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潮汕的认知,是2018年7月去泉州。闽南,潮汕,一种共通。那座城给我的感觉是有些重,建筑,氛围,音乐,皆是如此。感觉是复杂的,不像江南小城。似乎像建筑一样,总在阴影里。大宅都在阴影里,一个家族的兴衰都在里面了,南音调子有一种哭腔,唱词却有戏谑的成份:四两人做一斤事。古戏词很有意思的,比如“牡丹亭”
”西厢记”,各方面的描写都是生动的,没有模式,是开放的,民间的,活力此起彼伏,耐看耐听。所以,我听戏总是有滋有味。那次,就是闷热的夏夜,站在广场听完了南音调。好像笼罩在化不开的南国熏风里。
随意溜达,巷子里的花生汤,浓郁好喝,花生化成汁的绵密口感。对面有扶手楼,无人住,雕花阳台破败精美。好像落泊贵族,遺少,依然有一点老底子在。那次我住的是一间带阳台的客舍,选这间小酒店是因为阳台,阳台外的荔枝树。楼外是居民区,有昏黄的路灯,氛围一流。酒店其实一般般的。那次,记得我坐在阳台上,看完一部电影频道的老片,片名有些模糊了,是一部旧港片。断断续续地看,时不时走一下神,荔枝风吹过,很闽南。浮在空气中的潮湿。古早味。闽南,是一种氛围。四处走走,不就是走进一种氛围里吗?跟别处不同的氛围。看什么并不重要。想起前些年去广州沙面,天未亮就起身,在沙面岛散步,路过一户人家,窗口有灯光,唱机里有粤曲传出,声调悲凉,是清晨,沙面岛还未醒来,街灯隐约,历史在沉睡。
泉州,有弘一法师的“心”字,是倒的,点朝下,心要放下的意思,寺院是开放式的,无围墙。清早老人们带着茶具,树底下泡茶喝,这种融合其实很好,佛与众生无隔,无障碍,不阴森。也如泉州2元钱小公汽,随上随下,小城的方便,印象深的。小城小,各式各样的信仰,儒释道关公,还有清真寺、教堂,各路神仙并存,想想是很有意思的事,这有点像香港,各人拜各人的神,或者并无宗教信仰,各路都拜,像李安电影里的少年派。世道不易,心里安慰也是好的,好像有菩萨顾着,多一点心安。小庙随意可进,看看就好,不看也没关系。当地人买个菜,歇个脚,喝两口茶。这样挺好,不用劳神费力,搞得烟熏火袅的,任何一件事,成不了家常,就跟大多数人无关系。记得日本的小神庙,人家就是进去打个水,洗个手,静一下心,或者,只是对庭院坐一歇,想想心事,挺清静。无为。说信仰,有些大了,信仰是随缘的事,不必强求,心有敬畏也是另一种好。
说起电影,想提一下严浩,“滚滚红尘”的导演,很喜欢“滚滚红尘”,从剧本到电影都喜欢,是当年金马奖的热门。严浩还导了一部“似水流年”,潮汕归乡片,有乡愁意味,非常好看,可惜片子年代太久远,不清晰了。那种淡淡乡愁意味的电影有一种特别气质,哀而不伤,绵绵不迭,真如片名似水流年。沉重经历岁月后稀释,核还在的,缓缓推进,有风,有光阴徘徊,是我个人偏爱的片。
再一部,就是许鞍华导演张曼玉主演的“客途秋恨”,个人也很喜欢。浓浓的潮汕风情,骑楼,摇椅,糖水煲,乡愁,爱别离,时代赋予的烙印,有一种荡气回肠,毫不单薄。时代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一种特别的气质,时代谈不上好坏,只是经过,浸润,裹携,泥沙俱下,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电影“一代宗师”里的宫二小姐说:我选择留在我的时代。那也是一种选择,以不变应万变。不管怎样,选择还是有的,不过需要人去取舍。只是人们很容易既要又要,所以才有不足。人是桥梁,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太过放大自我,所以失衡。阿城说过一句话,印象深: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绝境,这个时代的绝境是无聊……
蛮喜欢潮汕片的,前段看阿嬷的情书,发现片子好评如潮,众人哭湿纸巾,很惭愧,个人的评价依然是有所保留。感觉氛围是旧的,但演得太新了,怎么说呢,调子是对的,但那种复杂沉郁的东西没有呈现出来,感觉差了一口气,故事太过完整了,轻盈文艺了一点,太知道怎么去赢得观众的眼泪,好像有一种安排……它并没有从内心深处真正打动我。这样说,感觉抱歉,没有哭湿纸巾,不是片子的问题,是我的问题。片尾曲潮汕腔蛮好听的,"无钱无米无奈何,背个包袱过暹罗,一溪目汁一船人……是好是劫全凭命”,写信给慈亲大人,港币50元,寄回来尽孝,问贤妻,仔的名,问家里的田地、猪仔……书信中的家国史,飘零一生,只言片语,一把辛酸泪,说不出的东西又有多少啊……片中还有邓丽君用印尼语唱的“南海姑娘”。潮汕歌蛮好听的,最早听的是“爱拼才会赢”。
因为潮汕片,把另两个老片子找出来看看,浸到一种氛围里,历史的时代的,家国命运。和平年代,也是如此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悲伤正在发生。
所有的事物,都是因缘汇聚,都是联结。
家里一株老根月季,普通品种,没怎么管,有点天生天养的意味,一年四季,冷不丁就开出三两朵花,好像一种馈赠。前段时间,心血来潮,买了一盆月季,叫“无名的裘德”,哈代一本小说的名字。哈代的小说我只看过“苔丝”,这本未看过。作为花名,倒是别致。月季,品种不同,千差万别。有的开得艳俗,有的开得清雅,只是品种不一。偶遇好看的月季,通常要停下来查查名字,曾在公园看过一款名为丰花月季,月白色,花姿花形美,清透,大朵,有点像芍药,不过更紧致,带着露珠,真美啊。而一些月季是从色彩上开始艳俗的。心里知道不该给花分类,但的确是千差万别。绣球也是,一些新品种开得像塑料花、假花,很难看。美丽的绣球看过,是在杭州某个古寺的,纯正的粉紫色绣球,拾坠而上,绣球花廊,旁边是茶园,花有一种润,透,雾气,真美啊,硕大,盈润,饱满。那个古寺清晨,感觉自己被花洗礼。以前不喜欢绣球的,从那一刻,知道绣球是美的,只是品种灵气不同。就像人一样,多看看优秀的人,自己达不到,没关系,知道好的存在,是给人信心的。只是多了信心而已。看到真正美的东西,人会生信心,一样的道理。另一次,是在麦积石窟山脚下,一个废弃的古寺,可饮茶,庭院里种白绣球,抬头可见石刻佛相,天地间的呼应,花也添了神韵。有时想,我们不喜欢某类东西,只是因为没有看到更好的它们?而带着偏见?同是芍药,有一种叫莎拉的,粉白芍药,花形就很美,是从外向内包裹,层次分明,喷涌而出的花开,很喜欢。而同样叫芍药的,有的花形单薄,没有层层叠叠的蓬勃松驰感,失了芍药的魂。这世上,美好的东西还是多的,只是我们没遇上。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是山,看山还是有不同。大概是这么一个过程吧。物跟物,人跟人,还是很不相同的。品性不同,千差万别。
记得几年前曾在上海思南书店看过一个展览,陈丹燕的月季展,她对古月季有兴趣,为每一朵古月季写个故事,她兼任上海辰山植物园的文化园长,那里有一个古月季园,专门收集世界各地的古老月季。
世间丰富,缘份到了,我们才能与某一类事物相遇,然后越看越深,懂得越多就看到越多,如果浮光略影,就像手机推送一样,五花八门,什么也看不到。
往深里看。更关注地看。
比如兰花,兰跟兰,姿态和意境,千差万别,兰花并不好养,也知道自己耐心不够,喜欢也不再买了,看看就好。春天,隔个三两年去江浙的园子看安安静静的兰花展,仅春节后短暂的一段时间可观,那种美划破空间,让时间静止,以一胜百胜千。
我不是“绿手指”,种花耐心不够,不强求,欣赏就好。世间那么多美丽,可以欣赏,当个好观众也是不错的选择。就像“锵锵行天下”里昆曲大师讲,说自己很幸运,好观众越来越多,懂词会听。昆曲唱词是最美的,不会看词,乐趣大打折的。当初,我因喜欢“牡丹亭”唱词,一遍遍地看,随之才爱上听昆曲的。与园林版、青春版、舞台版牡丹亭一一相遇,那些年也是生命中的奇迹。一个事情,深入才会有乐趣。如果只是听别人说,自己没有真正地浸润,知道了也等于不知道,那么,知道那么多干嘛?
