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安静,美,淡泊。
一袭白衣
花瓣向里弯,
花蕊深黄的太阳。
散在河面
甜柔,迷蒙。
我想藏进莲的心
随水伸远,
找到我的家。
一家人坐在水上。
羊草垂着淡黄的穗,
身子随风弯。
草香寂寞,辽远。
草底下水响。
黄鼠拱着前爪,神秘站立,
野兔仓促跑远,
水鸟们幸福、忙碌。
盲然的小花儿,
盲目的一节节长的草茎。
遥远的夏天,
贫穷和忧伤都被草甸子遮蔽。
草总没有割完。
我看护你
不被摘了,
像看护孩子。
你把软的,
绿绒绒的小脸给我,
中间那点硬心儿藏着。
我看护你,
你还小啊。
我身上只剩了只空口袋。
刮风了,
你摇无声的小铃铛
说:夏啊!夏啊!
我想念豆荚鼓起的时刻,
菱角花开。
在水面,野鸭游出草,
大雁飞起来,
没有人来,
鸟蛋、雁蛋在草窠。
父亲哥哥在割羊草,
腰弯得很深。
阳光晃着,
风从南边来,吹斜豆叶,
打碗花一串串,
车前草正结籽儿。
松花江在不远处,
南岸蓝色的山,
船驶向下江。
父亲从没去过,
他闻着羊草、乌拉草的香味,
塔头间水的腥味。
哥哥瞅太阳,
瞅车辙压出的路。
路上的小水洼照出一块块天空,
雨后长出的地瓜皮卷着边儿。
那些江岔子绕着流走,
哥哥一次次留下。
老孙头的船摇回亮子,
鱼蹦跳着,虾也蹦跳。
他的黑布衫搭在窝棚外的木头上,
暮色从水上来,
路过土豆的紫花。
——我想念这些。
现在江湾正播种,
草甸子还剩下多少?
烧过荒的草甸子黑黑的,
冒出青草。
——在《诗刊》2009年10月号上半月“1949-2009诗歌新作珍藏版”发表
水是贴切的,
沉静,激跳,
挨着能够的。
我们感觉的润泽,清凉
或温暖,从你这里来。
水的衣裳是水,
你却穿了云、山林和霞光。
日月是灯吧,
水透亮了。
我更想它们是花环,
在你可爱的头上。
柔和软,一滴滴水的小
和剔透,
你都有了。
当挨着你的肩,背,
我忽然有了女人和女人间的爱怜,
整个的你是为爱怜生的,
就像女人为爱生的。
你是一条通道,
时光和人世走过,
风景倘佯。
你的忧郁、犀利和欢快,
交替着升起,
你更是你的鱼,
在自己生命的水中。
星光降下来,
光韵朦胧,
一条水涌流,
甜美,真纯,含着跳闪的星星。
一棵我们没看到的树,
无数的树在水边,祝福!
脉脉的水
低低的歌。
我发出的短信,
有黑下的山坡野鸡咕、咕的叫声。
青黑的天幕,
星星像振翅的蜜蜂,
采了生命的蜜去。
没有回信。
手里攥着的蕨菜,
卷曲着头,
春天已频频的表示,
羞怯幸福的样子。
旁风的花正凋谢,
满山坡旁风的白花回头,回头,
碰到灯笼花,芍药……
纷纷落地她们黑暗的脸。
夏垂下发光的枝条,
遮住赶路人,
他一身风尘。
忘记往事和思念,
正像阳光忘记旁风花。
我正消瘦,
思念一滴一滴。长夜里
银碗盛的洒了。
橡树叶子间一对对青橡子,
深绿的头、颈项,
一出生就坐进淡绿的厚硬壳。
硬壳相连的一对橡子,
橡树安排的缘分。
像风一个小小的玩笑,
小橡子落到地上。
没有疼,壳还在身上。
他们不知道秋天,
不知道世界。
下霜了,慢慢下了雪,
他们的壳落了,
相连的伴滚到另一边。
松鼠来,蚂蚁来,
它们疼痛地望着高大的母亲。
落叶轻飘,下坠,下坠……
我想唱一支乡曲,
如果树是它们故乡的话。
它们能听懂。
落叶自己是首歌,
或者它们正唱着歌,
低得我们听不到。
秋慢下来,
等它们在半空盛开。
红的黄的落叶,
无数发光的蝴蝶,
落向我们到不了的地方。
风轻柔,河水湛蓝,
拂去寒露,
走进绚烂的,晶莹的……门。
夜里怎样的惊心,
叶子这么快失了颜色。
它们纷纷落在地上,
唰啦声响彻早晨,夜晚。
没有鸟叫,
串上串下的化鼠子去哪儿了。
一座树林走远。
