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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鸦(1971-),安徽芜湖人。诗人,兼写小说、诗论与随笔。研究佛教道教。2005-2009年发起“可能阵线”诗群,倡导新诗叙述转型。2008年提出具有中产阶级性的诗歌“新立场”,倡导中度干预与直接抒写。诗文散见国内外书刊,有诗歌作品入选《大学语文》。著有诗集《漆黑》、《可能的生活》等。现居北京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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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新立场

诗歌新立场∣白鸦2008年底提出的系列诗学主张,核心内容从可能阵线诗学理念演进而来。具有中产阶级性的、旨在走下观念祭坛的诗歌立场,旨在反映中国当下的文学真相。作为一种诗学思潮,立场点出了中国百年新诗的死穴(观念祭坛),辨清了当前新诗的主要问题(伪解构泛滥与汉语传统迷失),指明了新诗转型的根本方向(回归诗学本位),提出了新诗转型的五个具体行动(终结假想敌对、收拾心灵残局、修正介入姿态、发展叙述策略、再塑现代汉语)。

 

新立场核心内容∣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怀着正直的悲伤,超越浅层次的草根心态,终结伪解构,终结盲目的意识形态对抗和假想的敌对,基于道德底牌和民生本位,收拾社会变革时期的大众心灵残局,诗人不仅要积极介入当下社会,更要修正介入的姿态(即以词语方式介入而非以观念方式介入的中度干预),重建词物关系,发展全新的叙述策略(呈现可能性、实验口语、中度干预、直接抒写、转变语境等),最终实现再塑现代汉语的终极理想。

 

新立场认为:“中产阶级性”是当下诗歌新思潮的积极共性,解开中国百年新诗的死穴(观念祭坛)是当下新思潮的真正使命。具有了中产阶级性,还要能够挣脱观念体写作的延续性。新立场将中国百年新诗史视为诗人史,而非诗史,即僧侣性质的反抗史、观念体写作的变迁史。因此,新立场坚决反对将常态的生活事件化、观念化。新立场不是又一次成功的僧侣反抗,因此它不去做新方丈,而是要拆除庙宇;新立场不是又一次成功的农民起义,因此它不去做新皇帝,而是要终结帝制。从宏观上看,具有中产阶级性的、旨在走下观念祭坛的诗歌立场,已不仅是一种诗学思潮,它正在成为当下中国的一种社会思潮。

 

参考资料:《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21世纪初汉语诗歌转型的背景与方向》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185d00100aj22.html

 

参考资料:《新思潮的共性与“新立场”的使命》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185d00100d65k.html

可能阵线诗群

可能阵线诗群∣白鸦、荣令、张军、如是于2005年10月发起的泛诗歌写作群体,2009年6月15日宣布解散。已在当代年青诗人及大学生诗人中产生深远影响。

 

2005年10月,白鸦命名可能阵线诗群,并发表“可能性与叙述策略”系列诗论,反对当下诗坛伪解构、伪口语、伪现场、伪民间的惯性写作,主张实验口语、中度干预、直接抒写、转变语境,力倡新诗叙述转型。这一时期,“让我们怀着正直的悲伤”成为可能阵线的精神标语。

 

2008年底,可能阵线诗学理念演进为具有“中产阶级性”的诗歌新立场。白鸦发表《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21世纪初汉语诗歌转型的背景与方向》、《新思潮的共性与“新立场”的使命》等诗论文章,确立了“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的新诗转型目标,提出了新诗转型的五个具体行动:终结假想敌对、收拾心灵残局、修正介入姿态、发展叙述策略、再塑现代汉语

 

可能阵线核心成员∣白鸦∣荣令∣张军∣如是∣茧衣∣曹野峰∣肖水∣任牧∣杨庆祥∣朱康∣叶丹∣凡自觉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者,凡自觉终结假想敌对、收拾大众心灵残局者,凡自觉实践新的叙述策略者,无论出处,皆可视为可能阵线同仁。

 

可能阵线诗学概念∣新立场∣可能性∣中产阶级性∣观念祭坛与诗学本位∣当下性原则与汉语立场∣收拾心灵残局∣叙述策略∣中度干预∣直接抒写与诗意∣三代口语∣三次革命与三次改良∣

 

参考资料:《为中国诗坛操办一场白喜事——可能阵线宣布解散》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185d00100e4ue.html

中度干预

中度干预,是新立场提出的重要诗学理论,主要有三层含义:

 

第一,中度干预是基于新的词语观去介入社会现实的姿态。倡导诗人以词语的方式介入而非以观念的方式介入,倡导诗人制造词语事件而非制造观念事件。在这种诗学意义远远大于观念意义的介入中,词物关系得以重建,作为“战士”出场的已不再是诗人本身,而是词语。这将彻底改变“只换诗人不换诗、只见诗人不见诗”的僧侣性质的新诗写作现状。

 

二,中度干预是“怀着正直的悲伤,收拾大众心灵残局”的道德探索姿态。道德探索并非仅是探索道德,而是对移民心态、工业文明、城市文化、乡村解构、科学主义等等当下的社会形态或现象作出道德层面的深度探索。这种道德探索将使诗歌呈现出:1、对未来的预见。这种预见性使得诗歌恢复了提出社会问题的功能,但提出并不是干涉;2、更多的宽容。这种宽容实质上是另一种尖锐;3、广阔的阅读互动与文本阐释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也是新立场的诗歌美学标准之一。

 

三,中度干预是一种新的和谐观新立场认为时下媒体谈论的“和谐”是与崇高或崇低相对的观念体,是一种整齐的和谐,这与整齐的激情、整齐的仇恨无异,其实质还是观念祭坛上的表情之一,基于这样的和谐观而产生的温和反抗只是一种不左不右的中间姿态,依然未能摆脱新诗的僧侣性质,依然不能走出百年新诗的死穴(观念祭坛)。新立场的和谐观是反对把生活事件化、观念化,反对用任何“史话”(包括作为史话来谈论的和谐)去干涉常态的生活,倡导无史可录的百姓生活直接进入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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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诗话》的直接抒写理念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十)

 

白鸦

 

    宋代诗论,诗话著作居多。无论我们罗列多少宋人诗话的闲言碎语,都能看出是以直接抒写理念为主流的。且挑选其中最著名的一部来看看:南宋严羽的《沧浪诗话》。这部诗话的影响力就不用说了,其核心理念被后人提炼出来,就是两个字:“妙悟”。乍一听,玄乎的很,又是一个讲不清道不明的论调。但我要说,此“妙悟”很好理解,就是直接抒写。

 

   

 

    严羽说“妙悟”,究竟是要悟什么东西呢?当然是要悟禅,所以《沧浪诗话》开篇即说“论诗如论禅”。如何通过“妙悟”而悟禅呢?后人也总结了,就是“以禅喻诗”。但这样说比较含糊,如果将严羽“以禅喻诗”的意思重新拆解、重新梳理,大概就是这样的妙悟三部曲:“识-神-禅”。

    妙悟三部曲的第一步是“识”,即所谓“学诗者以识为主”。严羽这么一说,后人便开始津津乐道这个“识”字。严羽所谓的“识”是什么意思呢?不管你怎么理解,有一点必须把握住,它绝对不是指推理意义上的“认识”。因为严羽说了,“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既不关书也不关理,你还怎么去推理呢?

