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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鸦(1971-),安徽芜湖人。诗人,兼写小说、诗论与随笔。研究佛教道教。2005-2009年发起“可能阵线”诗群,倡导新诗叙述转型。2008年提出具有中产阶级性的诗歌“新立场”,倡导中度干预与直接抒写。诗文散见国内外书刊,有诗歌作品入选《大学语文》。著有诗集《漆黑》、《可能的生活》等。现居北京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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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新立场

诗歌新立场∣白鸦2008年底提出的系列诗学主张,核心内容从可能阵线诗学理念演进而来。具有中产阶级性的、旨在走下观念祭坛的诗歌立场,旨在反映中国当下的文学真相。作为一种诗学思潮,立场点出了中国百年新诗的死穴(观念祭坛),辨清了当前新诗的主要问题(伪解构泛滥与汉语传统迷失),指明了新诗转型的根本方向(回归诗学本位),提出了新诗转型的五个具体行动(终结假想敌对、收拾心灵残局、修正介入姿态、发展叙述策略、再塑现代汉语)。

 

新立场核心内容∣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怀着正直的悲伤,超越浅层次的草根心态,终结伪解构,终结盲目的意识形态对抗和假想的敌对,基于道德底牌和民生本位,收拾社会变革时期的大众心灵残局,诗人不仅要积极介入当下社会,更要修正介入的姿态(即以词语方式介入而非以观念方式介入的中度干预),重建词物关系,发展全新的叙述策略(呈现可能性、实验口语、中度干预、直接抒写、转变语境等),最终实现再塑现代汉语的终极理想。

 

新立场认为:“中产阶级性”是当下诗歌新思潮的积极共性,解开中国百年新诗的死穴(观念祭坛)是当下新思潮的真正使命。具有了中产阶级性,还要能够挣脱观念体写作的延续性。新立场将中国百年新诗史视为诗人史,而非诗史,即僧侣性质的反抗史、观念体写作的变迁史。因此,新立场坚决反对将常态的生活事件化、观念化。新立场不是又一次成功的僧侣反抗,因此它不去做新方丈,而是要拆除庙宇;新立场不是又一次成功的农民起义,因此它不去做新皇帝,而是要终结帝制。从宏观上看,具有中产阶级性的、旨在走下观念祭坛的诗歌立场,已不仅是一种诗学思潮,它正在成为当下中国的一种社会思潮。

 

参考资料:《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21世纪初汉语诗歌转型的背景与方向》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185d00100aj22.html

 

参考资料:《新思潮的共性与“新立场”的使命》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185d00100d65k.html

可能阵线诗群

可能阵线诗群∣白鸦、荣令、张军、如是于2005年10月发起的泛诗歌写作群体,2009年6月15日宣布解散。已在当代年青诗人及大学生诗人中产生深远影响。

 

2005年10月,白鸦命名可能阵线诗群,并发表“可能性与叙述策略”系列诗论,反对当下诗坛伪解构、伪口语、伪现场、伪民间的惯性写作,主张实验口语、中度干预、直接抒写、转变语境,力倡新诗叙述转型。这一时期,“让我们怀着正直的悲伤”成为可能阵线的精神标语。

 

2008年底,可能阵线诗学理念演进为具有“中产阶级性”的诗歌新立场。白鸦发表《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21世纪初汉语诗歌转型的背景与方向》、《新思潮的共性与“新立场”的使命》等诗论文章,确立了“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的新诗转型目标,提出了新诗转型的五个具体行动:终结假想敌对、收拾心灵残局、修正介入姿态、发展叙述策略、再塑现代汉语

 

可能阵线核心成员∣白鸦∣荣令∣张军∣如是∣茧衣∣曹野峰∣肖水∣任牧∣杨庆祥∣朱康∣叶丹∣凡自觉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者,凡自觉终结假想敌对、收拾大众心灵残局者,凡自觉实践新的叙述策略者,无论出处,皆可视为可能阵线同仁。

 

可能阵线诗学概念∣新立场∣可能性∣中产阶级性∣观念祭坛与诗学本位∣当下性原则与汉语立场∣收拾心灵残局∣叙述策略∣中度干预∣直接抒写与诗意∣三代口语∣三次革命与三次改良∣

 

参考资料:《为中国诗坛操办一场白喜事——可能阵线宣布解散》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185d00100e4ue.html

中度干预

中度干预,是新立场提出的重要诗学理论,主要有三层含义:

 

第一,中度干预是基于新的词语观去介入社会现实的姿态。倡导诗人以词语的方式介入而非以观念的方式介入,倡导诗人制造词语事件而非制造观念事件。在这种诗学意义远远大于观念意义的介入中,词物关系得以重建,作为“战士”出场的已不再是诗人本身,而是词语。这将彻底改变“只换诗人不换诗、只见诗人不见诗”的僧侣性质的新诗写作现状。

 

二,中度干预是“怀着正直的悲伤,收拾大众心灵残局”的道德探索姿态。道德探索并非仅是探索道德,而是对移民心态、工业文明、城市文化、乡村解构、科学主义等等当下的社会形态或现象作出道德层面的深度探索。这种道德探索将使诗歌呈现出:1、对未来的预见。这种预见性使得诗歌恢复了提出社会问题的功能,但提出并不是干涉;2、更多的宽容。这种宽容实质上是另一种尖锐;3、广阔的阅读互动与文本阐释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也是新立场的诗歌美学标准之一。

 

三,中度干预是一种新的和谐观新立场认为时下媒体谈论的“和谐”是与崇高或崇低相对的观念体,是一种整齐的和谐,这与整齐的激情、整齐的仇恨无异,其实质还是观念祭坛上的表情之一,基于这样的和谐观而产生的温和反抗只是一种不左不右的中间姿态,依然未能摆脱新诗的僧侣性质,依然不能走出百年新诗的死穴(观念祭坛)。新立场的和谐观是反对把生活事件化、观念化,反对用任何“史话”(包括作为史话来谈论的和谐)去干涉常态的生活,倡导无史可录的百姓生活直接进入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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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中产阶级诗选》即将正式出版

 

    2009年3月,由蓝棣之教授作序,由白鸦、杨四平、北魏共同发起自印的《中产阶级诗选》一书,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影响已波及海外。该书即将由国内某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预计一个月左右面世,2010年1月送往北京参加重要书展,并在全国新华书店销售。在正式出版的《中产阶级诗选》中,白鸦、杨四平、北魏对各自的理论文章作了部分改动,并对入选诗人的名单与作品作了稍微调整。敬请朋友们关注!

   

    附录一:《中产阶级诗选》(自印版)相关资料: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185d00100cmcv.html

 

    附录二:2009年3-4月,中国主流网媒对《中产阶级诗选》自印版的报道一览: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185d00100d0hn.html

直接抒写与明代诗歌复古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十四)

 

白鸦

 

    或受唐宋古文运动之影响,明清诗人们的复古主张层出不穷,流派与理论甚多,各领风骚三五十年。他们或学秦汉,或尊盛唐,或宗两宋,争来吵去数百年矣!如今回头一看,明清之际所有的诗风兴衰与理论纷争,几乎都是在通往共同理想“直接抒写”的过程中发生的。

    明初的高启,曾谈到诗歌的“格、意、趣”问题,也就是体裁、内容与艺术形式的统一问题,但最后,把诗的最高境界归结为“时至心融,浑然自成”,这是明显的直接抒写倾向。可惜高启的理论影响不大,未能开启一代诗风,却让“台阁体”那一类小文人写作流行了起来。“台阁体”泛滥之际,也曾有“茶陵派”诗人李东阳站出来批评,但他的批评着眼于音律,而非直接抒写,所以终究隔靴搔痒,未能切中要害,自然就没有多大效果。直到明代中期,前、后七子掀起复古诗潮,直接抒写理念才稍有恢复,但也是不痛不痒,时兴时衰,总体的文本成就也很一般。可以说,明代诗坛的直接抒写理念是不稳定的。

    前七子老大李梦阳,认为“真诗乃在民间”,他领导前七子搞复古,主张学习民歌与汉魏诗风。他们的文本除了多有拟古,亦多有政治题材,这说明前七子的写作具有一定的当下性和民生本位思想,是趋近于直接抒写理念的。