少即是多,永远是真理。
对万事万物,我们不是知道得太多,而是太少了。星辰大海,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存在于我们的认知之外,而认知决定了行为方式。现代的人们喜欢浮光略影、随口下结论,应该感到惭愧吧。
另一种联结。
重看一遍电影“天才捕手”,是因为对编辑题材有种天生的亲切感吧。出版社编辑,火车上的通勤,看到好的书稿时不时走神。火车,窗外,字里行间,人与人的缘份联结。片尾曲,“阿夫顿河静静流”,改编自苏格兰民歌,听上去有点宗教音乐的意味。荡气回肠的好听。后来才知是“友谊天才地久“的作曲者,音调能长久留在心底。看完电影,在某音乐APP上循环听这首片尾曲,这个APP是小孩高三时告诉我的,让我注意看歌曲底下的评论,说写评论的个个是高手。我听音乐时有意无意看看,的确是高手在民间,百花齐放。这个曲子底下有个人评论,大意是讲:跟相亲对像去看“天才捕手”,他聚精会神看,相亲对像一直打嗑睡直到电影散场。他说,后来,他还是去找前女友了……每首歌每首曲,都有个故事,彼时彼刻,此情此景,音乐是一种联结。看这场电影时,我也记忆深刻,是2016年,排片很少,找了个最近的午间场,去看。只有一人,放映机故障,影院人过来商量:要不给我退票?我坚持,特地来看的,快下片了,没时间再看了。影院很快调换另一个影厅,再放,依然一人场。那是一个注意力集中的时代,天才的编辑跟天才的作者交手。文字之外的老派氛围,如电影的灰色调笼罩。记得看完片,走出影院,阳光灿烂,我恍惚了好一会儿。电影里,编辑是个神圣的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骄傲和慧眼,还有沉默。
循环听片尾曲,度过一个平淡的黄昏。
有时,一个事物到你眼前,需经历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是几天,或者是几年。再或者是一生。第一次知道狄迪恩,是因为“名作家与他们的衣橱”,封面就是狄迪恩。散乱长发,抽烟,靠在车身,着长裙,不羁的美。那时,我并未读过她的文字。去年,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巴黎评论”,狄迪恩的访谈,印象也并不深刻。年初,听陈鲁豫的“慢谈”,提到想成为狄迪恩那样的人,重提起我的好奇心。我对狄迪恩依然是“几面之识”,并未深入读过她的东西。五一前后,路过一家小巷里的书店,在书架上看到狄迪恩的“奇想之年”,决定买下,书店还给我打了六折,送了书签。一读就放不下来,文字是写到深里去的。心里感叹,这样的文字才可以成书的,多数的书是可以不存在的。
这就是一个过程,好像经历了好几年时间。她的文字才这样深刻地印在我脑海里,把这本书带到了森林里读。在那里,注意力如此集中,才配得上读那些来自于深底的文字。那种无可避免的痛苦,把它坦露出来,需要清晰的思维和表达。有些东西是很难准确的,并不好描述,人们看到的只是情绪,泛滥的情绪有什么意义?
小长假去看场电影,头昏脑胀。电影有些夸张不如从前是一面;人多,
是另一面。影院都在商圈楼上,要挤电梯,看一场电影而已,前后过程没有愉悦,就觉浪费时间精力,吃不消。看电影应该是一个过程,步行而去,步行而回,最宜中间还有可以停留的小店小铺,可惜是奢念。最怀念以前开在美术馆一楼的电影院,明朗清洁,常常有经典片重映,可惜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关闭了。一直希望自己的城市有一家这样的影院,不要开在商业体里,独立存在,明亮而健康,安安静静一隅,循环放一些经典片,附有小小咖啡馆和书店。知道可能是奢望,毕竟,生存是第一位的。
倒是某个黄昏,选择在家看一个纪录片,“掬水月在手”,叶嘉莹先生的纪录片。2020年,曾进影院看过,有些好东西是要重看的。这次细看,才知道片头的壁画来自佛光寺和南禅寺,一直想去山西深山看古寺建筑和壁画的。叶先生少女时代真美,有人评价她意暖神寒,她讲自己一直是羞怯的人。就像认识多年的老友说,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贵族,那种骨子里的知性美与物质并无关系。她读书时代丧母,中年丧女,婚姻一言难尽。她一直讲怎么样度过苦难,化作诗经里的一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纪录片尾,曾共事过的那位戴珍珠耳环的教授,看上去真美,评价她,分寸得当又说到点子上,是真的理解她。她说,叶把一切都平淡化,知道退到一个位置上,悲伤喜悦都轻而化之……她讲,叶嘉莹提到婚姻提到先生,只是摇摇头说,他那个人呐,别无多言……轻而化之,淡而化之,是难的,所以,她是真正的贵族,经得起。陈丹燕笔下那个用铝锅烤面包的戴西小姐也是如此的。说回纪录片,多年前看“顾随诗词讲记”时就注意到了叶嘉莹,后来知她的人生经历,更添一层唏嘘。
片尾,大雪纷飞,石窟佛像留残雪,这不就是人生吗?哪有完美之说?叶先生已于2024年已离世,一百岁。活了一个世纪。
正值黄昏时分,客厅窗帘有温柔的光线透过来。电影是一种综合氛围。镜头缓缓移过残雪石刻,叶先生的诵念响起。是黄昏,静静看完一部纪录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这句话也出现在“锵锵行天下”,陈其钢先生的访谈里。有时,事物就是这么奇妙的联结。
说起悲伤,陈其钢先生说,痛苦是不会消失的,半夜里痛最分明。只是淡淡的一句,心里有悲伤的事,凌晨时最痛。
重看,才会有所得。前段时间,把“锵锵行天下”找出来重看,连续几天晚上,每天看一两小时,提神醒脑。有些细节之前看的时候忽略了,或看过忘了,再看,又是一个提醒,或者是经历了一些事,又会更明白一点。任何好的东西,如果自身理解不到,再好,都与你无关。好东西才经得起一看再看。那个越剧小镇的老师说,欲进先退,欲近先远。向远处望,眼里要有无限,要有远意,动作才做得到位……看得津津有味。他们的眼睛好亮,聊戏时真精神,大概也是心无旁鹜吧。那个博物馆退休馆长,是笑眼,逻辑清晰,吐词轻缓,看着不起眼,却是人中极品。蛮喜欢“锵锵行天下”的,请的当地嘉宾水准都高,言之有物,比如王澍,比如陈其钢。重看重听以前忽略的细节,谈者眼里有光,说话到点子上、言缓意深,真不易的。
重看,一种神安。
好久未来江滩,清晨,走一走,天高地阔,是武汉啊。一种浩荡之气,心情随之佳美。累了,喝咖啡,坐室外,面江。随身一本书,江上船只缓缓过,有静有动,是最佳景观。服务生说外面晒,可以坐里面。答,没关系,这个季节,都要在户外的啊。小长假连着两天都去了。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喜欢坐下来,是想把一段美好的时光定格拉长吧。不是用相机,而是与时空面对面,用一杯咖啡的时间,用一本书,按一个暂停键。喜欢这种大江大海或者森林里的阅读,它让我神思敏捷,思路通达,喜欢那个时刻的自己,凭添了许多勇气,时间好像有了张力和弹性。
那个春天,我总喜欢去森林,重复地走,不厌倦。这好像是另一话了。
重看“纵横四海”,修复版上映。故事其实谈不上什么的,但人是锚,演员个个精神,发哥,红姑,张国荣,曾江,朱江,个个是人物,微表情都好,感情充沛,是天生演戏的人,饭碗端得正。现在少有好片,拼命靠打杀高科技刺激眼球,是少有厉害的人了,那种大人物小人物各自厉害、各行其道的时代过去了。看看,真的是笑中带泪。
种种意难平,默默把“顾随诗词讲纪”找出来重阅。
谷雨的第二天,看到了白睡莲,看到睡莲的第一眼,就感觉夏天来了,虽然还是暮春阴寒天,格外冷。睡莲迫不及待地开了。
同一天,看到石榴打了花苞。
