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贺的《崇义里滞雨》
(2022-04-25 14:39:03)分类: 诗文小说 |
落漠谁家子?
落漠谁家子?
——读李贺的《崇义里滞雨》
落漠谁家子?来感长安秋。
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
瘦马秣败草,雨沫飘寒沟。
南宫古帘暗,湿景传签筹。
家山远千里,云脚天东头。
忧眠枕剑匣,客帐梦封侯。
这首诗应该写于李贺在都城长安任职奉礼郎期间,二十岁左右。崇义里,唐代长安的某个街坊名字。宋敏求《长安志》:朱雀街东第二街,有九坊,崇义里是其中之一。
滞雨,秋雨缠绵,无休无止。行人为秋雨阻滞,心生百感。
滞,可以形容雨,也可以形容人。滞,还有很多动词的解释。个人感觉,这个字最是应该自己体会。它的本义是水流不畅,是“凝”,那么我们又何必偏要一个不假思索的解释呢?
全诗12句,一韵到底,用了同一韵部的六个平声韵。
落漠谁家子?来感长安秋。
落漠,如果作为一个词,可以解释为落拓,潦倒。如果把两个字分开,歧义多,但是语意也丰富。可以解释为落于漠,失落于荒漠、冷寂之中。当然,其它解释还有很多。
谁?不确定,却又分明就是那个。
家,这首诗出现过两次,后面还有“家山”。这个家,未必就是那个屋檐之下的有烟有火的所在。也许只是心的归依,原本在这个自心圆满之中,迈出来,万水千山阻隔,再难回去了。但是只要没有跑丢,还知道那个“家”,还忆恋那个“家”,归属感就不会消失。家也不会因此而与之疏离。
子,是一种最亲近的关系。也表示这个主人公尚在年轻的不安分状态。
来,一种带有驱动力的求取,是个人选择。有来就有去,过程之中便不由自主。
无去无来才是真正的自在。
感,显然不是作为旁观者看看。是一种情怀的投入。这个字也是本诗的诗眼,后面的一切都是围绕这个字展开的。
长安,唐代的都城。闻道长安似弈棋。一个人所向往的,充满规则的所在。它的繁华在雨声更加清晰的呈现。
秋。一个无限绵延又浓缩的时间。伤春悲秋,秋,有思想与识见的人特别容易感发的季节。春的生发与绚烂之后,夏的馥郁与繁茂之后,秋是一个沉淀与冷静的时节。
长安秋,一个时空的定格,又在无穷的变幻之中。所思所感,会在这里化作心头的落漠。而落漠并非感伤,是经历了喧嚣之后的平淡。
心安静之后才会蓦然意识到,是谁?这能感的是谁家子?这所感的由长安秋推及天地,又转归当下。
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
不是我们理解的“壮年”,要是那样算,李贺终其一生,也只能算个青年。或许可以理解为心志的状态。壮岁那知世事艰啊。
怀抱羁旅漂泊之苦恨与无奈。
梦,在这首诗也出现了两次。我们经常会说人生如梦,怎么就如梦了?即使梦中悲泣,还不是白了少年头吗?
可惜,这可怜白发生的人与境,也是在梦中之一泣而已。
瘦马秣败草,雨沫飘寒沟。
秣,喂,饲养,进而理解为咀嚼。吃衰败之草,马自然瘦弱。而瘦,也并非形态上的骨瘦如柴,而是没有丰满的理想所支撑,孤独无助的状态。
寒冷破败的沟渠积满了雨水,所以雨点打在上面,会形成圈圈点点的泡沫,飘转轮回。
人生一如浮沤,无可把握。
注意,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眼见的,其实都是内心所感。
南宫古帘暗,湿景传签筹。
唐代,尚书省六部统称为南宫。还有的说是南院,应试所在的贡院。还有的说是南园,李贺的故乡。
签筹,与更漏有关,古代的计时器。
我觉得这两句跟李贺在长安当公务员有关。雨中,更漏的声音,一如时间的流转在打湿的外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与警醒。
而帘幕低垂,沉重而幽暗,恰与签筹之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家山远千里,云脚天东头。
这个家山应该不要局限为故乡昌谷。是经历了羁旅漂泊,明白了长安只是雨中的驿站,家山是那个心所向往的,依然还在不可抵达的远方。
长安在西,昌谷在东,故东望故乡。还有的说在陇西,东望长安,不好解释。
云脚,远处暗云垂下的雨幕。天之涯,海之角,家山何在啊?
忧眠枕剑匣,客帐梦封侯。
百无一用是书生。李贺是否也曾这样想过?
黄粱一梦。梦里封侯,渴望建功立业。岂不知这封侯本身便是一场大梦。醒来之时,黄粱米饭还没有煮熟。
在长安滞雨,落漠之中蓦然回首,原来曾经的梦想、当下飘转的浮沤都是客账一梦。
人生如寄,暂时安稳,谁不是在客账之中?
这一切因何而起?是当年的梦想支撑着这份选择。
眼前之景象恰是生生世世之缩影。
时光流逝,看不到美好光鲜的前景。
隔着雨幕,望不到天涯的尽头,望不到家山所在。
也正是因为这踏遍千山万水的找寻,才终于恍然梦醒。原来剑匣如枕,封侯是梦。
当你要找这个谁的时候,所有的感觉变为触角,那是觉的力量。
客账梦封侯,是一首诗的结语,却不是人生的终结。甚至说是才刚开始。
原来封侯是梦。但是你依然要潇洒地行于世间。
落—漠—谁—家—子?来—感—长—安—秋。
一个身影飘然而过。
是谁?
2022/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