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迷人的,因为小。因为丰富。因为兼容并序。
香港不用打卡的,打卡跟风,是一种损伤,容易失去平衡,对商家和个人都是如此。
前几年看过舒国治先生写的一篇小文,随意读读,都会有心得。他讲,香港匆匆我独游,这是建筑师柯布西耶向往的城市模版。的确啊。香港是优质城市模版。
他讲,香港有孙中山先生走过的鸭巴甸街,戴望舒走过的荷里活道,王家卫的重庆森林阁麟街,中环有世界银行,贝律铭建筑,旺角的通菜街,浅水湾的张爱玲
,还有山水南丫岛,他不想去牛奶公司,不想去陆羽茶坊,不想去兰桂坊,不想逛荷里活道,只想徘徊,不购物不访友,不吃美食,他东张西望,大街小巷,上山下海,村里围里,一辆电车来了,开往坚尼地城,上去,到哪儿都行。还可以跳上另一辆170,开往郊区沙田,穿隧道,海隧道,狮子山隧道,返回搭81路不走隧道,绕山而走,灯光点点,他说,香港人不是住在房子里,是住在灯塔里……下车,随便进一家铺子,饮杯奶咖,来半只白切鸡……
嗯,嗯,认同得不能再认同了,香港就该这么随意走的。
每每一出地铁或天星小轮,走在中环或上环的小街上,我就莫明开心,来了来了,亲爱的香港。
也无什么目的,没什么景点概念,都是步行、公交加地铁,还可加上天星小轮。一张八达通,十八般武艺,可以上山入海的啊。只有步行才能走在结构里,而不是打卡点里,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中环小街小巷,走过多次,还是会迷路,迷路又会有新的发现,比如走到歌赋街的尽头,发现大拐弯处的一间小学校。坡道上下,夹缝里看楼房,是我在香港喜欢做的事,就是看啊,四处张望,紫荆花开得正好。一线天里坡道拾阶而上,居民楼斑驳墙壁,窗台上几点绿,可以看到人家厨房里挂的汤锅,梯坎上有停坐歇息的人,眼睛忙不过来的看。几步就是那家有名的九记牛腩,每次路过都未开门,也从未想过要去尝一下,在香港吃东西,随意就好,不要刻意去寻。这附近有两家小小的香氛铺,品味不俗。在内地同样的店铺可能是几层时尚豪华的门面,而在小街只是暗黑系的小小门脸,仅是门标看得到一二。本来嘛,香港的小,让你没了高大上和平民小铺的划分。美轮街的早餐铺,露天位,大排档类的,卖冰鸳鸯柠檬茶和吐司,港人的早餐,人气旺,梯坎上的早餐,可以四处张望。在路尽头咖啡座小坐片刻,咖啡配的小卡片上写着王家卫“蓝莓之夜”的文艺台词: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再见,所以我没有说再见就离开了。王家卫的电影里最不喜欢这一部,多年前进影院看这部,可能是当时很累,居然看睡着,也可能是电影没有吸引到我,后来没有重看,到底是累还是电影的原因?不得而知了。喜欢香港梯坎上的咖啡,不是咖啡本身,而是坡道上下无遮挡的氛围,学校里书声朗朗,人家厨房里锅净灶安,可以坐在电影里,意境饱和,有什么比这更有吸引力?
石板街那个满头白发酷酷的大爷还在的,总是在看报,卖钮扣的,老式鞋铺,可以加底加垫,小杂货铺,方便多少人,嘉咸街有酱园、水果店花店,桅子花是成束卖的,阁麟街梯坎上的无名冰室,早上多是读报的老人家,露天位可以看中环扶梯,日出东方。去过三两次,蛮自在的氛围,坐得下来,清晨四围都是忙碌,港人是勤劳的,做好手上小事,很务实,没有躺平之说,也不好高鹜远。而附近那家人人知名的茶餐厅,拍照打卡怀旧的人多,坐不安稳的。人太多,容易失去平衡,破坏氛围,大家都懂的。
在中环上环小街小巷穿来穿去,享受迷路的快乐。
坐坐扶梯,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扶梯上张望楼道的窗口,也是有意思的事,好像这里就是电影场景,但看无妨。扶梯尽头,大馆是景点,旧楼改造商业体,好像也没想到要进去看看,折身下去。
从中环晃到湾仔,电车搭反方向,下车,再搭,是自己没看清站标,要往东向。换车,发现车后一处敞开的位置视野好,立住不坐。叮叮车真好啊,随意上随意下,在老城区穿行,无目的。一路经金钟,湾仔,铜锣湾,北角,筲箕湾,反向,经中环,上环,西营盘,可以抵港大,坚尼地城……
去天地书店买了本港三联文库本陶渊明,前两年买过三联文库本鲁迅,很喜欢,方便携带。天地也谈不上好到哪里,只是,对我来说,有旧识的味道了。熟门熟路地来转转,前两年来时,路过附近路边泰餐小铺,迷你方寸,不过三四平米,青咖喱饭清清爽爽,好吃得意外。在香港,餐厅是用来偶遇的,不是打卡的,能开得下去,水准一般不差。
也不能免俗想寻找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茶餐厅,明明步行导航显示在眼前,就是找不到,一念之间放弃,没必要特地找了,香港茶餐厅遍地,其实都大同小异,有些无名的当地人反而去得多些。折身进去刚刚路过的一家小粥店,门口是现打豆浆罐,又累又热,吃不下什么,只想喝一碗白粥歇歇脚,就坐门口临街位,白粥端上来,惊人的好喝,是我累了吗,滚烫粘稠,米和水没有间隙,是粥糜啊,一口口都是滋补和惊喜,疲累消失无踪。小门脸,拼桌而坐的,当地的老人家,职员,学生,一碗粥一碗肠粉吃个简餐。转角处,有押大昌行老楼,庄士敦道,轩尼诗道,古老街景一一出现在电影“月满轩尼诗”里。因为来过几趟天地书店,对这一带有些熟悉,电影里出现的檀岛茶餐厅已开了80年,于今年年初歇业。有些古老会慢慢不见,它只能留在电影里了。随缘反而更好,就像遇到的这家粥店,无名,有意外的惊喜,彼时彼刻的适宜。相信,每一次,都有属于自己的遇见。
再去诚品买书,报了几个要找的书名,店员像变魔法一样,四处寻到,简直惊喜。这是另一话了。
从香港回来,重看了“月满轩尼诗”,这部很港式的电影,个人觉得很不错,本色的港式小人物生活,自然而然。熟悉的街景出现在镜头里,庄士敦道,轩尼诗道,天地书店,街头店铺,叮叮车,大转弯,常常有感动。
马家辉走香港的那个纪录片,小街小巷,中环,湾仔,九龙,街头吃个菠罗包,说几句玩笑话,自然本色放松,这是港人的行事风格,也好看的。
还有“九龙冰室”的郑伊健和莫文蔚、肥仔,那是港片逝去的江湖。“纵横四海”修复版要上映了,一定要去看的。那是星光熠熠的时代,发哥,红姑,张国荣。那是一个巨大的江湖。昔日的香港,元气满满,黑白分明。爱它的那种自在氛围,看它的那种朝气,兼容并序,虽然,香港也不如从前了。
回来翻舒国治的那本打拳书,与打拳相关又无关的东西,知道他讲什么,也是有滋有味。
无事再翻翻文库本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人们只知陶渊明的避世,忘了他的笑对,后面才是关键。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人生可意会的应该远远多于说出的。这样最好。
一碗白粥,一本陶渊明,香港素描,几笔带过。每次都不一样。感恩所有的遇见。
每个人的注意力是最珍贵的。
听一个音频,某位作家谈注意力,提到一本未引进的书:不是从客户端去找原因,而是从内容制造端去分析。了解原理,那些让你上瘾的东西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注意力如何被一步步劫取的?那些内容让人不再去思考,让人觉得思考无用,大脑悄悄被破坏掉了,注意力就这样一步步被夺取,分割,售卖,捕捉人的心理基制,推荐越多,选择越多,选择越多,推荐越多,整个循环让你动弹不得……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最珍贵的东西被掠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个人注意力变成了公共注意力,一件事情,要么人尽皆知,要么无人问津,成了两个极端。他们是研究如何反复获取人的注意力?这是一种复制的逻辑。了解这种逻辑很有必要。
