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那么低，星星之下，
牧人的毡包被望着，我们被望着。
马站着睡着，夜的墙，夜的草原，
河水在远处响。
我们牵着手离开羊，花朵，离开夜。
我是牧女
一半身子牧人暖着，
一半身子风吹着。
夜把轻淡的抹去了，
树、对面走的人的黑结实。
我怕他们撞过来，
我怕亮着灯的黑。
怕自己的身体在大房子里缩小，
怕灯照不亮的暗影。
我不会吹口哨给自己听，
——如果有夜鸟
夜鸟叫吧！
我想着那样一盏灯，
它灭着或很远
我都在他的光下。
云不动，那样暖和，
倚靠着，我们剥核桃。
外面的硬壳你剥，
里面的嫩皮我剥，
我们慢慢剥时间的白。
它们在手里，
衣服上床上。
云不动，真的那样暖和。
向日葵无数次旋转自己，
朝向太阳。
现在我坐在它大叶子下面，
嚼着阳光。
它把头垂下，
我是受惠者，
受恩者，
大地的恩情，太阳的恩情，
向日葵的恩情啊！
我有什么理由捂着心房
说那里黑暗，
那里的光明已填满，
灯一样亮了。
他们托着烛
——烛光的河流
缓缓流入人群的海
所有的眼睛柔和
心的浪花闭上
安祥地飘摇
祈祷声起——
平安！
我想先于神降低
先于神
抚摸一张张热切的脸
把小火苗拨亮
照着路
默念着朴实的名字
寻找幽暗里的麦田
桥下河水结着冰，
人们踩着晨霜。
一个乞丐坐在桥头，
我犹豫是否施舍，
风景在桥的那边。
回来，桥上没有了霜、乞丐，
冷风经过。
我没有理由停下，
乞丐般揣只空碗。
你走向海，
胸间翻腾着浪花。
我在你的海中站着，
海，热过又凉
岛上桔树叶子幽密，
香雾袅袅。
你在我目光之外看我。
你抚摸，
我们中间的波涛和盐。
海啊，巨大的伤在深处。
我们画出自己的颜色，
画出我们所能及的孩子，朋友，
他们……房子，道路，
树，翅膀掠过……
渺远后虚无。
最后我们画出比红更热情的白，
比声音长久的沉默。
草摇着深紫色的穗，
野菊花挤满小路，
庄稼正黄熟。
一片莴瓜躺在自己的圆里，
干硬的蔓伸向记忆。
豆角丝蘑菇放在太阳下，
薄的被子放到高处，
夏天的湿要飘走。
蜻蜓明亮的翅膀
划行。蝴蝶一闪。
车子在小兴安岭腹地滑行，
我不愿它停下来，
不愿它拐过
有达子香花的山岗。
那片白色的桦林，
我的心安静下来。
美溪流入欢跳的汤旺河，
流过浅浅的水草。
那片红砖房，
掩在岁月里。
老人老了，
孩子在长大。
似乎谁在这里走过，
又不被人记得。
这里灵秀、质朴、宁静，
幽幽的悠远，
山间遍生蕨菜、木耳……
在这里，一次出生并不够。
做菜的星韵妹妹
食草狼起自己带来的酒
和李季
和李玉华
和田德霞大姐
和星韵妹妹
和食草狼弟弟
和山村野夫弟弟
和山月弟弟、星韵妹妹
合影1
合影2
合影3
倾听的山月
李季在展示
李玉华多美
星韵甜甜地笑
食草狼和山村野夫交谈
带了奶油甜味
生日歌
不锈钢的窗栏杆发亮，
钢琴键子暗白。
玉手镯上的月光，
银手镯上的月光，
燃着的烛，
弱弱的，持续辉映
披紫红披肩，笑着的女子。
她是我，
她是你们，
她是一只陶罐，
是一株夜晚也看得清的植物。
这晚的月亮，
在天上等我很久，
忘记它的缺。
我一出生就看到清明，幽深。
无叶的枝子在月亮下，
温暖的草屋在月亮下，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在月亮下，
他们一起等我。
如果我的第一声哭是感激，
第二声一定是满足。
月亮啊，你让我不懂得黑暗，
让我看清陶罐的内部。
路那么明朗，
绵延的山，雪下的冰河静静的，
我踏上去——
望见亲人平静地做事，
生命开花，
一片植物暗夜里匆忙赶路。
跳舞的词语，
月光，
爱、忧伤的人们，
抚摸你们的空白、虚无
和疤，滴出我的树脂。
遮住秘密。
八月末干净的阳光，
走向成熟的枝头多么忙啊。