    李梦阳的复古,曾遭到归有光等“唐宋派”诗人反对。其实归有光也搞复古,所以他并不是反对复古,而是争论复什么古、如何复古的问题。前七子学秦汉,唐宋派显然是学唐宋。在反对中,唐宋派提出“文从字顺”的主张,语言上要求直白,这种主张的实质就是直接抒写。虽然后人评价唐宋派流于肤浅,那只能说他们没写好,缺了才气,并非理论主张有错。其实整个明代的诗,也就是那种档次。前七子也好,唐宋派也好,都对后来的诗歌产生了影响,他们共同的正面影响即是直接抒写理念。

    李攀龙、王世贞领导后七子搞复古,意义也一样。他们强调“格调说”,主要针对“台阁体”进行纠风,一开始是有先进性的。其实前七子也讲过格调,唐代皎然与宋代严羽两位理论大家,也讲过格调,只是没有把问题夸得那么大。过分强“格调说”的后七子最终模拟成性,走向了偏门。不过,后七子大量的乐府古体诗虽然成就不太高,但直接抒写的理念是很明显的。所以说,前、后七子复古之得失,一言以蔽之,就是直接抒写理念的强弱与持续性决定了他们的成就大小。

    及至晚明,诗坛复古之风依然。公安派推崇白居易和苏东坡,在李贽“童心说”的基础上发展出了影响很大的“性灵说”。袁宏道认为,诗应该“从自己胸中流出”,他所谓的“任性而发”即是倡导直写抒写。后人虽认为其文本过于随意,或有浅俗,那也是“率直”这把双刃剑导致的结果,说白了,他们没写好,不是主张有问题。

    公安派认为,宋代以来的“以文为诗”理念给诗歌带来了弊病,这实质上是说,直接抒写理念在实践过程中出现了偏差,公安派想要纠风,怎么纠风呢?“性灵说”就是他们针对弊病的纠风。为什么“以文为诗”的直接抒写理念会出现偏差呢?因为把它“法度”化了,技术化了。前文说过,直接抒写并非仅是就写作技法层面而言的,很多时候,它包括了意识形态与文学功能层面的内容。把直接抒写理念技术化,就像今天把口语和叙事当作直接抒写一样,死路一条!

    后来,公安派自己也出现了偏差,诗风随性变成了随意,大约就像今天的口语变成了口水。于是竟陵派揭竿而起,竟陵派也讲“性灵”,提出“真诗”之说,倡导个人情性的自然流露。竟陵派也搞复古,但反对拟古,为了纠正公安派在“性灵”道路上的偏差,竟陵派注重诗歌的“意境”,以求平衡。但久而久之,意境也出了偏差,虽然不随意了,却越来越脱离现实生活,丧失了当下性。

    针对竟陵派来纠风的,是明末的几个社团。明末文人有结社的风气,最著名的是“复社”与“几社”,撇开政治上的因素不谈,文学上他们皆以复古为宗旨,企图从文化上复兴传统精神。这一时期的诗论家如陈子龙,他主张诗歌“刺讥当时”,回归当下现实,并批评公安派、竟陵派的诗歌缺少“天然之资”,这显然是批评他们丧失了直接抒写理念。事实上,公安派或竟陵派出现之初,皆是有直接抒写理念的,只是好景不长,流于偏执,渐渐背离了初衷。所以还是那句话:诗歌史上的直接抒写理念,是纠风、迷失、再纠风地演绎下去的。

    此外,我们要注意,明代有一种不可忽视的诗歌成就,就是被称为“我明一绝”的民歌。明代民歌的流行范围很广,数量很多。明末的冯梦龙选编了两部明代民歌总集,《童痴一弄·挂枝儿》和《童痴二弄·山歌》,在诗歌史上颇有地位。这些民歌是没有被小文人们污染过的,就像现在的农家菜,直承了乐府的直接抒写理念。明代诗歌的最高成就,或许就是这些民歌。这就应了李梦阳的话:“真诗乃在民间!”

 

    2009-12-07 北京

《人间词话》的直接抒写理念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十三)

 

白鸦

 

    晚清有所谓“三大词话”,对后来的诗论影响不小,即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况周颐的《蕙风词话》、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这三种词学理论著作,都从不同角度清晰地呈现出了直接抒写理念,特别是《蕙风词话》与《人间词话》,最为显著。

 

   

 

    在《白雨斋词话》中,陈廷焯强调比兴,推崇《诗经》、《楚辞》之传统,但他论词的主要尺度并非直接抒写理念,而是他精心打造的“沈郁说”。总的来说,陈廷焯是倾向于婉约词风的,但他毕竟是一个眼界很高的理论家,因为他说了,纵观历代词人的文本,还没有哪一位超越了陶渊明和杜甫诗歌境界的,要想超越,还需要“以待后贤”。这说明他对词的总体成就不太满意。

    陈廷焯究竟要等“后贤”来超越什么呢?自然是超越陶渊明和杜甫的诗歌境界,自然是抵达直接抒写的写作理想。可惜的是,再往后,世道就变了,就要白话文运动了,还到哪里去找他要的“后贤”呢?陈廷焯的期望终究落了空。也就是说,陈廷焯论词的主线虽然不在直接抒写,但与直接抒写理念是密切关联的,只是他的观点不够明晰而已。他期望词能够超越的那种理想境界,正是直接抒写的境界,只是他没有表述充分,没有在直接抒写这条线索上继续着力而已,有点可惜。

    况周颐的《蕙风词话》就不同了,直接抒写理念非常清晰。《蕙风词话》的理论核心,是揭示了词的三大要素:“重、拙、大”。什么意思呢?简要概括就是:重即重情,拙即拙朴,大即大旨。这一揭示,简单直接而准确,具有相当的高度,简直就是在宣扬“作词如做人”了。重情,揭示了词人的情怀;大旨,揭示了作品的气象;完全契合直接抒写的诗学理念。

    特别是况周颐说的这个“拙”字,揭示了大家之气与聪明情调的区别,与严羽的“妙悟”、周济的“浑化”、刘熙载的“厚而清”旨向基本一致,皆是论诗论词的最上一乘。其实诗歌史上的天才与大师们,无论是做人还是作诗,最奥妙的特征即是“拙”,而非聪明。可以说,经过唐宋“以文为诗”、“以诗为词”、“以文为词”的实践之后,到了清代的况周颐,已经上升到“以人为诗”的境界了。

 

   

 

    王维国的《人间词话》,影响太大了,只要是个文人都知道。他论词的主线,是中西合璧的“境界说”,但处处呈现出直接抒写理念。王维国所说的“境界”,虽然概念的范畴比较广,但有一个立论的基础,就是“写真景物、真感情”,情景交融,此即有直接抒写的理念倾向。

    关于“境界”,王国维作了种种细分的论述,诸如“有我之境,无我之境”,又如“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在此略举一例:比如“造境”与“写境”,虽然形成了虚实不同的文本风格,但归根结底,都是“求之於自然”的,骨子里还是直接的。换句话说,你是浪漫主义也好还是现实主义也好,与你是否直接抒写没有必然关系,这就像我们经常说的:“口语写作与直接抒写没有必然的亲密关系,……意象写作与直接抒写也没有必然的敌对关系。”

    特别值得玩味的是,《人间词话》里有一段著名的话,影响非常大,被无数的后人说来道去,但不知津津乐道者有几人真正弄懂了,这就是所谓的人生三境界,或曰三个层次:第一层次是“昨晚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层次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层次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王国维这番话,显然是个比喻,自有他的深意,既说了人生的三境界,也说了文学的三境界,涵盖了诸多方面。我们不妨比较一下这三个层次的境界,看看他究竟把最后的制高点落在了何处?其实就是落在了“当下”与“直接”上。王国维所谓的最后一个层次,“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如果换一种表述就是:历尽千山万水,如今转身归来,一切合于当下,如如在目,了无分别,本来如此!

