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对决》中成龙大哥那一改往常的形象让我想到了《老无所依》里哈维尔·巴登饰演的杀手安东,杀手安东有着一股维护规则的超强执念,又偶奉命运的无常,他面无表情,语调从头到尾也几乎没有变化,十分低沉,言辞中却处处体现出思维的缜密,和高智商。大哥饰演的关玉明与杀手安东在外在上有很大的相似,但他们的内心和信仰却迥然各异,安东是为了维护他的游戏规则而不苟言笑,严肃如一,杀人不留情,而关玉明则是在替无辜死去的女儿伸张正义,他悲愤,心里有痛,但行事一码归一码,光明磊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伤及局外人,也不会轻易要人性命,他只想为亲人讨回应有的公道,起心真诚而感人。
好久没看大哥的电影了,这一次去看,觉得大哥真的老了,但同时我也看到了他生命升华后的一股厚积薄发。岁月带给他身体上的变化,是明显了些,大概屏幕前每一个看他电影长大的观众都会为其揪一把心,是啊,时光,你为何要如此无情?假如壮年可以重来的话,谁不愿意陪伴大哥再年轻轻狂一回?然而,遐想归遐想,夏有百花冬有雪,每个阶段自有他可看而独特的诗画,好比大哥在《英伦对决》记者见面会上被问及是否担心票房时说过的那句“我现在参演不为名,也不为利,只想做出更好的电影,让大家每次都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成龙
”,这难道不是一道更迷人的风景吗?这难道不是所有影视工作者们本该努力达到的境界吗?这境界承载着他们最初的信仰,体现在他们第一次入镜头时的样子。大哥告诫新人,“一定要走正路,要有自己的创新,不要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很多演员走着,走着,不是化作了名利场上的奴隶,就是变成了无根无魂的浮萍,而大哥是越来越从容,也越来越归向于最初的他自己。
他是艺人中少有的“懂得回家”的人 。
香港电影第一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李小龙,《精武门》从小到大,不知看过多少遍,可每一次看,依然都不缺那股如初的极高兴致。小时候心中还一直痴想着,假如能见到真李小龙就好了,殊不知在我第一次接触他的功夫电影时,这位传奇人物其实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已有二十多年了。
当下我回忆我看过成龙的第一部印象深刻的电影,竟还是初中时在大舅家影碟机上放映的那部《龙的心》。影片中大哥扮演的那个有担当有义胆的如父亲一般的哥哥(他照顾的是一个心智永远都停留在儿童时期的傻弟弟),那个形象无论何时何地,但妨忆起,都觉鲜明,温馨,动人。后来才知道我接触到那部影片之日,已是与大哥演那影片之时相隔了十几年,不过幸运的是,至今大哥依然还在这个红尘中陪伴着我们。
李小龙以截拳道的开山鼻祖,武术哲学家和世界武道变革先驱者之身份开启了全球功夫电影的新纪元,如果说是李小龙让中国功夫享誉世界,那么大哥无疑是中国功夫电影这一流派最优秀的传承与发扬者。大哥虽在武学造诣上与前辈李小龙有一定的距离,但他也自有开创。大哥通过传习北派功夫,南派功夫,空手道和柔道,后再在此基础上将各类杂技动作融入其中,以此形成了大哥的龙式武打风格——无定则,随势变,生活化,活脱,轻松,风趣,幽默。
李小龙读书读到华盛顿大学(修哲学及心理学,后因专攻武学未完成学分,肄业),成龙仅仅只有两个一年级和十年戏剧学校的上学经历,但这对他们人格并没有造生很大的区别,他们的精神内核极其一致——勤习,德厚,自强不息。
李小龙每天研习武学基本功的时间达到惊人的八小时,到后来他能一秒以内打出九拳也就毫不为怪了,正所谓“功到自然成”。大哥也刷新了好几个吉尼斯世界纪录,其中一个是单为某一个镜头反复拍了两千多次,还有一个是在一部电影(《十二生肖》)中一人身兼高达十五项职务,包括写作者、导演、主演、制作人、执行制作人、摄影师、艺术导演、剧组制片主任、特技指导、道具、灯光师、特技、创作、主题曲歌手和餐饮协调员。
李小龙功夫底子厚,动作过于真实,逼近实战,以至于跟他配合的演员都必须提前接受严格训练(否则可能致伤致残,甚至丢掉性命)。大哥虽没有如此强悍,但不作假同样是他的底限,他几乎所有动作都是由自己独立完成,不用替身和道具,与其说他是用生命在演戏,倒不如说他跟李小龙一样,笃行的是一份来自内心深处的坚守。
同样是《精武门》,李小龙演绎的陈真仿若神一样的人物,见山开山,见水踏水,至死浩气一身,风度凛然,摄人心魄。大哥演绎的陈真则更像是日常中可遇可见的普通人,喜怒哀乐,嬉笑怒骂,随手拈来,很多时候甚至先会被对手打个半死。李小龙身上体现出的功夫美学接近于道家,朴素透质,少见花俏,而大哥则更趋向于儒家的“文质同步”,形式和内容都要有。两者不存在谁高谁低,谁好谁坏,就像道家跟儒家几千年来一直贯穿着整个中华文明的进程一样,他们是一种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和谐存在。
有一点需要明白的是,影视圈内,即使有人(目前为止,没有)能做到李小龙的质,有人(罕见得很)能做到大哥的“文质同步”,但他们可能依然难以企及这“二龙”,原因在于那些人一时是难以修来“二龙”的内在品格的。
他们二人砥砺认同中华文明和中华民族的同时,又具有放眼全人类的高超视野,慈善济世的人文关怀。他们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内深耕细作,笃诚精进,其孑明人格与开化思想的巨大影响都是铺向全球的,至今仍生生不息。
当然,他们再厉害也还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总有不完美处,假如一味地只知道站在道德至高点上评论人,或是小肚鸡肠的从门缝里看人,那样失了中正,观不出人的整体全貌(总吹毛求疵地盯着他们的某些过失不放)不说,从侧面讲,持这种伪立场的人无不是于无形中向外界夸耀着他们自身的鄙陋,无知极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正因为平庸的人多,他们才嫉妒那些与他们相差悬殊的人,相对于李小龙拔萃里潜存的内敛沉实,大哥的优秀中则多了快言快语,口无遮拦的成分,因此,他遭受到的非理攻击也比一般艺人多,而且多很多。
时间是最好的见证,历史也自会有他的定论。用一句时下流行的话送给依然还在为电影艺术全力精行的大哥,那就是“但愿所有善良的人,都可以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