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门生有两匹狼，但傅试有个忠义妹子

（2018-1-29）

据说，在中国四大名著中，其他三部著作都为读者广泛接受，唯有《红楼梦》坐了冷板凳，甚而至于被评为“死活读不下去的图书”。 松樵不以为怪，因为这本“图书”是中国传统社会的百科全书，就它所渗透文化的因子来说，它是传统文化的总汇，读懂《红楼梦》需要相当大的知识储备。质言之，这本“图书”是一部文化典范，需要知识层次更高一点的人来读。

本篇正传，谈谈贾府门生。松樵声明，本文所谓“贾府门生”，非贾府“门客”或曰“清客相公”—— 因为“门生”引伸义有“门客”一说。

“门生”本义，指求取知识学问的学子、弟子与学生，或者是受到有知识与德望的人家与学术界长者授业之人的称呼。汉代称亲受业者为弟子，相传受业者为门生。后世门生与弟子无别，甚至依附名势者，也称门生——“贾府门生”指后者即依附贾府者。

“贾府门生”知多少？小说中不见准确表述，但有三个典型是一定的，一为贾雨村，二为傅家，三为孙家。

“才自聪明志自高”的贾府三小姐探春说：“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第七十四回）松樵认为，贾府败也门生，振兴也门生。有红楼大家说《红楼梦》是彻底的悲剧，松樵不以为然，道《水浒传》为彻底悲剧还差不多。国人偏好大团圆，喜欢在悲剧后面加一个喜剧的尾巴，从情感上可以理解，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梁山伯相思而逝，祝英台执意拜祭，碰死碑前，这都可以理解，但坟墓大开，化蝶翩翩起舞就不可思议了。《红楼梦》之贾府“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这恐怕是事实，但我们切不可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为由，以为贾府一蹶不振了，再也爬不起来了。贾府后来“兰桂齐芳”是一定的，有第五回《红楼梦曲子.晚韶华》为证，有第七十五回“赏中秋新词得佳谶”回目为证，有仅在第三十五回暗出场的傅试之妹子傅秋芳为证，还有第五回《红楼梦曲子.乐中悲》结句“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为证。而且还可以推定，日后真正振兴贾府的是“桂”，也就是贾宝玉的遗腹子贾桂。

“金陵十二钗”正册之贾迎春，其夫婿孙绍祖，“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孙绍祖”，谐音“孙照祖”，倒过来就是“祖照孙”，意为从孙子可照见爷爷，从爷爷可照见孙子。孙绍祖祖上何以成为“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贾政说“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所以贾政“深恶孙家”。—— 可见孙绍祖祖上便是投机钻营之徒。

孙家祖上借“荣宁之势”，了结了“不能了结之事”，保住了军官爵位，致“家资饶富”。——可见贾家有恩于孙家。

孙绍祖“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一人在京”是需要有人照应的，“候缺题升”是需要靠山的。所以，善于“应酬权变”孙绍祖继续与贾府交往。孙绍祖的如意算盘是，如果娶了贾迎春，与贾府攀亲，等于与元妃攀亲，如此一来，有元妃在宫里照应，他的仕途肯定前途无量——“祖照孙”也，从爷爷可照见孙子。

然而，孙绍祖毕竟是一匹“中山狼”，“无情兽”，“得志便猖狂”。他与贾迎春结婚后，贾元春“虎兕相逢大梦归”，贾家逐渐衰落，孙绍祖便狼性毕露，对贾家反咬一口，虐待迎春致死，就如《中山狼传》中那匹狼一样，危险过后，它反而想吃掉东郭先生。

第八十回文本说“孙绍祖甚属不端”，一针见血端出了孙绍祖的“中山狼”本性：“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孙绍祖说“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这纯属胡说八道！又说“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这话纯属颠倒黑白！前文所说“孙家祖上”，就是孙绍祖的爷爷一辈，这里既说“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孙绍祖“卖了一辈”就不存在，贾迎春与孙绍祖辈分相同无疑。孙绍祖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这话也是不可信的，属“中山狼”反咬一口，很多读众相信孙绍祖的这几句话，是因为贾赦为人不咋地，因而对其有偏见。

第八十回文本说：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 ”松樵认为，迎春所诉是可信的，因为这些话与第五回《红楼梦曲.喜冤家》是一致的——“孙照祖”，从孙子可照见爷爷。

曹氏很幽默，写了孙绍祖的爷爷，又写了爷爷的孙子孙绍祖。爷爷也好，孙子也罢，都是“中山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的深层寓意，在于点明荣国府贾母及其儿子都是东郭先生，认识不到“中山狼”的吃人本性，孙绍祖这匹“中山狼”吞噬了贾迎春，贾府沒有吸取教训，乃至另一“门生”、另一匹“中山狼”贾雨村制造了“通灵宝玉案”，令贾家“家亡人散各奔腾”—— 这教训太深刻了！——关于贾雨村串通忠顺亲王制造“通灵宝玉案”，松樵写过多篇博文，本文从略。

傅试也是贾府门生，说具体一点，他是贾政的门生。“傅试”其名有点怪，怎么叫这样的名字？动动脑筋也不怪，“傅试”者，“趋炎附势”之谓也，傅试就是一个趋炎附势之徒。第三十五回文本说：“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请读众留心，这里特意说傅试是“贾政的门生”，而不说是贾府或宁荣二府的门生。

“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这是明言傅试趋炎附势。文本进一步说，“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什么“心事” ？与贾宝玉结亲也。

文本的这一段白描，颇为耐人寻味：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咭咭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

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这说明什么？多情人每于苦恼时不自觉，反说彼家苦恼。爱之至，惜之深之故也。白描中两个傅家婆子的对话，明面上似是丑化、嫌恶宝玉乎，实乃赞美、喜欢宝玉，这正是曹氏的高明。傅秋芳“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 贾宝玉“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 亦请读众留心，曹氏这里用了“遐思遥爱” 一词，心有灵犀一点通，想那傅秋芳也如贾宝玉一样。

曹氏在《红楼梦》写了诸多兄妹骨肉，其中个性迥异的有四对：金鸳鸯兄妹、贾惜春兄妹、薛宝钗兄妹、傅秋芳兄妹。这四对兄妹骨肉，唯傅秋芳兄妹最为罕见，乃兄趋炎附势，其妹千古忠义——堪比春秋时期晋国义士程婴。

“傅秋芳”，谐音“抚秋芳”，抚养荣国府贾氏孤儿贾桂长大成人之谓也。

林黛玉自缢后，薛宝钗带着丫环香菱嫁到养荣国，贾宝玉为“通灵宝玉案”所逼出家为僧，香菱胎孕贾宝玉遗腹子，薛宝钗因“得是非”而自杀，香菱生下贾桂后血崩（大出血）而“芳魂返故乡”，傅秋芳以未嫁之女当了贾桂的养母，抚养贾桂长大成人，又现一个千古忠义之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