那天,遇雨,雨中的园子,空荡无人,站到水边,雨点点滴滴滴,添一层静,一只白鹭在觅食,脖子长长的,彼时,杜鹃开得正艳,树木葱密,笼一层润绿,空气是润的,风光亦是润的,扑天盖地的绿,春深不见人的好。静静在池塘边立很久。“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想起前天看“锵锵行天下”杭州访古籍修复师,说她的手摸上去像古玉般柔软,是因为修古书的人静,需要极致的耐心,心变得柔软吗?是相信的。令人羡慕的职业,沉得下去。择一业而终老,始终是笃定而幸福的事。人始终在事中才得以完整或说有价值感。不太赞成过分强调虚度或像跳蚤一样五心不定的两个极端,人的能力有限,能一辈子做好一件事已是不易。这个有关人的因缘慧根了,没法强求的。
听雨,氧气充足,头脑异常清晰分明。撑伞穿小径,在一株115年的朴树下站立,树形真美啊,像健康的人一样气血充足,自由发展,没有损伤或压抑的舒展美。另一株歪脖子书也长出新叶了,树干光溜溜,每次都想摸摸它,像活标本了。经过溪边竹亭,发现一女孩带着户外躺椅,亭中避雨,只看到背影,真是会享受啊。听雨赏景,户外氧气充足,脑袋清晰,也许可以做一个好的决定吧。
片子上映的当天,就去看了“寂静的朋友”。因为梁朝伟,更因为树朋友。因为有期待。
电影还可以,但我的评价有所保留,知道不能要求过高,既要又要是不对的,任何事都是如此。喜欢此类题材,但对拍摄方式有所保留。因为电影想表达的点,看似集中,还是有些全,有生硬的部分,不够流畅。电影应是取舍的艺术,留白的艺术,虽然摄影和构图水准都高,但并没有打动我。
倒是对电影中的大学校园和图书馆的窗外印象深刻,学生好幸福啊,不知有多少人会抬头看看窗外的树,一直是有校园情结的人。我看电影,常常记住不重要的画面。三千年的古树,跟人一比,什么都不在话下了。看树,看到心里去,过滤一切。电影里,还看到两本书,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歌德的“植物变形记”,里尔克和歌德,这两个作家我都喜欢,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还有关于歌德散步聊天的“歌德谈话录”,都是属于一再重读的书,受益不少。歌德这个人很有意思,对植物、戏剧、文学、色彩、政治都有相当的造诣,的确是天才,天才的姿态是笼罩的,贯通的,毫不凝滞。电影里出现的两本书,倒未读过,想找来翻翻的。这是电影之外的不相干。
树朋友,我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记得曾在“单读”上看过一篇文章,寻找頣和园的0001号树,标题记不太清了,内容却一直记得,寻树的过程,另一种亲情投射,好像一种电影画面,意味深长的好,树是与人联结的,而不是就树论树。写得真好啊。有时我看到好的文章,还是会发出“写得真好啊”这样的感慨,是当编辑多年的心理提示吧,可惜很少再发出这样的感慨了。文字,现在成了边缘,是人心浮燥了,还是写文章的人少了?看似泛滥,聪明,炫技,五彩斑斓,无所不知,其实不然。好文章少之又少。
舒国治的打拳书里,提到老师对他讲过一句受用无穷的话:站出一个空间来。人如此,树也是如此,一棵树有一个空间,产生一个氛围,自成一景。进到那个空间,人就自然化解。他讲自己打拳,每天打二十分钟,分十次,每次两分钟。比如把手推出去再滑下来,此为一式,打一二十下,两分钟就到了。重在心领神会。打得少,打得简。自己的版本,才是需要时间去摸索的。
人家告诉你要跑步,要游泳,要打球,要健身,可坚持其中的一项都难,而坚持的,有时并不见得适合,或者节奏把握不好,适得其反的事情很多的。万事要寻到自己的节奏,去创造自己的版本,这个真的只可意会了。
趁热打铁,把广西师大出的“天地人”再读,在图书馆看过的书,因为喜欢版本,自己买了一套,无事翻翻,像大树笼罩心安。日本维修大殿的师傅,比如1300多年的法隆寺,需持续修缮。他一辈子与木头打交道,如何向树学习。
他聊到如何用木头,木料要按它实际生长的方向使用,长在南面的虽然细但很坚硬,长在北面的虽粗却软弱,背阴长起来的通常比较软弱,当年手艺人选木材都要亲自进山,这棵树用在大殿哪里最合适,向右拧的树木要找一棵向左拧的一起用。如何最大限度地使用和发挥木材的癖性是他们要做的事。癖性和个性没什么不好,只是使用方法不同,如果用好了,越是有个性的木材,生命力越强,树的另一种生命才会更长。现在图方便,重要环节被省略了,木材的癖性被掩盖掉了……他讲如今看似一个讲个性的时代,就手艺人看,现代人的生活是被框在一个规格统一的模子里,用的东西,住的房子,穿的衣,教育孩子的方法,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是一样的……
跟着老手艺人看树看木材看建筑,滋滋有味的好。树犹如此。我们有耐心面对一个个生动的人吗?生动,是对人最好的称赞。
香港是迷人的,因为小。因为丰富。因为兼容并序。
香港不用打卡的,打卡跟风,是一种损伤,容易失去平衡,对商家和个人都是如此。
前几年看过舒国治先生写的一篇小文,随意读读,都会有心得。他讲,香港匆匆我独游,这是建筑师柯布西耶向往的城市模版。的确啊。香港是优质城市模版。
他讲,香港有孙中山先生走过的鸭巴甸街,戴望舒走过的荷里活道,王家卫的重庆森林阁麟街,中环有世界银行,贝律铭建筑,旺角的通菜街,浅水湾的张爱玲
,还有山水南丫岛,他不想去牛奶公司,不想去陆羽茶坊,不想去兰桂坊,不想逛荷里活道,只想徘徊,不购物不访友,不吃美食,他东张西望,大街小巷,上山下海,村里围里,一辆电车来了,开往坚尼地城,上去,到哪儿都行。还可以跳上另一辆170,开往郊区沙田,穿隧道,海隧道,狮子山隧道,返回搭81路不走隧道,绕山而走,灯光点点,他说,香港人不是住在房子里,是住在灯塔里……下车,随便进一家铺子,饮杯奶咖,来半只白切鸡……
嗯,嗯,认同得不能再认同了,香港就该这么随意走的。
每每一出地铁或天星小轮,走在中环或上环的小街上,我就莫明开心,来了来了,亲爱的香港。
也无什么目的,没什么景点概念,都是步行、公交加地铁,还可加上天星小轮。一张八达通,十八般武艺,可以上山入海的啊。只有步行才能走在结构里,而不是打卡点里,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中环小街小巷,走过多次,还是会迷路,迷路又会有新的发现,比如走到歌赋街的尽头,发现大拐弯处的一间小学校。坡道上下,夹缝里看楼房,是我在香港喜欢做的事,就是看啊,四处张望,紫荆花开得正好。一线天里坡道拾阶而上,居民楼斑驳墙壁,窗台上几点绿,可以看到人家厨房里挂的汤锅,梯坎上有停坐歇息的人,眼睛忙不过来的看。几步就是那家有名的九记牛腩,每次路过都未开门,也从未想过要去尝一下,在香港吃东西,随意就好,不要刻意去寻。这附近有两家小小的香氛铺,品味不俗。在内地同样的店铺可能是几层时尚豪华的门面,而在小街只是暗黑系的小小门脸,仅是门标看得到一二。本来嘛,香港的小,让你没了高大上和平民小铺的划分。美轮街的早餐铺,露天位,大排档类的,卖冰鸳鸯柠檬茶和吐司,港人的早餐,人气旺,梯坎上的早餐,可以四处张望。在路尽头咖啡座小坐片刻,咖啡配的小卡片上写着王家卫“蓝莓之夜”的文艺台词: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再见,所以我没有说再见就离开了。王家卫的电影里最不喜欢这一部,多年前进影院看这部,可能是当时很累,居然看睡着,也可能是电影没有吸引到我,后来没有重看,到底是累还是电影的原因?不得而知了。喜欢香港梯坎上的咖啡,不是咖啡本身,而是坡道上下无遮挡的氛围,学校里书声朗朗,人家厨房里锅净灶安,可以坐在电影里,意境饱和,有什么比这更有吸引力?