    既然不是推理,那又是什么呢?是悟,是心灵的直接体验。

    直接体验,又能体验出什么东西呢?体验出“神”!“神”就是严羽妙悟三部曲的第二步,所以他说:“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严羽将诗歌的各种门道细分为“九品”、“五法”、“三用工”、“二大概”等等方面,但归根结底,还是落在了“入神”上。严羽认为,诗学修为达到入神之境界的,只有李白杜甫,其他人都要矮一截。

    严羽说的“神”又是什么意思呢?不管你怎么理解,有一点必须把握住,它绝对不是指另外还有个什么神,那样理解就是画蛇添足、头上安头了,就不是直接抒写了。严羽所谓的“入神”,与他物无关,就是打开自己的心,花开见佛,就是识得自性,识得本来面目,做回自己的主人翁。心打开了就是直心,直心就是佛,佛就是本来如此,本来如此就是当下,当下就是直接……

    你是否听得有点像绕口令?其实一点也不绕,大道极简,只怪我说的太多了。

    以上,严羽说的是“识-神”关系。说到这里,严羽就不想再往下说了,因为诗道的最高境界无非是当下一念,越往下说越罗嗦,于是他赶快这样收场:“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其实,这就是把“识-神”关系进一步归结为“禅”,“禅”就是严羽妙悟三部曲的第三步。

    禅又是个什么东西呢?本人几乎读过所有能在书店里见到的禅宗语录,可惜没开悟,所以不知禅为何物,至今仍然堕落到写诗的地步,也许禅根本就不是个什么东西。但不管怎么去理解禅,有一点可以把握住:禅就是直接,就是当下,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也。说到这种不想再往下说的地步,严羽终于完成了他对“妙悟”之说的解释系统:“识-神-禅”三部曲。

    大家可能觉得这样分析很玄乎,其实一点也不玄乎,因为事情至此还不算完。既然“论诗如论禅”,既然建立了“识-神-禅”这种有关妙悟的诗学系统,最后一个问题就是:诗与禅怎么结合呢?这个问题,严羽讲的再清楚不过了,“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的前提是“多读书、多穷理”;“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前提是“吟咏情性”。这两个前提即是诗与禅的结合,如此而已,如此即是“论诗如论禅”也!

    总结一下:在严羽的妙悟三部曲中,“识-神”的路线就是直接体验;“神-禅”的路线就是打开直心;最后到了无踪无迹的境界,也还是基于“吟咏情性”的,也就是基于直接抒写的。由此不难理解,《沧浪诗话》的“妙悟”理论就是对直接抒写理念的一种发挥,只不过他发挥到禅的地步,显得有点高蹈罢了。

 

   

 

    说“妙悟”就是直接抒写,还与这一理论的起因有关。

    严羽的“妙悟”之说,也是在批评江西诗派的基础上形成的。针对江西诗派作品“文字、才学、议论”过多的弊病,严羽倡导复古汉魏、复古盛唐,提出“妙悟”与“别趣”等主张。我们知道,江西诗派依托黄庭坚的理论而发起,一开始并不违背直接抒写理念,这从他们奉杜甫为“远祖”就能看得出来,只是后来在创作实践中舍本趋末,偏离了直接抒写。严羽的“妙悟”之说,正是对江西诗派偏离直接抒写的纠正。

    虽然严羽也公然反对黄庭坚,但他明确主张“诗者,吟咏情性也”,这就等于告诉我们,他的主张与黄庭坚“陶冶万物”、“有宗有趣”的主张其实并不相悖。所以严羽最终批倒了江西诗派,却批不倒黄庭坚。严羽为何要把黄庭坚连带着一块儿批呢?这恐怕是因为严羽只懂理论不会实践,他毕竟算不得一流诗人。

    此外,通读《沧浪诗话》就能发现,严羽论诗特别喜欢讲“自然悟入”、“直截根源”、“单刀直入”、“优游不迫”、“沉着痛快”之类的话,这些话几乎就是禅话,几乎就是赞美直接抒写的形容词。

    《沧浪诗话》非常高蹈,非常直接。一个诗人,如果悟性很高,读罢《沧浪诗话》的第一部分《诗辨》,后面的内容就不用读了。就像禅僧读《金刚经》,读到“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后面的内容也不用读了,读下去也是多余的话,落入第二义。不过,严羽如此论诗,虽然毫无疑问是正确的,而且是最上一乘,但也很有危险,危险在于两点:

    其一,平庸的诗歌理论家如果东施效颦,也把诗歌的终极问题归结到禅,就无异于告诉我们:“我实在是讲不清楚了,你们回去悟禅去吧”。比如现在的某些人,动不动就说什么“现代禅诗”,不懂装懂!简直就是笑话。你若明白禅是何物,就不会再写诗了,你别看古代禅师悟道之后写了那么多禅诗,那实质上不是诗,只是禅。你若没明白禅是何物,凭什么用一个你不明白的东西来妄论诗歌?别忘了,严羽论诗与禅的关系时,强调了两个重要前提:“多读书、多穷理”与“吟咏情性”。不像现在的庸才,论诗论不出结果,就抱着“禅”的大腿图省事,如此人人都是诗歌理论家了!

    其二,严羽如此论诗,让不明白的人也以为自己明白了,长期下去,必成谬误。《沧浪诗话》的理论就是太高蹈了,乃至于到了清代,影响出了一个“神韵说”。王士禛的“神韵说”就是对严羽“妙悟说”的误导,就是伪造的武功秘籍,就是诗学修行人的障道阴魔,一修炼就要走火入魔。这是后话,留待后文论及。

 

    2009-11-20 北京

宋代诗人的直接抒写理念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九)

 

白鸦

 

    上一篇随笔讲了,晚唐的诗歌图景喜忧参半,已在很大程度上偏离了直接抒写理念。经过碌碌无为的五代,到了北宋之初,诗风已然一片萎靡。继艳体之风,还弄出了一个“西崑体”,这类典型的小文人写作,或多或少受到晚唐李商隐诗风之影响。所以,北宋初期有出息的、头脑清醒的诗人,基本上都自觉地投入到诗坛纠风工作中去了。

    怎么纠风呢?当然还是提倡直接抒写。名气最大的如梅尧臣,他重提《诗经》与《楚辞》的传统;还有王禹偁,他呼吁大家学习白居易与杜甫,自称“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这都是特别鲜明的例子。梅尧臣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他的态度与晚唐杜牧“不今不古”的态度差不多,至于“平淡”,正是他心目中理想的直接抒写。

    之前讲过,唐宋古文运动也是一场直接抒写运动,宋代古文运动中的几个著名头目,自然也是倡导直接抒写的。只要看看他们都推崇哪些前辈就明白了:欧阳修主动为梅尧臣的诗集写序,高度赞扬他;王安石一心想要复兴美刺理念,故而崇拜杜甫;苏东坡夸奖过的前辈就更多了,他把陶渊明、谢灵运、柳宗元、李白、杜甫等等都抬到很高的地位,由此足见直接抒写理念的传承。