听听,觉得惊心,所有让人停不下来的事都值得警惕。身处信息时代,说自己不被影响好像不太可能,的确,人都有这样的体验,手机有时看着就停不下来,停下来脑子就像起雾,不知看过什么,只觉心气浮燥,空洞洞。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什么时候变得必需,没有不行?这个背后发生了什么,人的注意力被带偏了。很多信息跟你有关吗?别人的生活跟你有关吗?看跟不看有区别吗?答案多半是否定的。多半,只是人的大脑停不下来,需要被新的刺激填满。而刷手机,多半带来空虚感,饥俄感,很少能产生满足感。
那个小讲座提到数字排毒,倒是很认同。人们往往关注自己的身体排毒,而大脑排毒也是必需的。我自己的方法是,睡前不看手机,在地铁上不看手机,在外行走时,尽量不看手机。放下手机,放下相机,人多出许多自由,试试看?自己的注意力需要自己来保护,那是一个人的战争,得想办法应对。的确,对普通人来说,手机没那么重要,信息也没那么重要,同样,别人的事,也没那么重要。
这时,倒是想谈谈读书,也许显得有些可笑。不过,依个人经验来说,读书的确比看手机更让人心平气和,产生满足感。可以确定的是,我个人很大一部分满足,是读书带来的。这种满足,手机不能。
前段时间,把“荒岛图书馆”系列拿出来重新翻翻,是城市画报2008年前后连续几年做的专题。一本本看下来,收获不小。有些好的东西值得重读,是进入到一种氛围里,进入到一种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里,一点就通的感觉。绵延和触类旁通,这是跟手机推送的区别,你会自己用脑子联结,而不是被动被推送。
各路“神仙”,畅谈读书,毫不拘泥。
三联昔日的当家人沈昌文先生说很喜欢胡兰成的书,说胡的文字通透,倒是第一次听到老派的人这样讲胡兰成,很多人批胡兰成,从道德审判到经历,种种不屑,可独独忽略了他的文字和思想,是有韵律感的,我个人非常喜欢胡兰成的文字,今生今世,中国文化史话,书信集“意尤未尽”,还有心经随喜……都是一读再读的书,流畅通透,只能意会。一派之言,也无不好。春天时,数次翻到他写的江浙民间,文字是清草露珠,元气满满,常常有感动。相比之下,很多文字是正确而呆板的,这是另一话了。
一位香港词人聊到黄霑,说黄喜读金刚经,因为这样不会太过执着,一天到晚哈哈哈。读通了,一本抵万本,不通,读再多也无用。知行合一,是有难度的事。但若是有那么一两条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坚持做下去,效果也是惊人的,这个只能意会了。
一位港人喜读劳伦斯·布洛克,提到布洛克的读书方法是不执着,相信一本书找到另一本书,这是与书结下缘最好的办法。一本书的作者提到另一本书,像一串密码。书中书,书找书,也是我喜欢的方法。比如喜读“我们仨”,再找出杨绛的“走到人生边上”,“干校六记”,她的干校六记写得真好啊。再拿出钱先生的“围城”重新读读,还读读“听杨绛谈往事”,本本好读,如果再有兴趣,翻出那本谈读书的“隐身的串门儿”,书像朋友。杨绛的一生是清静的一生,苦难,自然也不能免的,先生和女儿都先她而去,她讲,我一个人怀念我们仨。大难小难,题外之音。一个人,是活在一个大结构里。
这位布洛克迷聊到,布洛克借侦探的外壳写人,的确如此。这样的人还有阿加莎。布洛克我读过一两本,个人更偏爱阿加莎。她的书我读过多本,她随先生一路考古旅行的书“你将怎样度过一生”,个人很喜欢,阿加莎的幽默和聪慧在书里淋漓尽致。再读读她的传记,看看优秀的改编剧集,忙不完的啊。比看手机强太多了,可控可停可转换可联结。
“荒岛图书馆”系列写到书房,看到图片,拍一个人桌上的书,有黄昏清兵卫,忧郁的热带,还有舒国治的”读金庸偶得”。嗯,黄昏清兵卫,看过电影,书也要找来读读;忧郁的热带,好看的人类学家书写,拓宽认知;舒国治的“读金庸偶得”,去年赴港的时候在诚品买过一本。书与书,书与人,都需缘份,别的,不重要。
再看,一位天文物理史学家的书房,他考研究所时古汉语是最高分。自然科学史天文学,如此奇妙联结的学科。他讲同一时间绝不只看一本书,学术,历史,人文同时在手。手边的3样工具书是:百科全书,历史地图册,历史年表。教学学术论文,同时开设一档科幻电影专题,他的学术研究文章被人称为侦探小说般的学术著作。他讲写作是阅读的一个辅助。他喜读古人笔记,偏爱阅微草堂笔记。嗯嗯,明清笔记体,好看的太多了,语言清洁,用词灵动,好像有正骨清肠的作用。随便提几本,浮生六记,陶庵梦忆,板桥杂忆,影梅庵杂忆,唐传奇……
有位出版人谈到喜读吴语版的“海上花”,说不想看那么多讲道理的书,睡前读几页,看看人家吵架,和好,小小心机,很放松,嗯。苏州话,也不影响阅读的,张爱玲因为喜欢此本书,还转化成白话文写作“海上花开“海上花落”,也是经典,好看的。不过,读原版,更有语言的天生灵气。上次从苏州回来,翻出海上花吴语版,春雨不停歇,他们提“舒服”,用的是“舒齐”。没什么不好懂的,意会就好。
有人提到丹·布朗,说那本众所周知的“达芬奇密码”其实是最缺思想的,另几本如数字城堡,天使与魔鬼,骗局,都好得多。我没看过“达芬奇密码”,因为对科幻兴趣不大,倒是想找出“数字城堡”看看了。很多人是走在前面的。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有知名出版人讲“第凡尼的早餐”,文字干净利落,是都市小说极本,比电影强多了。其实电影也不错的,因为有赫本啊,但总是书在先的。这样的小书还有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布局清新,有余味。个人很喜欢的一本小书。当年上海译文出的翻译书,本本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品位好。一本到另一本,读书就是这么自动联结的。
文化无国界,只有各自的特点。想想博尔赫斯,阿根廷图书馆的馆长,脑袋像迷宫,充满想像力,“小径分岔的花园”是我一读再读的书,他说天堂就是图书馆的模样。还有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给你另一个维度的生命体验,生命短暂,身不能至的地方思想可以抵达呀。
有人喜欢在每本书中夹进当下发生的事,一张发票,一片树叶,一张车票,钞票,电影票,糖果纸,行走的轨迹和记忆,某本书在树下读的、某本书在车站读的。我就经常在书里找出某年夹的纸条,信件,书签,还有小孩幼时画的铅笔小画,还有小孩高三时某次家长值班日,我写的值班笔记撕下的一页,2018年4月,只写了一句:下雨,教室里很安静。嗯,彼时彼刻,原来是这样啊。字迹就印迹,电脑时代,很多记忆都消失了。字,照片,都在消失。还好,还有书籍。
汉声黄永松,喜欢随身带道德经和唐诗三百首,唐诗三百首,是可以重读数遍的,一直在寻好版本,可好像还不够满意,好翻便携又美,春天随便翻翻,多少好心情。多读书啊。莫听穿林打竹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像胭脂沾了水般化开来的境界,唐诗里都有的啊。
荒岛系列,看到不起眼的一个小片断,是西班牙设计时装周,设计12套衣服,以西班牙文学命名,有百年孤独,有伊罗娜随雨而来,文字带来灵动。衣袂飘飘。真的好呀。
春雨不停歇,
翻完连续5年的荒岛图书馆专题,感谢自己有留存喜欢的旧书旧刊的习惯,城市画报我已很多年不看了,它已不是从前的风格。
读书,可以保护自己的注意力,它才是自己的财富啊,不要把它拱手让给别人。
兴之所致,乱翻书。继续翻一些旧专题,旅行的,读书的,小专栏类,一二十年前的旧刊,读来居然毫不过时,翻翻心情大好。
一专题讲骑行的,日本东京和中国香港。
东京的骑行专题里提到三个区域,上野公园博物馆群单车骑行线,经过东京国立博物馆,国立西洋美术馆,还有收藏各式浮士绘的东京都美术馆,看看人家骑行经过博物馆,可以择一二看展,再去上野公园野餐,实在是美丽愉快的事;另一条是东京站,丸之内,皇居广场,日比谷公园,秋天百年银杏金黄一片,扑天盖地笼罩;还有一条,是文学线行骑行,一路经过松尾芭蕉纪念馆,芥川龙之介纪念馆、隅田川,书里书外,多少美好。多年前,非常迷恋日本古典文学,尤喜“源氏物语“”和“枕草子”,不知翻过多少遍……我对日本的认知初始于日本古典文学,与其他无关。