    显然,王国维的这个比喻,是诗境合于禅境的。古代诗词特别是禅宗语录中,合于此境的诗句实在太多了,就如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又如同“云在青天水在瓶”,也如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或如同“本地风光即佛天”,再如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还如同“十年云水上,高卧旧时身”,等等。事实上,王国维这个看起来很高蹈的比喻,与严羽的“以禅喻诗”是一个路子的。

    不妨列举两个禅师的诗作,与王国维的这番话比较一下。

    宋代有个女禅师,人称梅花尼,她悟道之后作诗云:“十年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多少年啊,潜心一处却总是不能突破自己,忽一日,转身处,一切当下现前,本来具足,俗境圣境本无分别!此中消息,几人识得?其实王国维“回头蓦见,那人正在”之境界,与梅花尼悟道之境完全一致。

    再如南宋著名的疯和尚济公,他临终时留下这样一首诗:“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多少年啊,东奔西走不曾识得本来面目,忽一日,归来时,水连天碧一切依旧,如如自性何曾动过?其实王国维说的三境界,与济公和尚这首诗的境界也是完全一致的。王国维的制高点是“回头蓦见,那人正在”,济公和尚的制高点是“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说白了,这就是诗境合于禅境。禅到此境,死蛇弄活。诗到此境,当下直接。若用四个字来形容此境,即是“原来如此”!或曰“本来就是”!

    以上的话,可能说得有些高蹈,不太好理解。其实在《人间词话》中,也有关于直接抒写理念的具体论述,这就是王维国提出的“隔”与“不隔”的概念。王维国认为,优秀的诗词是“不隔”的。什么叫“不隔”呢?他举例了一些古人的诗词,进行比较和说明,但最关键的地方,还是他说了一句颇有禅机的话来作解释:“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

    这句话很关键,什么叫“语语都在目前”呢?也就是禅宗所谓的“当下现前”、“这个!这个!”。也就是佛经所谓的“如是!如是!”。请注意,这里说的“目前”,绝不是指眼睛看到的景物,而是指过去、现在、未来的统一,即是指当下,若从诗词理论的角度去理解,就是直接抒写。所以说,王国维讲的“隔”与“不隔”之区别,后人虽多有长篇大论的研究,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奥义,就是“不直接”与“直接”之区别!

    由此不难看出,历代大家论诗论词,论到后了都归结到直接抒写理念上来了,只是程度不同,有的出于自觉,有的出于不自觉而已。

 

    2009-12-4 北京

清代词论与直接抒写理念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十二)

 

白鸦

 

    宋以后的词坛,直接抒写理念受到不同程度的遮蔽,直至明末清初,气象才略有恢复,出现了所谓“词的中兴”。中兴的表现,是词人、流派、文本、理论多了起来。据说清代有一万多个词人,文本更是多得令人眼花缭乱,那时候如果有互联网,大小词人恐怕要高达几十万人。总的来说,清词对写作技巧的探索多于对境界、气象的追求,甚至可以说,清代“词的中兴”是理论高于文本的。

 

   

 

    清代多词派,先后如云间、阳羡、浙西、常州、疆村等等,这些可都是正儿八经的“派”,不像宋代的豪放、婉约、苏辛、姜张之类的概念,那其实不是派,是经后人总结之后贴上去的标签。所有这些清代词派,都摆出了继承者的姿态,有的学北宋,有的学南宋,有的尊苏辛,有的尊姜张。所有这些词派,又都摆出了纠风者的姿态,词学主张五花八门,但基于共同的纠风目的,都或多或少地体现出了直接抒写理念,只是体现的程度不同而已,有自觉与不自觉之区别。

    比如浙西派,这一流派的出现,是为了纠风元明以后“词曲合流”、“强作解事”之词风,推崇姜夔张炎,继承“清空”之说,力图恢复词的特色。但发展到后来,由于过分讲究声律格调等法度,偏离了原来的主旨,文本越来越空虚。于是常州派出现了,针对浙西派进行纠风,经过从张惠言到周济的理论建设,常州派形成了以“浑化”为最高境界的、强调性情自然直接流露的比兴寄托之说。周济论词,有一句名言:“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他解释说:“初学词求有寄托,有寄托则表里相宣,斐然成章。既成格调求无寄托,无寄托则指事类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周济说的“非寄托不入”,似乎值得商榷,我们且不论它。关键是“专寄托不出”,周济所说的无寄托、无痕迹的“浑化”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就是直接抒写理念。这套“浑化”理论与严羽的诗论“妙悟”有相通之处,都通于禅境。就像严羽所说“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周济的理论和他一样高蹈,后学者按照“浑化”修行,若把握不准,就容易走火入魔。常州派的后继者们也许就是因为没把握准,才走向了晦涩。后来王国维的理论,就有纠风常州派的作用。诗歌史上的直接抒写理念,就是这样纠风、迷失、再纠风地演绎下去的。

    清代词人论词,其他零乱繁复的主张还有很多,且不一一论述,以下仅就清代影响较大的词论著作与直接抒写理念之关系,略作梳理。

 

   

 

    清代词论蔚为大观,各家观点侧重不同。从直接抒写的角度看,有些是典型的倾向于直接抒写理念的,也有些是不太典型的。

    比如谢章铤的理论,就很典型。他的《赌棋山庄词话》谈到了“词”与“音”的分离问题,这个问题很重大,相当于我们今天说的“诗”与“歌”分离的问题,或者“诗”对“歌”的依赖问题,中国新诗发展了一百年,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很好地解决。谢章铤说:“与其精工尺而少性情,不若得性情而未精工尺”,这就相当于我们常说的“诗写得粗糙一点没关系,关键是气场要通”。气场不阻滞,就是比喻情怀的自然流淌。

    再如刘熙载的《艺概》,该书的“词曲概”部分,也是推崇直接抒写理念的典型。刘熙载不反对晚唐五代词风,但称之为“变”,而称苏辛的词风为“正”,这说明,刘熙载眼中的苏辛,是基于“正”去纠风“变”的,也就是基于直接抒写理念去对词坛进行纠风的。

    刘熙载认为写词“先要辨得情字”,他还明确表示,自己所论述的“情”与古人的“发乎情”、“诗缘情”诸说一脉相承,这就等于宣称自己是直接抒写理念的继承者。此外,刘熙载还崇尚自由质朴的词风,他曾这样赞美乐府:“古乐府中至语,本只是常语,一经道出,便成独得。词得此意,则极炼如不炼,出色而本色,人籁悉归天籁矣。”说得多好啊!极炼如不炼,出色而本色,人籁归天籁。言下之意,词的最高境界就是返璞归真,就是当下直接,正如他说的一个形象比喻:“异军特起,如天际真人”。

    最后,刘熙载给词作了一个很高级的概括:“词之大要,不外厚而清。厚,包诸所有;清,空诸所有也”。这番话,就很有禅味了,已入空有无碍、神形俱夺之境界,相当高蹈。可以说,严羽的“妙悟”、周济的“浑化”、刘熙载的“厚而清”,还有况周颐的“重拙大”,这些都是古代诗歌理论中的高级武功秘籍。

    还有谭献的理论,也很典型。在《复堂词话》中,谭献说自己活到四五十岁,才明白了一些词的道理,他究竟明白了什么东西呢?“古乐之似在乐府,乐府之馀在词。……旁通其情,触类以感,充类以尽,甚且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很显然,谭献明白的这个道理就是直接抒写的道理。一方面,他明白了词应当继承乐府的优秀传统,即继承直接抒写的传统;另一方面,他明白了文本与读者之间互动的意义,他能明白这一点,是很不简单的,与我们今天倡导的“建立充满可能性的叙述”、“产生阅读的互动性”,几乎是一个意思。

    当然,关于直接抒写理念,也有不太典型的理论。比如冯煦,他在《蒿庵论词》中把晚唐五代之词风吹捧得很高,不过他又高度称赞了辛弃疾,这意味着冯煦论词的主线不是直接抒写,但他并非一点直接抒写理念都没有,只是不自觉而已。

    清代词论,影响最大的还是“晚清三大词话”: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况周颐的《蕙风词话》、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这三种词论,直接抒写理念都非常清晰,特别是《蕙风词话》与《人间词话》。且听下回分解。