    后来的明清文坛,既然掀起了所谓“尊唐”或“宗宋”之争,说明宋诗肯定有它了不起的地方,并非一定不及唐诗,而是与唐诗不同。若把各家论点归结起来,大约如下:唐诗主情,宋诗主理。唐诗境虚,宋诗境实。唐诗重兴,宋诗重赋。总结的最干脆的,是吴乔的《围炉诗话》:唐诗“婉而微”,宋诗“径以直”。

    以上的区分告诉我们,宋诗与唐诗一样,主流也是直接抒写的,但宋诗的直接抒写理念在实践过程中,偏离了“兴”,偏离了“情”,所以落入“赋”与“理”。其实“理”并不是坏事,但过之则落入议论,就像所谓的江西诗派。

    讲到宋诗,不得不讲黄庭坚与江西诗派的事。

    江西诗派是基于黄庭坚的诗论而形成的,但后人评价很不好,甚至在南宋时期成了诗歌圈的众矢之的。凭心而论,这种结果不能怪黄庭坚,只能怪跟着他写诗的那群小诗人太没才了。黄庭坚讲诗歌复古,虽然提倡引用古人之言,提倡发点议论,但他明确说了这样做的前提是“真能陶冶万物”,又明确要求诗歌文本应该“有宗有趣”。很显然,“陶冶万物”是强调诗人之情,“有宗有趣”是强调文本之情。由此不难看出,重视“情怀”的黄庭坚也是倾向直接抒写理念的,只是那些追随者过于盲目,断章取义,偏离了他的理论主旨。

    黄庭坚影响下的江西诗派,很有点像今天皮旦影响下的崇低写作,虽人数众多,可惜才子空缺,无一人能会其本意。黄庭坚之下,仅有一个陈师道还算不错,此人在江西诗派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好比崇低写作里面刀歹的地位。

    诗之奥妙,越到高级越简单,简单得就像一层窗户纸,可惜学人如瞎子摸象,画地为牢,整日凭着小聪明说来道去,自以为很认真地读书了,学诗了,结果终其一生也未能捅破。一旦捅破,原来如此,境界全开,即与历代大诗人无异。就像禅宗悟道,简而又简,直而又直,一旦明心见性,当下与佛无异。

    南宋的很多大诗人,一开始也未能看透“黄庭坚理论”与“江西诗派文本”之间的矛盾关系。包括陆游、姜夔、杨万里、戴复古、刘克庄等等大腕级的诗人,他们都是先受到江西诗派的负面影响,后来才看明白黄庭坚诗论中直接抒写的实质,自觉地进行了自我纠正,所以才各自有了很大建树。依我看,与其说他们是大诗人所以才看破了江西诗派,倒不如说他们看破了江西诗派所以成了大诗人。而所谓的“看破”,也就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也就是发觉江西诗派偏离了直接抒写,也就是还了黄庭坚诗论的本来面目。

    如此说来,黄庭坚还真是个活神仙,他影响下的江西诗派虽然小文人甚多、无聊之作甚多,但作为一个负面教材,也是意义非凡的,意义就在于黄庭坚拿它为后人竖了一个靶子,让后人在打靶的过程中看见了直接抒写的真相;同时,江西诗派也提供了一面镜子,让后人看见文学史上背离直接抒写的诗歌群体之下场。

    后来,南宋的诗歌四大家陆游、尤袤、杨万里、范成大等人,他们在纠风江西诗派之后,被后世文学史评价为“中兴四大家”,他们究竟中兴了什么东西呢?直接抒写也!

 

    2009-11-18 北京

唐代诗论与直接抒写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八)

 

白鸦

 

    唐诗大兴,诗论专著自然也不少,但更多有见地的精品诗论,藏在诗人的书信、随笔、序言或诗歌文本中。最精彩的一封书信,恐怕要数白居易的《与元九书》了,最精彩的一篇序言大约是《新乐府序》,也是白居易的。唐人诗论甚至藏在墓志铭里面,元稹评价杜甫的话“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古傍苏李,气夺曹刘”,就是在墓志铭里找到的。

 

   

 

    唐代有影响的大诗人,绝大多数提倡复古,具有直接抒写的理念倾向。

    初唐诗人陈子昂强调风雅,大倡“风骨”与“兴寄”之说;王勃主张务实,反对以上官仪为代表的那一伙诗人。这说明他们有直接抒写的理念倾向。有点可惜的是,初唐诗歌文本总的来说没能跟上这种理念倾向,雷声大雨点小,所以后来杜甫诗云“杨王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似有为他们辩护的意思。

    到了盛唐,诗人们除了讲究风骨与美刺,更注重立意、气象与情怀,此即是关于诗的品质与诗意的探讨,主要见于李白、杜甫等大家的诗歌与言论,以及王昌龄的专著《诗格》中。中唐诗人更了不得,除了将上述论题进一步深入,美刺理念更趋成熟,此即是强调诗歌的社会功能。美刺之说,不应完全理解为意识形态层面的儒家诗教,它实质上是提倡诗歌写作的当下性,即收拾大众心灵残局。

    中唐不仅有诗歌写作技巧的理论专著《诗式》,更有元稹、白居易两位影响深远的大家,如果把他们的零星诗论梳理总括起来看,即是对直接抒写理念的第一次系统论述。晚唐时期的诗歌景象喜忧参半,虽有诗论专著《二十四诗品》体现了高度的诗歌整体观,但由于美刺理念的衰微、意象与艳体的流行,晚唐多数诗人的创作实践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直接抒写理念。

    由此不难看出,唐人论诗喜欢讲美刺与气象,还特别喜欢讲诗的“骨头”。王勃、陈子昂都大肆讲过风骨问题,李白更有诗云“蓬莱文章建安骨”,后来的殷璠选编唐诗,重要的标准之一即是“言气骨则建安为传”。诗的骨头是何物呢?即所谓汉魏风骨也。唐人仰慕汉魏风骨,即是追求直接抒写的理想,其实体验到了诗的“骨头”,也就是体验到了直接抒写。

    总之,唐人眼中的诗学标准是多元化的,主流是符合直接抒写理念的。

 

   

 

    不妨选几个唐代大诗人的诗论,看看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唐代有不少诗格类的诗论,探讨律诗相关问题,我们且不管它。但不难看出,绝大多数研究律诗的诗人,也是倾向于直接抒写理念的。最生动的例子,莫过于律诗宗师宋之问和他外甥刘希夷的故事。相传刘希夷写了一首《代悲白头翁》,宋之问看后爱不释手,为了将此诗据为己有,竟然杀掉了刘希夷。此事真假难辨,且不论它,但在《全唐诗》中,宋之问的《有所思》和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的确一样,只有三个字不同,宋诗是“幽闺女儿惜颜色”,刘诗是“洛阳女儿好颜色”。这至少说明一个事实: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在当时很多大诗人眼里,是诗中极品。

