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菜者,新鲜菜蔬经密封腌制,不日所成之物也。观之色泽黄褐,闻之气味腥冲,颇令人退避三舍。然食之风味甚佳,津津有味,全乎忘其丑陋酸臭。不错,这便是咸菜,其貌不扬,其味难忘。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种情所独钟的腌货。如果你去过菜市场,你便会发现这一派系品种之繁杂,手法之善变,琳琅满目,足以令人应接不暇。呆头呆脑的是萝卜,一团和气的是臊子,面无表情的是腐乳……单单咸菜,也有大大小小十来种。以我个人口味,我只爱其中一种,名唤“雪里蕻”。
在字典上,“蕻”同“红”,是芥菜的变种。望文生义,便可想象此菜每长于落雪寒冷之际,绿中带红,也算是有个标志模样。先人怕是早早发现此菜鲜食味道不佳,一气之下撒盐将其打入瓦罐之中,怎料到假以时日竟脱胎换骨,生出这般美妙滋味。真真的算是造福子孙后代了。
购得咸菜,首尾折叠,精巧地盘好再装入袋中,往往一棵菜都有好长,好在咸菜身段苗条,百依百顺。置于砧板上,去叶留茎。要让咸菜发挥出它最大美味,刀工必须精细,恰到好处。剁得太细,尝不出究竟;切得过长,往往嚼不烂。半粒米左右长短,常常最好。
把油锅烧热,倒入咸菜,一阵爆炒,起锅装盘。先别急着吃。咸菜啊,还是凉了好吃。全不像其他菜隔夜了就大变味,咸菜可以放好几天,每顿吃一点,享受好几天。
若是单吃,没有东西比咸菜更好下饭的了。放一小碟咸菜在桌子上,稍稍夹几筷子,一份清爽与酣畅裹挟着酸咸之味便在舌尖漾开了。回味间,早已吞下好几碗饭了。咸菜搭上别的食物也别有一番风味。煮豆芽,青黄相间的汤酸爽鲜美;炒冬笋,脆生生的笋片白里透黄,加上可口的咸菜点缀其间,真让人欲罢不能;煨乌鱼,柔嫩的鱼片邂逅咸菜,这一碗咸菜鱼汤香浓四溢……我下馆子吃面时,总是先寻这家的咸菜,没有这一小点作料,整碗面只能吃得死气沉沉。我家老爸乃出名嘴刁之人,言辞犀利,颇不中听,一日饥肠辘辘闯进厨房问今日用膳,老妈于烟气缭绕中徐徐答曰:“咸菜滚豆腐。”闻之,心满意足,无话而去。
不是没吃过名贵的鲍鱼龙虾。那些精心烹饪,精美包装的山珍海味们给我的只有距离感。实际上,它们在味道上并无过人之处,只是凭借着昂贵身价矫情的搏人们欢心罢了。而我的咸菜,长于平凡的土地,制作简单,价格低廉,自有一段朴实无华的风流。纵然跻身不了“大雅之堂”,但那平常的日子,不都是咸菜陪着我们过来的吗?有的味道,只能停留一时,有的味道,却可铭记一世。
更不用提舶来的洋快餐了。麦当劳,肯德基不断地刺激着味蕾,到头来就只有腻味与麻木了,这时,便分外想念那一份酸爽的质朴与真实。我爷爷的爷爷,也一定是吃过这棵咸菜吧,他们与土地的深厚情谊,培育出这味珍贵的佳肴,用时间的精心呵护,变幻出这难忘的味道。原来我的血液中都一直流淌着关于土地与耕作的记忆呵!汉堡与热狗不会让我着迷,因为,我不是吃着他们长大的啊!
多年前的一位仁兄,就着他的简陋的饭菜,写出了《菜根谭》。不免的也令我动了动菜园子的心思。种一畦菜,精心腌制,细细咀嚼,多少人生况味,便不言而喻了。咸菜,历经了漫长的苦闷,淡褪了鲜活的色泽,只留下这沧桑枯槁的容颜,然后,我从他的酸楚与苦涩里面,咀嚼出另一种甘甜。
人间味,不过咸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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