树上还落,落……
我护着身上仅有的温暖,
寻找经过我的落叶
衣衫上那点新鲜,湿。
邓肯的纱巾,不是在车轮下
它在树上舞蹈。
——2009年10月1日至3日,在乌苏里江边的抓吉镇、乌苏镇,
蓝的,蓝的,每个水洼都是蓝色。
对岸俄罗斯群山的树,
变成红、黄、黄绿的毯子。
白色的羊群去乌苏里江,
白色的鹤飞过乌苏里江。
草漫过黑塔头,水,
几棵树,无数的树站在江边。
树间的花喜鹊沙哑地练声,
野鸭静静地浮在苇根,
江鸥飞起来。
豆叶在动,山鸡走进深草,
兔子倏忽不见。
这里寂静不动。
深藏的鱼,
奋勇的鱼,
无数条光经过。
一定前世在此跋涉过,
一定前世的我
注视十月,
一个女人,曳着蓝裙子,
走过心中荒莽的草。
如果不是目标还远
我将停下;
如果不是仍然思念
我将停下。
干净漫开的草,
红了叶尖的草,
水光中的村庄。
我选宁静的窗子,
迎接为我的一颗一颗泪水。
几十户人家的抓吉镇,
住着赫哲人,山东人、安徽人……
抓吉河岸边湿漉漉,
船并排停着。
第一缕阳光最先照亮鱼,
它们集体游过东边的水。
俄罗斯的群山朦胧,
柳树林亮了。
鱼飞翔起来,
鲟鳇鱼、大马哈鱼,白鲢……
一条条银亮的光锋利、欢快。
银亮的网撒开。
“船满江,鱼满仓”,
船回来。买鱼的人来。
暮色降下了,
一阵雨水,敲打乌苏里江的水。
深秋,它们带着腹中的孩子,
从遥远的大海,
奋力游向乌苏里江,黑龙江,‘
清凉的有圆圆石子的故乡。
途中艰险、欢快、自由。
它们虔诚地停止进食,
雌雄追逐,曳着自己银色的光。
迷蒙幽暗的水底,
它们用尾拨出沙坑,
卵产在坑里,埋上,安静地守着。
它们仍虔敬地不进食,
直到四十天,五十天,孩子孵出。
它们慢慢死去。
新出生的小大马哈鱼,
再千难万险地游回大海,
四五年它们长大,
长出红的绿的花纹。
辽阔湛蓝的爱恋,
腹中有了无数细软的梦。
生命内神秘地召唤。
七星峰五花山
七星峰的树林
七星峰林间的溪水
乌苏镇到抚远路边的白桦林
乌苏镇东方第一哨所的山丁子树
湿地1
湿地2
荒原上的芦苇棒
荒原上的蘑菇
乌苏里江边的荒原
乌苏里江边的河流和对岸俄罗斯山脉
乌苏里江、对岸俄罗斯山脉
乌苏里江江岔子
乌苏里江对岸俄小镇
大马哈鱼
晾晒的大马哈鱼
农扬收割水稻
雪是傍晚下的,
路灯下的雪花像白色的影子,
斜斜的。它知道风,
却不知道飘落的地方。
贴近窗子的雪花并不明朗,
我想什么也不明确。
路上的人似在童话的夜里,
不急着回家,
也不急着走出雪。
此时该就着酒,想远方的人,
屋子不是很亮,
菜也简单。
雪越下越大,
路和桥铺了一层雪,
摇动的枯草,或是传达。
我睡下了,
我的醉意,红披肩落在梦中的雪地。
木桥静静卧着
我去了桥那面的树林,
我们曾经在林子里。
那摸到风的小男孩,
摸到麦子的颜色。
我想摸着清明,小满,
潮湿自由的路。
我摸到幸福来的方向。
有一蓬草藏了蟋蟀,
每个中午,小男孩在太阳下
摸他默默的快乐。
无数的夜藏了我的命,
我摸到我的衣服
睡衣。摸到你的扣子。
你淡了的白让夜温暖/我把花枝弯到眼前/看到夜晚的肤色里/包着更明的心
夜幽蓝/一些叶子一些花儿/为它不睡/你睁着的眼睛/迷蒙全在这儿/淡淡的似乎忧愁着/又似乎思虑着/我绕到夜的左边你是这样/绕到右边你只细细地/呼吸不曾叹气/不曾把白稍微低下
徐书遐的这首《夜晚的梨花》,发表于《诗刊》2005年5月号上半月刊。诗中散发着女性特有的温婉、细腻和微妙的气息,她静静地体验、感受夜晚的梨花,淡雅的色彩中流溢着喜悦和忧思。