    这首诗究竟有什么了不得之处,闹得大诗人们互相抢了起来,还要杀人灭口呢?说白了,无非是模仿了东汉宋子侯的乐府歌辞《董娇娆》而已,至少也是深受《董娇娆》的影响,只不过宋子侯的诗是五言,刘希夷的诗是七言。也就是说,当时的大诗人们一致推崇的这篇诗中极品,就是一篇与汉乐府气息相通的作品,也就是一篇符合直接抒写理念的作品。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曾经如是赞美一个朋友的诗,他显然是追求直接抒写的。李白很牛,他认为从《诗经》以后,所有文学都失去了“正声”,此话在今天的一些教授听来,可能有点狂妄,但却反映了这个大才子急于纠正诗坛弊病的心情。李白打算怎么纠风呢?也是提倡复古,也是提倡直接抒写,“正声”就是他心目中的直接抒写。

    谁都知道,李白曾感叹“大雅久不作”,这句话出自他的组诗《古风》,从这组诗的标题就能看出他的诗歌理念。李白的确很牛,在《古风》中他还这样讽刺那些矫揉造作之辈:“丑女来效颦,还家惊四邻。寿陵本失步,笑煞邯郸人”。此话说得也太狠了,但用在今天诗坛无数自以为是的小诗人身上,实在是太恰当不过了!

    与李白不同的是,杜甫论诗的着眼点不在于大雅正声,除了讲究“法度”,杜甫更注重比兴美刺,但基于直接抒写的理念去看,李杜论诗并无本质区别,他俩分别强调了直接抒写理念的某个方面而已。此外,杜甫论诗还有点和事佬的风格,很像现在的所谓学院派诗评家之口吻,比如前面提到的“杨王卢骆当时体”,又说“转益多师是汝师”,还说什么“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这些话一直为后人津津乐道,其实都是些正确的空话而已,谁不知道应该转益多师呢?谁不知道任何诗人留在文学史上都有他留下来的理由呢?

    后来,元稹与白居易领导新乐府运动,非常推崇陈子昂与杜甫,这反映了直接抒写理念的一脉相承。白居易的诗学理论,在前面的随笔里已经讲过,强调美刺,为时为事,还有“辞质而径”、“言直而切”、“事核而实”、“体顺而肆”等论述,几乎就是唐代诗论中关于直接抒写的理论纲要。白居易还详细分析了自《诗经》以来直接抒写是如何不断被淹没的,比如在《与元九书》中,他说到“六义”的丧失过程,其实就是感叹直接抒写的兴衰。

 

   

 

    也可以从诗歌流派的角度,看看唐诗与直接抒写的关系。

    读唐诗,大家可能都喜欢山水田园诗,如王维之诗空而灵,孟浩然之诗远而淡,他们都是首先师法陶渊明,其次师法二谢。陶渊明的直接抒写实践是非常典型的,比二谢要典型得多。很多诗论家以为王维的诗歌成就高于孟浩然,我看未必,孟浩然似乎更得陶渊明直接抒写之精髓。由于王维是所谓的“诗佛”,读者便以为其诗歌意境就如何如何了得,其实在读懂了一些佛经的人眼里,王维的诗境实在与佛境没多大关系。

    不管王维与孟浩然的诗歌格调、意趣如何不同,也不管他们的创作成就谁高谁下,总的来说,山水田园诗大多数是“即景会心”之作,主流就是遵循直接抒写法则的。

    再如边塞诗。唐代写边塞诗的诗人太多了,何止高适、岑参、王昌龄等。一般认为,烽烟、兵马、铁器、大漠之类,是边塞诗中的常见意象,这话没错,但与今天所谓的意象派诗歌没什么关系,与其说是意象,不如说是情境或对象。我们常说边塞诗的意象壮美、气势昂扬,其实也是从直接抒写的理念出发而论的。

    不难看出,唐代边塞诗中有很多思乡主题、别离主题,这些主题皆融入了直接抒写理念。特别是边塞诗的体裁,歌行体占了大多数,此即说明边塞诗的主流也是直接抒写的。

 

   

 

    再看看三种有代表性的唐代诗论专著。

    著名诗论《二十四诗品》与《诗式》,其核心理念也是完全契合直接抒写理念的。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基于多元化视角,将诗歌分为“雄浑、冲淡、高古”等等二十四品,分别予以发挥;皎然的《诗式》同样基于多元化视角,将诗歌分为“高、逸、忠、怨”等等十九式,招招予以拆解。其实“二十四诗品”与“十九诗式”,在理念上是完全相通的,前者侧重于情怀,后者侧重于气象,就像两套高级的武功秘籍,完全符合直接抒写理念关于诗歌品质与诗意的论述,即产生真正属于汉语传统的诗意:气象-情怀。

    王昌龄在诗论专著《诗格》中,也提到过一个类似的概念:诗歌的“十七势”。他主要是从诗歌写作技巧层面来讲的,听起来就像写诗的入门指南。但要注意的是,他还提出了诗歌的“三境”与“三格”之说。所谓三境,是指物境、情境、意境,强调诗歌的表现对象;所谓三格,是指获得诗境的方法,即生思、感思、取思。

    王昌龄提供的这个方法,说白了就是直接抒写的方法。感思就是“感而生思”,是从时间上来讲的;取思就是“神会与物,因心而得”,是从空间上来讲的;生思则是从诗人自己的内心出发来讲的。究竟怎么生思呢?王昌龄说的很明白,“心偶照境,率然而生”,这不就是直接抒写理念么?

 

   

 

    最后,不得不提一下“小李杜”。

    杜牧论诗,主张“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兵卫”。我们一般用现代诗论的眼光,以为李商隐的诗歌是意象的,但要注意的是,杜牧说的“以意为主”,并非指现代意象派的意象,也不是说用典,与李商隐的诗歌理念根本就是两回事,因此杜牧的诗学主张与直接抒写理念并不矛盾。杜牧还自诩“不今不古”,追求“高绝”,他的诗论虽然不怎么系统,但这个“不今不古”的态度却很关键,啥叫高绝呢?气象情怀也!

    唐代名声最大的十几个诗人中,李商隐的写作是距离直接抒写理念较远的一个,现在的人一般把他理解为意象派。李商隐的诗重在意韵,有点“艺术高于生活”的味道,缺乏了当下性,并有典故太多的毛病,这在古代诗论中叫“用事”问题,刘勰《文心雕龙》里的“事类”部分即是讨论这个问题。

    李商隐的很多诗,弄的读者一头雾水,但又觉得它很具吸引力,这是什么原因呢?皎然曾在《诗式》中谈到“诗有五格”,他评价诗歌高下的标准,是“用事”与“情格”两个方面。如果从皎然的理论出发,可以说,李商隐的诗歌之所以既晦涩又吸引人,就是因为他用事失败、情格成功,堪称代表的是他的无题诗与爱情诗,“用事”弄得你一头雾水,“情格”弄得你心生喜爱。

    此外,李商隐之所以近年来火了起来,还与七八十年代朦胧诗的兴起与风靡有关,他是依赖国人在特定时期的诗歌审美观而火起来的,这里就不展开论述了。我想说,诗歌史上成就远不及名声的中国诗人,如果一定要列举几个,古有李商隐,今有海子!