香港单车骑行,提到位于香港中文大学附近的单车线路,沿海岸线,一路海风吹……香港弹丸之地,可以行街、行山、行海,滋味丰富,层次深,这是另一话了。我爱香港,记得以前跟人提起时,有人说香港有什么好,那么小。无语,认知不同,无法对话,这是真理。还记得书中一个细节,骑行人拎瓶小酒,骑到一片无人打扰的海边,对着夕阳,默默喝一杯……多少滋味。
人间四月天,翻翻旧书,蛮好的。当旅行了。
再翻,看到一本2007年中国城市创意100期纪念刊,那时纪念刊做得真好看啊。写到香港中环嘉咸街杂货铺,像活着的杂货铺博物馆,杉木顶,卖散装烟酒糖吃食,店主已古稀之年,得街坊和熟客帮衬,一家小店把四个子女养大成人,龙应台有一篇关于香港“十个没打开的抽屉”也提到这条小街。走过那条街道的,卖鲜花的,卖杂货的,卖水果的,老字号酱园,夹缝里的活色生香,时尚和古老如此融通默契,懂的人自然懂的。
另一个城市讲到杭州,虎跑湿地,早7点到晚7点,是四眼井泉取水时间,龙井要用虎跑泉烹煮才得佳味;提到一家餐厅卖米汤,低到极致的食材,却有清溢出来的精华,滋养心胃……嗯,好看的。杭州也是如此的层次丰富,山里茶园寺院湖边,宜步行宜行山宜轻舟尽过,四通八达,隐世出世,滋味深,口感绵密,不厌倦。
再翻一专题,讲旅行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的维也纳,“美食祈祷和爱”,一路跨越意大利,印度,巴厘岛;“朝圣之路”,“迷失东京“、”,“魔戒”,”卧虎藏龙”,还有取景于摩洛哥的“阿拉伯的劳伦斯”,还有还有,午夜巴塞罗那,西雅图不眠夜……大多看过,旅行和电影,相互浸润,有滋有味。脑子里各种画面闪过,宛如一场头脑风暴。好片好像是一个遥远的记忆。
再翻,有一整本讲金庸先生的,提到他童年时喜看狄更斯的“圣诞颂歌”,托尔斯泰说:忧来无方,窗外下雨,坐沙发,吃巧克力,读狄更斯,心情又会好起来,和世界妥协。而金庸先生说:狄更斯的每一段短短描写,都强烈地令人激动,使人不自禁地眼眶充满了眼泪……金庸先生中年失去长子,是人生大悲,他如何度过,不得而知。看他面相笑咪咪,“鹿鼎记”
里讲过“如此冰霜如此路”,人生不易,心里知道的。笑咪咪的金庸先生,是香港的一个江湖传说,不管怎样,江湖总是生动的。没有江湖的时代多么寂寞啊。去年赴港购得小开本的“雪山飞狐”,印象中袁紫衣衣袂飘飘,风华绝代,当年电视剧的主题曲“追梦人”真好听啊,在我心里早有一个衣袂飘飘的江湖。江湖不在,有传说,也好。
春雷阵阵。如此甜美的雷声。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境界,神往,且难抵。
好博物馆,跟胡兰成先生说的好文章一样,有风,有光阴徘徊。
除了总是人多,其实蛮喜欢苏州博物馆的。整体格局到布展,符合我的审美。人多,没法子的,不过就个人观察,多数人是为了拍照。避开拍照的人群,还是可以安静看展的。曾来过几次,倒有些心得。
那次去苏州,顺道看一个大展,其中含有仇英版的清明上河图,人都排过去了,就像很多人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一样,看个热闹。不妨扭过头,先看看别的吧。陈丹青先生,关于博物馆的纪录片”局部“里,有一期谈到“无名的工匠”,很多作品并没有名气,是无名氏,一样好得惊人,可惜现代人少耐心。
那次就看到数个非常好的作品。记得在一堆石雕展品中,发现一对白玉马、鹿,指尖大小的尺寸,宋代作品,简洁、流畅,一种拙,比起清代一些玉雕的繁复、细致,更偏爱这浑然之气。有个直觉,好作品呈现一派静气,又绝不呆板,这个度就是好氛围,遇见时,多站一会儿,让自己被好氛围笼罩。
一幅李煦四季行乐图,绢本工笔画,康熙年间,苏州织造,旧时管衣服面料的小官职,个人非常讲究生活品味。杨柳依依,骑马散步;夏天坐小船赤膊纳凉,冰盘里有时令水果,荷花开在深处;秋天枫树山中,童子烧水,树下饮茶,极目远望;冬天,梅花书房,写字读书,围炉夜话,雪映梅光……旧时苏州,是骨子里精气神的富足,心思在生活本身。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很开心。
二楼的一幅缂丝花鸟图,没什么人看,实在是好。布纹感,翼须在飞扬,花蕊在吐香,色彩沉下去再沉下去,非笔墨所能到,是丝的质地衬托,通经断纬。被色彩的沉着吸引,青,红,黄,都是雾沉沉的低几度,着了一层灰调,莫兰迪色是不是得了此处的灵感?谁知道呢?缂丝技艺多了灵动,露珠花蕊,有托底的。我们的文化,某些方面并没有进步,肉眼可见的后退,这也是无法的,心思不静罢了。
看到美的东西,以一抵十抵百抵千,驻足半小时是不多的,此幅作品,除了朝代,没有创作者姓氏,可见也是无名工匠。有无名气有一部分是运气,不少默默
无闻的人。
还有几张刺绣残本,素绫为底,每页绣一两人,罗汉图。看到制作工艺流程:一色粗绒掺针为铺垫,极细的丝绒线滚针、扎针、锦纹绣,刻鳞针,勾勒出罗汉的眉眼五官,发丝,衣褶纹样,辅以盘金、打籽针,最后以笔墨点染……晕色过度自然,真正眉眼如丝,肌肉纹理鲜活,罗汉双眉飘玄雪,衣上绒线有触摸的手感,手上筋骨毕现,动物毛发充盈油亮,须尾元气贲发。这几页残本跟前,也无人,来来回回看,一遍又一遍。
这个只有几幅展品的小厅,安安静静,从从容容,没什么人的。
博物馆有一处宋斋,模仿的营造法式,三间六椽,格子门,墙体编竹夹泥墙做法,茅草顶,石子铺地,竹园掩映。草堂风格,八面来风。此处在角落,并不起眼,除了后院有人拍照
侧面窄道皆无人路过,于是在屋檐竹林边坐下,休息一会,就像小时玩“过家家”的廊沿,一方天地,暂寄于此。有风,竹林沙沙,闭上眼,差点睡着。可见气场很对。热闹的苏博也能寻到清静地。
半小时后,再去看展。
清明上河图自然也要看的,不过留在了最后,排着队,耐心等,这是名画的累。因为几个无名的作品,已看得很满足,心思定了,就有排队的耐心了。仇英版的清明上河图,爱色彩,爱构图,画是缓缓展开的,一切同时发生。脑子里涌现的是居然电影“返老还童“的台词:一切都是同时发生:有些人注定在河边长大,
有些人注定被闪电击中,有些人对音乐有非凡天赋,有些人会游泳,有些人懂得制纽扣
,有些人懂莎士比亚,有些人是母亲,有些人会跳舞……一切同时发生。扯不上边的”通会”,却是瞬间涌现的。上帝的视角,春天,青山青,杨柳绿,柳枝妩媚,衣袂飘飘,孩童放风筝,有人在看戏,有人在过小桥,有人在骑马,有人在挑担,牧童嬉闹,婚嫁花轿,吹拉弹唱,有人在种田,深宅院里有家眷薰香发呆,河上有船,帆挂起来了,有风,河边有人缷货,河对岸有酒坊杂货铺,各忙其事。慢慢移到中心地带了,人多了,市集往来穿梭,交易在进行,卖米的,打酒的,易货的,桥上桥下,彼此张望,人来人往……出了城,又是听曲的,唱戏的,屋顶上晒萝卜干,大户人家的府第,家里有木匠坊,大院里有人在闲谈,闻得见正午的倦怠慵懒……慢慢跟着画卷移步,再过小桥,旧时苏州城井字型街区,四通八达,桥与河相连,走不完的路,过不完的桥,河岸有人家。移步,从城里看到城外,明代苏州的生活画卷,平静生活就是谁也不羡慕谁,谁都可以活得理直气壮,心是静的,每人都有适宜的位置,做自己能做的事,一派舒展,从容,不急不徐,风拂柳般的清明上河图。可惜不能停留太久,后面还有人要看,移步看一遍,又去廊角竹林边小憩一会,发一下呆,消化片刻。临闭馆前人少些,再去排队看一遍,这样的图适合春天午后,喝点小酒,一眼眼看过去。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
最后奖励自己去饮杯咖啡,整体消化一下。顶上紫藤已冒芽了,花未开。爱博物馆的时时刻刻。美好的东西需要好好消化。
苏州美术馆的品味很不错,恰遇桃花坞年画展,比起苏博的人挤人,这里免费免预约,反而没什么人,大家都奔着名气去了。这世间,为名所累从来是没办法的事。春节已过,展览已近尾声。
展品却出乎我的意料,看完,只觉添了元气,朝气,锐气,精气神通通洗了个澡,春天走过来,清清爽爽,信心百倍。
“认识”两个墙里开花墙外香的画家,作品被收进大都会和大英博物馆,在国内却好像没什么名气,或者说远不如什么“清明上河图“和“千里江山图”那么大的阵仗,可他们同样好得惊人,是一种风调雨顺,吃得饱穿得暖,丁口平安、岁月静好的好。