诗以对白式的叙述语调展开,显得亲切而温馨。“你”、“我”的人称指代消弥了距离,“我”深深进入了夜晚梨花开放的情境,用一颗宁静的心去感觉和领悟,一切是那样和谐而安谧。“我把花枝弯到眼前”凝视,“我绕到夜的左边”体察,又绕到右边“聆听”,诗人开放了所有的感官来领略这自然的神秘和美妙。在感觉中,诗人写夜晚的梨花越写越细腻,夜的幽蓝的肤色衬托出梨花的白,既透明又朦胧。“更明的心”见其皎洁,“睁着的眼睛”因夜色而“迷蒙”,诗人还进一步渲染这眼晴里流露出的“忧愁”和“思虑”,这里的情绪由淡淡的喜悦转而淡淡的忧伤。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呢?应当说这是诗人心中深藏着的情绪不自觉地流露,隐隐地能让人想到白天的现实,想到生活复杂的另一面。而这一刻依然是单纯而完美的,所以,当我从“夜的左边”绕到“右边”,情绪的波动又平静下来,能够听到“你只细细地/呼吸”。作为读者,我们似乎也能听到诗人在梨花旁气如幽兰的呼吸。两个“不曾”的重复,既是强调又是递进,诗写到最后,硬朗了起来,突出了梨花不愿“把白稍微低下”的生命姿态,与其说这是写梨花,不如说这是写诗人高雅、宁静致远的精神态度,更准确地说,人与梨花已合为一体,诗人已融入梨花丛中。在这个“幽蓝”的夜晚,梨花无眠,诗人也无眠,她有了独特的对“梨花”的美的发现。对于现实的、物质的世界而言,这是不可思议的,但诗人就是这样的人,正如缪尔所言,“热爱大自然的人,……心中充满着虔诚和好奇”。诗人对自然的爱,让其感官变得敏锐和谐调,在自然美的触发下,感悟到自然的韵律,于是有着天籁之音的诗歌便孕育、诞生了。在《瓦尔登湖》里梭罗说,他“活动在大自然里感到一种神奇的自由,仿佛就是自然的一部分”。那么,沉静地感悟这夜晚梨花的诗人徐书遐,也成了这个春天夜晚的一部分吧?
戚华海:江苏扬州人,《诗刊》理事。事在广东清远政府机关任职,中国生态歌倡导者,出版著作《一个人走》,《当代生态诗歌》,《华海生态诗抄》等。近年来在《清远日报》开设生态诗评专栏《新诗赏读》,引起强烈反响。
——感谢海天一色、星韵、秋实妹妹,感谢天欲雪、食草狼、山月青青兄弟。
我卷曲着抱住自己,
我用白绒毛抱住自己。
绿茫茫的,白茫茫的,
谁收割了我?
咽下生活,咽下疼。
拧折我的腰,
别拧折我的思想。
情感拧进麻花的劲,
梦露出来,
原谅我梦到你。
一圈圈缠绕,
我在艾绳的哪一节?
我的热情、香气和泪光,
默默暗红。
成灰后蓬勃起最初的茎叶,
最初的祈望。
你看不见我舞蹈,
看不见我的火苗!
一缕不绝的烟。
我们不忧伤,
遥远的夏
那棵灰绿的影儿,
固执地延续没生命的光阴。
如果去树林、草地,
有棵蒿在前面,
那是有苦味的艾蒿引领你。
茫茫的时间,
我在前面举起手,
举起心。
———献给新中国成立60周年
尘土、草屑吹走
干干净净的每一块陆地
在阳光照亮时,现出街道
一条条小路
它们通过家门
最后的风微弱
停在三月末的阳台和篱笆外面
树林飘回来,荠荠菜绿了
微笑漾在人们的脸上
中国北方的农民不会错过这个季节
他们带着家小,种子
荷锄来到又松又软的土地
土蚯蚓缩小身子
我想象阿拉伯的妇女蒙着面纱
怀抱着眼睛很大的孩子
去看她家的橄榄枝
非洲的妇女和孩子头顶水罐
迤逦从尼罗河岸走过
船在河心
我也想象世界各个国家的男人
他们在汽车上,办公室里,在船上
上班、经商、耕种和渔猎
也有人在角落把枪擦得雪亮
密谋着,策划着
把战争从心中引向一个个国家
把死亡放置在街头或车里……
人们抬起头,看看天空多么蓝了
大风呼啦呼啦刮了多少天
世界才干净宁静一些
燕子飞过另一片水
杜鹃鸟叫着飞到葡萄园
不要让硝烟烧着那些房子
不要让找鸟儿的小男孩失望
不要让那些沙子浸了血又晒干
也不要让忙碌的人们在春天里惊慌
那些流离,伤痛,失去亲人
的撕肝裂肺,不要重复
在风停下来的日子
人们出门的时候
戴上遮阳的帽子和伞
把刀扔掉(那些持有刀枪的人)