石板街那个满头白发酷酷的大爷还在的,总是在看报,卖钮扣的,老式鞋铺,可以加底加垫,小杂货铺,方便多少人,嘉咸街有酱园、水果店花店,桅子花是成束卖的,阁麟街梯坎上的无名冰室,早上多是读报的老人家,露天位可以看中环扶梯,日出东方。去过三两次,蛮自在的氛围,坐得下来,清晨四围都是忙碌,港人是勤劳的,做好手上小事,很务实,没有躺平之说,也不好高鹜远。而附近那家人人知名的茶餐厅,拍照打卡怀旧的人多,坐不安稳的。人太多,容易失去平衡,破坏氛围,大家都懂的。
在中环上环小街小巷穿来穿去,享受迷路的快乐。
坐坐扶梯,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扶梯上张望楼道的窗口,也是有意思的事,好像这里就是电影场景,但看无妨。扶梯尽头,大馆是景点,旧楼改造商业体,好像也没想到要进去看看,折身下去。
从中环晃到湾仔,电车搭反方向,下车,再搭,是自己没看清站标,要往东向。换车,发现车后一处敞开的位置视野好,立住不坐。叮叮车真好啊,随意上随意下,在老城区穿行,无目的。一路经金钟,湾仔,铜锣湾,北角,筲箕湾,反向,经中环,上环,西营盘,可以抵港大,坚尼地城……
去天地书店买了本港三联文库本陶渊明,前两年买过三联文库本鲁迅,很喜欢,方便携带。天地也谈不上好到哪里,只是,对我来说,有旧识的味道了。熟门熟路地来转转,前两年来时,路过附近路边泰餐小铺,迷你方寸,不过三四平米,青咖喱饭清清爽爽,好吃得意外。在香港,餐厅是用来偶遇的,不是打卡的,能开得下去,水准一般不差。
也不能免俗想寻找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茶餐厅,明明步行导航显示在眼前,就是找不到,一念之间放弃,没必要特地找了,香港茶餐厅遍地,其实都大同小异,有些无名的当地人反而去得多些。折身进去刚刚路过的一家小粥店,门口是现打豆浆罐,又累又热,吃不下什么,只想喝一碗白粥歇歇脚,就坐门口临街位,白粥端上来,惊人的好喝,是我累了吗,滚烫粘稠,米和水没有间隙,是粥糜啊,一口口都是滋补和惊喜,疲累消失无踪。小门脸,拼桌而坐的,当地的老人家,职员,学生,一碗粥一碗肠粉吃个简餐。转角处,有押大昌行老楼,庄士敦道,轩尼诗道,古老街景一一出现在电影“月满轩尼诗”里。因为来过几趟天地书店,对这一带有些熟悉,电影里出现的檀岛茶餐厅已开了80年,于今年年初歇业。有些古老会慢慢不见,它只能留在电影里了。随缘反而更好,就像遇到的这家粥店,无名,有意外的惊喜,彼时彼刻的适宜。相信,每一次,都有属于自己的遇见。
再去诚品买书,报了几个要找的书名,店员像变魔法一样,四处寻到,简直惊喜。这是另一话了。
从香港回来,重看了“月满轩尼诗”,这部很港式的电影,个人觉得很不错,本色的港式小人物生活,自然而然。熟悉的街景出现在镜头里,庄士敦道,轩尼诗道,天地书店,街头店铺,叮叮车,大转弯,常常有感动。
马家辉走香港的那个纪录片,小街小巷,中环,湾仔,九龙,街头吃个菠罗包,说几句玩笑话,自然本色放松,这是港人的行事风格,也好看的。
还有“九龙冰室”的郑伊健和莫文蔚、肥仔,那是港片逝去的江湖。“纵横四海”修复版要上映了,一定要去看的。那是星光熠熠的时代,发哥,红姑,张国荣。那是一个巨大的江湖。昔日的香港,元气满满,黑白分明。爱它的那种自在氛围,看它的那种朝气,兼容并序,虽然,香港也不如从前了。
回来翻舒国治的那本打拳书,与打拳相关又无关的东西,知道他讲什么,也是有滋有味。
无事再翻翻文库本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人们只知陶渊明的避世,忘了他的笑对,后面才是关键。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人生可意会的应该远远多于说出的。这样最好。
一碗白粥,一本陶渊明,香港素描,几笔带过。每次都不一样。感恩所有的遇见。
每个人的注意力是最珍贵的。
听一个音频,某位作家谈注意力,提到一本未引进的书:不是从客户端去找原因,而是从内容制造端去分析。了解原理,那些让你上瘾的东西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注意力如何被一步步劫取的?那些内容让人不再去思考,让人觉得思考无用,大脑悄悄被破坏掉了,注意力就这样一步步被夺取,分割,售卖,捕捉人的心理基制,推荐越多,选择越多,选择越多,推荐越多,整个循环让你动弹不得……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最珍贵的东西被掠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个人注意力变成了公共注意力,一件事情,要么人尽皆知,要么无人问津,成了两个极端。他们是研究如何反复获取人的注意力?这是一种复制的逻辑。了解这种逻辑很有必要。
听听,觉得惊心,所有让人停不下来的事都值得警惕。身处信息时代,说自己不被影响好像不太可能,的确,人都有这样的体验,手机有时看着就停不下来,停下来脑子就像起雾,不知看过什么,只觉心气浮燥,空洞洞。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什么时候变得必需,没有不行?这个背后发生了什么,人的注意力被带偏了。很多信息跟你有关吗?别人的生活跟你有关吗?看跟不看有区别吗?答案多半是否定的。多半,只是人的大脑停不下来,需要被新的刺激填满。而刷手机,多半带来空虚感,饥俄感,很少能产生满足感。
那个小讲座提到数字排毒,倒是很认同。人们往往关注自己的身体排毒,而大脑排毒也是必需的。我自己的方法是,睡前不看手机,在地铁上不看手机,在外行走时,尽量不看手机。放下手机,放下相机,人多出许多自由,试试看?自己的注意力需要自己来保护,那是一个人的战争,得想办法应对。的确,对普通人来说,手机没那么重要,信息也没那么重要,同样,别人的事,也没那么重要。
这时,倒是想谈谈读书,也许显得有些可笑。不过,依个人经验来说,读书的确比看手机更让人心平气和,产生满足感。可以确定的是,我个人很大一部分满足,是读书带来的。这种满足,手机不能。
前段时间,把“荒岛图书馆”系列拿出来重新翻翻,是城市画报2008年前后连续几年做的专题。一本本看下来,收获不小。有些好的东西值得重读,是进入到一种氛围里,进入到一种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里,一点就通的感觉。绵延和触类旁通,这是跟手机推送的区别,你会自己用脑子联结,而不是被动被推送。
各路“神仙”,畅谈读书,毫不拘泥。