 

    2009-12-3 北京

宋词与直接抒写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十一)

 

白鸦

 

    词是什么东西?本来是源于民间的长短句歌词,或曰源于胡乐。所以词的本来面目就像乐府诗一样,也是直接抒写的典范。但后来,词被小文人们写坏了,一度成了文学的小儿科,乃至在晚唐宋初,“词是诗余”、“词为艳科”差不多成了共识。不过后来,词不再是小儿科了,什么原因呢?北宋的大词人们基于直接抒写理念,改革了词的创作理念,对词坛进行了纠风。纠风工作的先声是王安石、范仲淹等人发出来的,苏东坡将之推向高潮,后人评价苏东坡是“以诗为词”的。及至南宋,辛弃疾也对词坛进行了纠风,后人评价他是“以文为词”的。如此,词的身份一度得以转正。

    但好景不常在,继苏辛纠风之后,词的直接抒写理念此伏彼起,忽兴忽衰。直至清代,著名的常州词派头目张惠言,他论词的时候,还有为词争地位的意思,此即说明词的身价一直很不稳定。为何不稳定呢?因为历代词人的直接抒写理念不稳定。这当然很正常,因为诗歌史就是一部理念不稳定的直接抒写史,就是一部不断用直接抒写理念去纠风的历史,它总是从自觉到迷失,再到自觉,再到迷失……

 

   

 

    凭什么说苏辛对词坛的纠风是基于直接抒写理念的?

    这要看苏东坡的“以诗为词”是什么意思。一般以为,这是增加了词的“言志”功能。这么理解虽然狭隘了一点,但毕竟是针对词的“诗余”、“艳科”而论的,当然正确,而且已经跟直接抒写理念沾了一点边,至少此说强调了词的当下性,强调了直抒胸臆。

    说辛弃疾“以文为词”,又是什么意思呢?很多人认为是提倡词的散文化。这纯属胡说八道,就像把诗歌的可能性叙述理解为诗歌散文化一样幼稚可笑。如果真的是这种意思,辛弃疾之后,词必然完蛋。说辛弃疾的词风散文化,可能是看到他的有些语言很“俚俗”,但这种“俚俗”皆是直接流淌出来的。辛弃疾的“俚俗”,实质上是打破了词的意象派手法,而不是倡导词的散文化。

    前文讲过,唐代韩愈提倡“以文为诗”,并非倡导口语,更非倡导诗歌散文化,其核心意思是“以文之气为诗”,这样理解才符合他的“养气”之说,也符合直接抒写理念。谈到苏东坡的“以诗为词”,意思也一样,主旨是“以诗之气为词”,辛弃疾的“以文为词”自然也是“以文之气为词”。

    气是何物?于诗人即是情怀,于文本即是气象,古人关于诗文之“气”的体会,即是关于直接抒写理念的体会。正如南宋刘辰翁评价苏东坡的词“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什么意思呢?是说他的文本有大气象也!又如刘克庄评价辛弃疾的词“横绝六合,扫空万古”,什么意思呢?也是说他的文本有大气象。清代评论家刘熙载,读了苏辛的词之后,评价二人“皆至情至性人”,他又没有见过苏辛二人,凭什么说他们至情至性呢?是通过文本感受到二人的大情怀也!

    文学史已经证明,韩柳对文坛的纠风是进步的,元白对诗坛的纠风是进步的,苏辛对词坛的纠风是进步的,若把历史上进步的诗词改革归结为促进了诗词的散文化,实乃大笑话!那只需请你去改革就行了,何劳历代大师们?这可能是因为现在的作家们基本只会写写小散文的缘故,其实散文的奥妙很大,现在的绝大多数散文根本就不配叫散文,只能叫小文章耳。

    所以说,诗歌散文化,绝对不是诗歌直接抒写的特征。这就像把直接抒写理解为叙事与口语一样狭隘。文学史上的“以文为诗”、“以诗为词”、“以文为词”诸说,都是倡导直接抒写的,但都不是倡导诗歌散文化。任何一首诗,如果有人评论它是散文化的,要么评错了,要么就不是好诗。

 

   

 

    苏辛之后,或者说苏辛之外,词的直接抒写理念多数情况下被遮蔽了。

    但要知道,遮蔽并不是完全丧失,也不是说婉约派作品就不是直接抒写的。各路词人,无论婉约还是豪放,无论推崇苏辛还是反对苏辛,直接抒写理念都不同程度地隐藏在他们的创作实践中,只是不够明显罢了,这不仅反映出各路词人的个性、审美之不同,也反映出他们对直接抒写理念的自觉程度不同。

    比如北宋早期的名家欧阳修,成就主要不在词,其词风总的来说虽未挣脱“花间”一路,但笔触随性淡泊,有一种朴实而透彻的力量,并不花哨,而且他是“以文为诗”最重要的倡导者之一,所以他毫无疑问是怀着直接抒写理念的。早期名家再如柳永,虽然是婉约一路,但他的长调慢词很有价值,不仅多是直接抒发,还有口语写作倾向,显然发展了词的叙述性。张先的词也是婉约一路,他与柳永一样对慢词多有实践。周邦彦的词虽然多是男欢女爱,但叙事性比较强,对慢词也有很深的探索。贺铸的词也是婉约的路子,但亦有少数豪放慷慨或结合传统题材的作品,具有一定的当下性。秦观的词过于花哨,唯美但气象不足,他也是深受苏东坡直接抒写理念影响的,只是他过于偏重自己的个性。名气较大的词人还有吴文英,他的词是距离直接抒写理念比较远的一位,有点李商隐诗歌的味道。

    李清照这位大才女,比较自负,在《词论》中,她几乎把之前的词坛名家统统批评了一遍。撇开李清照的女性写作经验不谈,撇开李清照批评苏东坡的观点不谈,仅看她作品中常见的白描语言风格,即可说明她自觉或不自觉地接近了直接抒写理念。婉约派早期的大腕们如李煜、晏几道等人的白描手法,更是为后人津津乐道。讲到李煜,不免想到后来清代的才子纳兰性德,想到历代词作中广为读者喜爱的小令,小令这种东西,多是白描功夫了得,这里面即隐藏着直接抒写的力量。

    讲到晏几道,自然想到他老爹晏殊,晏殊是一位很有意思的婉约派大家,他有两句极富直接抒写理念的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他竟然将这两句词重复使用在另一首诗歌作品中,这在古代诗人的创作中十分罕见。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晏殊太喜欢这两句词了!他实质上喜欢的是什么呢?直接抒写也!

    对苏辛直接抒写理念继承得最好的,应该是姜夔。

    姜夔论词,主张“清空”与“骚雅”,这分别是对苏东坡、辛弃疾直接抒写理念的继承,而且他支持“以诗为词”与“以文为词”,并体现在创作实践中。姜夔的词论,在创作风格上影响了后来的江湖词派,在理论上影响了后来张炎的专著《词源》。张炎作为宋词的最后一位大家,推崇并发展了姜夔的“清空”与“骚雅”之论,因此不管张炎的文本如何哀怨,他一定是有直接抒写意识的。

    但姜夔终究不如苏辛的成就高,什么原因呢?因为他太讲究“法度”了。用现在的话说,他宁可损害作品的气场,也不愿让作品粗糙一点。这就少了原汁原味,就是对直接抒写的遮蔽,只是姜夔对直接抒写理念的遮蔽比较少,因为他的自觉性比较高。

    需要指出的是,直接抒写理念之所以会被遮蔽,与诗人所处的时代有一定关系,相应地,与诗人的心理变化有一定关系。这种关系体现在词的领域,比诗歌更明显。从宋初至清末,词的直接抒写理念此伏彼起,忽兴忽衰,与时代因素及其影响下的词人心理因素密切相关。清代评论家刘熙载在《艺概》中论词,主张“情”,反对“欲”,认为历代词风有的“贵于情”,有的“误以欲为情”,什么原因呢?刘熙载一语道破其中甘苦:“欲长情消,患在世道”。世道啊!世道这东西太强大了,本文就不展开说了。

 

    2009-12-01 北京

《沧浪诗话》的直接抒写理念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十)