管瑞玉,苏州清代版画家,擅画婴戏庭院,麟儿凤子,作品多被欧洲贵族收藏,色彩作旧,古铜色,童子小辫,妇人眉眼如丝,安静娴适,家和子贵。画作里,多是杨柳风,孩童绕膝,花正好;母亲带子画画,抚琴,赏花;妇人身上绿丝薄衫,天青色等烟雨,贴肤软糯,真真福贵清气。幅幅作品,母亲一派安详,稚儿欢欢喜喜,连花鸟猫咪都是开心的。
丁亮先,清代苏州画家,擅画花鸟,石榴花上的鸟儿,芙蓉花上的鸟儿,石榴上的蜻蜓,须腿灵动,像夏天悄悄来到眼前,枇杷上的蝴蝶,荔枝上的螳螂,荔枝鲜熟,螳螂好像也不讨厌,牡丹花上的蝴蝶,花美蝶灵,胜莫兰迪色啊。拱花饾版,花面微凸,帧帧色彩明丽清爽,明丽到一股子清洁气,好难得,“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能被大英博物馆和大都会博物馆收藏,外国人也懂经的。可是在国内似乎少被人提,不知何故?我第一次看到,很震惊。还有他的两幅春景,石绿铺陈,明黄,红赭,石青,石绿着色衣裳、砖墙,春嬉图,三月杏花天,墙内秋千墙外笑,活泼,清灵气,每个人都开心的,春色如许,真好啊。
最最惊喜的是居然看到清代耕织图原作,太意外了。读库早年曾出过一本耕织图,大开本,用纸不错,黑白版,因为喜欢,买过,时不时翻阅,添静气。彩色原版自然色泽鲜活,一帧帧看过去,养蚕织布,种田收米,田园劳作风光徐徐展开,田间地头,茅屋庭院,妇女孩童,各人手上都有事,却是手忙心闲,从容不迫。人人面部舒展,有商有量,愉色生宛容,有收成就是有好事发生。大地色中间一抹红,一抹蓝,一抹绿,沉得下来,溢得开去,孩童们是劳作当嬉戏,不需要特地带的,跟着母亲一起劳作就长大了,知柴米油盐粒粒皆辛苦,小小人儿知道帮衬。从蚕宝宝到摘桑,出丝,织布成帛,一件衣来之不易,一个流程结束是要敬神的,敬天敬地,知敬畏。耕田是男人们的事,犁田,插秧,灌溉,收割,打谷,最后又是敬神,来之天地,还之天地。整个耕织图看下来,有滋有味,看到原作是大惊喜的。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看他们的喜气洋洋,天生天养,种瓜得瓜的笃定和喜悦,我也感受了那种笃定。画里,小孩小狗小鸟都是开心的,河水流动有声响,老牛元气满满。乡村劳作,是一个失去的表情。未来的孩子们不知有没有这样的幸运。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里有几个章节写到养蚕,百业兴的场景,我总喜欢在春天翻阅。
最后,最后,看到两幅绢上作画美人图,一幅美人穿桃红柳绿衣,低几度沉下去的桃红柳绿格外耐看,肩上绣金线,金色也是稳稳的沉得住。一幅着粉灰衣,雾灰如有水气,弥漫开来,像胭脂浸水,缂丝画,出神入化,妇人美在静态,宛转额眉,色彩眉眼,真真美如神了。
谢天谢地,感觉看到了太多的美,已有超量的奢侈。比起苏博来,这里是两个世界,诺大空间,三三两两人。看完展,内心盈润饱和,虎虎有了生气。欣于所遇,暂存于己。
那个展名叫,灼灼其华之子与归。真真切切。
出门在海棠花树下饮杯咖啡,咖啡还比别处便宜。柳风习习,报恩寺塔在不远处,后有出租车司机说,这里是苏州的风水中心,沉得住气。我不懂风水,只感觉此时此刻的满足和舒适,以及感恩。谢天谢地。
人需要练习自己的眼光,训练自己的心,学会做自己的知己。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一次细雨中骑车,呼吸都是春天的味道。春雨像雾,吹面不寒杨柳风,是掬在口里的感觉。
张岱的“陶庵梦忆”,意境莫过如此吧。湖山雾朦朦,呼吸在幽微间啊。
一路骑行,自然可以行得远一点,步行累了止步不前的地方,骑行都可去,另有新天地。一株梨花,开在山野间,分外好看,野梨树也喜欢自由自在吧。骑到一片森林,人少了,森林里一间咖啡馆,瞬间想到“咖啡时光“里的“森时计”,当年很迷日剧“咖啡时光”,其实也不是多么好看,是山林的氛围吸引了我,被氛围喂饱的人,因为喜欢,还买了一只手摇磨豆机……好像过去很多年了。
停下,锁车,喝杯咖啡。当然坐室外,被森林环绕,下小雨,檐前点滴,雨中泥土味、木头味纷至,自然界是调香大师啊,前调后调自由转换,最最纯正。掏出随身带的“威尼斯日记”,读几页,阿城的文字像素描,有明清
笔记的风范,知识见解皆沉得下去。文字沉不下去是大问题,现代病,没法子的。蛮喜欢阿城的,他的书基本看过,偏爱这本。抬眼,盈盈春绿扑天盖地,树上两只灰喜鹊,呢喃对语,山音清越。人也好像变得耳聪目明,心思静下来。突然明白了,这是清福啊,不是那种豪华级别什么都具备的巨大鸿福,清福也是稀有的,多么珍贵啊。以前不明白,奶奶总是讲鸿福清福什么的,是不懂的。在那一刻,就懂了。要的不多,一杯咖啡一本书一片山林一点时间。静能生明,不安时才常常生惑。昨晚听访谈,被访者讲到一位老法师送他一个“捂”,不是“悟”,捂不捂得住,你的能力要跟拥有的生活相配,刚好一握拳,才是最好的,能力配不上拥有,或总是超出自身羡慕别人,人就会焦虑。别人拥有的不在你的能力见解范围内啊。他讲,万事只求“半称心”。
森林里隐约传来音乐,卡萨布兰卡、宫崎峻的幽灵公主,蛮搭的。
在山林里呆一两个小时,感觉自己有了一丝丝长进。
步行返回,停停走走。
这是一次雨天骑行的经历,很满足。
第二次,又临时起意想去骑车。骑了没一会,遇马拉松长跑封路。只得锁车停下。折身从一个小门步行进公园,没想到绝路逢生,去年偶遇的一个“桃花源”不就在眼前吗?一池,草坪,古树,小桥,人还出奇的少。真真柳暗花明,人生不就是如此吗?凡事不要执着。在“桃花源”里玩一会儿,有数株古朴树,野杜鹃,在朴树下喝一杯自带茶水,添了清气。抬眼处,三两人,有中年妇人在扯野菜,有父子在草坪支起户外桌椅学习,细听少年人在背“诗经”,一大早寻得到这样的地方,让人不禁对家长侧目。山林里才好背诗经嘛,关在家里怎么背得出?诗经里的春天,“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谁谓河广,一苇航之”。天地之间,云胡不喜?
穿过竹林,转入湖边,又遇一株开在荒野地的野梨树,生机勃勃的,蓄势待发。另有一株香樟,樟树叶发新芽像花苞呀,好像“怦”地一声要展开,自然界静悄悄的,却又活力无限。
一边是“汉马”锣鼓宣天,一边是看樱花的人潮汹湧,山林背面,这个角落,春天却静悄悄地绽放。偶遇,也是奇迹。人们生活在各个角落,有的热闹,有的静悄悄。
继续沿小径前行,遇一片野地樱花林,数株成林,开得盛大,多了自在。无人,花树纷纷落,坠地有声,林间有鸟鸣。静时赏花,有“你来看此花时,此花与你同归于寂”之感,这是王阳明的心学,不明心学,但意境还是懂的。人生,总有几个瞬间,记忆分明。三年前,杭州雨天,看一株废弃古寺的古樱花,是真正的樱花雨,花下有池,屋瓦廊沿清幽幽,好像有一株抵万株的看,过去多年,还记得那个瞬间。眼前这个春天,偶遇野樱林,也是如此,美,可遇不可求。黄昏时分,雨后初晴,有霞光。四围是树,多株鸡爪槭,秋天应该也美的吧。林中一浅池,池边,有老妇扯艾草,这才认识新鲜艾草模样,原来这么普通,老妇人讲是回家做青团用的。大自然是开然原料场,新鲜手摘。我也摘了几株,准备回家插瓶,瓶子里也会有个春天。踩在林中泥地上,自己瞬间变成贪玩小孩,有些中年人,更多的是喜欢自己跟自己玩了吧,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黄昏将夜,要回家了,舍不得离去的感觉。生动的美丽,缘于自己的发现。信息过盛的时代,我们习惯被喂养,而不是开启自己的觉知力,这是遗憾的事。
桌上,小瓶草地花儿,毫无章法,自由自在的精气神儿。
人生清福无限。天地自然,接住就好。
“每到春天,就蠢蠢欲动。”这是电影“立春”里的第一句话。大概人到了春天,总想有一些新希望,想要做点什么,虽然多半日复一日,一切如故。
自然界,却早已是新一轮开始了,从不等人的。
三月初,因事去苏州,顺道看看园子,百看不厌的园子,网师园。小小园林对我有种魔力。有什么特别的?就像一本好书,重读的快乐,每读必有新收获,随着你的变化而变化,这大概就是好作品的意义吧。感觉人生有某
种永恒和希望,而不是一次性的塑料,用过即弃。行走对我的意义来讲,辟如一种学习和消化。换个角度看园子,看生机,好像春天人也该有所长进。