三联昔日的当家人沈昌文先生说很喜欢胡兰成的书,说胡的文字通透,倒是第一次听到老派的人这样讲胡兰成,很多人批胡兰成,从道德审判到经历,种种不屑,可独独忽略了他的文字和思想,是有韵律感的,我个人非常喜欢胡兰成的文字,今生今世,中国文化史话,书信集“意尤未尽”,还有心经随喜……都是一读再读的书,流畅通透,只能意会。一派之言,也无不好。春天时,数次翻到他写的江浙民间,文字是清草露珠,元气满满,常常有感动。相比之下,很多文字是正确而呆板的,这是另一话了。
一位香港词人聊到黄霑,说黄喜读金刚经,因为这样不会太过执着,一天到晚哈哈哈。读通了,一本抵万本,不通,读再多也无用。知行合一,是有难度的事。但若是有那么一两条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坚持做下去,效果也是惊人的,这个只能意会了。
一位港人喜读劳伦斯·布洛克,提到布洛克的读书方法是不执着,相信一本书找到另一本书,这是与书结下缘最好的办法。一本书的作者提到另一本书,像一串密码。书中书,书找书,也是我喜欢的方法。比如喜读“我们仨”,再找出杨绛的“走到人生边上”,“干校六记”,她的干校六记写得真好啊。再拿出钱先生的“围城”重新读读,还读读“听杨绛谈往事”,本本好读,如果再有兴趣,翻出那本谈读书的“隐身的串门儿”,书像朋友。杨绛的一生是清静的一生,苦难,自然也不能免的,先生和女儿都先她而去,她讲,我一个人怀念我们仨。大难小难,题外之音。一个人,是活在一个大结构里。
这位布洛克迷聊到,布洛克借侦探的外壳写人,的确如此。这样的人还有阿加莎。布洛克我读过一两本,个人更偏爱阿加莎。她的书我读过多本,她随先生一路考古旅行的书“你将怎样度过一生”,个人很喜欢,阿加莎的幽默和聪慧在书里淋漓尽致。再读读她的传记,看看优秀的改编剧集,忙不完的啊。比看手机强太多了,可控可停可转换可联结。
“荒岛图书馆”系列写到书房,看到图片,拍一个人桌上的书,有黄昏清兵卫,忧郁的热带,还有舒国治的”读金庸偶得”。嗯,黄昏清兵卫,看过电影,书也要找来读读;忧郁的热带,好看的人类学家书写,拓宽认知;舒国治的“读金庸偶得”,去年赴港的时候在诚品买过一本。书与书,书与人,都需缘份,别的,不重要。
再看,一位天文物理史学家的书房,他考研究所时古汉语是最高分。自然科学史天文学,如此奇妙联结的学科。他讲同一时间绝不只看一本书,学术,历史,人文同时在手。手边的3样工具书是:百科全书,历史地图册,历史年表。教学学术论文,同时开设一档科幻电影专题,他的学术研究文章被人称为侦探小说般的学术著作。他讲写作是阅读的一个辅助。他喜读古人笔记,偏爱阅微草堂笔记。嗯嗯,明清笔记体,好看的太多了,语言清洁,用词灵动,好像有正骨清肠的作用。随便提几本,浮生六记,陶庵梦忆,板桥杂忆,影梅庵杂忆,唐传奇……
有位出版人谈到喜读吴语版的“海上花”,说不想看那么多讲道理的书,睡前读几页,看看人家吵架,和好,小小心机,很放松,嗯。苏州话,也不影响阅读的,张爱玲因为喜欢此本书,还转化成白话文写作“海上花开“海上花落”,也是经典,好看的。不过,读原版,更有语言的天生灵气。上次从苏州回来,翻出海上花吴语版,春雨不停歇,他们提“舒服”,用的是“舒齐”。没什么不好懂的,意会就好。
有人提到丹·布朗,说那本众所周知的“达芬奇密码”其实是最缺思想的,另几本如数字城堡,天使与魔鬼,骗局,都好得多。我没看过“达芬奇密码”,因为对科幻兴趣不大,倒是想找出“数字城堡”看看了。很多人是走在前面的。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有知名出版人讲“第凡尼的早餐”,文字干净利落,是都市小说极本,比电影强多了。其实电影也不错的,因为有赫本啊,但总是书在先的。这样的小书还有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布局清新,有余味。个人很喜欢的一本小书。当年上海译文出的翻译书,本本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品位好。一本到另一本,读书就是这么自动联结的。
文化无国界,只有各自的特点。想想博尔赫斯,阿根廷图书馆的馆长,脑袋像迷宫,充满想像力,“小径分岔的花园”是我一读再读的书,他说天堂就是图书馆的模样。还有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给你另一个维度的生命体验,生命短暂,身不能至的地方思想可以抵达呀。
有人喜欢在每本书中夹进当下发生的事,一张发票,一片树叶,一张车票,钞票,电影票,糖果纸,行走的轨迹和记忆,某本书在树下读的、某本书在车站读的。我就经常在书里找出某年夹的纸条,信件,书签,还有小孩幼时画的铅笔小画,还有小孩高三时某次家长值班日,我写的值班笔记撕下的一页,2018年4月,只写了一句:下雨,教室里很安静。嗯,彼时彼刻,原来是这样啊。字迹就印迹,电脑时代,很多记忆都消失了。字,照片,都在消失。还好,还有书籍。
汉声黄永松,喜欢随身带道德经和唐诗三百首,唐诗三百首,是可以重读数遍的,一直在寻好版本,可好像还不够满意,好翻便携又美,春天随便翻翻,多少好心情。多读书啊。莫听穿林打竹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像胭脂沾了水般化开来的境界,唐诗里都有的啊。
荒岛系列,看到不起眼的一个小片断,是西班牙设计时装周,设计12套衣服,以西班牙文学命名,有百年孤独,有伊罗娜随雨而来,文字带来灵动。衣袂飘飘。真的好呀。
春雨不停歇,
翻完连续5年的荒岛图书馆专题,感谢自己有留存喜欢的旧书旧刊的习惯,城市画报我已很多年不看了,它已不是从前的风格。
读书,可以保护自己的注意力,它才是自己的财富啊,不要把它拱手让给别人。
兴之所致,乱翻书。继续翻一些旧专题,旅行的,读书的,小专栏类,一二十年前的旧刊,读来居然毫不过时,翻翻心情大好。
一专题讲骑行的,日本东京和中国香港。
东京的骑行专题里提到三个区域,上野公园博物馆群单车骑行线,经过东京国立博物馆,国立西洋美术馆,还有收藏各式浮士绘的东京都美术馆,看看人家骑行经过博物馆,可以择一二看展,再去上野公园野餐,实在是美丽愉快的事;另一条是东京站,丸之内,皇居广场,日比谷公园,秋天百年银杏金黄一片,扑天盖地笼罩;还有一条,是文学线行骑行,一路经过松尾芭蕉纪念馆,芥川龙之介纪念馆、隅田川,书里书外,多少美好。多年前,非常迷恋日本古典文学,尤喜“源氏物语“”和“枕草子”,不知翻过多少遍……我对日本的认知初始于日本古典文学,与其他无关。
香港单车骑行,提到位于香港中文大学附近的单车线路,沿海岸线,一路海风吹……香港弹丸之地,可以行街、行山、行海,滋味丰富,层次深,这是另一话了。我爱香港,记得以前跟人提起时,有人说香港有什么好,那么小。无语,认知不同,无法对话,这是真理。还记得书中一个细节,骑行人拎瓶小酒,骑到一片无人打扰的海边,对着夕阳,默默喝一杯……多少滋味。
人间四月天,翻翻旧书,蛮好的。当旅行了。