    唐代诗论一直讲求风骨,提倡美刺。但到了晚唐,有些诗人开始偏离这个轨道,比较著名的就是李商隐、温庭筠等人,也包括杜牧。这就意味着李商隐的诗歌存在着脱离当下性的问题,当然,这一时期最严重的偏离并非李商隐这个个案,而是以诗集《香奁集》、《才调集》为代表的复古之风,这种复古之风与我们讲的文学复古不同,它复的不是风骨与直接抒写,而是六朝宫体之类,属于倒退的复古。

    文学史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凡是与直接抒写理念无关的复古,皆是倒退的复古。

 

    2009-11-12——15 旅途中

古文运动也是直接抒写运动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七)

 

白鸦

 

    总的来说,汉语诗歌史就是一部不断在复古中自觉的历史。

    该怎么去看汉语诗歌史?自然有多种看法,多换几种角度,才能越看越清楚。把汉语诗歌史说成一部不断复古的历史,并非说它仅仅是复古的,而是换一个视角而已。说它是复古的,也非厚古非今,复古皆是手段,均有变革之目的。

    说到文学史上的复古话题,谁都知道唐宋古文运动,历时漫长,成果卓著。唐宋古文运动之兴起,有多重原因,撇开复兴儒学等意识形态方面的意义不谈,仅从写作的意义上看,其实就是一场直接抒写运动。直接抒写是用来纠风的,唐宋古文运动最早是为了纠南北朝以来的骈文之风。

    唐以前,古文运动的痕迹就很明显了,隋代以前就有人提倡商周古文,改革时下文体文风,但未形成多大影响。隋朝时,有大臣上书隋文帝,强调改革文体的重要性,导致文学变革之事闹到皇帝都出来干预。隋文帝真的就下过一份诏书,全国上下禁止“文表华艳”,可见当时文坛风气已经恶劣到何等程度。尽管有皇帝出面干预,到了唐初,骈文仍是文坛主流,可见纠风的难度有多大。隋文帝就凭这一纸诏书,我们就可算他是个文学理论家,此人竟然从“政治高度”支持直接抒写。所以说,唐太宗虽然伟大,但在文学纠风方面远不及隋文帝,因为唐太宗也好写诗作文,而且文风浮华。

    文学复古,主角当然不一定是诗歌。韩柳集团针对文坛时弊打出复古旗号,显然使用了直接抒写的武器,但运动的重头戏并非诗歌,而是文章。若撇开文章仅从诗歌层面看,这场运动的诗歌主角就是元白集团了,即白居易、元稹等人领导的新乐府运动。新乐府运动是诗歌史上一件非常鲜明的事件,其实整个汉语诗歌史都是在复古的,只是后来的若干诗歌复古事件没有新乐府运动闹得那么大,但作用一点也不小,只不过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是潜移默化。

    古文运动最初的理论主张,是围绕“宗经明道”展开的,真正的理论体系形成于韩愈与柳宗元。韩柳集团的文学复古主张有哪些呢?随便挑出几例,皆与直接抒写理念有关。比如主张“养气”,直接抒写为何要“养气”呢?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要解决诗意问题,解决“气象-情怀”问题。

    再如著名的“以文为诗”之论,从诗歌范围看,韩愈等人提出“以文为诗”的实质,显然就是提倡直接抒写,但重点并非落在语言上,并非一定是要倡导什么口语写作,更不是倡导诗歌散文化,而是强调“养气”。“以文为诗”的主旨,应该是“以文之气为诗”,是指把古文的气韵与气象融入诗歌写作之中,也就是“养气”。

    “以文为诗”这一直接抒写理念,真正在创作实践上成熟起来,还是在宋代。比如宋代词论,多数围绕苏轼与辛弃疾的文本,延伸出“以诗为词”或“以文为词”的讨论。宋代诗论延伸这一理念也比比皆是,诸如张戒所说“其情真,其味长,其气胜”之类,又如陆游所说“工夫在诗外”、“大巧谢雕琢”之类。

    “以文为诗”一直影响到新诗运动。其实只有到了胡适倡导的“作诗如作文”,这一理念的重点才不是指“养气”,而是落在了语言上,即倡导白话文,因为胡适领导新诗运动的关键点,是以白话文代替文言文。而此前所有的“以文为诗”理念,重点都不是指口语。但无论重点落在养气还是落在语言,都提倡直接抒写。

    韩柳集团的文学复古主张,还明确反对语言浮华内容空洞的作品。柳宗元说:“是犹用文锦覆陷□也。不明而出之,则颠者众矣”。此话完全契合直接抒写理念,这句话,如果用来批评当代诗坛的某些现象,就好像批评那些语言花哨、空洞唬人的神性写作长诗。

    由此不难理解,浩浩荡荡的唐宋古文运动,也是一场直接抒写运动。甚至可以说,汉语诗歌史上的种种运动,凡是得到后世文学史肯定的诗学理念或主张,没有任何一种是违背直接抒写理念的。诗歌史上的任何一次反动,都或明或暗地有一种直接的艺术力量。

 

    2009-11-07 芜湖

“兴”的演变与直接抒写的兴衰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六)

 

白鸦

 

    上一篇随笔说了,平铺直叙的“赋”不是直接抒写。“赋”只有与“兴”融合,才能突破目的性叙事,建立可能性叙述,靠近直接抒写。说到“兴”,问题比较复杂,因为古人对“兴”的理解存在分歧。不过,尽管理解五花八门,亦有规律可循,因为“兴”有一个最基本的定义——“托物起兴”。只要基于这个最基本的定义,“兴”的核心问题就不难把握了,其实就是两句话:“托物”究竟托什么?“起兴”究竟起什么?

    在对这个核心问题的思考过程中,古人对“兴”的理解不断进步,不断演变。汉代诗论说“兴”,强调托物起兴,重点基于政治视角发挥诗歌美刺作用;魏晋六朝诗论说“兴”,在追求美刺的基础上强调“起情”,进步大矣;唐代诗论说“兴”,继续强调美刺,但已由政治视角转变为文学视角,这种转变是根本性的;宋代诗论说“兴”,范围更宽,强调外部环境、客观事物对诗人内心的作用以及“情义”;明清诗论说“兴”的境界更高,基于民间视角,追求自然而然,返璞归真。由此可以说,古人对“兴”的理解,是一步步靠近直接抒写理念的。“兴”的理念之演变,深度影响着直接抒写理念的兴衰。

    凭什么这么说呢?我们不妨对“兴”的理念之演变略作梳理:汉代说“兴”,强调托物起兴与美刺,要数郑众讲得最清楚,他说:“兴者,托事于物”;又说:“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他的理解主要基于政治视角。其实后来的大儒朱熹将“兴”解释为“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虽然影响甚大,被今人拿来当作权威定义,好像中学生语文考试就以此为标准答案,其实朱熹的论调也是基于政治视角的,同样缺乏了情义,有什么好追捧的?

