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日报》2022年06月16日发《“妒害”是一种卜

“妒害”是一种病
文/靳小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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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突起丘陵妒”,确乎是一种为害已久、至今不绝的病症,那么,根据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它也就必然要激起各种各样的反抗与抵制,尽管其巧拙各有不同。
早一点的例子,可举孙膑装疯。这位胸藏百万雄兵的大军事家,尽管屡建奇功,却大受同窗庞涓的挤对,连膝盖也给削了去。当孙膑看清了对方欲置他于死地的居心后,便开始装疯。胡言乱语、啮粪、在猪圈里滚爬。一个疯子还能有什么作为?孙膑终是逃出了生天。于是便有了后来庞涓的惨败。
类似的例子,还有刘备装傻。“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时候,他若不是借天空一声雷鸣,将筷子抖抖索索掉到地上,装出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而是使性逞气,慷慨激昂地发一通“争雄宣言”,曹操这个在争天下第一把“交椅”的“醋坛子”,就不可能放过他,也就不会有后来“三足鼎立”的局面了。
孙膑、刘备对付嫉妒的策略,姑且称之为“掩饰法”。不是“树大招风”吗?不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吗?那我反其道而行之。你不是怕我强吗?我就先“弱”给你看看,消气了吧?放心了吧?等时机成熟了再说。个中玄妙,不禁使人想起幽默大师侯宝林“文革”时挨批斗的一段插曲,侯宝林被押到台上,台下狂喊:“打倒黑帮!”只听台上咕咚一声,侯宝林自己躺下了,“别费事,我自己倒下算了!”弄得红卫兵哭笑不得。
这种自行“变弱”,以免招来打击的办法,当然很聪明。但此类韬晦,需要有较深的城府,不怕丢面子,这对许多人尤其是“名于知礼义而陋于知人心”的古今书生们来说,往往是难以做到的。“士可杀而不可辱”,他们有股子清高劲儿,其刚烈者,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因此,对付嫉妒的办法也是大不一样的。
屈原志行高洁,却受到“兴心而嫉妒”的贵族群小攻击,终至流放。他不甘受辱,纵身汨罗,临死时,仰天长啸,发为《离骚》,成为光照千古的霓虹,他的这种将美好自行毁弃,展示给人看的“以身明志法”,对后世的影响极大,许多遭嫉而难以自拔的才俊,也常常走上了这条路。
不满于嫉妒的重压而自杀,以期表明心迹,震动世俗,引起义愤,这恐怕是当事者的初衷,但效果如何实在难说,先不提社会上还有那么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麻木看客,仅就一些造成这种悲剧的嫉妒者来说,一点血,也未必能使他们良心发现,改邪归正。而战士的自杀,则又造成了健康力量的减员,不利于对邪恶势力的进击。故而,以身殉志法固然令人惋惜甚至敬佩,但实在不足取。
还是以忍为上吧!“一忍可以支百勇”,“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少人提出了这样的治妒良方。自然,也真有忍得成功的例子。蔺相如忍廉颇,众所周知,无须细说。英国近代则有大物理学家法拉第忍他的老师戴维。戴维学识渊博,治学严谨,是他发现了法拉第并招其进入自己的实验室工作,但此公后来却嫉妒起自己的学生来了,不近情理地折磨法拉第,厉害的时候,他的妻子也上手折磨。对此,法拉第并没有“以牙还牙”或是决绝而去,而是咬紧牙关忍受,最后,终于使戴维受到感动,改变了态度,并热情推荐法拉第进入了皇家学院。这两则“佳话”,似乎说明“忍”的成功,但千万别忘了,廉颇和戴维并不是那种一妒到底的人,他们还有受感动的良知。倘若是那种“咬”起人来不松口的角色,你一味地“忍”,是无异于姑息养奸、纵虎为患的。
那么,面对妒火的扰害,何不拍案而起,来他个“水来土屯,兵来将挡”的“硬碰硬”呢?业已成名的演员韦尔登与卓别林一起排练,韦嫉妒卓的演技超过自己,二人假打时,他故意下死手,打得卓别林口鼻流血,卓别林大怒:“你再这样,我就敲碎你的脑袋!”韦遂不敢了。
有时候,嫉妒也像弹簧,“你强他就弱,你弱它就强”。唐朝那位为“千里马”鸣过不平的韩愈,与志士同仁一起倡言改革,鼓吹“师道”,本是很有积极意义的举动,却受到权臣庸吏的谗忌,韩愈当仁不让,写了《朋党论》、《师说》痛加驳斥,别人也奈何他不得。“硬碰硬”的办法当然淋漓痛快,弄得好,见效也快。然而必须有两个条件,一是被嫉妒者要有一定的实力,能够旗鼓相当地对阵;而是被嫉妒者的上司得是个明白人,否则,一旦是非需要仲裁,胜负就难有把握。战国末年的大思想家韩非,因才识超群,遭到同出一门的李斯嫉恨,韩非是敢于“硬碰硬”的,声言我不怕昏君权臣,官司打到秦始皇那里,秦始皇听信李斯谗言,杀了韩非。可见,嫉妒若借用了昏暴的强权,会酿成多大的祸害!