再翻,看到一本2007年中国城市创意100期纪念刊,那时纪念刊做得真好看啊。写到香港中环嘉咸街杂货铺,像活着的杂货铺博物馆,杉木顶,卖散装烟酒糖吃食,店主已古稀之年,得街坊和熟客帮衬,一家小店把四个子女养大成人,龙应台有一篇关于香港“十个没打开的抽屉”也提到这条小街。走过那条街道的,卖鲜花的,卖杂货的,卖水果的,老字号酱园,夹缝里的活色生香,时尚和古老如此融通默契,懂的人自然懂的。
另一个城市讲到杭州,虎跑湿地,早7点到晚7点,是四眼井泉取水时间,龙井要用虎跑泉烹煮才得佳味;提到一家餐厅卖米汤,低到极致的食材,却有清溢出来的精华,滋养心胃……嗯,好看的。杭州也是如此的层次丰富,山里茶园寺院湖边,宜步行宜行山宜轻舟尽过,四通八达,隐世出世,滋味深,口感绵密,不厌倦。
再翻一专题,讲旅行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的维也纳,“美食祈祷和爱”,一路跨越意大利,印度,巴厘岛;“朝圣之路”,“迷失东京“、”,“魔戒”,”卧虎藏龙”,还有取景于摩洛哥的“阿拉伯的劳伦斯”,还有还有,午夜巴塞罗那,西雅图不眠夜……大多看过,旅行和电影,相互浸润,有滋有味。脑子里各种画面闪过,宛如一场头脑风暴。好片好像是一个遥远的记忆。
再翻,有一整本讲金庸先生的,提到他童年时喜看狄更斯的“圣诞颂歌”,托尔斯泰说:忧来无方,窗外下雨,坐沙发,吃巧克力,读狄更斯,心情又会好起来,和世界妥协。而金庸先生说:狄更斯的每一段短短描写,都强烈地令人激动,使人不自禁地眼眶充满了眼泪……金庸先生中年失去长子,是人生大悲,他如何度过,不得而知。看他面相笑咪咪,“鹿鼎记”
里讲过“如此冰霜如此路”,人生不易,心里知道的。笑咪咪的金庸先生,是香港的一个江湖传说,不管怎样,江湖总是生动的。没有江湖的时代多么寂寞啊。去年赴港购得小开本的“雪山飞狐”,印象中袁紫衣衣袂飘飘,风华绝代,当年电视剧的主题曲“追梦人”真好听啊,在我心里早有一个衣袂飘飘的江湖。江湖不在,有传说,也好。
春雷阵阵。如此甜美的雷声。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境界,神往,且难抵。
好博物馆,跟胡兰成先生说的好文章一样,有风,有光阴徘徊。
除了总是人多,其实蛮喜欢苏州博物馆的。整体格局到布展,符合我的审美。人多,没法子的,不过就个人观察,多数人是为了拍照。避开拍照的人群,还是可以安静看展的。曾来过几次,倒有些心得。
那次去苏州,顺道看一个大展,其中含有仇英版的清明上河图,人都排过去了,就像很多人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一样,看个热闹。不妨扭过头,先看看别的吧。陈丹青先生,关于博物馆的纪录片”局部“里,有一期谈到“无名的工匠”,很多作品并没有名气,是无名氏,一样好得惊人,可惜现代人少耐心。
那次就看到数个非常好的作品。记得在一堆石雕展品中,发现一对白玉马、鹿,指尖大小的尺寸,宋代作品,简洁、流畅,一种拙,比起清代一些玉雕的繁复、细致,更偏爱这浑然之气。有个直觉,好作品呈现一派静气,又绝不呆板,这个度就是好氛围,遇见时,多站一会儿,让自己被好氛围笼罩。
一幅李煦四季行乐图,绢本工笔画,康熙年间,苏州织造,旧时管衣服面料的小官职,个人非常讲究生活品味。杨柳依依,骑马散步;夏天坐小船赤膊纳凉,冰盘里有时令水果,荷花开在深处;秋天枫树山中,童子烧水,树下饮茶,极目远望;冬天,梅花书房,写字读书,围炉夜话,雪映梅光……旧时苏州,是骨子里精气神的富足,心思在生活本身。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很开心。
二楼的一幅缂丝花鸟图,没什么人看,实在是好。布纹感,翼须在飞扬,花蕊在吐香,色彩沉下去再沉下去,非笔墨所能到,是丝的质地衬托,通经断纬。被色彩的沉着吸引,青,红,黄,都是雾沉沉的低几度,着了一层灰调,莫兰迪色是不是得了此处的灵感?谁知道呢?缂丝技艺多了灵动,露珠花蕊,有托底的。我们的文化,某些方面并没有进步,肉眼可见的后退,这也是无法的,心思不静罢了。
看到美的东西,以一抵十抵百抵千,驻足半小时是不多的,此幅作品,除了朝代,没有创作者姓氏,可见也是无名工匠。有无名气有一部分是运气,不少默默
无闻的人。
还有几张刺绣残本,素绫为底,每页绣一两人,罗汉图。看到制作工艺流程:一色粗绒掺针为铺垫,极细的丝绒线滚针、扎针、锦纹绣,刻鳞针,勾勒出罗汉的眉眼五官,发丝,衣褶纹样,辅以盘金、打籽针,最后以笔墨点染……晕色过度自然,真正眉眼如丝,肌肉纹理鲜活,罗汉双眉飘玄雪,衣上绒线有触摸的手感,手上筋骨毕现,动物毛发充盈油亮,须尾元气贲发。这几页残本跟前,也无人,来来回回看,一遍又一遍。
这个只有几幅展品的小厅,安安静静,从从容容,没什么人的。
博物馆有一处宋斋,模仿的营造法式,三间六椽,格子门,墙体编竹夹泥墙做法,茅草顶,石子铺地,竹园掩映。草堂风格,八面来风。此处在角落,并不起眼,除了后院有人拍照
侧面窄道皆无人路过,于是在屋檐竹林边坐下,休息一会,就像小时玩“过家家”的廊沿,一方天地,暂寄于此。有风,竹林沙沙,闭上眼,差点睡着。可见气场很对。热闹的苏博也能寻到清静地。
半小时后,再去看展。
清明上河图自然也要看的,不过留在了最后,排着队,耐心等,这是名画的累。因为几个无名的作品,已看得很满足,心思定了,就有排队的耐心了。仇英版的清明上河图,爱色彩,爱构图,画是缓缓展开的,一切同时发生。脑子里涌现的是居然电影“返老还童“的台词:一切都是同时发生:有些人注定在河边长大,
有些人注定被闪电击中,有些人对音乐有非凡天赋,有些人会游泳,有些人懂得制纽扣
,有些人懂莎士比亚,有些人是母亲,有些人会跳舞……一切同时发生。扯不上边的”通会”,却是瞬间涌现的。上帝的视角,春天,青山青,杨柳绿,柳枝妩媚,衣袂飘飘,孩童放风筝,有人在看戏,有人在过小桥,有人在骑马,有人在挑担,牧童嬉闹,婚嫁花轿,吹拉弹唱,有人在种田,深宅院里有家眷薰香发呆,河上有船,帆挂起来了,有风,河边有人缷货,河对岸有酒坊杂货铺,各忙其事。慢慢移到中心地带了,人多了,市集往来穿梭,交易在进行,卖米的,打酒的,易货的,桥上桥下,彼此张望,人来人往……出了城,又是听曲的,唱戏的,屋顶上晒萝卜干,大户人家的府第,家里有木匠坊,大院里有人在闲谈,闻得见正午的倦怠慵懒……慢慢跟着画卷移步,再过小桥,旧时苏州城井字型街区,四通八达,桥与河相连,走不完的路,过不完的桥,河岸有人家。移步,从城里看到城外,明代苏州的生活画卷,平静生活就是谁也不羡慕谁,谁都可以活得理直气壮,心是静的,每人都有适宜的位置,做自己能做的事,一派舒展,从容,不急不徐,风拂柳般的清明上河图。可惜不能停留太久,后面还有人要看,移步看一遍,又去廊角竹林边小憩一会,发一下呆,消化片刻。临闭馆前人少些,再去排队看一遍,这样的图适合春天午后,喝点小酒,一眼眼看过去。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
