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特色句法谈:并连
(2021-09-06 17:08:30)
标签:
诗词句法 |
分类: 语言文学 |
所谓“并连”,就是把两个以上的名词或名词性词组并列串连成一个诗句的句法。
要说明的是,我们这里所说的“并连”句,与明末训诂学家黄生在其《杜工部诗说》卷五中所说的“实装句”有所不同。从黄生所举的句例“群公苍玉佩,天子翠云裘”(杜甫《雨夜更题》)来看,他说的“实装句”是指没有动词的诗句(观宋按:由于古人称名词为实字、动词为虚字,所以黄生把没有动词的诗句叫作“实装句”)。而“并连”句,句中不仅没有动词,而且各名词或名词性词组是并列的。像“群公苍玉佩,天子翠云裘”,两个诗句都是主谓结构,可看做分别省略了动词“佩带(着)”、“穿(着)”;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两个诗句中的“绿蚁”和“新醅酒”、“红泥”和“小火炉”都不是并列关系,而是定中关系,意思是:浮着绿蚁的新醅酒,红泥制作的小火炉;所以它们都不是“并连”句。当然,从没有动词的角度看,并连句可算作实装句的一种。
唐以后的诗词中这种并连句屡见不鲜。
(1)唐·杜甫《旅夜书怀》:“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2)又《野望》:“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3)唐·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4)唐·郑遨《与罗隐之联句》:“山寺钟楼月,江城鼓角风。”
(5)唐·白居易《城上夜宴》:“风月万家河两岸。”
(6)唐·晏殊《寓意》:“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7)唐·杜牧《题宣州开元寺水阁》:“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8)唐·李商隐《潭州》:“陶公战舰空滩雨,贾傅承尘破庙风。”
(9)宋·黄庭坚《寄黄几复》:“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10)宋·陆游《书愤》:“楼船雪夜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11)宋·柳永《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12)金·元好问《甲辰秋留别丹阳》:“严城钟鼓月清晓,老马风沙人白头。”
(13)元·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14)明·黎祖功《读贤书》:“天地雪霜笠,江湖风雨灯。”
分析以上句例,我们可以看出“并连”句法具有三个明显的特征:
1.诗句中并连的每个名词或名词性词组都是一个景物即一个意象,而诗句中所有意象的地位比较均衡,并无刻意突出的个体。
2.诗句中众意象的安排往往具有多而不乱、层次分明的特点,这种有序性的产生得力于作者以时间、空间的正常顺序来安排意象的习惯。
如:例(1),前一诗句从“细草”到“微风岸”,后一诗句从“危樯”到“独夜舟”,又两个诗句从岸上到岸下,都是由上到下的排列。当然前一诗句中间略有变化。由于中间插入“微风”写触感,变换了描写角度,因而增加了意象的跳跃感,但这种跳跃仍是局部的,不超出写景的范围。例(2)前一诗句写远景,西山、西山脊峰上的白雪、驻扎于西山的三城戍,是按看到的先后顺序排列;后一诗句写近景,南浦、清江、江上的万里桥,是由下到上的顺序排列;且两个诗句由远望到近看,这也是意象有序性的表现之一。
3.诗句中众意象的情感指向趋于一致,即众多的意象往往共同传达着作者的同一情感基调;众多的意象被作者的同一情感的线索串连起来,构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并连”句法具有以下三个方面的艺术效能:
1.“并连”句法将多个名词或名词性词组密集在一起,各种景物的关系以及它们各自的动态与形状,全靠读者根据意象之间的组织排列顺序以及自己的生活经验去把握,从而大大扩展了读者寻味的空间。
2.诗句中所排列的多个景物,既是景语又是情语,景中有情,情中有景,情景妙合,从而构成了一种动人的艺术境界;而意象的繁复性与意象表意之单一性的结合,又使得诗句意蕴深厚、境界和谐、含蓄隽永、诗味浓重。
3.由于一个词语就是一个意象,从而实现了用最少的文字来表达丰富的情感,使诗句显得凝炼壮健,表现出非凡的笔力(观宋按:如金·元好问《甲辰秋留别丹阳》:“严城钟鼓月清晓,老马风沙人白头。”每句中至少有四件实物。其中有动景,有静景;有高耸不动的严城,有行进不歇的老马;有钟鼓的音响,有残月的光辉;触觉有扑面的风沙,视觉有满头的白发;有人老的感慨,有奔波的悲伤。从时间上推想,可以想见九秋的云物;从空间上推想,可以望见千里的关河。这么多景物与情感,被密集在十四个字里,难怪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外编》要说“非有吞云梦者八九之气,不能用两三迭实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