既不想以身殉志,也不愿委曲求全,又没有“硬碰硬”的条件,怎么办呢?那就只好“躲”,拂袖而去,一走了之,拜在“无为”祖师老庄的门下,做一个不问世事,“通塞由天”的“达人”。何谓“达人”?无外乎浪迹山水间,“散发弄扁舟”;或者是把脑袋扎进酒坛子里,来个“长醉不复醒”。一生傲岸,为“苍蝇贝锦喧谤声”所苦的李白就是这么干的,使得后人争相效仿。
但这种“逃避法”,说着容易做起来难,若不修炼到“心死”的程度是学不来的。即使是高吟“浮荣何足惜”的李白,又何尝算得上真正“毕业”呢!假使性格再认真、执拗一点,就更加难见效果。贾谊遭忌,被贬长沙,虽说是贬,毕竟头上还有一顶“长沙王太傅”的乌纱帽,生活不至于穷困潦倒。况且长沙风景不错,自可傲啸山林,但他终究没能咽下那口闷气,30多岁就郁郁而终。伤及心髓的妒火灼痛,仅靠“达观”是很难排解掉的。
嫉妒,几乎是一切杰出人物都会遭遇的磨难。“横眉岂夺峨眉治,不料仍违众女心”,鲁迅也常常为这种不期而来的黑箭所苦。新老“正人君子”以酸溜溜的口吻对他道德文章的刻意贬损就无须多说了,即如他与许广平的爱情,就使得一直害着“单相思病”的“狂飙文人”高长虹妒火中烧,泼妇骂街般地对他大肆攻击。对于这类居心叵测的市井泼皮行径,鲁迅虽有过若与此辈争辩、将会“一事无成”的慨叹,但实际上,他是认真对付的,态度也非常明确。
首先,他不赞成自杀,“名列于该杀之林则可,服毒、悬梁是不来的”;其次是不怕,“倘使顾忌他们,他们更要得步进步”,主张“不留情面”,“拳来拳对”,即或比对手“刻毒”也无妨;第三,细做查证,讲究策略。它曾幽默地说,与持“粪帚”的人对阵,不可莽撞从事,弄不好,即使打了胜仗也会溅自己一身污秽。不妨先静观其表演,待到出现破绽,再“徐徐扑之”。对付高长虹辈即是如此。你不着边际地骂个昏天黑地,我一则揭露你自相矛盾的简短《启事》就能使你原形毕露;你玩什么“月亮”、“黑夜”、“太阳”之类的哑谜,我也给你来点“春秋笔法”,让你“饕蚊遥叹”。总之,鲁迅对于妒火的反击,剖白而高张义理,愤慨而不乏冷静,猛烈中见柔韧,坦荡中见机锋,他是不辩则已,辩则必明。鲁迅的这种斗争艺术,确实很高明。
在脱贫攻坚富见成效,全面小康社会建设即将完成的今天,随着各种新兴行业、产业“出头鸟”的振翅奋飞,也时而会激起一团团乌烟瘴气的嫉妒黑雾。但今非昔比,理直气壮地将那些严重的“妒害”诉诸法律,以维护自身权利的不受侵害,已经早已成为可能,而且十分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