最后奖励自己去饮杯咖啡,整体消化一下。顶上紫藤已冒芽了,花未开。爱博物馆的时时刻刻。美好的东西需要好好消化。
苏州美术馆的品味很不错,恰遇桃花坞年画展,比起苏博的人挤人,这里免费免预约,反而没什么人,大家都奔着名气去了。这世间,为名所累从来是没办法的事。春节已过,展览已近尾声。
展品却出乎我的意料,看完,只觉添了元气,朝气,锐气,精气神通通洗了个澡,春天走过来,清清爽爽,信心百倍。
“认识”两个墙里开花墙外香的画家,作品被收进大都会和大英博物馆,在国内却好像没什么名气,或者说远不如什么“清明上河图“和“千里江山图”那么大的阵仗,可他们同样好得惊人,是一种风调雨顺,吃得饱穿得暖,丁口平安、岁月静好的好。
管瑞玉,苏州清代版画家,擅画婴戏庭院,麟儿凤子,作品多被欧洲贵族收藏,色彩作旧,古铜色,童子小辫,妇人眉眼如丝,安静娴适,家和子贵。画作里,多是杨柳风,孩童绕膝,花正好;母亲带子画画,抚琴,赏花;妇人身上绿丝薄衫,天青色等烟雨,贴肤软糯,真真福贵清气。幅幅作品,母亲一派安详,稚儿欢欢喜喜,连花鸟猫咪都是开心的。
丁亮先,清代苏州画家,擅画花鸟,石榴花上的鸟儿,芙蓉花上的鸟儿,石榴上的蜻蜓,须腿灵动,像夏天悄悄来到眼前,枇杷上的蝴蝶,荔枝上的螳螂,荔枝鲜熟,螳螂好像也不讨厌,牡丹花上的蝴蝶,花美蝶灵,胜莫兰迪色啊。拱花饾版,花面微凸,帧帧色彩明丽清爽,明丽到一股子清洁气,好难得,“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能被大英博物馆和大都会博物馆收藏,外国人也懂经的。可是在国内似乎少被人提,不知何故?我第一次看到,很震惊。还有他的两幅春景,石绿铺陈,明黄,红赭,石青,石绿着色衣裳、砖墙,春嬉图,三月杏花天,墙内秋千墙外笑,活泼,清灵气,每个人都开心的,春色如许,真好啊。
最最惊喜的是居然看到清代耕织图原作,太意外了。读库早年曾出过一本耕织图,大开本,用纸不错,黑白版,因为喜欢,买过,时不时翻阅,添静气。彩色原版自然色泽鲜活,一帧帧看过去,养蚕织布,种田收米,田园劳作风光徐徐展开,田间地头,茅屋庭院,妇女孩童,各人手上都有事,却是手忙心闲,从容不迫。人人面部舒展,有商有量,愉色生宛容,有收成就是有好事发生。大地色中间一抹红,一抹蓝,一抹绿,沉得下来,溢得开去,孩童们是劳作当嬉戏,不需要特地带的,跟着母亲一起劳作就长大了,知柴米油盐粒粒皆辛苦,小小人儿知道帮衬。从蚕宝宝到摘桑,出丝,织布成帛,一件衣来之不易,一个流程结束是要敬神的,敬天敬地,知敬畏。耕田是男人们的事,犁田,插秧,灌溉,收割,打谷,最后又是敬神,来之天地,还之天地。整个耕织图看下来,有滋有味,看到原作是大惊喜的。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看他们的喜气洋洋,天生天养,种瓜得瓜的笃定和喜悦,我也感受了那种笃定。画里,小孩小狗小鸟都是开心的,河水流动有声响,老牛元气满满。乡村劳作,是一个失去的表情。未来的孩子们不知有没有这样的幸运。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里有几个章节写到养蚕,百业兴的场景,我总喜欢在春天翻阅。
最后,最后,看到两幅绢上作画美人图,一幅美人穿桃红柳绿衣,低几度沉下去的桃红柳绿格外耐看,肩上绣金线,金色也是稳稳的沉得住。一幅着粉灰衣,雾灰如有水气,弥漫开来,像胭脂浸水,缂丝画,出神入化,妇人美在静态,宛转额眉,色彩眉眼,真真美如神了。
谢天谢地,感觉看到了太多的美,已有超量的奢侈。比起苏博来,这里是两个世界,诺大空间,三三两两人。看完展,内心盈润饱和,虎虎有了生气。欣于所遇,暂存于己。
那个展名叫,灼灼其华之子与归。真真切切。
出门在海棠花树下饮杯咖啡,咖啡还比别处便宜。柳风习习,报恩寺塔在不远处,后有出租车司机说,这里是苏州的风水中心,沉得住气。我不懂风水,只感觉此时此刻的满足和舒适,以及感恩。谢天谢地。
人需要练习自己的眼光,训练自己的心,学会做自己的知己。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一次细雨中骑车,呼吸都是春天的味道。春雨像雾,吹面不寒杨柳风,是掬在口里的感觉。
张岱的“陶庵梦忆”,意境莫过如此吧。湖山雾朦朦,呼吸在幽微间啊。
一路骑行,自然可以行得远一点,步行累了止步不前的地方,骑行都可去,另有新天地。一株梨花,开在山野间,分外好看,野梨树也喜欢自由自在吧。骑到一片森林,人少了,森林里一间咖啡馆,瞬间想到“咖啡时光“里的“森时计”,当年很迷日剧“咖啡时光”,其实也不是多么好看,是山林的氛围吸引了我,被氛围喂饱的人,因为喜欢,还买了一只手摇磨豆机……好像过去很多年了。
停下,锁车,喝杯咖啡。当然坐室外,被森林环绕,下小雨,檐前点滴,雨中泥土味、木头味纷至,自然界是调香大师啊,前调后调自由转换,最最纯正。掏出随身带的“威尼斯日记”,读几页,阿城的文字像素描,有明清
笔记的风范,知识见解皆沉得下去。文字沉不下去是大问题,现代病,没法子的。蛮喜欢阿城的,他的书基本看过,偏爱这本。抬眼,盈盈春绿扑天盖地,树上两只灰喜鹊,呢喃对语,山音清越。人也好像变得耳聪目明,心思静下来。突然明白了,这是清福啊,不是那种豪华级别什么都具备的巨大鸿福,清福也是稀有的,多么珍贵啊。以前不明白,奶奶总是讲鸿福清福什么的,是不懂的。在那一刻,就懂了。要的不多,一杯咖啡一本书一片山林一点时间。静能生明,不安时才常常生惑。昨晚听访谈,被访者讲到一位老法师送他一个“捂”,不是“悟”,捂不捂得住,你的能力要跟拥有的生活相配,刚好一握拳,才是最好的,能力配不上拥有,或总是超出自身羡慕别人,人就会焦虑。别人拥有的不在你的能力见解范围内啊。他讲,万事只求“半称心”。
森林里隐约传来音乐,卡萨布兰卡、宫崎峻的幽灵公主,蛮搭的。
在山林里呆一两个小时,感觉自己有了一丝丝长进。
步行返回,停停走走。
这是一次雨天骑行的经历,很满足。
第二次,又临时起意想去骑车。骑了没一会,遇马拉松长跑封路。只得锁车停下。折身从一个小门步行进公园,没想到绝路逢生,去年偶遇的一个“桃花源”不就在眼前吗?一池,草坪,古树,小桥,人还出奇的少。真真柳暗花明,人生不就是如此吗?凡事不要执着。在“桃花源”里玩一会儿,有数株古朴树,野杜鹃,在朴树下喝一杯自带茶水,添了清气。抬眼处,三两人,有中年妇人在扯野菜,有父子在草坪支起户外桌椅学习,细听少年人在背“诗经”,一大早寻得到这样的地方,让人不禁对家长侧目。山林里才好背诗经嘛,关在家里怎么背得出?诗经里的春天,“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谁谓河广,一苇航之”。天地之间,云胡不喜?