 

白鸦

 

    宋代诗论,诗话著作居多。无论我们罗列多少宋人诗话的闲言碎语,都能看出是以直接抒写理念为主流的。且挑选其中最著名的一部来看看:南宋严羽的《沧浪诗话》。这部诗话的影响力就不用说了,其核心理念被后人提炼出来,就是两个字:“妙悟”。乍一听,玄乎的很,又是一个讲不清道不明的论调。但我要说,此“妙悟”很好理解,就是直接抒写。

 

   

 

    严羽说“妙悟”,究竟是要悟什么东西呢?当然是要悟禅,所以《沧浪诗话》开篇即说“论诗如论禅”。如何通过“妙悟”而悟禅呢?后人也总结过严羽的意思,就是“以禅喻诗”。但这样总结比较含糊,不如将严羽“以禅喻诗”的意思重新拆解、重新梳理,大概就是这样的妙悟三部曲:“识-神-禅”。

    妙悟三部曲的第一步是“识”,即所谓“学诗者以识为主”。严羽这么一说,后人便开始津津乐道这个“识”字。严羽所谓的“识”是什么意思呢?不管你怎么理解,有一点必须把握住,它绝对不是指推理意义上的“认识”。因为严羽说了,“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既不关书也不关理,你还怎么去推理呢?

    既然不是推理,那又是什么呢?是心灵的直接体验。

    直接体验,又能体验出什么东西呢?体验出“神”!“神”就是严羽妙悟三部曲的第二步,所以他说:“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严羽将诗歌的各种门道细分为“九品”、“五法”、“三用工”、“二大概”等等方面,但归根结底,还是落在了“入神”上。严羽认为,诗学修为达到入神之境界的,只有李白杜甫,其他人都要矮一截。

    严羽说的“神”又是什么意思呢?不管你怎么理解,有一点必须把握住,它绝对不是指另外还有个什么神,那样理解就是画蛇添足、头上安头了,就不是直接抒写了。严羽所谓的“入神”,与他物无关,就是打开自己的心,花开见佛,就是识得自性,识得本来面目,做回自己的主人翁。心打开了就是直心,直心就是佛,佛就是本来如此,本来如此就是当下,当下就是直接……

    你是否听得有点像绕口令?其实一点也不绕,大道极简,只怪我说的太多了。

    以上,严羽说的是“识-神”关系。说到这里,严羽就不想再往下说了,因为诗道的最高境界无非是当下一念,越往下说越罗嗦,于是他赶快这样收场:“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其实,这就是把“识-神”关系进一步归结为“禅”,“禅”就是严羽妙悟三部曲的第三步。

    禅又是个什么东西呢?本人几乎读过所有能在书店里见到的禅宗语录,可惜没开悟,所以不知禅为何物,至今仍然堕落到写诗的地步,也许禅根本就不是个什么东西。但不管怎么去理解禅,有一点可以把握住:禅就是直接,就是当下,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也。说到这种不想再往下说的地步,严羽终于完成了他对“妙悟”之说的解释系统:“识-神-禅”三部曲。

    大家可能觉得这样分析很玄乎,其实一点也不玄乎,因为事情至此还不算完。既然“论诗如论禅”,既然建立了“识-神-禅”这种有关妙悟的诗学系统,最后一个问题就是:诗与禅怎么结合呢?这个问题,严羽讲的再清楚不过了,“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的前提是“多读书、多穷理”;“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前提是“吟咏情性”。这两个前提即是诗与禅的结合,如此而已,如此即是“论诗如论禅”也!

    总结一下:在严羽的妙悟三部曲中,“识-神”的路线就是直接体验;“神-禅”的路线就是打开直心;最后到了无踪无迹的境界,也还是基于“吟咏情性”的,也就是基于直接抒写的。由此不难理解,《沧浪诗话》的“妙悟”理论就是对直接抒写理念的一种发挥,只不过他发挥到禅的地步,显得有点高蹈罢了。

 

   

 

    说“妙悟”就是直接抒写,还与这一理论的起因有关。

    严羽的“妙悟”之说,也是在批评江西诗派的基础上形成的。针对江西诗派作品“文字、才学、议论”过多的弊病,严羽倡导复古汉魏、复古盛唐,提出“妙悟”与“别趣”等主张。我们知道,江西诗派依托黄庭坚的理论而发起,一开始并不违背直接抒写理念,这从他们奉杜甫为“远祖”就能看得出来,只是后来在创作实践中舍本趋末,偏离了直接抒写。严羽的“妙悟”之说,正是对江西诗派偏离直接抒写的纠正。

    虽然严羽也公然反对黄庭坚,但他明确主张“诗者,吟咏情性也”,这就等于告诉我们,他的主张与黄庭坚“陶冶万物”、“有宗有趣”的主张其实并不相悖。所以严羽最终批倒了江西诗派,却批不倒黄庭坚。严羽为何要把黄庭坚连带着一块儿批呢?这恐怕是因为严羽只懂理论不会实践,他毕竟算不得一流诗人。

    此外,通读《沧浪诗话》就能发现,严羽论诗特别喜欢讲“自然悟入”、“直截根源”、“单刀直入”、“优游不迫”、“沉着痛快”之类的话,这些话几乎就是禅话,几乎就是赞美直接抒写的形容词。

    《沧浪诗话》非常高蹈,非常直接。一个诗人,如果悟性很高,读罢《沧浪诗话》的第一部分《诗辨》,后面的内容就不用读了。就像禅僧读《金刚经》,读到“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后面的内容也不用读了,读下去也是多余的话,落入第二义。不过,严羽如此论诗,虽然毫无疑问是正确的,而且是最上一乘,但也很有危险,危险在于两点:

    其一,平庸的诗歌理论家如果东施效颦,也把诗歌的终极问题归结到禅,就无异于告诉我们:“我实在是讲不清楚了,你们回去悟禅去吧”。比如现在的某些人,动不动就说什么“现代禅诗”,不懂装懂!简直就是笑话。你若明白禅是何物,就不会再写诗了,你别看古代禅师悟道之后写了那么多禅诗,那实质上不是诗,只是禅。你若没明白禅是何物,凭什么用一个你不明白的东西来妄论诗歌?别忘了,严羽论诗与禅的关系时,强调了两个重要前提:“多读书、多穷理”与“吟咏情性”。不像现在的庸才,论诗论不出结果,就抱着“禅”的大腿图省事,如此人人都是诗歌理论家了!

    其二,严羽如此论诗,让不明白的人也以为自己明白了,长期下去,必成谬误。《沧浪诗话》的理论就是太高蹈了,乃至于到了清代,影响出了一个“神韵说”。王士禛的“神韵说”就是对严羽“妙悟说”的误导,就是伪造的武功秘籍,就是诗学修行人的障道阴魔,一修炼就要走火入魔。这是后话,留待后文论及。

 

    2009-11-20 北京

宋代诗人的直接抒写理念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九)

 

白鸦

 

    上一篇随笔讲了,晚唐的诗歌图景喜忧参半,已在很大程度上偏离了直接抒写理念。经过碌碌无为的五代,到了北宋之初,诗风已然一片萎靡。继艳体之风,还弄出了一个“西崑体”,这类典型的小文人写作,或多或少受到晚唐李商隐诗风之影响。所以,北宋初期有出息的、头脑清醒的诗人,基本上都自觉地投入到诗坛纠风工作中去了。

    怎么纠风呢?当然还是提倡直接抒写。名气最大的如梅尧臣,他重提《诗经》与《楚辞》的传统;还有王禹偁,他呼吁大家学习白居易与杜甫,自称“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这都是特别鲜明的例子。梅尧臣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他的态度与晚唐杜牧“不今不古”的态度差不多,至于“平淡”,正是他心目中理想的直接抒写。

    之前讲过,唐宋古文运动也是一场直接抒写运动,宋代古文运动中的几个著名头目,自然也是倡导直接抒写的。只要看看他们都推崇哪些前辈就明白了:欧阳修主动为梅尧臣的诗集写序,高度赞扬他;王安石一心想要复兴美刺理念,故而崇拜杜甫;苏东坡夸奖过的前辈就更多了,他把陶渊明、谢灵运、柳宗元、李白、杜甫等等都抬到很高的地位,由此足见直接抒写理念的传承。

