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水从凝固开始,不再发光
盲人的眼神不再升高。
我们一点点剥掉身上无用的东西
看自己猩红的落幕。每一个
斑点的来历,最后
仍无法逃脱被掩埋的命运。
而你依然爱着远行
你幻想自己弄到一本地图
那些海峡和群岛的生离死别
必定和你一样害怕
——它们在深夜啄着一粒粒沙
以为这坍塌
只是它们的事。
透过时间
一个老人回到病榻上
让一个英俊的少年慢慢出来
他管住他已很多年
双眼皮的大眼睛拖住清晨的光线
和蛛网。从未做过坏事
也没有做值得宣扬的大事
他的鼻梁高而直,像一架独自驾驶的
傲慢的马车。没有返回
他做到了:没有怨言
用根须抓住
病中的父亲
喉咙切开一个洞,你才能呼吸
这是我们都想不到的,
呼吸的能力,这最简单的事
却需要重新学习。
你说话,却无法发出声音
你的惊讶让我痛心。
我向上苍祈求过,垂怜之神
迟迟不来。怎么这么慢?
刀子还在气管的部位划动
血渗出,让一切衰败成真。
父亲,今天,你是最无助的人,
你躺着,手指焦急地在被子上写字,
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后来你在纸上写下“缝”
你疑惑,洞口怎么没有缝起来。
是啊,就这样开着一个洞口
这多么令人不安。
但身体终于打开一个缺口
一生的积郁不平也可以透口气了。
但你已不能与一切错误争辩。
你说不出一个字,
闭上眼睛,陷入完全的沉默。
沉思这乡村民办教师的一生;
拥有四个子女,却无法解答他们的疑问;
与不识字的老伴走过的一生;
你再也不能向我讲述你的经历,
你的颧骨慢慢显露出
神秘的绝望。我希求你让我重新
幸福:拥有健康的父母,
本来已经麻醉过,做了喉镜发现气道已经很窄了,怕一做活检,创口流血肿胀导致气道阻塞,这样的话就要切开气管抢救了,而父亲的体质那么弱,怕是经不起这样的折磨。电话中与医生商量后,暂时不做,如果只是一般性的喉结核,牺牲就太大了。先用药半个月再观察,希望只是喉结核,用药后肿块能消掉。父亲,我们就与老天赌一赌吧。
父亲四月体检就查出陈旧性肺结核,
别的事物
我抓住它们,就像我的软弱
是他们造成。而
它们什么也没有做
我暗中垂下头,向它们致歉。
承受那么多寄托,谁还能轻松地
活着。我一次次让它们负重
看着遥不可及的树和河流
在一点点垮掉。
只有风、河流、石头是纯洁的
只有它们与消失的名字对称。
秋天,月亮将泡沫抹去
秋天走远,而果实还没有来
我们连夜出门
落叶似教诲
刻在石头上的铭文像预言
忙于在泡沫上留下标记。
绽放是短暂的
墙角的石灰抓住对话者
干燥的舌头。我只有
她的僵硬。
在一个季节,用尽所有秋天
鸟儿抛弃稻草,豆荚抛弃我们。
风握住刀锋
刮开每一处湖泊中的明月
它唱着歌。
它只唱一个字,啊!
它反复唱,啊!
《黑色的大轴》
穿过井可以看到一根黑色的大轴,可以看到它在村庄底下旋转着岁月。谁的病到了眼睛里,带着这样一只眼睛走进冥冥之地,就一定看到过这根轴。外公的脸是绿的,很沉重。
死去的人像转磨盘一样周而复始转动着那根轴,好让我们也快快地死去,也帮着去转轴。死的人越多,村子就越空旷,时间走得就越快。
井沿曾像绿色的小鼠串成的一根管子。外公轻轻叹息,一只青蛙跳上他的颊。外公的两鬓转动着稀疏的圈儿跳过我的脸庞,带走了他的发,他的脸,和他的额,连同他的唇和叹息,也把我的脸带到井边。
外公的外衣袖子靠在我手边。正午在树后发呆,林间颤动着却没有风。卵石路的上方,正午的钟声从石子里传出。
母亲倚着门框,满头蒸汽叫吃饭。父亲走进胡同口,在沙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他把铁锤放在树下。我在石子路上追逐着自己的影子,从腿
在蛇馆用餐
在人民中路,我跟随一群人
误入一家餐馆。我看到它们
盘在玻璃缸内,浑身发亮
阳台
每天夜晚,我都站在阳台上
对着半明半暗的圆锥型屋顶呼吸
看远处的霓虹灯吐出莲花
我想象那闭紧的窗户后
是否也有震惊于黑暗的人
睁大虚空的眼睛
等待后脑勺的致命一击?
我看到他站立的位置早已垂下幕布
就等他走出来发言,或将脸埋在兽皮中
他无法像囚犯一样逃走
也不能请求一个永不露面的人
把他毁掉。他的腰痛
反应到彩绘玻璃窗上
像是对荒唐日子发出的指控
从他内心升起的苦闷哼唱
被我接纳。一朵火花伸出舌头
察看现实情境的溃败
他能与谁谈论?一切都已为时太晚
噩梦,就像桌子的四个角
指向不同的方向
我抚摸这聚合的理由
漩涡的生前也是顺风顺水
现在却扭曲,成为一种隐喻
而他的每一扇窗户都对着我
每一次咀嚼都在掏空我
王家新、芮虎新译策兰二十三首
摘自《世界文学》2009年第5期
在埃及
你应对异乡女人的眼睛说:那是水。
你应知道水里的事,在异乡人眼里寻找。
你应从水里召唤她们:露丝!诺埃米!米瑞安!
你应装扮她们,当你和异乡人躺在一起。
你应以异乡人的云发装扮她们。
你应对露丝、米瑞安和诺埃米说话:
看哪,我和她睡觉!
你应以最美的东西装扮依偎着你的异乡女人。
你应用露丝、米瑞安和诺埃米的悲哀来装扮她。
你应对异乡人说:
看哪,我和她们睡过觉!
[
这是策兰流亡在维也纳期间与巴赫曼相遇后写下的一首诗。诗题“在埃及”,喻示着犹太人的流亡。据《旧约》记载,犹太人曾在埃及为奴,后来在摩西的带领下出了埃及。诗中的三位女子,都是犹太女子的名字,其中露特为策兰早年在家乡泽诺维奇的女友,米瑞安为摩西的妹妹的名字。策兰写出这首诗后,曾寄给巴赫曼。巴赫曼后来曾以“米瑞安”为题写了首诗,其中有“触摸每一石像,并行奇迹/让石头也泪水长流”的诗句。]
迟与深
无名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