我沉溺于小病，
恹恹地在句子间寻找词，
惊觉阳光走过路口。
去年的此时我正出发，
去远方的草原
——初见到的你像草原，
似乎整个夏天阳光不停地洗，
才那样干净
有着八月末的纯熟。
你弯下头，向低于你的我。
更低的大地
此时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从此想念我才安静，
爱你像读那些美好的诗，
倾听生命时时传送的真正的信息。
因为爱啊，我像稻草人从野地回家，
学习生火，烤熟玉米，擦拭梦……
这是去年启程的日子，
心眷眷地渴。
我想跟秋天一起过去，
我们一同惊喜慢慢红、黄、紫……
天灰白，
山逐渐白，
一条白色的路……
楼房披着雪和夜的衣服，
安静朦胧。
灯灭了，又灭了，
雪花扇着小翅膀
轻、惊奇。
谁打开窗子，
又睡下了。
无边的簌簌声，
树梢，房顶，木门……
往上堆的雪那么高。
那白啊，温暖着大地和人们的心，
像是祝福和遥遥引领。
没有人知道
随雪走远的我，
我的脚印，
无声息的一串银碗，
悠忽的往事，
神不经意的提示在碗底。
这样的黄昏，
才适合这样清寂寂的雪
慢慢变黑。
天黑前的美好那么短，
大半个白的月亮。
我的心房一半没有暮色，
遥远夜晚的窗子，谁点亮了。
山的阳坡，干柞树叶晃动。
雪已看不见。
窗外树梢红了，
烧玉米秆的火荒远，冷
火光向田中间靠近。
我们坐得很近。
时间在碗、碟子、筷子之间流着，
半杯红酒，还是半杯。
话题离开诗，
目光跳荡。
屋里什么时候黑了，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
回到米、瓷的时间
蔬菜生长的时间。
大理的十一月春天一样
生长也种植，
隐匿着欲望。
我不愿醒来。
三角梅开着，
洱海上飘着的渔船像叶子。
白族妹妹已背起竹篓，
绿绿的蚕豆苗。
我该佩戴哪件银饰？
我青绿着身子出门，
不等自己结果，
不等一片片的叶子火红。
又一个人走远，
趟过河，翻过他的山。
还有多少他没经历的经历。
他走着，
背着沉重的自己。
我没有送，
我不知道向走着的他
还是背上的他道别。
一棵奔走的芦苇。
看他摇晃，越来越模糊，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
什么可以依靠，靠着
不倒下。
雨季在前方，他在前方，
烟雨迷蒙的地方，
想象一段段塌陷。
在时间中散落一地的啊
风拣走了。
一块白布扎染成
节日的衣裙；
银子打磨出花朵,
戴银子的女人细嫩的手臂
纺线，也舞蹈。
梯田的麦子绿了，
她们背篓下的羊毛披肩
拧出汗水；
等到弯着身子走回大青树下的家，
腕上的银子变黑。
集市回来，做麦面耙耙，
篱笆炮仗花的味儿……
她们终于坐到门槛
体味生命，
纳西的时间慢下来。
——2009年11月13日，小城迎来第一场雪。雪下着，到华灯初上，到子夜……
我，水天一色，星韵，田德霞，秋实姐妹，天欲雪，山月青青，食草狼，山村野夫，祝家庄兄弟，我们十个人，十全十美坐到一起。窗内热烈的话，窗外细雪……
那么多雪花
飘落……
我的披肩，
多年的厚裙子，
接住一朵，一片……
我以外是你们。
眯起眼睛，
知道你走来，
知道你们走来。
冬天驮了礼物。
天什么都咽下，
才吐出雪。
夜晚朦胧，祥和，
每个人手心攥了一朵，
心洇湿一小片。
有酒的人醉到天亮
雪下过天亮。
两朵雪花，
前世的两滴雨，
注视着落下。
修改的《雪花》一诗
雪花编着队，不疲倦地跳着，
世界飘舞，上，下，
雪的波浪。
我的披肩，
多年的厚裙子，
接住一朵，一片……
它们凉，迷蒙，
心慢慢热了。
傍晚听到无声的管弦，
忽然想起酒。
我以外是你们。
有酒的人醉到天亮，
雪下过天亮。
两朵雪花，
前世的两滴雨，
注视着落下。
图片11月15日上午拍自家里阳台