    后来的明清文坛,既然掀起了所谓“尊唐”或“宗宋”之争,说明宋诗肯定有它了不起的地方,并非一定不及唐诗,而是与唐诗不同。若把各家论点归结起来,大约如下:唐诗主情,宋诗主理。唐诗境虚,宋诗境实。唐诗重兴,宋诗重赋。总结的最干脆的,是吴乔的《围炉诗话》:唐诗“婉而微”,宋诗“径以直”。

    以上的区分告诉我们,宋诗与唐诗一样,主流也是直接抒写的,但宋诗的直接抒写理念在实践过程中,偏离了“兴”,偏离了“情”,所以落入“赋”与“理”。其实“理”并不是坏事,但过之则落入议论,就像所谓的江西诗派。

    讲到宋诗,不得不讲黄庭坚与江西诗派的事。

    江西诗派是基于黄庭坚的诗论而形成的,但后人评价很不好,甚至在南宋时期成了诗歌圈的众矢之的。凭心而论,这种结果不能怪黄庭坚,只能怪跟着他写诗的那群小诗人太没才了。黄庭坚讲诗歌复古,虽然提倡引用古人之言,提倡发点议论,但他明确说了这样做的前提是“真能陶冶万物”,又明确要求诗歌文本应该“有宗有趣”。很显然,“陶冶万物”是强调诗人之情,“有宗有趣”是强调文本之情。由此不难看出,重视“情怀”的黄庭坚也是倾向直接抒写理念的,只是那些追随者过于盲目,断章取义,偏离了他的理论主旨。

    黄庭坚影响下的江西诗派,很有点像今天皮旦影响下的崇低写作,虽人数众多,可惜才子空缺,无一人能会其本意。黄庭坚之下,仅有一个陈师道还算不错,此人在江西诗派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好比崇低写作里面刀歹的地位。

    诗之奥妙,越到高级越简单,简单得就像一层窗户纸,可惜学人如瞎子摸象,画地为牢,整日凭着小聪明说来道去,自以为很认真地读书了,学诗了,结果终其一生也未能捅破。一旦捅破,原来如此,境界全开,即与历代大诗人无异。就像禅宗悟道,简而又简,直而又直,一旦明心见性,当下与佛无异。

    南宋的很多大诗人,一开始也未能看透“黄庭坚理论”与“江西诗派文本”之间的矛盾关系。包括陆游、姜夔、杨万里、戴复古、刘克庄等等大腕级的诗人,他们都是先受到江西诗派的负面影响,后来才看明白黄庭坚诗论中直接抒写的实质,自觉地进行了自我纠正,所以才各自有了很大建树。依我看,与其说他们是大诗人所以才看破了江西诗派,倒不如说他们看破了江西诗派所以成了大诗人。而所谓的“看破”,也就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也就是发觉江西诗派偏离了直接抒写,也就是还了黄庭坚诗论的本来面目。

    如此说来,黄庭坚还真是个活神仙,他影响下的江西诗派虽然小文人甚多、无聊之作甚多,但作为一个负面教材,也是意义非凡的,意义就在于黄庭坚拿它为后人竖了一个靶子,让后人在打靶的过程中看见了直接抒写的真相;同时,江西诗派也提供了一面镜子,让后人看见文学史上背离直接抒写的诗歌群体之下场。

    后来,南宋的诗歌四大家陆游、尤袤、杨万里、范成大等人,他们在纠风江西诗派之后,被后世文学史评价为“中兴四大家”,他们究竟中兴了什么东西呢?直接抒写也!

 

    2009-11-18 北京

唐代诗论与直接抒写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八)

 

白鸦

 

    唐诗大兴,诗论专著自然也不少,但更多有见地的精品诗论,藏在诗人的书信、随笔、序言或诗歌文本中。最精彩的一封书信,恐怕要数白居易的《与元九书》了,最精彩的一篇序言大约是《新乐府序》,也是白居易的。唐人诗论甚至藏在墓志铭里面,元稹评价杜甫的话“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古傍苏李,气夺曹刘”,就是在墓志铭里找到的。

 

   

 

    唐代有影响的大诗人,绝大多数提倡复古,具有直接抒写的理念倾向。

    初唐诗人陈子昂强调风雅,大倡“风骨”与“兴寄”之说;王勃主张务实,反对以上官仪为代表的那一伙诗人。这说明他们有直接抒写的理念倾向。有点可惜的是,初唐诗歌文本总的来说没能跟上这种理念倾向,雷声大雨点小,所以后来杜甫诗云“杨王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似有为他们辩护的意思。

    到了盛唐,诗人们除了讲究风骨与美刺,更注重立意、气象与情怀,此即是关于诗的品质与诗意的探讨,主要见于李白、杜甫等大家的诗歌与言论,以及王昌龄的专著《诗格》中。中唐诗人更了不得,除了将上述论题进一步深入,美刺理念更趋成熟,此即是强调诗歌的社会功能。美刺之说,不应完全理解为意识形态层面的儒家诗教,它实质上是提倡诗歌写作的当下性,即收拾大众心灵残局。

    中唐不仅有诗歌写作技巧的理论专著《诗式》,更有元稹、白居易两位影响深远的大家,如果把他们的零星诗论梳理总括起来看,即是对直接抒写理念的第一次系统论述。晚唐时期的诗歌景象喜忧参半,虽有诗论专著《二十四诗品》体现了高度的诗歌整体观,但由于美刺理念的衰微、意象与艳体的流行,晚唐多数诗人的创作实践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直接抒写理念。

    由此不难看出,唐人论诗喜欢讲美刺与气象,还特别喜欢讲诗的“骨头”。王勃、陈子昂都大肆讲过风骨问题,李白更有诗云“蓬莱文章建安骨”,后来的殷璠选编唐诗,重要的标准之一即是“言气骨则建安为传”。诗的骨头是何物呢?即所谓汉魏风骨也。唐人仰慕汉魏风骨,即是追求直接抒写的理想,其实体验到了诗的“骨头”,也就是体验到了直接抒写。

    总之,唐人眼中的诗学标准是多元化的,主流是符合直接抒写理念的。

 

   

 

    不妨选几个唐代大诗人的诗论,看看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唐代有不少诗格类的诗论,探讨律诗相关问题,我们且不管它。但不难看出,绝大多数研究律诗的诗人,也是倾向于直接抒写理念的。最生动的例子,莫过于律诗宗师宋之问和他外甥刘希夷的故事。相传刘希夷写了一首《代悲白头翁》,宋之问看后爱不释手,为了将此诗据为己有,竟然杀掉了刘希夷。此事真假难辨,且不论它,但在《全唐诗》中,宋之问的《有所思》和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的确一样,只有三个字不同,宋诗是“幽闺女儿惜颜色”,刘诗是“洛阳女儿好颜色”。这至少说明一个事实: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在当时很多大诗人眼里,是诗中极品。

    这首诗究竟有什么了不得之处,闹得大诗人们互相抢了起来,还要杀人灭口呢?说白了,无非是模仿了东汉宋子侯的乐府歌辞《董娇娆》而已,至少也是深受《董娇娆》的影响,只不过宋子侯的诗是五言,刘希夷的诗是七言。也就是说,当时的大诗人们一致推崇的这篇诗中极品,就是一篇与汉乐府气息相通的作品,也就是一篇符合直接抒写理念的作品。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曾经如是赞美一个朋友的诗,他显然是追求直接抒写的。李白很牛,他认为从《诗经》以后,所有文学都失去了“正声”,此话在今天的一些教授听来,可能有点狂妄,但却反映了这个大才子急于纠正诗坛弊病的心情。李白打算怎么纠风呢?也是提倡复古,也是提倡直接抒写,“正声”就是他心目中的直接抒写。

    谁都知道,李白曾感叹“大雅久不作”,这句话出自他的组诗《古风》,从这组诗的标题就能看出他的诗歌理念。李白的确很牛,在《古风》中他还这样讽刺那些矫揉造作之辈:“丑女来效颦,还家惊四邻。寿陵本失步,笑煞邯郸人”。此话说得也太狠了,但用在今天诗坛无数自以为是的小诗人身上,实在是太恰当不过了!