穿过竹林,转入湖边,又遇一株开在荒野地的野梨树,生机勃勃的,蓄势待发。另有一株香樟,樟树叶发新芽像花苞呀,好像“怦”地一声要展开,自然界静悄悄的,却又活力无限。
一边是“汉马”锣鼓宣天,一边是看樱花的人潮汹湧,山林背面,这个角落,春天却静悄悄地绽放。偶遇,也是奇迹。人们生活在各个角落,有的热闹,有的静悄悄。
继续沿小径前行,遇一片野地樱花林,数株成林,开得盛大,多了自在。无人,花树纷纷落,坠地有声,林间有鸟鸣。静时赏花,有“你来看此花时,此花与你同归于寂”之感,这是王阳明的心学,不明心学,但意境还是懂的。人生,总有几个瞬间,记忆分明。三年前,杭州雨天,看一株废弃古寺的古樱花,是真正的樱花雨,花下有池,屋瓦廊沿清幽幽,好像有一株抵万株的看,过去多年,还记得那个瞬间。眼前这个春天,偶遇野樱林,也是如此,美,可遇不可求。黄昏时分,雨后初晴,有霞光。四围是树,多株鸡爪槭,秋天应该也美的吧。林中一浅池,池边,有老妇扯艾草,这才认识新鲜艾草模样,原来这么普通,老妇人讲是回家做青团用的。大自然是开然原料场,新鲜手摘。我也摘了几株,准备回家插瓶,瓶子里也会有个春天。踩在林中泥地上,自己瞬间变成贪玩小孩,有些中年人,更多的是喜欢自己跟自己玩了吧,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黄昏将夜,要回家了,舍不得离去的感觉。生动的美丽,缘于自己的发现。信息过盛的时代,我们习惯被喂养,而不是开启自己的觉知力,这是遗憾的事。
桌上,小瓶草地花儿,毫无章法,自由自在的精气神儿。
人生清福无限。天地自然,接住就好。
“每到春天,就蠢蠢欲动。”这是电影“立春”里的第一句话。大概人到了春天,总想有一些新希望,想要做点什么,虽然多半日复一日,一切如故。
自然界,却早已是新一轮开始了,从不等人的。
三月初,因事去苏州,顺道看看园子,百看不厌的园子,网师园。小小园林对我有种魔力。有什么特别的?就像一本好书,重读的快乐,每读必有新收获,随着你的变化而变化,这大概就是好作品的意义吧。感觉人生有某
种永恒和希望,而不是一次性的塑料,用过即弃。行走对我的意义来讲,辟如一种学习和消化。换个角度看园子,看生机,好像春天人也该有所长进。
因事耽搁,去园子时间已近中午,人有些多了,当然不如早上人少的感觉,随遇而安无妨,园子四通八达,总能寻到角落可以清静地看,远离拍照打卡的人。
树和花皆要映衬,才有氛围,开在园子里,自然与别处不同。梯云室的二桥玉兰已打苞绽放,精气神皆足,映着屋瓦窗棱,向天上看,透过窗看,园中移步四顾,处处皆景,这就是我百看不厌的原因吧,花树因园子,氛围感数倍放大。旧时读书处叫“集虚斋”,虚者,心斋也,消除杂念,心才清澈明朗。转角处,又逢木瓜树,挂一只小枯果,像顽童,它也两百余岁了,是老顽童。各种古树,搭配奇绝,是我爱网师园的原因。江南的古树是错落,各有风姿,廊前、转角、天井,自成一系,却又彼此映照。如一碗汤房,相互照顾又彼此独立,树同人一样啊,各美其美。紫藤树也260岁了,姿态奇绝,已成树化石;一座古桥,也像盆景,仅容一人过,袖珍,大爱。江南园子的好,有余味,不腻。
去水系边看古柏,这次换个角度,隔水远视,大惊,远望像羊化石的头角,划向天际,910岁古柏,好像语不停歇,已有神性。每次来都看它的,园子在的,树在的。人面桃花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古往今来,人生短暂,不妨看树。
张望,似乎是园子的主题。小亭、读书室、美人靠、长廊,雨天,雪天,朗晴天,四季都无妨,总能四处张望,移步换景,望月望花望树,静美饱足。一扭头,一株玉兰从墙另一侧伸展过来,铺开盖地,隔墻远观的好。一转身,又别有洞天。陈从周先生的“说园”写得很通透了,重读不厌。在园子里读半天书,可能是极致享受吧,可惜,现代人忙着拍照去了。
一个小园子,一直在生长,经得起时间,自我循环好,小又何妨?方寸哲学是值得思考的。如同人,能力格局有限,但注意自我循环、平衡,才能生生不息。这是个课题,难的。
茶室前后两株玉兰,一株白一株紫,一株七分开,一株含苞,皆古树,挤满打卡人。坐进茶室躲清静,喝茶不重要,只是每来总想坐坐,隔一段清静看园子。门前牡丹马上要开了。一位苏州当地老人,每个花季都来的,梅花过了,茶花,玉兰来了;玉兰过了,牡丹来了,还有紫藤次第开。桌上斜插一枝山茶,瓶型选得恰当,普通花也耐看。茶室有评弹,听一曲“秦淮景”,居然落了泪。也无事,只是彼时情境,春天,园子,江南调,古今汇聚,瞬间被打动。世上的美相遇,总让人遂不及防。“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这是“红楼梦”里的话。
临时起意再去隔不远的沧浪亭看春兰。春兰短暂,一期一遇。爱兰花,其实最爱空谷幽兰的春兰啊。上次来大概是两年前,兰花刚过花期,已谢幕。此番相遇,逢到盛花期,机缘恰恰。
沧浪亭格局与网师园不同,更大。比起园子布局来,个人更偏爱网师园,不过,沧浪亭另有一番曼妙。
兰花胜在叶,叶如画,线条之美,如美人美在态。沧浪亭兰花多,还在评奖,我不看奖,随眼缘多看几眼。恣态疏疏落,胜在空间留白处。一株兰叫宋梅,品格高还是年代久,不重要,重要的是空谷幽静的氛围感啊。馆外有百年桂树,室内是清代树根家具。而看兰,无需多,其他的都可忽略。“玉簪素”,名好,兰花可不就是素净之美吗,如玉泅润灵动。后山上,古树多,一株140岁银杏,数株香樟,亭前有280岁的紫藤。紫藤是江南花树,苏州博物馆的古紫藤也美的,四月是花期。山上小亭古风盎然,近水远山,亭子坐坐蛮惬意的。小梅林,穿廊道,可至水边,水中望月。“浮生六记”里有沧浪亭一节,芸娘就是在此赏月的吧,沧浪亭还在的,人面桃花何处去。阴阴天,有风,也好的。
继续赏兰,看不够。一折身一俯看,得其趣,叫“汪字”的兰,只开一株花,隐约之好,绿云、醉霞的姿态似有风,叶条如痴如醉划过空间,看痴了。少即是多,在兰花身上淋漓尽致。窗外是竹林,窗下置一株叫“红豆”的兰,疏落几笔,一帘幽梦,好似蜻蜓立枝头,花随时会飞,是动的,竹映窗,绿窗春寂静。氛围好棒。移步看山楼,俯身天井里一株古朴树,廊沿外一株玉兰,一树繁花,彼此掩映,黑瓦白墙水墨画般泅开来,透过开井的窗,兰花隐约。在看山楼呆了好一会。舟中赏月,雨中赏梅,雪夜烹茶……“四时幽赏录”,是写杭州的,哪里并不重要,意到即好,篇篇灵动,好看的啊。
一个园子,各个角度看,皆出新意,每次来,都可发明看的角度。随便走就好了,遇到皆缘份。
去喝茶,绿茶炒青,普通茶水,居然好喝,一屋子老人家,付个台位费,带茶带点心,像春游,老小老小,老人家就是小孩啊,哄哄就好了。可又有多少人愿意花心思哄老人开心。
差不多闭园,人少了,心心念返回兰室再看,无人,其香静幽幽,心苗里的香,一下子分明起来。人生一世,不如一株兰,讲个姿态。
在园子里,居然翻到迟子健的旧书“额尔古纳河右岸”,读了几页后记“从山峦到海洋”,不经意与喜欢的书相逢,读几行,也像见到一个故人,聊上几句,久别重逢,依然亲切,无隔,山水相逢。
去街巷喝一碗红豆沙圆子汤,打包几只鸡爪和卤蛋,小吃店不起眼,一开几十年,每来都是老味道,不起眼的好。不必吃那么多那么复杂的。心里藏着自己的好。别人的好是别人的。
因事,在苏州呆的时间并不长,无妨,已很满足,带着兰花的静美回家,够我回味好久。
鲁米有诗“春天走进果园”,“在是非对错之外,有一片田野,我在那儿等你。”走进自然,一切都在对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