰好写刘若英,说她的公主彻夜不眠演唱会。梦里,江荀变成了身着华服的公主,她站在台上唱歌,然后她问他喜欢没喜欢过她,傻得要命。有夜里去洗手间的室友拍她的脸,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
她睁开眼,清冷的月光从窗子里挤进来,扫净她心里囫囵半片的爱情。她想:明天,跟方群说分手,再不见鲁简宁。
这样,也好。
4、 白裙的姿态是:不妥协。
真的没有什么不能忘记的。江荀变成了来去匆匆的小老鼠。在教室里目光盯在书本上、老师的脸上。回到寝室里,喝几块钱一包的豆粉,吃小曲奇饼干,爱上了睡觉。偶尔夜里会醒过来,会零七碎八地想起鲁简宁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睁眼时长睫毛煽动的样子,想起他拉着她在江风里奔跑时喘不上气来的感觉……泪一滴一滴落到枕头上,仿佛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有些人,用了几天的时间就把一辈子都过完了。江荀的一辈子从步行街上的表白到江边的分手似乎就过完了。
校园里丁香花开得热闹时,江荀换了条乳白的长裙,腰间束着的带子摇摇晃晃,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把腰勒断。室友把江荀当成了减肥目标。大家知道她失恋了,却不知道她真正恋的人是谁。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一天,天上下着小雨。江荀突然很想吃点小馄饨,一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出校园。远远见一个人一瘸一拐的,是鲁简宁。
江荀的心想让开,脚步却不肯。
鲁简宁浑身是血,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江荀扶住他,他说:弄脏你的裙子我赔不起。
江荀很想知道为什么总有人修理鲁简宁。她很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参加了什么组织?
鲁简宁的眼里溢满了笑看着江荀,他说:共青团算不算?
江荀拉长了脸,是不是没人揍你,你就皮子紧?
在外面的诊所包好了伤口,江荀逼着鲁简宁打点滴。鲁简宁这次倒很听话,躲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安静得像只猫。江荀拉了被子给他盖好,静静地守在他身边,她想:如果时光可以就此停住该有多好!
打完点滴天都黑了,江荀跟鲁简宁坐在小吃铺的桌子前才发现自己的白裙子花了脸,那些血像是在白裙子上画上了梅花。鲁简宁大口小口地吃馄饨,热气里氤氲着的一张脸似是而非。
那晚,踩着月光回学校时,鲁简宁拉了江荀的手,他说:我赔不起你的裙子,就把我自己赔给你吧,我做你的男朋友吧!要不要……我们就去开间房?
江荀愣在那里,她不是做梦都在等鲁简宁的表白。等到了,却觉得不对劲的,事情不是这样的。不是她施了恩,给了他温暖,他就敞开了怀抱,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江荀低头看了看花掉的白裙,白裙的姿态是不妥协。
江荀说:这裙子不值什么钱,不用赔。说完,飞快地跑进了寝室楼。就寝的铃声响过最后一声,江荀恰到好处地把自己藏进了黑暗里。没人看得见她爬满泪水的脸。
5、 一根未燃的烟:忘记或者思念
江荀努力地回避着鲁简宁的一切大小事情,就像一个胆小鬼。可是,她还是听到了鲁简宁的事。他被警察抓了,严重的伤害罪。
室友们八卦着道听途说来消息,故事左右都靠着一张一张嘴圆着。江荀不信,跑去找方群。
站在偌大的操场上,江荀又一次变成了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方群说:我知道你爱简宁,我一早就知道自己在做替身。可是我想,只要能在你身边,只要你还觉得我有用,我不介意……
鲁简宁真的被抓了。他喜欢的那个女孩没有去加拿大,而是去了夜总会,她父亲得了肝癌,要做肝移植手术,她需要钱。方群说:鲁简宁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钱。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鲁简宁晚上去夜总会当保安,可是没用,那点钱杯水车薪。
鲁简宁疯了,喝酒、打架,束手无策。他去找她,被她嘲笑着赶出来,被那些人打……他想放弃了,想抓住一个女孩温暖的手,可是,他配不上她,为了断了她的念想,他说了很轻薄的话,她彻底断了念想……
江荀的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他说过她是个纯白的好姑娘,她看见过他眼里挣扎的泪花,可是,她没有伸出一双手拉住他……
江荀整晚的都在听刘若英的歌,他为了不连累她,让她像风筝一样越飞越高,亲手剪断了风筝的那根线……
江荀买了一盒烟,抽出一根,拿起又放下,反反复复,就像思念,忘记,忘记,思念再次回来一样……
那个夏天来临时,江荀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女生,室友们打趣她要做干物女时,她眯着眼说:我只想谈一场充满阳光味道的恋爱。
是的,江荀想要的不过是一场充满阳光味道的恋爱。鲁简宁没有,所以,他们之间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只是,留下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很疼很疼。
再一个春天来时,江荀开始设计自己的婚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