因事耽搁,去园子时间已近中午,人有些多了,当然不如早上人少的感觉,随遇而安无妨,园子四通八达,总能寻到角落可以清静地看,远离拍照打卡的人。
树和花皆要映衬,才有氛围,开在园子里,自然与别处不同。梯云室的二桥玉兰已打苞绽放,精气神皆足,映着屋瓦窗棱,向天上看,透过窗看,园中移步四顾,处处皆景,这就是我百看不厌的原因吧,花树因园子,氛围感数倍放大。旧时读书处叫“集虚斋”,虚者,心斋也,消除杂念,心才清澈明朗。转角处,又逢木瓜树,挂一只小枯果,像顽童,它也两百余岁了,是老顽童。各种古树,搭配奇绝,是我爱网师园的原因。江南的古树是错落,各有风姿,廊前、转角、天井,自成一系,却又彼此映照。如一碗汤房,相互照顾又彼此独立,树同人一样啊,各美其美。紫藤树也260岁了,姿态奇绝,已成树化石;一座古桥,也像盆景,仅容一人过,袖珍,大爱。江南园子的好,有余味,不腻。
去水系边看古柏,这次换个角度,隔水远视,大惊,远望像羊化石的头角,划向天际,910岁古柏,好像语不停歇,已有神性。每次来都看它的,园子在的,树在的。人面桃花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古往今来,人生短暂,不妨看树。
张望,似乎是园子的主题。小亭、读书室、美人靠、长廊,雨天,雪天,朗晴天,四季都无妨,总能四处张望,移步换景,望月望花望树,静美饱足。一扭头,一株玉兰从墙另一侧伸展过来,铺开盖地,隔墻远观的好。一转身,又别有洞天。陈从周先生的“说园”写得很通透了,重读不厌。在园子里读半天书,可能是极致享受吧,可惜,现代人忙着拍照去了。
一个小园子,一直在生长,经得起时间,自我循环好,小又何妨?方寸哲学是值得思考的。如同人,能力格局有限,但注意自我循环、平衡,才能生生不息。这是个课题,难的。
茶室前后两株玉兰,一株白一株紫,一株七分开,一株含苞,皆古树,挤满打卡人。坐进茶室躲清静,喝茶不重要,只是每来总想坐坐,隔一段清静看园子。门前牡丹马上要开了。一位苏州当地老人,每个花季都来的,梅花过了,茶花,玉兰来了;玉兰过了,牡丹来了,还有紫藤次第开。桌上斜插一枝山茶,瓶型选得恰当,普通花也耐看。茶室有评弹,听一曲“秦淮景”,居然落了泪。也无事,只是彼时情境,春天,园子,江南调,古今汇聚,瞬间被打动。世上的美相遇,总让人遂不及防。“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这是“红楼梦”里的话。
临时起意再去隔不远的沧浪亭看春兰。春兰短暂,一期一遇。爱兰花,其实最爱空谷幽兰的春兰啊。上次来大概是两年前,兰花刚过花期,已谢幕。此番相遇,逢到盛花期,机缘恰恰。
沧浪亭格局与网师园不同,更大。比起园子布局来,个人更偏爱网师园,不过,沧浪亭另有一番曼妙。
兰花胜在叶,叶如画,线条之美,如美人美在态。沧浪亭兰花多,还在评奖,我不看奖,随眼缘多看几眼。恣态疏疏落,胜在空间留白处。一株兰叫宋梅,品格高还是年代久,不重要,重要的是空谷幽静的氛围感啊。馆外有百年桂树,室内是清代树根家具。而看兰,无需多,其他的都可忽略。“玉簪素”,名好,兰花可不就是素净之美吗,如玉泅润灵动。后山上,古树多,一株140岁银杏,数株香樟,亭前有280岁的紫藤。紫藤是江南花树,苏州博物馆的古紫藤也美的,四月是花期。山上小亭古风盎然,近水远山,亭子坐坐蛮惬意的。小梅林,穿廊道,可至水边,水中望月。“浮生六记”里有沧浪亭一节,芸娘就是在此赏月的吧,沧浪亭还在的,人面桃花何处去。阴阴天,有风,也好的。
继续赏兰,看不够。一折身一俯看,得其趣,叫“汪字”的兰,只开一株花,隐约之好,绿云、醉霞的姿态似有风,叶条如痴如醉划过空间,看痴了。少即是多,在兰花身上淋漓尽致。窗外是竹林,窗下置一株叫“红豆”的兰,疏落几笔,一帘幽梦,好似蜻蜓立枝头,花随时会飞,是动的,竹映窗,绿窗春寂静。氛围好棒。移步看山楼,俯身天井里一株古朴树,廊沿外一株玉兰,一树繁花,彼此掩映,黑瓦白墙水墨画般泅开来,透过开井的窗,兰花隐约。在看山楼呆了好一会。舟中赏月,雨中赏梅,雪夜烹茶……“四时幽赏录”,是写杭州的,哪里并不重要,意到即好,篇篇灵动,好看的啊。
一个园子,各个角度看,皆出新意,每次来,都可发明看的角度。随便走就好了,遇到皆缘份。
去喝茶,绿茶炒青,普通茶水,居然好喝,一屋子老人家,付个台位费,带茶带点心,像春游,老小老小,老人家就是小孩啊,哄哄就好了。可又有多少人愿意花心思哄老人开心。
差不多闭园,人少了,心心念返回兰室再看,无人,其香静幽幽,心苗里的香,一下子分明起来。人生一世,不如一株兰,讲个姿态。
在园子里,居然翻到迟子健的旧书“额尔古纳河右岸”,读了几页后记“从山峦到海洋”,不经意与喜欢的书相逢,读几行,也像见到一个故人,聊上几句,久别重逢,依然亲切,无隔,山水相逢。
去街巷喝一碗红豆沙圆子汤,打包几只鸡爪和卤蛋,小吃店不起眼,一开几十年,每来都是老味道,不起眼的好。不必吃那么多那么复杂的。心里藏着自己的好。别人的好是别人的。
因事,在苏州呆的时间并不长,无妨,已很满足,带着兰花的静美回家,够我回味好久。
鲁米有诗“春天走进果园”,“在是非对错之外,有一片田野,我在那儿等你。”走进自然,一切都在对错之外。
去图书馆翻看外刊杂志,做的电影专题,对这样的专题有兴趣。虽有图有文,具体细节深读还是要靠翻译器,方便是方便,但是边看边翻,到底还是有障碍,对于我这样讲究语感的人,自然是影响阅读愉悦度,心里是有沮丧的,感觉语言就像一堵墙挡在眼前,真有点“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味道,年轻时学什么都会快得多,记忆力也是最佳状态,可惜当时是不觉得的,没有好好利用时间……感觉人家做专题的细致,不仅仅靠信息堆积,而是擅
长做深入。比如谈导演诺兰,会谈影响他的人和电影,比如大卫·林恩、比如斯皮尔伯格、希区柯克,吉尔伯特的007,比如博尔赫斯的书,诺兰从博尔赫斯的魔幻小说中获得不少灵感,专题讲述了他如何获取灵感的,这个就是探寻源头的过程,不止于信息。你看,一个人影响另一个人,每个人都有灵感源。书中书、影中影,有时就像胭脂沾水,泅开来,看的人,有时也在某个点触碰到,有意外收获和启发。人是需要时时被激发的。而大量不经大脑的垃圾信息是没有这种功能的。
正巧,有次出门,随意在书架上抽了一本轻便小书重读,“我不是型录”,蛮喜欢这本小书的,对谈录,两位台湾人关于生活、设计、文化方方面面的对谈,用他们的话来说,有很多IDEAS的人。读的人也触发不同视角,很有意思。广西师大出版社多年前的版本,手感阅读愉悦感都很棒。
比如他们谈喜欢在飞机上看杂志,像空中图书馆,一本WALLPAPER杂志在家跟在飞机上看效果完全不一样,神经尖锐度比平常高很多,激发灵感……当编辑很久,以前也有翻阅各种杂志的习惯,略翻翻,一句话一张图一个版式设计,都可能让人一触即发,灵机一动,是相当愉快的事。
可惜,杂志灿烂时代已过去。现在好杂志像隐身一样消失不见。海量的电子信息已掩埋了真正的思考,一个好主题出来,是一个思考落地的过程,一个思考激发另一个思考,那个过程缓慢得多。有些东西,是快速得不来的。
就像“孤独星球”(LP),有一行叫“获得灵感”,附上有关当地历史文化的文学电影音乐之类,蛮喜欢这种小细节的到位。不起眼,有心人会留意到。现在的信息止于信息,是没有题外之音的,大家都一样,去吃去拍去打卡,毫无想像力和探索力。LP的时代也过去了,LP于2022年退出了中国市场,心里觉得蛮可惜的。
关于饮食,春节以后,有点感慨,人不需吃太多的,做饭也不用花太多时间的。吃少点,吃简单点,不饿不吃,吃到不饿就行了。信息时代,所有的人都变成觅食一族,食物餐桌美仑美奂,有时细想想,可能也是一种带偏,人需要吃那么多那么复杂吗?在吃上花那么多时间吗?某种程度上,过份关注饮食也是人的一种欲望外化,也要节制。不饿就行了,胃老是去消化东西,头脑就动不了,人会变得笨。一位研究生物基因的人说,血糖最重要的是稳,不能忽高忽低,像人情绪一样,平静最好,太高兴太悲伤都是负面情绪。没吃到,也没什么可惜的。记得蔡澜先生的一篇文章提过一件事:某次遇一位住在山上的太婆,太婆没吃过鱼,蔡先生很好奇地问:你这辈子都没吃过鱼,这么美味的东西,会不会可惜?太婆答:没吃过的东西,有什么可惜的。深山里的太婆哲学家啊。有时,怕自己不知道、怕没吃过、怕没看到过,会不会也是一种贪?警惕自己被任何一件事带偏。没有经过自己实践的东西,再有道理,也不要去信。