    魏晋六朝强调美刺,但“兴”的重点已由“托物”转向“起情”。刘勰说:“兴者,起也。……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挚虞也说:“兴者,有感之辞也”。这一时期关于“兴”的种种论调,以钟嵘之说最为后人津津乐道:“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

    唐宋至明清的各类诗论,已经很少说“赋”了,主要说“兴”,为什么呢?这其实意味着理论家们已经明白了“赋”不是理想之物,不是直接抒写。唐代说“兴”的核心话题当然还是托物与美刺,但视角与以前迥异,陈子昂、柳宗元、白居易、元稹等都的美刺之说,已落在文学视角,而非政治视角,这是一个重大进步。可以说,美刺理论所体现的,正是直接抒写的当下性原则,从汉到唐,对美刺的认识由政治视角演变为文学视角,此即是剥去观念外衣,还生活以常态,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

    值得一提的是,唐宋至明清的诗论,多将“比兴”混在一块儿论述。那么,“兴”与“比”的区别又何在呢?关于这种区别,论者甚多,但要数清代沈祥龙的“比兴互陈”之说表述的最干脆,也最清晰:“兴”就是“借景以引其情”,“比”就是“借物以寓其意”。所以归结起来,“兴”与“比”的主要区别,其实就在于一个主体性的“情”字。

    上一篇随笔,提到宋代诗论家李仲蒙,此人的确是个实力派,他不仅重新精准定义了“赋”,也重新精准定义了“兴”,他说:“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者也”。李仲蒙不仅揭示了诗人接触客观外物而引起主观感情冲动的事实,还特别突出了“起情”。宋代大诗人梅尧臣亦有类似观点。我在前文中已经论述过,“起情”之说可以追溯到屈原,是早期直接抒写理念自觉的核心内容之一。

    及至明代,“前七子”老大李梦阳主张官方学习民间,这真是个了不起的意见!用今天的话说,他认为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多是“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所以他强调“比兴”源于真情,而真情即在民间。李梦阳说:“夫途巷蠢蠢之夫,固无文也。乃其讴也,□也,呻也,吟也,行□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无不有比焉、兴焉,无非其情焉,斯足以观义矣”。如果把李梦阳的意思发挥一下,无非就是回到真实的生活现场,无非就是新立场所说的“剥去观念外衣,表现老百姓无史可录的常态生活”。李梦阳的写作理想,就是直接抒写。

    清代周济也是个头脑清醒的理论家,他论词,提出“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的观点,强调“托物”与“起兴”两者皆不执著,皆不偏废,这就很合理了;王夫之也说:“兴在有意无意之间,比亦不容雕刻”,此话非同小可,因为他已经触及到诗歌创作的随心所欲、撒豆成诗的境界,层次更高。

    若把周济、王夫之等论家的意思用现代人的话表述出来,不就是新立场的直接抒写理念吗?且看,新立场是这样表述直接抒写理念的:“直接抒写不排斥口语也不排斥意象,不依赖口语也不依赖意象。一个诗人,如果实现了汉语气场的突破,口语、意象等诸多手段对他而言本无分别,皆可随心所欲”。由此可见,古人对“兴”的理解,是不断修正不断进步的,其实质就是一步步靠近理想的写作目标——直接抒写。

 

    2009-11-02 芜湖

芜湖市文联、芜湖市文化交流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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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评论:白鸦

版主:紫穗穗、吴泊宁

 

已入驻本站交流的部分诗人(排名无先后,增加中):安琪、周瑟瑟、老巢、沈利、张军、夭夭、如是、紫穗穗、金铃子、花语、海湄、巫小茶、海烟、无哲、作二、刀歹、子衣、谷风、花痴、管一、吴泊宁、夏青山、沙鸥、杨麟、肖水、茧衣、任牧、黄运丰、南岩、胭痕、西洲、高标、榛莽、潘建设、张会勤、余敏、白鸦…… 

别以为“赋”就是直接抒写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五)

 

白鸦

 

    读《诗经》,从内容上读出了“风雅颂”,从手法上读出了“赋比兴”,这是汉诗源头里的六字口诀。就内容而言,“风”是直接抒写的典范,“雅”与“颂”当然也是直接抒写,只是典型性不及“风”。就手法而言,一般认为“赋”是平铺直叙开门见山,“比”即比喻,“兴”是托物起兴,先言他物,然后引出诗人所要表达的东西。这些诗学理念早在汉代即已成熟,今天说来已是常识。

    正是基于这种常识,我们往往误认为“赋”就是直接抒写。其实不然,只有“赋比兴”融为一体时,才称得上是直接抒写。因为单一的“赋”所表现出来的东西,只能属于目的性叙事,达不到可能性叙述的高度。我们基于直接抒写的诗学理念去看“赋”与“兴”的区别,即在此。

    大量古代诗论都明确定义,“赋”的本意就是平铺直叙。郑玄定义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钟嵘定义为“直书其事,寓言写物”,朱熹定义为“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从平铺直叙这个“赋”的本意出发,可以看出,它实质上只表现了目的性叙事,而非可能性叙述。而新立场的直接抒写诗学理念认为,必须超越叙事的目的性,建立叙述的可能性,才是直接抒写。所以说,“赋”不是直接抒写。

    认为“赋”不是直接抒写,还因为汉赋几乎把“赋”的形象破坏完了。汉赋表面上铺张华丽,能用得上的比喻辞藻全都喷涌而出,非常唬人。实质上,正如挚虞所批评的那样,汉赋“不以情义为主”而“以事形为本”,缺乏了“情义”。应该说,挚虞发现了问题的真正所在——缺乏了“情义”,其实就是缺乏了“兴”,缺乏了“赋比兴”的融合,也就是缺乏了可能性的叙述。所以刘勰也抨击汉赋说:“日用乎比,月忘乎兴,习小而弃大”。

    从汉赋的诸多弊病中,诗论家们意识到“赋”的不足,其实就是意识到了目的性叙事的不足。再观察汉乐府、南北朝民歌、唐代叙事诗的创作成就,诗论家们意识到“赋比兴”融合的重要性,其实就是意识到了可能性叙述的重要性。所以,古代诗论家讨论“赋”,历经了一个从“赋”到“赋比兴融合”的认识过程,此即是从“目的性叙事”到“可能性叙述”的认识过程,即是对直接抒写的认识过程。

    文本实践在先,理论总结在后。文学史上第一波关于“赋”的理论总结,主要基于汉乐府、南北朝民歌等文本实践,集中体现在魏晋六朝时期的诗论中。第一波总结,要数钟嵘的论述最系统,他明确指出“赋比兴”各有所长,不能割裂。钟嵘说:“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第二波关于“赋”的理论总结,主要基于唐代叙事诗等文本实验,集中体现在唐宋时期的诗论中。如杜甫的《北征》、《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三吏三别”,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卖炭翁》等作品,毫无疑问都具有“赋”的特点,但“赋”的特点在他们的文本中已经发生根本变化,诗人们已经做到了“去华艳,抒情义”,与汉赋的味道迥异。为什么能做到呢?因为在这些作品中,“赋”与“兴”是融为一体的,从而使诗歌文本由“目的性叙事”走向了“可能性叙述”,走向了直接抒写。

