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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蜀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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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2020-05-20 17:53:10)
分类: 古籍版本学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以《中华再造善本总目提要》三篇提要为例


所谓低级错误,就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本不该犯的错误。

30多年来,作为古籍专业的编辑,我使用、浏览及审读了不少古籍目录类著作,发现质量普遍堪忧,且其中一半以上是低级错误。造成低级错误泛滥的直接原因是做事不认真、缺乏责任心、对专业出版没有心存敬畏。深层次的原因非常复杂,就不在这里讨论了。下面以《中华再造善本总目提要》中的三篇提要为例,展示一下目录类著作中非常典型的低级错误,并稍加分析。

其一,《中华再造善本总目提要·朱庆余诗集》。提要云:“(唐)朱庆余撰,宋临安府陈宅经籍铺刻本,季振宜题款,黃丕烈、瞿中溶跋。……瞿中溶识语中又提到曾在张文通处一观。其递藏关系十分清晰。”张文通即张隽(?--1663),字文通,号西庐,吴江人。明末诸生,曾入复社。庄廷鑨聘其修明史,案发被杀。瞿中溶(1769-1842)出生时距张隽被杀已过百年,怎会“曾在张文通处一观”?我们查阅一下瞿中溶识语,便真相大白了。识语分作两段,曰:“张文通似是吴江人,复社中名彦也。予家藏其手札数通,乃与金孝章者。癸亥三月晦日。”“荛翁出宋刻《朱庆余诗集》相赏,见卷首有文通图记,因附识册尾,亦足为是书珍重也。苌生瞿中溶观。”原来,瞿中溶目睹卷首张文通钤印,忆起家中藏有张文通致金孝章信札之事,遂有感而发(图1-2)。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1 《朱庆余诗集》目录,有张文通钤印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2 《朱庆余诗集》瞿中溶识语

按:此跋区区70字,情节简单,不易误解。提要作者一定是早前阅过该跋,写提要时未再查验,仅凭脑中印象得出此结论。《总目提要》中还不时出现“此本鈐有‘华亭朱氏珍藏’印记,表明其在明代为朱之赤架上之物(当为朱大韶)”、“清末結一庐藏书楼主人朱澂,字修伯(結一庐藏书楼开创者朱学勤,字修伯,学勤之子名朱澂,字子清)”一类“口误”,均属此类。俗话说“好脑子不如烂笔头子”,脑子再好,记性再强,也难免有记差了的时候,尤其长者。落笔前务必认真查验资料,以免出错。小心驶得万年船。

其二,《中华再造善本总目提要·礼记》和《中华再造善本总目提要·礼记释文》(以下分别简称《礼记》提要和《释文》提要)。这两条提要的技术含量稍高,先大概介绍一下两书相关的背景资料。

《礼记》二十卷,(漢)鄭玄注,宋淳熙四年(1177)抚州公使库刻本。  《礼记释文》四卷,(唐)陆德明撰,亦为宋淳熙四年(1177)抚州公使库刻本。两书刊刻的时间和地点,是由《礼记释文》书后一通刊注“名衔”确定的。两书均为顾广圻从兄顾之逵(字抱冲)所藏。顾之逵于1797年去世,书仍存其藏书处“小读书堆”中。

此后,阳城太守张敦仁(字古余)欲借用两书作底本,影刻刊行。此时顾之逵之子尚年幼,顾广圻代为操办,只找到《礼记》一种,提供给张敦仁。《礼记释文》,张敦仁以通志堂本代替。

清嘉庆十一年(1806),张敦仁影刻之书问世,也正是在这一年,顾广圻为宋本《礼记》写下两条跋语。第一条赞此书版本之珍贵,并记认定版本之依据。因当时《礼记释文》未在身边,顾广圻仅凭记忆书写,遂出现纰漏。跋语云:“此抚州公使库刻本《礼记》,是南宋淳熙四年官书,于今日为最古矣。末有名衔一纸,裝匠误分入《释文》首,不知者辄认以为旧监本,非也。嘉庆丙寅(1806),顾广圻题。”实际那纸名衔原本就置于《释文》书尾,并非从《礼记》移去。第二条跋语记张敦仁借书影刻刊行之事,曰:“近张古余太尊开工重雕行世,嘉惠学子兼成先从兄收藏此书之志,良可感也。若古香馣馤,原本独绝,我小读书堆中其永永宝之哉。涧薲并记。(图3-10)”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3 《礼记》卷一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4 《礼记》顾广圻跋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5 《礼记释文》卷首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6 《礼记释文》书后名衔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7 《礼记释文》顾广圻跋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8 张敦仁影刻《礼记》书名叶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9 张敦仁影刻《礼记》牌记



浅谈书目类著作中的低级错误
图10 张敦仁影刻《礼记》卷一

张敦仁影刻之书刊行后,顾广圻常以宋本《释文》未能与《礼记》合璧而心有不甘,乃催促其姪将书找出。顾广圻抱病校勘一过,发现通志堂本《礼记释文》讹误甚多,遂一一更正,并欲告知张敦仁,重新刊行,因张敦仁“久移江右”,未能如愿。此时,顾广圻又为宋本《礼记释文》题写了跋语,时间为嘉庆二十五年(1820)。此跋极为重要,特迻录如下:

“南宋椠本《礼记》郑氏注六册,明嘉靖时上海顾从德汝修所藏,后百余年,入崑山徐健庵司寇传是楼。两家皆有图记。乾隆年间,予从兄抱冲收得之,其于宋属何刻,未有明文也。有借校者臆断为毛谊父所谓旧监本,而同时相传皆沿彼称矣。抱冲续又收得单行《释文》两种,一《礼记》,一《左传》,亦皆南宋椠本。《礼记释文》即此也,与《礼记》板式、行字以致工匠记数罔不相同,而名衔年月在焉。予于是始定《礼记》之即淳熙四年抚州公使库刻也。其《礼记》以嘉庆丙寅岁阳城张太守古余先生见属刊行,是时抱冲已没,遗孤尚幼,《释文》一时检之弗获,聊用通志堂所翻单本附于后,使读者足以悟其为抚本而已。倏忽以来,又一星终,每念此既一刻,予实知之,独未能合并而传其真,岂非尚留遗憾乎!爰促姪望山寻出,及今病中自力细勘一过,是正翻本之误不少,将一一改回,以复其旧。但太守久移江右,予复留滞乡里,未审何日方了此愿耳。元书装四册,无前人图记,不详出自何家。由此而推,通志堂当别有一印本云。庚辰孟秋处暑后五日,元和顾广圻千里甫记于枫江僦舍。”

《礼记释文》顾广圻跋语详记两书版本及从兄收藏经过、张敦仁影刻两书分别采用顾藏宋本和通志堂本的情况,推翻了十四年前《礼记》题跋中名衔叶错置之说。遗憾的是,《礼记》《礼记释文》提要的作者未阅读此跋,又未认真查阅《释文》原书,故酿成诸多差错。

《礼记》提要云:“此本有清嘉庆十一年(1806)顾广圻手跋,谓‘此抚州公使库刻本《礼记》,是南宋淳熙四年官书,于今日为最古矣。末有名衔一纸,裝匠误分入《释文》首,不知者辄认以为旧监本,非也。’又谓‘近张古余太尊开工重雕行世,嘉惠学子兼成先从兄收藏此书之志,良可感也’。然此本《释文》已佚,那纸名衔亦随之散佚。但顾氏跋文已说明近有张古余曾影刻此本。按,张古余即张敦仁,字古余,乾隆进士。他影刻此书時名衔尚存,故其影刻本有名衔如下:‘抚州公使库新刊注《礼记》二十卷並《释文》四卷,福州乡贡进士陈寅校正,修职郎司戶参军教授赵善璿,修职郎司理参军权推官余騊,从事郎军事判官逄维翰,从政郎充州学教授张湜,朝奉郎权通判军州事吳子康,奉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事赵炜。淳熙四年二月  日。’可证此本确为当年抚州公使库刻本。”

《礼记释文》提要云:“中国国家图书馆所藏宋淳熙四年抚州公使库刻本《礼记》,有清嘉庆十一年(1806)顾广圻手跋,前录《礼记》时已撰述,可知此本《礼记释文》确为当年抚州公使库刻《礼记》时所附刻者,故此本《礼记释文》亦当著录为‘宋淳熙四年抚州公使库刻本’。”

经对照《释文》顾跋,《礼记》提要之差错主要有以下两点:

1,谓“此本《释文》已佚,那纸名衔亦随之散佚”。不知提要作者从何得来《释文》已佚的结论。提要作者还同时撰写了《释文》提要,著录文字有“宋淳熙四年(1177)抚州公使库刻本”、“顾广圻跋”、“此书钤有‘广圻审定’‘顾广圻字千里号涧薲……等印记’”“此书曾经顾千里從兄顾之逵小读书堆、汪士钟艺芸书舍、瞿氏铁琴铜剑楼、陈澄中郇斋等递藏,承传有緒”等内容,不正是那本《释文》吗?又,那纸名衔在书尾,与数方钤印在同一叶,而“顾广圻字千里号涧薲”印仅此叶一见,提要作者既看到此印,对名衔却视而不见,非说“随之散佚”,令人不解。

2,据《礼记》提要之文意,张敦仁不仅影刻了宋本《礼记》,还影刻了宋本《释文》,转录的名衔也是从影宋刻本《释文》而来,对通志堂本只字不提。其说之谬前已详述。值得注意的是,1987版《北京图书馆古籍善本书目》与《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该《释文》条目,均著录为“清嘉庆十一年张敦仁影刻宋淳熙四年抚州公使库本”,与提要作者的错误结论如出一辙。

至于《礼记释文》提要的说辞,对照书后“名衔”及顾跋,使人徒增莫名其妙与画蛇添足之感觉而已。

按:《礼记释文》四册一百二十四叶,逐叶翻检,两小时足矣,定不会漏掉书尾名衔;顾广圻题跋一叶,稍加阅览亦可发现问题。可惜提要作者均未做到,乃至谬误频出。《礼记释文》后为瞿氏铁琴铜剑楼购藏,《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著录此书曰:“此淳熙四年抚州公使库刻本,附《礼记》二十卷后。卷中有衔名七行,岁月一行。每半叶十行,行大字十六,小字廿二三字不等。板心分记大、小字数,工匠姓名。凡宋讳‘匡’……‘慎’字皆阙笔,盖宋椠之最精者。旧藏小读书堆顾氏。嘉庆中阳城张氏刻抚州本《礼记》时,未见此本,以通志堂翻单本刻附于后,故多讹字。如《曲礼》:‘鬩,呼曆反’,‘曆’误‘質’……《记》谓‘注’作‘下’。殆以未见真本,第据传抄本而致讹也。此本后有顾涧薲氏手跋,见《思适斋集》。”

此条著录言简意赅,凡《礼记释文》关键信息无一遗漏。又详列宋讳20字,通志堂本讹字200余处。瞿氏做学问认真之精神令人叹服。对比《礼记》及《礼记释文》提要,高下立判。

《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成书于清咸丰七年(1857),距今已160多年。吾辈当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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