让自己轻盈一点。从思想到身体。
这段时间,又在重读村上春树先生的“跑步书”,在我眼里,它谈的不是跑步,是长期主义哲学。同为魔羯座的人,倒蛮理解村上先生的,可惜,我的耐力远远不及他,当然指的不是跑步。有所成就的人,一定是对自己严苛的人。随性的人,很难有大的成就。从这个意义上讲,还是相对公平的。
村上的跑步书,每每给我很多跑步之外的启示,年岁渐长,每读常新,给自己警示。
他总在讲持之以恒,不乱节奏,跑步、写作、生活都是如此。对于持之以恒,何等小心翼翼都不为过。比如,他谈跑步,“不可中断练习两天以上,这是积累跑步量的基本规则,肌肉很像记忆良好动物,示以实例,一定得完成这些工作,它会明白,循序渐进,毫无怨言,顽强而顺从地提升韧性,通过反复将’一定得做好’这一记忆,输入到肌肉去,肌肉非常规蹈矩,只要我们严格持续,它就无怨无悔,倘几天不给它负荷,肌肉便会自作主张,觉得没必要努力了,太好了,遂自行将承受极限降低,过更舒服的生活,想再输入的话,又从头开始,将同样模式重复一遍……”村上跑步过程中时时在总结,怎么对付自己的身体,“哄它骗它控制它拓展它”,与身体和平共处,让身体围绕自己转,而不是反过来被身体的惰性所控制。这跟写作或弹钢琴一个道理,也是肌肉记忆,三天不练,手会生。长期不练,自动退化。不进则退,就是这么普通的道理。
村上的跑步哲学其实就是长期主义哲学,他从33岁开始跑步,已持续44年。毛姆讲,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学。剃刀各不相同。很多事情,是在个人实践中总结的。跑步,其实与跑步无关。
有个细节很好玩,他写跑马拉松时,跑到一定里程,感觉燃料耗尽,开始对各种事物大为光火,有生不如死的感觉,过了这个阶段,他则生出揣着空空如也的汽油不停行驶的汽车般的心情,“跑到最后,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脱落了,穿透石壁一般,身体钻了进去,来到另一面,最后进入冥想状态,异常静谧的幸福感,好像进入自动驾驶状态,我跑,故我在。连我是谁,都已从脑海里消失。”看到这里,理解了村上先生的絮絮叨叨。这个自我“脱落”的细节他用到了小说里,“1Q84”和“刺杀骑士兵团”都用到过。一点都不浪费的。读过他小说的人只能是会心一笑了。
我并不是村上作品迷,但对他的跑步书和生活方式一直蛮认同的。他年轻时开酒吧也好,后来写小说、跑步也好,他说自己”始终只是有明确的姿态和哲学,把作为自己的旗帜高高举起,坚忍不拔顶住狂风暴雨,坚持下去。”不管别人怎么说,村上,不要跑了,已上年纪了,他都不听,按自己的逻辑来。村上是理性思考的人,没有情绪化,清爽清洁,如同他长期以鱼类和蔬菜为主要食物,重点清晰,没有枝蔓。他一生都在总结自己的哲学。
在跑步书里,他讲,写小说的很多方法,是每天清晨沿着道路跑步时学到的,“同样是十年,与其稀里糊途地过,目的明确,生气勃勃地活当然令人更为满意,在个人局限中,可以让自己有效燃烧,哪怕是一丁点。”他用了一个比喻:年华老去,就像打开冰箱,用剩余的东西利索地调出菜肴,不吐怨言,手头上有的东西就感恩戴德了,能够这样思考问题,是年华渐老为数不多的好处。还有个比喻也很有意思,他讲,自己拥有顽固的,缺协调性,任性妄为的性格,对付自己,就像拎着一件古旧的旅行箱,外观不起眼,沉重,还到处绽了线,不是因为喜欢才拎着,只是没有别的东西拎,无奈才拎着徘徊徬徨,然而却也依依不舍……
合上书,我看到的是村上先生拎着旧旅行箱踽踽独行,跟自己有商有量,带领自己往前走,与自己同行。他已进入了古稀之年,我读这本书已过去了17年,其间重读数遍,这次再读心境又不同了。这个春天,有新的启示。一个长期主义者的启示。很多事情,其实与外界无关,人终究要过自己的关。
他们都老了呀。
木村拓哉和倍赏千惠子搭戏的一部“公路”片,东京出租车上发生的故事,我把它叫“公路片”。两人都是昔日明星了。木村拓哉的“悠长假期”在90年代中后期红透半边天,记得一位认识的友人是十足木村拓哉迷,“悠长假期”录影带成枕边珍藏版,当时,她已是一位幼儿的妈妈,这并不奇怪,也可见当年木村的风靡一时。木村已53岁了,随着70年代的人一起老去了。而倍赏千惠子又要往上走一个时代,“远山的呼唤”,“幸福的黄手绢”,跟高仓健演对手戏的女主角,不漂亮却极耐看,如今已84岁高龄,出镜依然没有颓败感,黑羊绒毛衫配细金链,珍珠耳钉,气场稳稳,十足好品味。老而不颓,是向往,心里知道,是很难的。经得起岁月的人,大概是真正内心强大、皮实的人吧。倒没觉得电影好到怎样,常态的日式电影风格,流水般平静。电影场景设定在出租车上,出租车是产生故事的地方。一个封闭空间,两个偶然交汇的人,一段时间不短的行程。可以对陌生人讲一个故事,有关别人有关自己,说完就完,像倒掉一桶水,一吐为快。可能对熟悉的人不好说的话,对陌生人说起毫无负担吧。想起吴念真的“这些人,那些事”里,有一篇文章,一个男人霉运开始,失业,开起出租车,去机场接机,遇前女友,他一眼认出,却想想自己面容沧桑颓废,人家早已认不出自己了,也并不想相认。这个怎么比喻呢,就好比下楼倒个垃圾,穿着家居服表情僚草时遇到在意的人,一样的心情……一路无话,后排座的前女友一路电话给家人,交待各种事情,言谈间,家庭成员、往来,前情后事生活画卷铺展开来,他默默听一路。抵达,前女友付钱,下车前扭头讲一句:我一路交待了自己这些年的状况,你却连一声问候都不肯给吗?原来,人家早都认出了他……人生,有时的确如戏。
电影里,木村扮演出租车司机,千惠子扮演高龄顾客堇女士,从东京到横滨,这个体面的老太太,是去一家养老机构的,大概明白自己去日无多,想寻找一个海边归宿。一路行,她有意无意讲起自己的故事,对于一个迟暮的人来说,没有禁忌的,那些不堪都可以讲出来,谁怕谁?连死都不在乎了,其他的算得了什么。借陌生人一双耳,听听无妨。重要的是封闭空间,移动的景色,心事如流水般流淌。在路上,大概是最好讲故事的:浅草,涩谷,东京塔,桥和川,公寓,童年生活的小巷和咖啡馆,夜色中的神奈川,一一路过她曾生活过的地方,车缓缓行过人的一生,路转星移、物是人非。这样的电影场景设定蛮好的。人的一生,该怎样度过啊,好像半点不由人,遇什么样的人,经什么样的事,可控不可控,谁能说得清?一些聪明的人习惯规划自己的一生,可是想想,规划本身也是命中注定的一部分。选择一部分放弃一部分,有些是幸运儿,有些一手好牌打成烂牌,有些一生郁郁不得志。生离,死别,伤害,报复,创业,老去,她都一一经历,世上只有她一个了,爱的恨的都已离去……堇女士一直在望窗外,云淡风轻只是说出来的,伤痛也可以成笑谈。世事变迁,带走的带不走的,像讲别人的事,只余听者唏嘘。
倍赏千惠子女士,年轻时并不算美人,却有经得起的骨相。想起年轻时主演“阿信”的田中裕子小姐,中老年出演“何时是读书天”,也是骨相美人。记得工作中曾遇一位女主编,某次夸过一位认识的女子,说她看起来不突出,却像一粒饱满的花生米。这个形象的比喻一直记得。她说的那位女子我也认识,就是这样的骨相,很耐看。想起这位女主编说话灵动,有次开玩笑说自己吃一粒糖都比别人看上去有滋味。一直记得她言谈感染力,说一个选题,思维层次和细节,提炼意境,句句到位,总让我愿意作为例子去给作者们一讲再讲,转述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那时,我最爱开编后会,听她谈选题,每次都收获满满。某种程度上,这样的思维方式影响了我。后来她去国外定居,我已好多年未见她,心里是尊敬她的,很少从内心对一个人产生敬意。她离开时,评价我四个字“不卑不亢”。心里明白,自己很多地方,是“不及格”的。不过,很奇怪的是,她当主编时,是我对自己最满意的一段时间,对工作的热情和成长日后难再及,人在适宜的氛围里,才可能产生那种对自己的满意。
有些扯远了。
影片导演山田洋次先生已94岁高龄,这部电影有谢幕的意味。我个人最喜欢他拍的“母亲”,吉永小百合主演。
一部电影,边边角角,总能让人思绪四面八方,毫无关联,这也是有意思的事。
“在人类丰富的思想面前,我们都是羞怯的客人。”看到这句话,是新年前。羞怯是好的,有谦卑。