    第二波总结,要数宋代诗论家李仲蒙的论述最精准。他重新给“赋”下了一个定义:“叙物以言情谓之赋”。说得真好!“叙物”即是“铺陈其事”,这是“赋”的本意,但须结合“言情”才能有效,也就是说,“赋比兴”应该融为一体,方能谈得上直接抒写。

    由此可见,古人对“赋”的理解,有时候流于目的性叙事的狭隘,不过最终还是突破了狭隘,走向了融合。可是今天的诗坛弊病,何止是叙事的狭隘问题?当我说“别以为赋就是直接抒写”,我真是说的太客气了,面对当今诗坛数不清的流弊,我大约要这样无休止地说下去:别把分行当写诗,别把口水当口语,别把冲动当抒情,别把叙事当叙述,别把对抗当民间,别把……,别把……,别把……

 

    2009-10-31 芜湖

乐府是未曾中断的直接抒写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四)

 

白鸦

 

    乐府诗的历史,完全是直接抒写的历史。乐府诗,虽以采制的民间歌谣为主,但毕竟出自官方机构,除了注重诗歌的艺术性,更有考察民隐、宫廷娱乐等作用,所以乐府范围极广,不仅指民间歌谣,还包括文人粉饰太平之诗,官方祭祀宴舞之辞,甚至军歌。大凡配乐演唱之诗,皆可称之乐府。及至唐宋,乐府概念之外延进一步扩大,唐之乐府包括美刺之诗,宋之乐府包括词与曲。

    早在《诗经》之前,即有采制乐府。乐府作为诗体,形成于魏晋六朝。乐府的文本,早期有《陌上桑》、《木兰诗》、《孔雀东南飞》等经典,中晚唐出现了多种体现“新乐府”精神的诗人诗集,宋代有郭茂倩汇编的《乐府诗集》,如果把明清各类民歌总集诸如冯梦龙汇编的《挂枝儿》、《山歌》等都算上,乐府的文本可谓蔚为大观,从头至尾未曾中断。

    关于汉乐府的理论问题,刘勰的《文心雕龙》、昭明的《文选》、徐陵的《玉台新咏》均有论及,主要强调“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从文本上看,汉乐府做到了“浪漫抒情”与“关注现实”两不误,突出了诗人的个性自由,既表现出了《诗经》的自由,又表现出了《楚辞》的主体性抒情,属于典型的直接抒写。

    从语言上看,汉乐府无论慷慨还是婉约,皆注重口语,天然去雕饰,质朴真情,素淡有力。五言与杂言打破了之前的四言与骚体,单一的押韵也被打破,而且在那么早的时候,乐府诗中就已经出现了对话与独白的叙事。后继的大家如曹操五言、李白杂言等,皆源于乐府。长篇叙事诗、曲子词更是源于乐府。甚至唐传奇、宋话本等等,皆受过乐府之喂养。所以,汉乐府之影响深远已无须赘述,它影响后世文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从骨子里看,最关键的影响就是直接抒写。

    唐代韩柳集团掀起古文运动,一直波及到宋代,影响到明清的“尊唐”或“宗宋”之争。这其中,诗歌运动即是由乐府来唱主角的,谓之“新乐府运动”。先有杜甫、韦应物等发其先声,再有白居易、元稹等掀起高潮,后有皮日休、杜荀鹤等继承延续。从白居易50首《新乐府》以及杜甫、元结、顾况、元稹、张籍、王建等人的传世作品中不难看出,新乐府诗人们所追求的目标,除了“美刺”之类,就是直接、真实地再现生活,也就是直接抒写。

    “新乐府运动”的诗学理论非常重要,可以看做汉诗史上关于直接抒写理念的第一次系统阐释。核心理论家就是白居易、元稹。诸如“美刺比兴”、“因事立题”、“诗歌合为事而作”、“非求宫律高,不务文字奇”等等,皆反映出诗人关注当下现实的诗学理念,与新立场提倡的坚持当下性原则、收拾大众心灵残局意思相近。特别是白居易在《新乐府序》中总结的十六字口诀,可以看做唐诗理论中关于直接抒写的理论纲要:“辞质而径”,“言直而切”,“事核而实”“体顺而肆”。

    后来的乐府精神,延续于宋词元曲、明清民歌等诗歌文本中。乐府精神在理论上的延续,体现于明清之际“尊唐”或“宗宋”之争中。甚至可以说,汉诗史上的历次诗学争论都与复古有关,只是程度大小不同而已,历次复古又都与纠风有关,历次纠风都与直接抒写有关。

    所以说,乐府是未曾中断的直接抒写,乐府对汉语诗歌的深度影响,主要就是直接抒写的影响。我们看唐宋古文运动,先撇开复兴儒学等意识形态层面的意义不谈,其中的诗歌复古,究竟复的是什么古呢?复的就是乐府的古!复的就是直接抒写的古!诗人们为什么要复古呢?因为诗坛积弊久矣,需要纠风,直接抒写就是用来纠风的。

 

    2009-10-30 芜湖

《诗经》、《楚辞》与两条论纲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三)

 

白鸦

 

    汉语诗歌的源头,一眼望过去,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什么?概而论之,无非是三种文本、两条论纲、六字口诀。三种文本是“诗经、楚辞、乐府”;两条论纲是“思无邪、诗言志”;六字口诀是“赋、比、兴、风、雅、颂”。汉语诗歌史上最早关于直接抒写的自觉,即藏在这些源头之中。第一次自觉与《诗经》有关,与“思无邪”有关。第二次自觉与《楚辞》有关,与“诗言志”有关。

 

    一、《诗经》的直接抒写:还“思无邪”的本意

 

    中国诗人,大概没有不知道“思无邪”与“诗言志”的。

    所谓“思无邪”,本来只是《诗经》里的一句诗,出自《鲁颂·駉》的最后一句,原文是“思无邪,思马斯徂”。这句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诗人直抒胸臆,形容原野上的牧马自由奔跑、畅通无阻的样子。“邪”在这里不是指邪恶,“思”在这里也只是个发语词,没有实义。

    这句诗,既展现了原野上的一副自由画卷,又抒发了诗人的自由心情。如果把这句诗提取出来,用以象征《诗经》的某种风格,或用以概述诗歌的某种特点,那即是自由、抒情、直接,即是汉语诗歌史上最早关于直接抒写的自觉。

    问题是,孔子也说过“思无邪”。他说的“思无邪”是对《诗经》的一句评语,算是孔子的诗论吧,但意思却与《诗经》里的原意完全不同。孔子强调的是诗歌的教化作用,“思”的意思变成了“思想”,“邪”的意思变成了“邪恶”。在孔子的教育观念支配下,诗歌的意义主要在于教育他人,促进社会和谐,即所谓“教诗明志”、“温柔敦厚”,至于诗人的主体性问题,他似乎没有太当一回事。