    与李白不同的是,杜甫论诗的着眼点不在于大雅正声,除了讲究“法度”,杜甫更注重比兴美刺,但基于直接抒写的理念去看,李杜论诗并无本质区别,他俩分别强调了直接抒写理念的某个方面而已。此外,杜甫论诗还有点和事佬的风格,很像现在的所谓学院派诗评家之口吻,比如前面提到的“杨王卢骆当时体”,又说“转益多师是汝师”,还说什么“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这些话一直为后人津津乐道,其实都是些正确的空话而已,谁不知道应该转益多师呢?谁不知道任何诗人留在文学史上都有他留下来的理由呢?

    后来,元稹与白居易领导新乐府运动,非常推崇陈子昂与杜甫,这反映了直接抒写理念的一脉相承。白居易的诗学理论,在前面的随笔里已经讲过,强调美刺,为时为事,还有“辞质而径”、“言直而切”、“事核而实”、“体顺而肆”等论述,几乎就是唐代诗论中关于直接抒写的理论纲要。白居易还详细分析了自《诗经》以来直接抒写是如何不断被淹没的,比如在《与元九书》中,他说到“六义”的丧失过程,其实就是感叹直接抒写的兴衰。

 

   

 

    也可以从诗歌流派的角度,看看唐诗与直接抒写的关系。

    读唐诗,大家可能都喜欢山水田园诗,如王维之诗空而灵,孟浩然之诗远而淡,他们都是首先师法陶渊明,其次师法二谢。陶渊明的直接抒写实践是非常典型的,比二谢要典型得多。很多诗论家以为王维的诗歌成就高于孟浩然,我看未必,孟浩然似乎更得陶渊明直接抒写之精髓。由于王维是所谓的“诗佛”,读者便以为其诗歌意境就如何如何了得,其实在读懂了一些佛经的人眼里,王维的诗境实在与佛境没多大关系。

    不管王维与孟浩然的诗歌格调、意趣如何不同,也不管他们的创作成就谁高谁下,总的来说,山水田园诗大多数是“即景会心”之作,主流就是遵循直接抒写法则的。

    再如边塞诗。唐代写边塞诗的诗人太多了,何止高适、岑参、王昌龄等。一般认为,烽烟、兵马、铁器、大漠之类,是边塞诗中的常见意象,这话没错,但与今天所谓的意象派诗歌没什么关系,与其说是意象,不如说是情境或对象。我们常说边塞诗的意象壮美、气势昂扬,其实也是从直接抒写的理念出发而论的。

    不难看出,唐代边塞诗中有很多思乡主题、别离主题,这些主题皆融入了直接抒写理念。特别是边塞诗的体裁,歌行体占了大多数,此即说明边塞诗的主流也是直接抒写的。

 

   

 

    再看看三种有代表性的唐代诗论专著。

    著名诗论《二十四诗品》与《诗式》,其核心理念也是完全契合直接抒写理念的。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基于多元化视角,将诗歌分为“雄浑、冲淡、高古”等等二十四品,分别予以发挥;皎然的《诗式》同样基于多元化视角,将诗歌分为“高、逸、忠、怨”等等十九式,招招予以拆解。其实“二十四诗品”与“十九诗式”,在理念上是完全相通的,前者侧重于情怀,后者侧重于气象,就像两套高级的武功秘籍,完全符合直接抒写理念关于诗歌品质与诗意的论述,即产生真正属于汉语传统的诗意:气象-情怀。

    王昌龄在诗论专著《诗格》中,也提到过一个类似的概念:诗歌的“十七势”。他主要是从诗歌写作技巧层面来讲的,听起来就像写诗的入门指南。但要注意的是,他还提出了诗歌的“三境”与“三格”之说。所谓三境,是指物境、情境、意境,强调诗歌的表现对象;所谓三格,是指获得诗境的方法,即生思、感思、取思。

    王昌龄提供的这个方法,说白了就是直接抒写的方法。感思就是“感而生思”,是从时间上来讲的;取思就是“神会与物,因心而得”,是从空间上来讲的;生思则是从诗人自己的内心出发来讲的。究竟怎么生思呢?王昌龄说的很明白,“心偶照境,率然而生”,这不就是直接抒写理念么?

 

   

 

    最后,不得不提一下“小李杜”。

    杜牧论诗,主张“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兵卫”。我们一般用现代诗论的眼光,以为李商隐的诗歌是意象的,但要注意的是,杜牧说的“以意为主”,并非指现代意象派的意象,也不是说用典,与李商隐的诗歌理念根本就是两回事,因此杜牧的诗学主张与直接抒写理念并不矛盾。杜牧还自诩“不今不古”,追求“高绝”,他的诗论虽然不怎么系统,但这个“不今不古”的态度却很关键,啥叫高绝呢?气象情怀也!

    唐代名声最大的十几个诗人中,李商隐的写作是距离直接抒写理念较远的一个,现在的人一般把他理解为意象派。李商隐的诗重在意韵,有点“艺术高于生活”的味道,缺乏了当下性,并有典故太多的毛病,这在古代诗论中叫“用事”问题,刘勰《文心雕龙》里的“事类”部分即是讨论这个问题。

    李商隐的很多诗,弄的读者一头雾水,但又觉得它很具吸引力,这是什么原因呢?皎然曾在《诗式》中谈到“诗有五格”,他评价诗歌高下的标准,是“用事”与“情格”两个方面。如果从皎然的理论出发,可以说,李商隐的诗歌之所以既晦涩又吸引人,就是因为他用事失败、情格成功,堪称代表的是他的无题诗与爱情诗,“用事”弄得你一头雾水,“情格”弄得你心生喜爱。

    此外,李商隐之所以近年来火了起来,还与七八十年代朦胧诗的兴起与风靡有关,他是依赖国人在特定时期的诗歌审美观而火起来的,这里就不展开论述了。我想说,诗歌史上成就远不及名声的中国诗人,如果一定要列举几个,古有李商隐,今有海子!

    唐代诗论一直讲求风骨,提倡美刺。但到了晚唐,有些诗人开始偏离这个轨道,比较著名的就是李商隐、温庭筠等人,也包括杜牧。这就意味着李商隐的诗歌存在着脱离当下性的问题,当然,这一时期最严重的偏离并非李商隐这个个案,而是以诗集《香奁集》、《才调集》为代表的复古之风,这种复古之风与我们讲的文学复古不同,它复的不是风骨与直接抒写,而是六朝宫体之类,属于倒退的复古。

    文学史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凡是与直接抒写理念无关的复古,皆是倒退的复古。

 

    2009-11-12——15 旅途中

古文运动也是直接抒写运动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七)

 

白鸦

 

    总的来说,汉语诗歌史就是一部不断在复古中自觉的历史。

    该怎么去看汉语诗歌史?自然有多种看法,多换几种角度,才能越看越清楚。把汉语诗歌史说成一部不断复古的历史,并非说它仅仅是复古的,而是换一个视角而已。说它是复古的,也非厚古非今,复古皆是手段,均有变革之目的。

    说到文学史上的复古话题,谁都知道唐宋古文运动,历时漫长,成果卓著。唐宋古文运动之兴起,有多重原因,撇开复兴儒学等意识形态方面的意义不谈,仅从写作的意义上看,其实就是一场直接抒写运动。直接抒写是用来纠风的,唐宋古文运动最早是为了纠南北朝以来的骈文之风。

    唐以前,古文运动的痕迹就很明显了,隋代以前就有人提倡商周古文,改革时下文体文风,但未形成多大影响。隋朝时,有大臣上书隋文帝,强调改革文体的重要性,导致文学变革之事闹到皇帝都出来干预。隋文帝真的就下过一份诏书,全国上下禁止“文表华艳”,可见当时文坛风气已经恶劣到何等程度。尽管有皇帝出面干预,到了唐初,骈文仍是文坛主流,可见纠风的难度有多大。隋文帝就凭这一纸诏书,我们就可算他是个文学理论家,此人竟然从“政治高度”支持直接抒写。所以说,唐太宗虽然伟大,但在文学纠风方面远不及隋文帝,因为唐太宗也好写诗作文,而且文风浮华。