湿地睡莲
莲安静，美，淡泊。
一袭白衣
花瓣向里弯，
花蕊深黄的太阳。
散在河面
甜柔，迷蒙。
我想藏进莲的心
随水伸远，
找到我的家。
一家人坐在水上。
羊草垂着淡黄的穗，
身子随风弯。
草香寂寞，辽远。
草底下水响。
黄鼠拱着前爪，神秘站立，
野兔仓促跑远，
水鸟们幸福、忙碌。
盲然的小花儿，
盲目的一节节长的草茎。
遥远的夏天，
贫穷和忧伤都被草甸子遮蔽。
草总没有割完。
我看护你
不被摘了，
像看护孩子。
你把软的，
绿绒绒的小脸给我，
中间那点硬心儿藏着。
我看护你，
你还小啊。
我身上只剩了只空口袋。
刮风了，
你摇无声的小铃铛
说：夏啊！夏啊！
我想念豆荚鼓起的时刻，
菱角花开。
在水面，野鸭游出草，
大雁飞起来，
没有人来，
鸟蛋、雁蛋在草窠。
父亲哥哥在割羊草，
腰弯得很深。
阳光晃着，
风从南边来，吹斜豆叶，
打碗花一串串，
车前草正结籽儿。
松花江在不远处，
南岸蓝色的山，
船驶向下江。
父亲从没去过，
他闻着羊草、乌拉草的香味，
塔头间水的腥味。
哥哥瞅太阳，
瞅车辙压出的路。
路上的小水洼照出一块块天空，
雨后长出的地瓜皮卷着边儿。
那些江岔子绕着流走，
哥哥一次次留下。
老孙头的船摇回亮子，
鱼蹦跳着，虾也蹦跳。
他的黑布衫搭在窝棚外的木头上，
暮色从水上来，
路过土豆的紫花。
——我想念这些。
现在江湾正播种，
草甸子还剩下多少？
烧过荒的草甸子黑黑的，
冒出青草。
水是贴切的，
沉静，激跳，
挨着能够的。
我们感觉的润泽，清凉
或温暖，从你这里来。
水的衣裳是水，
你却穿了云、山林和霞光。
日月是灯吧，
水透亮了。
我更想它们是花环，
在你可爱的头上。
柔和软，一滴滴水的小
和剔透，
你都有了。
当挨着你的肩，背，
我忽然有了女人和女人间的爱怜，
整个的你是为爱怜生的，
就像女人为爱生的。
你是一条通道，
时光和人世走过，
风景倘佯。
你的忧郁、犀利和欢快，
交替着升起，
你更是你的鱼，
在自己生命的水中。
星光降下来，
光韵朦胧，
一条水涌流，
甜美，真纯，含着跳闪的星星。
一棵我们没看到的树，
无数的树在水边，祝福！
脉脉的水
低低的歌。
我发出的短信，
有黑下的山坡野鸡咕、咕的叫声。
青黑的天幕，
星星像振翅的蜜蜂，
采了生命的蜜去。
没有回信。
手里攥着的蕨菜，
卷曲着头，
春天已频频的表示，
羞怯幸福的样子。
旁风的花正凋谢，
满山坡旁风的白花回头，回头，
碰到灯笼花，芍药……
纷纷落地她们黑暗的脸。
夏垂下发光的枝条，
遮住赶路人，
他一身风尘。
忘记往事和思念，
正像阳光忘记旁风花。
我正消瘦，
思念一滴一滴。长夜里
银碗盛的洒了。
橡树叶子间一对对青橡子，
深绿的头、颈项，
一出生就坐进淡绿的厚硬壳。
硬壳相连的一对橡子，
橡树安排的缘分。
像风一个小小的玩笑，
小橡子落到地上。
没有疼，壳还在身上。
他们不知道秋天，
不知道世界。
下霜了，慢慢下了雪，
他们的壳落了，
相连的伴滚到另一边。
松鼠来，蚂蚁来，
它们疼痛地望着高大的母亲。
落叶轻飘，下坠，下坠……
我想唱一支乡曲，
如果树是它们故乡的话。
它们能听懂。
落叶自己是首歌，
或者它们正唱着歌，
低得我们听不到。
秋慢下来，
等它们在半空盛开。
红的黄的落叶，
无数发光的蝴蝶，
落向我们到不了的地方。
风轻柔，河水湛蓝，
拂去寒露，
走进绚烂的，晶莹的……门。
夜里怎样的惊心，
叶子这么快失了颜色。
它们纷纷落在地上，
唰啦声响彻早晨，夜晚。
没有鸟叫，
串上串下的化鼠子去哪儿了。
一座树林走远。
树上还落，落……
我护着身上仅有的温暖，
寻找经过我的落叶
衣衫上那点新鲜，湿。
邓肯的纱巾,不是在车轮下
它在树上舞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