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传王夫人的话何以连用八个“快”字？

（2018-12-12）

《红楼梦》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写道：

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

以上引文中，小丫头传王夫人的话共一百一十二字，其中王夫人的话四十七字，但却连用了八个“快”字。——六个“快”字，加上“即时（即刻）”、“立刻” 两个“最快”。曹氏如此行文，一部《红楼梦》实属罕见。何故如此？有人说，这是因为小丫头不会说话，传急了。松樵只能说：一边去！又有人说，这是因为王夫人太爱宝玉了。此说有道理，但决不是小丫头连用八个“快”字的原因。

松樵非常赞成清初杰出评点家张竹坡一句非常著名的感慨：“作书者固难，而看书者尤为难”。曹氏作《红楼梦》据说是“哭成”的，三百年后的我辈“带着问题”看是书，欲读懂确实“尤为难”。

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紧接着第七十七回就写“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而且连用八个“快”字，一定与“赏中秋新词得佳谶”相关联。无须讳疾忌医，没有必要Q忌光，但凡读第七十五回注意到“新词得佳谶”者，无打闷葫芦的：谁的“新词”得了什么“佳谶”？

首先，小丫头传王夫人的话连用八个“快”在于给出答案：是贾宝玉的“新词得佳谶”，隐伏他将留下遗腹子贾桂。

“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说的是贾政喜欢宝玉在中秋夜宴上的中秋诗作得好。曹氏在下文借贾政之口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作者唯恐读众还打闷葫芦，又特意在第七十八回白描道：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

综上，是宝玉的“新词得佳谶”无疑。

“佳谶”隐伏宝玉将留下遗腹子贾桂，这从何说起？

宝玉的“新词”—— 中秋诗就是“赏桂花”，当时贾政就明令过：“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是时何“景”？中秋之夜，月光如水，贾府夜宴设在凸碧山庄，山之高脊满是桂花，正盛开怒放。中秋之夜在凸碧山庄作即景诗一首，又“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诗意便唯有“寻秋赏桂花”了。文本说“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时，写道是……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请读众注意，贾兰作诗，并不是行令“桂花”传到了他的手中，而是“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的，这是寓意宝玉“寻秋赏桂花”之“桂”字，是一个与贾兰同性同辈的人名——贾桂。如此，“寻秋赏桂花”诗意成“佳谶”，这“贾桂”非贾宝玉遗腹子莫属。

第二，小丫头传王夫人的话连用八个“快”字，表明贾政对贾宝玉这个“不肖种种”的儿子态度逆转，由开口闭口“畜牲”变为“喜欢”。

小丫头传话中说了：“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下文贾政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第七十八回作者白描道：

“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贾政对儿子贾宝玉态度的逆转点醒读众，在即将到来的“通灵宝玉案”中，这一对父子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将休戚与共，生死相依。

第三，小丫头传王夫人的话连用八个“快”字，表明荣国府二房的嫡庶争斗白炽化。

小丫头传话中说：“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环哥儿已来了”，令王夫人有一种恐惧然。可以这样讲，小丫头传王夫人的话连用八个“快”字，都是冲着贾环来的。

第七十五回有云：“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

——“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此乃十分诡谲的文字。

关键是贾环作诗后贾赦的一番评语，文本说：

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贾赦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在公开向贾母下战书：他要襄助贾环夺嫡了！

所以，贾赦讲这一番话后，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