    文学复古,主角当然不一定是诗歌。韩柳集团针对文坛时弊打出复古旗号,显然使用了直接抒写的武器,但运动的重头戏并非诗歌,而是文章。若撇开文章仅从诗歌层面看,这场运动的诗歌主角就是元白集团了,即白居易、元稹等人领导的新乐府运动。新乐府运动是诗歌史上一件非常鲜明的事件,其实整个汉语诗歌史都是在复古的,只是后来的若干诗歌复古事件没有新乐府运动闹得那么大,但作用一点也不小,只不过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是潜移默化。

    古文运动最初的理论主张,是围绕“宗经明道”展开的,真正的理论体系形成于韩愈与柳宗元。韩柳集团的文学复古主张有哪些呢?随便挑出几例,皆与直接抒写理念有关。比如主张“养气”,直接抒写为何要“养气”呢?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要解决诗意问题,解决“气象-情怀”问题。

    再如著名的“以文为诗”之论,从诗歌范围看,韩愈等人提出“以文为诗”的实质,显然就是提倡直接抒写,但重点并非落在语言上,并非一定是要倡导什么口语写作,更不是倡导诗歌散文化,而是强调“养气”。“以文为诗”的主旨,应该是“以文之气为诗”,是指把古文的气韵与气象融入诗歌写作之中,也就是“养气”。

    “以文为诗”这一直接抒写理念,真正在创作实践上成熟起来,还是在宋代。比如宋代词论,多数围绕苏轼与辛弃疾的文本,延伸出“以诗为词”或“以文为词”的讨论。宋代诗论延伸这一理念也比比皆是,诸如张戒所说“其情真,其味长,其气胜”之类,又如陆游所说“工夫在诗外”、“大巧谢雕琢”之类。

    “以文为诗”一直影响到新诗运动。其实只有到了胡适倡导的“作诗如作文”,这一理念的重点才不是指“养气”,而是落在了语言上,即倡导白话文,因为胡适领导新诗运动的关键点,是以白话文代替文言文。而此前所有的“以文为诗”理念,重点都不是指口语。但无论重点落在养气还是落在语言,都提倡直接抒写。

    韩柳集团的文学复古主张,还明确反对语言浮华内容空洞的作品。柳宗元说:“是犹用文锦覆陷□也。不明而出之,则颠者众矣”。此话完全契合直接抒写理念,这句话,如果用来批评当代诗坛的某些现象,就好像批评那些语言花哨、空洞唬人的神性写作长诗。

    由此不难理解,浩浩荡荡的唐宋古文运动,也是一场直接抒写运动。甚至可以说,汉语诗歌史上的种种运动,凡是得到后世文学史肯定的诗学理念或主张,没有任何一种是违背直接抒写理念的。诗歌史上的任何一次反动,都或明或暗地有一种直接的艺术力量。

 

    2009-11-07 芜湖

“兴”的演变与直接抒写的兴衰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六)

 

白鸦

 

    上一篇随笔说了,平铺直叙的“赋”不是直接抒写。“赋”只有与“兴”融合,才能突破目的性叙事,建立可能性叙述,靠近直接抒写。说到“兴”,问题比较复杂,因为古人对“兴”的理解存在分歧。不过,尽管理解五花八门,亦有规律可循,因为“兴”有一个最基本的定义——“托物起兴”。只要基于这个最基本的定义,“兴”的核心问题就不难把握了,其实就是两句话:“托物”究竟托什么?“起兴”究竟起什么?

    在对这个核心问题的思考过程中,古人对“兴”的理解不断进步,不断演变。汉代诗论说“兴”,强调托物起兴,重点基于政治视角发挥诗歌美刺作用;魏晋六朝诗论说“兴”,在追求美刺的基础上强调“起情”,进步大矣;唐代诗论说“兴”,继续强调美刺,但已由政治视角转变为文学视角,这种转变是根本性的;宋代诗论说“兴”,范围更宽,强调外部环境、客观事物对诗人内心的作用以及“情义”;明清诗论说“兴”的境界更高,基于民间视角,追求自然而然,返璞归真。由此可以说,古人对“兴”的理解,是一步步靠近直接抒写理念的。“兴”的理念之演变,深度影响着直接抒写理念的兴衰。

    凭什么这么说呢?我们不妨对“兴”的理念之演变略作梳理:汉代说“兴”,强调托物起兴与美刺,要数郑众讲得最清楚,他说:“兴者,托事于物”;又说:“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他的理解主要基于政治视角。其实后来的大儒朱熹将“兴”解释为“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虽然影响甚大,被今人拿来当作权威定义,好像中学生语文考试就以此为标准答案,其实朱熹的论调也是基于政治视角的,同样缺乏了情义,有什么好追捧的?

    魏晋六朝强调美刺,但“兴”的重点已由“托物”转向“起情”。刘勰说:“兴者,起也。……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挚虞也说:“兴者,有感之辞也”。这一时期关于“兴”的种种论调,以钟嵘之说最为后人津津乐道:“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

    唐宋至明清的各类诗论,已经很少说“赋”了,主要说“兴”,为什么呢?这其实意味着理论家们已经明白了“赋”不是理想之物,不是直接抒写。唐代说“兴”的核心话题当然还是托物与美刺,但视角与以前迥异,陈子昂、柳宗元、白居易、元稹等都的美刺之说,已落在文学视角,而非政治视角,这是一个重大进步。可以说,美刺理论所体现的,正是直接抒写的当下性原则,从汉到唐,对美刺的认识由政治视角演变为文学视角,此即是剥去观念外衣,还生活以常态,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

    值得一提的是,唐宋至明清的诗论,多将“比兴”混在一块儿论述。那么,“兴”与“比”的区别又何在呢?关于这种区别,论者甚多,但要数清代沈祥龙的“比兴互陈”之说表述的最干脆,也最清晰:“兴”就是“借景以引其情”,“比”就是“借物以寓其意”。所以归结起来,“兴”与“比”的主要区别,其实就在于一个主体性的“情”字。

    上一篇随笔,提到宋代诗论家李仲蒙,此人的确是个实力派,他不仅重新精准定义了“赋”,也重新精准定义了“兴”,他说:“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者也”。李仲蒙不仅揭示了诗人接触客观外物而引起主观感情冲动的事实,还特别突出了“起情”。宋代大诗人梅尧臣亦有类似观点。我在前文中已经论述过,“起情”之说可以追溯到屈原,是早期直接抒写理念自觉的核心内容之一。

    及至明代,“前七子”老大李梦阳主张官方学习民间,这真是个了不起的意见!用今天的话说,他认为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多是“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所以他强调“比兴”源于真情,而真情即在民间。李梦阳说:“夫途巷蠢蠢之夫,固无文也。乃其讴也,□也,呻也,吟也,行□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无不有比焉、兴焉,无非其情焉,斯足以观义矣”。如果把李梦阳的意思发挥一下,无非就是回到真实的生活现场,无非就是新立场所说的“剥去观念外衣,表现老百姓无史可录的常态生活”。李梦阳的写作理想,就是直接抒写。

    清代周济也是个头脑清醒的理论家,他论词,提出“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的观点,强调“托物”与“起兴”两者皆不执著,皆不偏废,这就很合理了;王夫之也说:“兴在有意无意之间,比亦不容雕刻”,此话非同小可,因为他已经触及到诗歌创作的随心所欲、撒豆成诗的境界,层次更高。

    若把周济、王夫之等论家的意思用现代人的话表述出来,不就是新立场的直接抒写理念吗?且看,新立场是这样表述直接抒写理念的:“直接抒写不排斥口语也不排斥意象,不依赖口语也不依赖意象。一个诗人,如果实现了汉语气场的突破,口语、意象等诸多手段对他而言本无分别,皆可随心所欲”。由此可见,古人对“兴”的理解,是不断修正不断进步的,其实质就是一步步靠近理想的写作目标——直接抒写。

 

    2009-11-02 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