年前,去花市买了重瓣百合,洋牡丹,水仙。花香环绕的门厅,香气,视线都佳。坐下,喝杯黑咖啡,翻一本宁夏LP,春节前的宁静,还有期待,时间宛如静止。手头还有一本张承志“大西北”,一本张贤亮的“绿化树”,跟宁夏或说西北相关的书,同时在翻阅。
银川,一个想去的城市。前两年曾有擦肩而过的时刻,去的地方距银川也近。因为累了,加之“限量消化”的想法,放弃。贺兰山岩画成了一个念想,存放心里。荒芜、苍茫四野,古壁画,为何总对这些有兴趣?自己都无法说清。人的骨子里总有跟表面性情不一样的东西,一定的。上一次,去兰州是因为炳灵石窟,那也是一次非常奇妙的感受,人生,大概因为这些奇妙,多了生之乐趣,给人不一样的空间和维度。有些地方,去和不去、什么时候去是要讲缘份的。缘份未到,即使路过也可能不入。
冬季去银川,淡季,天冷,春节,游客不至。一念之间,寻一个冷门早想去的地方走走吧。很幸运,今年暖冬,影响不大。带的衣物全都没用上,天气朗晴如秋天。
临行前,看一部宁夏为背景的电影“红花绿叶”,满月脸的女子,塞北民族的姿态,隐忍舒展,如一条大河款款而流,那是西海固的事情。
一个没有地铁的西部城市。步出机场,空荡无人,天空瓦蓝,阳光溢过来。它是省会城市,更有小城气质,清洁得超出想像。宁夏气质奔涌而来。到一个城市,我们要隐去自己,融入当地气质,这是行走的意义吧。其他的,都是多余。笑自己怕冷,备的衣服也成了多余。
住博物馆附近,放下行李,去看博物馆的岩画馆,为明天去贺兰山实地预热。
穿大衣居然很热,暖冬啊。岩画馆,没什么人,可以静静看,山羊在飞,鹿在飞,线条在飞,奔跑的,躺卧的,拙和稚,元气饱满,让人心动不已。角和腿,如象形文字,满石生风,以图代文,画出来你就明白了,何需多言?又像儿童画,无心机,勃勃生气,初生牛犊的蓬松感。彩色岩画让我想起影片“英国病人”里非洲沙漠洞壁画,那些图腾,如神迹。从银川返回后把那部片找出来看了一遍,这是后话了。完全无关的画面,脑子里却自动关联,世界大同,此一时彼一时,文明交汇,慨叹一次次的奇妙,这些奇妙引导我一次次出发、回来、再出发。太阳神拓印画片下写着:谁能帮我们战胜世界,太阳神诞生了,驱走黑暗和寒冷,让人不再惧怕。这是古图腾产生的原因,人似乎有信念才能生存下去。岩画产生于黄河上游,黄河的沟口和峡谷中,水草丰美,层峦叠障,它们到底产生于公园前一千年的青铜器时代、还是两万年前的旧石器时期,并无定论,这又有什么关系?只知道此刻看它们,依然怦怦心跳,有回应。仰望苍穹日月,俯视河谷大地,无数的图案,眼睛、繁殖、奔走,猎取、祈祷,它们用手印表示“我的”,表示占领,古往今来,一个手印大家就明白了。
呆到闭馆出来。对家人说,看了这个馆,来银川就值了,那只是我的第一站,心满意足。喜欢自己的心满意足,它把我内心空旷苍茫的细胞释放出来了,令人舒展,有如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豪气,倘佯天地间,无拘无束。在都市中呆久的人,都有这么一种隐藏的气质。
晚餐的羊肉没觉得特别,可能没那么爱吃羊肉吧。倒是沙葱,一种长在沙漠里的葱,吃起来像青菜,清香扑鼻。面食好吃的,油香和白饼,清口吃出面香,像西北人剥一瓣蒜生吃搭配。酸奶是好喝的,浓稠清香,到西北每天都要喝上两三瓶。
一早去贺兰山,喜欢那一路的空旷和朗晴,一路经过萄萄酒庄园,夏天郁郁葱葱,冬天是荒芜的,贺兰山如终在前方。隔一座山,是内蒙阿拉善盟,腾格里沙漠地带,季候变幻。出租车车载音乐在播“千千阙歌”,一种奇妙的碰撞。世界多元,不妨一看,何必固化。只是看,不要看法。心神飞扬,喜欢这样飞驰在马路上,像飞,风起云涌,大漠无人,道路敞阔。心随之敞亮起来。为什么爱旅行,爱的是在路上。云,山,瓦蓝的天,夹道胡杨树,秋天会很美。秋天看色彩,现在看姿态,一种枯,凛冽,苍劲之美。天苍苍,笼罩四野。西北的山,多了雄浑镇定之气,心安顿。
抵贺兰山脚。暖冬,导致北方和南方温差不大,没有任何不适。山是荒的,衬得天色添一层幽蓝纯净,掬水月在手。天地间看岩画,多了一种通畅和交流,面对面的交流,能看到彼此的表情。岩画风化很厉害,可看的并不多,但氛围如此别致,说不清,大爱。慢慢行缓缓看,岩壁上一只鹿一头羊,它们行走在天地间,几千年几万年,风吹日晒,不管不顾,还在的,你来不来它都在那里,慢慢消失,时间过去,无声无息。来看的人,看不看得到,是缘份。感觉时间,另一个角度,空间也创造时间。“野马也,尘埃也。”庄子驰骋在天地间。为什么要旅行,因为我们要创造更多的时间,而不致麻木度过一生。不要麻木啊。总在抬眼,天空,出现了云朵“壁画”,一只天狗形云朵,缓缓在石壁上方移动,是神迹啊,久久仰望,心动不息。手脚并用爬上去看那张石壁上的“太阳神”,岩画周围被祈福牌围满了,太阳神是清晰的,近距离看,忍不住合掌,天地之间,看到光,看到能量,看到生生不息的祈福,新年所遇皆得所愿。喜欢看别人的祈愿,学业的,健康的,家人平安的,不外乎这些,一字字看过去。石壁上的太阳神,双目炯炯,晨光在岩壁上缓缓移动,山石无声,也如神迹。祈福的话放在了心里,我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太阳神头上的光芒数字是24
12 6,跟太阳历有关?如神秘昭示。天地间,我们只是过客,渺小如蚁。
山似眉峰皱,身心停顿平稳。
山脚下的韩美林美术馆,各类作品灵感都来自于岩画,几笔成形,至简至真,源泉在哪儿?如同读书,我们总讲要读源头读物,唯有源头活水来,不枯竭,涓涓细流。记得他有一句话:“我的艺术从这里起飞,这就是我的路。其实生活中的识路真不算什么本事,有个窍门,一出门你先看太阳就是。”还有一句:“活不下去就换个活法,人生只有一次,绕着走也能活得很充实。”是啊,一出门先看太阳,活力和创造力是多么重要啊,失去这些会枯萎。信息时代,我们需要学会的是,不被二手三手不知几手的信息带偏,要奔着源头而去,唯有源头活水来。发明自己的认知,才是需要具备的本领。
出岩画区的路上,看到两张图片,月夜贺兰山、雪中贺兰山,而我遇到的是朗晴贺兰山。一期一遇,讲缘份。各有各的好,各美其美,其他的留给想像。
回程路过一家酒店,喝杯咖啡歇脚,只因这家酒店巨幅玻璃大堂吧,让贺兰山入画框。贺兰山下一歇脚,一两小时,是非常好的体验,人在天地间,很小很大。换一个参照物,才明白自己是什么。好看的大堂吧,小坐片刻,对个人来说,也是一种旅行。比如香港维多利亚港边,丽江可望玉龙雪山的“画屏”,把城市精华浓缩在一面落地玻璃里,这样的地方停顿片刻,数倍放大空间,也放大了人的感观。
在另一家博物馆遇一段西夏残碑,灰绿,灰砂岩,西夏文字疏朗方正,笔笔落定,不卑不亢的元气。一边有拼音学习“天长地久”西夏语怎么说,跟着拼音轻轻诵读,回到千年之前。“如径尺之镜,见千里之影。”印象深的遇一幅阿弥陀唐卡,眉清目秀,红绿配色,雾状灰,如浮士绘的色泽,艺术是一种通,世俗和神仙本没有隔,无有恐怖。西夏展品中的迦陵频伽,妙音鸟,乐神,佛化鸟状,是鸟是人是佛,仙乐飘飘。想象力充盈无碍。相比而言,现代人已太缺想像力了,作茧自缚,少了无拘无束的气度。喜欢看一尊佛头像,独注意到了它,一脸慈悲,无情绪杂质,眼睛瞬间被净化,嘴角不自觉上扬。宗教是艺术,有无宗教信仰并无关系,好的艺术本就让人内心肃然起敬,身心自由自在,无有恐怖。
在博物馆偶遇西夏文的心经。心经260个字,字简意深。此前,在贺兰山脚下的美术馆里也遇一整面隶书心经,默默诵读了一遍。再之前是年前逛书店,遇到一本心经书法集,曾在图书馆翻阅过,很是喜欢。弘一法师,傅山,八大山人,康熙,王曦之,各路字体,灵气各异。这个版本难逢,买下,无事翻翻,心静。喜欢八大山人,笔法大智若愚,数看不厌。初一一大早,一家人准备外出。收拾好,时间还早,我在门厅等候,无事,默默翻阅了一遍,一字一句。心经早都会背诵,我懂吗?答案是未必。能流传下来的,总是浪里淘沙,带走的带不走的。个人并无宗教信仰,但对于文明和文化,对于源头,总有好奇之心,愿意去探索。文明交汇、重合,碰撞、觉知。我们懂吗?终其一生,也未必,那也无妨。此时,我被西夏文字吸引,每个字都像一样的,繁复,正大仙容,默默看痴过去。买了薄薄一册“番汉合时掌中珠”,西夏人编撰的西夏语和汉语对照互译,蛮有意思的。语言不就如同珠贝吗?