    当然,孔子在《论语》中也有提及“情”的内容,看起来与直抒胸臆、宣扬主体性的直接抒写沾了一点边,但作为教育大师,孔子论《诗经》主要是取诗的教化作用,他至少是无意中遮蔽了诗人的创作主体性,从而阻碍了诗本身的发展。汉语诗歌史上最早关于直接抒写的自觉,是被孔子害了。

    也就是说,《诗经》本来就是自觉的直接抒写,侧重点表现为“自由”,但经孔子用“思无邪”那么一评价,反而坏了事,因为他把《诗经》中“思无邪”的本来面目改变了,把事情搞复杂了。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结果,《诗经》的直接抒写就真的被他一言给“蔽”了。

    后来的司马迁,也说过“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之类的话,出发点也不是《诗经》中“思无邪”的本来面目,而是受孔子误导,做了一番并无新意的发挥罢了。

 

    二、《楚辞》的直接抒写:对“诗言志”的反动

 

    孔子既然篡改《诗经》“思无邪”的本意,宣扬诗歌的教化作用,接下来,他当然就要强调“诗言志”了。不过最早提及“诗言志”的并非孔子,而是《尚书》。后来的种种“诗言志”之说,也非孔子一家之言,而是见诸多种典籍。

    诗歌到底要言什么“志”呢?诗歌史上关于“诗言志”的争论甚多,但总体上看,无非是两大类:一类是重理,强调诗歌言他人之志;一类是重情,强调诗歌言自我之志。孔子的意思,当然是属于前者,这是有悖于直接抒写理念的,所以他必然会遭到反对。

    最著名的、最有成就的反对者就是屈原了。屈原在《惜颂》里说,他要“发奋而抒情”,屈原强调的“抒情”,显然是对孔子关于诗歌“温柔敦厚”之功能论调的反动,屈原没留下什么长篇大论,只有诗歌文本,他的文本可以看做是诗歌史上关于直接抒写的第二次自觉。换句话说,《楚辞》也是自觉的直接抒写,侧重点表现为“抒情”与“主体性”。

    当然,孔子也说过“发愤忘食”之类的话,但与诗歌没多大关系,孔子说的“发愤”也就是勤奋的意思而已。孔子甚至就没有说过一句跟诗本身有关的话。

    屈原之后,古人对“诗言志”的理解发生根本转变,诗人不再买孔子的帐,诗论家的主要论调也都转向了抒发诗人的思想情感、呈现诗人的内心世界。如《毛诗序》说:“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说“文以气为主”,陆机在《文赋》中说“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后来的刘勰、钟嵘等理论家进一步发挥,使得“抒情”这一直接抒写理念逐步成熟。乃至后来的文学史上,人们把魏晋南北朝看做文学的自觉时期,究竟自觉的是什么东西呢?即是诗人的主体性,即是直接抒写。

 

    2009-10-29 芜湖

什么是新立场的直接抒写?

——关于“直接抒写”的诗学随笔(二)

 

白鸦

 

    直接抒写,作为一种写作理想贯穿了整个汉语诗歌史,但动态地去看,它并非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内容模式。那么,新立场今天所倡导的直接抒写诗学理念,其内容与以往有何不同,应该怎么概括呢?

    早在2005年底,“可能阵线”诗学理论就明确提出了诗歌写作的三要素——叙述、生活、诗意。此即是倡导“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并产生诗意”的直接抒写,但这个三要素只揭示了直接抒写理念的一个方面。2008年底,我在《走下观念祭坛,回归诗学本位》一文中,将其作为“发展叙述策略”的一个子内容略作论述,亦未充分展开。2009年初,梁小斌先生在《亲情大同:走出新诗的“死穴”——谈白鸦的诗歌新立场》一文中,倡导诗歌应该抒写“中国平常人无史可录的、只有家谱记下一笔的生命真相”,并指出这种生命真相不应该被“当代国家意识形态指导下的形形色色的‘史话’所干扰”。梁小斌先生的这段话,正是对新立场直接抒写理念的深刻阐发。

    具体来说,新立场所倡导的直接抒写诗学理念,可以大致归纳为七条提纲:一、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二、建立充满可能性的叙述;三、产生阅读的互动性;四、坚持当下性原则;五、产生诗意;六、不拒绝隐喻;七、不是狭义的口语写作。如是七条提纲先概述如下,待后文慢慢论及:

    一、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就是说,让百姓的常态生活在没有受到事件化、观念化、史话干扰的状态下直接进入诗歌。剥去生活的观念外套,还生活的本来面目,常态的生活即是最真实的现场。

    二、建立充满可能性的叙述。直接抒写不是历时性的、单线条的叙事,恰恰相反,它表现为共时性的、复式的叙述。叙事与叙述在诗歌文本中的根本区别,即是目的性与可能性的区别。只有超越了叙事的目的性,建立了叙述的可能性,才能写出“历史的当下性”与“当下的历史性”。直接抒写,即是真正意义上贯通了当下、历史、未来的抒写,是充满可能性的抒写。

    三、产生阅读的互动性。必须让读者能够从诗歌文本中找到多重的入口与出口,激起读者“猛然想起”他的那些遮蔽之物,就像写信一样,在诗歌中建立对话式的阅读互动。

    四、坚持当下性原则。当下是何物?并非仅指现在,而是指“过去、现在、未来”的统一,即所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未来的意义也不高于当下。所以,从直接抒写的角度理解“当下性”,其实就意味着诗歌写作对时空的打破。换句话说,坚持当下性原则,即是直接抒写的时空观。当下性原则,体现在古人的诗论中就是“美刺”,体现在新立场的诗论中就是“收拾大众心灵残局”。

    五、产生诗意。不仅是产生一般美学意义上的诗意(和谐-优美),也不仅是产生所谓高级意义上的诗意(冲突-崇高),而是产生真正属于汉语审美范畴的诗意(气象-情怀),这才是我们的汉语传统。只要你是个用汉语写诗的诗人,无视这个传统,你最终只能获得虚假的成就。

    六、直接抒写不拒绝隐喻。事实上也拒绝不了,因此新立场反对“拒绝隐喻”之说,并认为这是极其幼稚的论调。我们坚信,即使是纯粹的口语实验诗歌,也可以抵达任何隐喻。没有隐喻的艺术不叫艺术,抵达不了隐喻的口语诗歌只是口水诗歌,只能说明你没写好。这一点,很多优秀诗人已经通过大量的诗歌文本予以证实。

    七、直接抒写不是狭义的口语写作。新立场认为,口语写作与直接抒写没有必然的亲密关系,而所谓的“后口语”则是个空洞的概念。直接抒写当然更不是意象写作,意象写作与直接抒写也没有必然的敌对关系。直接抒写不排斥口语也不排斥意象,不依赖口语也不依赖意象。一个诗人,如果实现了汉语气场的突破,口语、意象等诸多手段对他而言本无分别,皆可随心所欲。

 

    2009-10-28 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