让妻子抱着眼睛很大的孩子
神情安详地站在门前
一曼,多美的名字
你可以纤美、娇羞,竹一样
长大休憩在南方
浴着温和的风,阳光
望着你的孩子长大……
你投身革命,到武汉、苏联
又到烽火冰寒的东北
把自己变成炽热的铁
在哈尔滨是一名地下党员
在抗联队伍是掷向敌人的刀子
你是战士是政委
更是群众的榜样和支撑
一曼,你的脚何以能走在队伍的前面
你的背何以能抵挡最冷酷的风
你的胃何以能吞下草,皮带
你乐观地领导着,战斗着
打一个个胜仗,鼓舞着千千万万中国人
当你身负三处伤
落入日本鬼子手里
他们野兽般地在你的伤处鞭打
把竹签钉进你的指甲
用火红的烙铁烧你的背
把辣椒水灌进你的鼻孔嘴里
用皮靴踢你的腹
你用一次次昏死抵挡疼痛
你是战士,醒来后又挺直脊梁
你是青竹林、岷江的一曼
你是哈尔滨、珠河的一曼①
你是党、抗联队伍、人民的一曼
你是丈夫陈达邦,儿子宁儿的一曼
你是祖国的一曼
伤刚好些后
你设法逃出去
你的队伍正在青纱帐穿行
正和鬼子拼杀
出逃失败,你又被拷打
送到珠河县城小北门外一片荒草中
我记着给宁儿写遗书的一曼
在囚车上昂头唱《告别歌》的一曼
在刑前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一曼
三十一岁倒在东北大地上的一曼
在哈尔滨你出逃走过的一曼街上
在你曾经战斗过泛着绿晕的山林
抚摸你高耸的纪念碑
泪水夺眶而出
一曼!
七星峰抗联密营
冻土就要化开
绵延的群山要摇起小叶子
抗日联军烈士的血
在蓬松起来的土粒上
在白桦树深深的根须
当年这群山中有个密营
造出枪炮,缝制出衣被
藏着很少的米、萝卜
它们都给打鬼子的战士们了
给在零下40多度的雪地上
露营的战士们了
给负了伤没有医药
在饥饿时吃皮带和鞋的战士们了
雪白的野菊花摇着
沿着进山的小路
迎接疲惫的战士回来
紫色的凤尾花走得更深
去掩住牺牲战士的身体
营地的厮杀声越来越远
死于日本毒气的战士工人
英魂在一棵棵树上
随着春又绿
又要和游人,花草,小河
和田地、村庄交谈
慈爱的海洋淹没了苍老
她是船,在这片海上渡来渡去
她又是两边的陆地
矮小瘦削母亲的陆地
早晨炊烟斜向东方
她听到栅栏外婴儿哭
她的母性颤了一下
听说许多日本人把孩子杀掉或扔掉
仇恨使她只是抱起柴
炊烟更斜了,哭声总在耳边
母性被刺痛
她试着抱起他,哭声立刻止了
她回屋放婴儿在炕头
告诉自己瞪大了眼睛的孩子:
对谁也不准说他是日本人的孩子
喂小米汤,包谷饭
领他看牵牛花看贫穷的星星
他长成了地道的北方农民
有了妻儿家小
他还是回日本了,为一个“根”字
走前他抱住中国母亲流下泪水
抱住每一个兄弟姐妹
那片漂浮在海上的岛
那么陌生和不真实
他开始想念,没日没夜地想——
中国的房子、小园子
每条小路和小路到达的地方
中国的玉米 垂挂的豆角
豆角架上静静的蜻蜓
大雪的傍晚
母亲从火盆扒出土豆
棉袄烘在热炕头上
屋后那片金色的栎树
刮风时叶子那么响
他向那片望不到的陆地发出信
海腥味的信粘了泪水
他的中国母亲来了
更加矮小瘦削
他的孩子扑向奶奶
他日本的亲人瞪着惊奇的眼睛
他抱住他真正的母亲
他回家的大路小路
他的星星他的玉米他坚实的陆地
母亲擦他的泪水
海浪静静拍着东岸
也拍着西岸
我想母亲在做什么,父亲在做什么,老了的父亲母亲在立秋以后怎么打发日子呢,他们把小园种了大豆,把闲着的院子也种了蔬菜。大豆的荚该鼓了吧?父亲去了大姐家吗?母亲不用再拆棉衣,洗被子,不用晒菜,她去张婶或于婶家唠嗑吗?九月的阳光阳光没了春天的凉,夏天的热,又柔又暖,栅栏上一定开着牵牛花,园子边的扫帚梅,步登高花都开得更热烈了,好像知道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