清晨,到银川老街巷转转,无目的。小城方正,清洁,路窄,朝阳初绽,地面泛光。利群西街,进宁街,南薰东街,一千年前的承天寺塔并未开放,也未打算进去,远观就好。绕塔而行,东边朝阳升腾,经过小学,树影铺一地。转去富宁街吃一碗羊杂碎,小铺子,早早开门。热滚滚的羊杂汤下肚,身体热乎起来。窗外小街巷古旧,不知身在何处之感,银川不像省会城市,它有一种原始感,安祥静美,没有被侵蚀。清真寺外在卖手工白饼,买上三两只带回家,当早点,比南方面食劲道多了。我爱面食的。小米粥,白面饼都爱的。面食,现在被人叫成了碳水。
飞机路途,酒店睡不着的夜,我一直在翻随身带携带的“绿化树”,十五年前的版本。出发前,在家翻找半天,居然找到。张贤亮的作品。张贤亮先生也是宁夏的一个符号,是文化人中少有的具备经济头脑的人,创办了镇北堡影视中心,为宁夏的经济开发打开了一扇门,连出租车司机提起他都称赞不已。镇北堡我并未打算去,但很佩服张贤亮这个人,他读书做人皆通达。1957年被错划右派,劳动改造长达22年。后来才重新执笔、创业,能量巨大。经得住起落的人,自然不凡。
书中,马樱花对小章说,你把心款款放在肚子里。款款,多么西北语。“吃饱了不饿”,书中的他花了二十五年时间才弄懂这个真理,几乎付出死亡的代价。在马樱花眼前,世事则简单得得多,自我折磨是多余,她对人和生活显然有另一种粗糙却非常现实的态度,旷野的风往哪儿刮?太过纤细柔弱,是无法适应如狂飙般的历史进程的,他抱着感激的心情回忆马樱花在潜移默化中灌输给他的旷野的风的气质。
喜光,耐干旱贫薄,是马樱花的性格,也是绿化树的性格啊。
回来后,读完书的最后几页,宁夏的性格在我脑海里立体起来,太阳神,马缨花,绿化树,岩羊,喜光,耐干,灵巧,热腾腾地活着。想起在博物馆看到的一块汉砖,射虎图,人和虎皆生猛,热气腾腾的,元气扑面而来,令人起敬。
前段时间,难逢难遇的下雪天,炖鸡汤。之前很幸运买到了一只很好的土鸡,鸡汤没那么玄的,买到好食材,除了姜尽量少搁乱七八糟的东西,菜摊的大妈说,纯正的鸡汤,能喝出甜味。
汤在灶上煨着,泡壶热茶,读红楼梦。前段时间,又断断续续读红楼梦,随便从哪页读都是可以的,就像到熟识的人家里串个门,自在得很。好书没那么多障,有很多通,什么都可以读到,它是最好的背景。那次看到的是大观园小人作祟,夜间搜查事件,姑娘们性格各异:迎春软弱,怕惹事。一个怕字,就决定了她的行事态度。很多事本可以解决得很好,先就怕了,事情当然就往糟糕的方向走了;探春不怕事,有条有理护着下人,话里有机锋,一句是一句,敢担事;惜春自私,不懂人情世故,说话像刺猥,尽是伤人。探春是个人物,谁说女子不如男,堂堂正正,敢担事,能震得住人,不受人欺,却又比王熙凤知书达理。没人再关注她的出身,气场上就胜出了。红楼梦,性格决定命运。即使命不由己,不能定,有态度,总不枉一世。先就自己怕了退了,那是节节败退,算不得什么的。勇气、勇敢加上智慧,人就会热气腾腾。可惜,多数人并不俱备这些。
读红楼梦不管读到啊一节,每每总读得心平气和。这样的书不会多。
灶上一锅汤,眼前一杯茶,手里一册红楼梦,窗外雪花飘飘,可遇不可求。上次听王潮歌谈红楼梦,鼓励人们读原著,提到语感语气舒坦,气脉通畅,真的是这样,那是看多少评论和影视演生品不能代替的。经典文脉这个东西啊,四通八达,以一抵十。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一念之间想要出门赏梅。外面冰雪路滑,并不方便。不怕不怕,不方便创造方便,只要不懒,身体不懒心不懒,大脑才会健康。
地铁、公交加步行,自己设计了一条线路,一切顺利,无缝对接。设计路线本身就是创意无限啊,那天根本打不到车的。雪天坐在公汽前排位上,视野四通八达,大雪茫茫,道路伸展,无穷尽,温度降到了零下,头脑却是异常清爽。
踏雪寻梅,鹅毛雪,暗香浮动,实是雅事。看了看,拍照的人多过赏花的人,长枪短炮的镜头,占据一隅。背那么重的镜头,除非专业或是爱好,其实太影响观看了,因为拍照,欣赏的成份必然大打折扣的,不妨尽量用眼去看。古梅开花晚,深处的“小梅”却是繁花期,刚刚开好,热气腾腾,怒发冲冠,没什么人来看她的,她是600岁的小梅啊,雪中兴旺,令人感动。在花树下呆了好久,无人打扰。有两个男生走过来,看了看标示牌上的树名,笑着对彼此说:它叫小梅啊,小梅哦。听了,心里笑。600岁的小梅,好像邻家女孩,姿态却是花木兰型的,每一根枝都是喷涌而出的,还有花苞待放,雪天看到怒放的小梅,简直天赐机缘。
去喝杯咖啡,喝咖啡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馆内有天井,天井内植梅,疏落两枝,绰约可观。桌上置一瓶,斜插一枝梅,空间里划一道静谧。咖啡滚热,随意翻一本“千金方”,里面有句子:心适宜软,脾喜弛缓。像人的性情一样啊。
中医书,也蛮好看的,可以当哲学书或是文学书看,看看逻辑和思维方式,每一个体系有它的字正腔圆,不管怎样,还是有一定的道理,从某个角度看,中医有某种身心天地的合一。作为局外人,换个视角去理解,也有其意思的。说起这个,倒想讲到一点,现在长文短文都在教你控糖,这样好那样不好,讲得天花乱坠,懒得去看。因为只是结论,并无逻辑。在我的字典里,平衡才是好的,没有逻辑的东西还是少看。某天,翻到一本国外的译作,关于控糖,用一本书来谈这个话题,前因后果,逻辑层次清清楚楚,人家讲不喜欢极端主义、不喜欢非此即彼、谈碳水色变,而是了解人体整个吸收的过程,讲先吃蔬菜、再吃蛋白质肉类、碳水,按这个顺序吃食物,可以更有效的控糖,只是一个顺序的调整,各样吃点,达到平衡,他以自己作试验,记录每一次变化,去讲一个话题。倒是认真看完了整本,也有收获。想谈一个什么问题呢?现在流行短平快,给你讲道理,几句话要你做这个不要做那个,让你无所适从,看过就忘。不能完完整整提供一个逻辑、供人去思考比照的东西,根本不要去看,因为真的浪费时间,完完整整去看一本书,看看人家怎么样在讲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自己判断。就像几句话浓缩读名著,得到什么呢?什么也留不下。知识,都是需要自己要消化判断的,碎片化的结果是,大脑失去了自己的思考和判断力,这才是可怕的。
我个人从来信奉长期主义。
回到梅花,读几行文字,抬眼看看天井里的梅树,雪还在下,廊沿一角。天井对面是回廊,有人过去过来,隔着天井,是一个动景,毫无影响。天井是多么好的过度。
时空万物因缘汇聚,心里有感激,好像自己也在纵横四海,不辜负良辰美景。
那天回家喝一碗鸡汤,滚滚烫,真的喝出甜味。
好多节日其实过得平平淡淡。倒是一些别致的日子,过得像节日。那个雪天,在我心目中就是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