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七月瓜果祭”祭的到底是何人？

          （2017-11-13）

《红楼梦》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中，有一段关于黛玉于七月间设瓜果之祭的描写。书中是这样交代的：七月里的某一天，宝玉在大观园中游玩闲逛，将过沁芳桥时，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娘奶奶么？”

雪雁告诉宝玉:：“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提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

由于雪雁说不清黛玉此时要来瓜果、摆放供桌馔具做什么，宝玉这里不由地地低头心内细想道：“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

“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这是贾宝玉的猜度，不可信。有论者说，林黛玉奠祭的应当是秦可卿。理由是袭人说过几句话：“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从袭人的话分析出林黛玉奠祭秦可卿，这就叫做风马牛不相及。

贾宝玉思之“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然“此时已过”似是而非。“姑妈”的忌辰“此时已过”是对的，但“姑爹”的忌辰尚未来到。黛玉之母贾敏仙逝之期，是在贾雨村遭参革职后游览至扬州，受聘盐政林如海家作西宾教习黛玉期间。次年春上，“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第十四回写黛玉之父林如海捐馆之日，由昭儿奉命返京向凤姐禀告：“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巳时没的。”这也就是说，黛玉父母的忌日均不在七月，黛玉此番瓜果之祭不是祭奠父母亡灵。

有一位大家断言，黛玉私祭之日应是七月初七，按照“瓜果”祭的民俗礼祭织女，表白心迹，并得出惊天结论：“《红楼梦》是《长生殿》旧瓶装新酒，旧谱填新词，书中关于黛玉‘瓜果之祭’的描写，显然是按照《长生殿.密誓》一出的故事脉络隐隐写来的。”这位大家还断言：“《红楼梦》作者描写黛玉七夕瓜果之祭，模仿《长生殿》之文化脉络，细致曲微一至于此，非《长生殿》作者洪昇自己，其他人很难悉心领悟至此。”——该大家的意思是说，《红楼梦》的作者不是曹雪芹，而是洪昇。

还有一位论者说，黛玉七月私祭是旧稿复出。林黛玉“私祭”的是母亲，这个故事就不能出现在今本的第六十四回之中：林如海在第十四回已经故去，作为大家闺秀，她怎么能祭母不祭父呢？所以，“私祭”这一情节只能是来自今本第十四回前面的某一回。——这就不好说什么了，连文本都可以改动，还有啥事不可为的！

那么，林黛玉祭的到底是何人呢？我们可以考察雪雁话语提供的信息：“（姑娘）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提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提笔写了好些”什么？就是《五美吟》诗。雪雁接下来说的是“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

往下林黛玉自己也说过：“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

雪雁的话是在林黛玉“私祭”之前说的，林黛玉自己的话是在“私祭”之后说的，但两者是统一的。由此我们完全可以推断，林黛玉祭的是古人，是“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的“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具体地说就是“五美”—— 西施、虞姬、明妃、绿珠、红拂。林黛玉说“五美”的“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这“人” 就是她自己，她写这五首诗，不是欣然命笔，也不是羡而咏叹，而是“悲题”—— 回目曰“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悲题”“可欣可羡可悲可叹”的“五美”在先，接下来就是用“龙文鼒”盛“瓜果”，献醴焚香祭祀“五美”， 也就是说，祭祀“可欣可羡可悲可叹”的“五美”在后。

“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的“五美”何以“可欣可羡可悲可叹”，不属本文主题，恕不论及。

林黛玉“悲题五美吟”，她悲什么？当然是悲“木石姻缘”。 我们可以捋一下，到第六十四回，红楼梦幻到什么地方了。首先，因秦可卿宁府势败了，贾敬死了，但贾珍贾蓉沒有“作速回头”；其次，经过“清虚观”回合，“木石姻缘”暂时圧倒“金玉良缘”，元妃不露面了，但王夫人等决不会就此罢休；第三，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进入贾府了。第四，作者最不喜欢的赵姨娘从未停止过活动。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半回完了，小说换话题了：“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贾琏“回来”了，预吿尤二姐、尤三姐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