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萌发贾宝玉出家之念

       ——《红楼梦》前八十回戏曲浅析（6）

（2016-12-29）

（续昨）八、《西游记.认子》、《刘二当衣》、《虎囊弹.山门》三曲戏亦与贾兰相关连。

第二十二回开头便写道：“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昆曲《西游记》，杂剧剧本，元末明初杨讷撰，六本二十四出。又名《北西游》。有明刊本，《元曲选外编》据以排印；另有《世界文库本》、《古本戏曲丛刊》初集本。此剧本事出《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西游记》突破了楔子加四折的杂剧成规，与《西厢记》同为杂剧长篇巨制。

第一本为《之官逢盗》、《逼母弃儿》、《江流认亲》、《擒贼雪仇》。谱陈光蕊携妻赴任，船夫推陈落水，谋占其妻殷氏，陈被龙王救起，殷氏产后写下血书，包裹婴儿投入水中，小儿被龙王救起，取名玄奘。十八年后玄奘见母，并诉状捉了船夫，光蕊仍由龙王送回，一家团圆，此时观音现身，命玄奘取佛金经。

第二本为《诏饯西行》、《村姑演说》、《木叉售马》、《华光署保》。谱唐太宗赐玄奘号三藏法师，玄奘往西天取经，官民为他饯行，村姑演说盛况。

第三本为《神佛降孙》、《收孙演咒》、《行者除妖》、《鬼母皈依》。谱孙行者被观音压在花果山下，唐僧收了孙行者，后又收了沙和尚。

第四本为《妖猪幻惑》、《海棠传耗》、《导女还裴》、《细犬擒猪》。谱猪八戒摄走三藏，行者捉住八戒，三藏收八戒为徒。

第五本为《女王逼配》、《迷路问仙》、《铁扇凶威》、《水部灭火》。谱三藏等一行人遇火焰山。

第六本为《贫婆心印》、《参佛取经》、《送归东土》、《三藏朝元》。谱三藏等在佛国参禅问道，参见诸佛圣贤，佛将经文交付三藏，令四人送三藏回东土，孙行者、沙和尚、八戒三人在西天圆寂。三藏得四人护送回长安，向唐太宗回禀后，再到西天朝元正果。

《纳书楹曲谱》载有《撇子》、《认子》、《胖姑》、《伏虎》、《女还》、《借扇》等折，清末上海昆剧舞台仍有单折演出。据北方昆曲老艺人口述，在昆腔、高腔曾演过的《西游记》折子中，有《指路》、《思春》、《红孩》、《火焰山》、《借扇》、《赴宴》、《乍冰》、《高老庄》、《猴变》、《女诈》十折。当前昆曲舞台上，尚保存《认子》、《胖姑》、《借扇》等折。

由于定的是一班新出的小戏，且昆弋两腔俱有，故可推知此出非讲究排场的大本戏，而是家常小戏。宝钗所点之戏便出于上述几折，《认子》的可能性最大。

关于《刘二当衣》这个出戏，文化部文学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室的《红楼梦》新校本征求意见稿中，简单地注了四个字:“一出闹剧”。吴新雷先生与胡忌、赵景深共同探讨推论，此戏产生于乾隆年间，属弋阳腔，剧本原名《叩当》，舞台本称《刘二当衣》，剧演穷汉刘二清早就上当铺叩门，但当铺大门尚未启开，他就站在门外，一边等着，一边唱着好几段弋阳腔来消磨时光。宋铁铮指出在《清代伶官传》第一册“增福条”中有《刘二叩当》记载。接着吴书荫、傅雪漪在《红楼梦学刊》对上述考证分别予以驳论，二者认为此剧据明沈采《裴度香山还带记》第十三出《刘二勒债》改编，剧演书生裴度即将赴京赶考，遣老仆裴旺到妻弟刘二当铺典当衣物，不料刘二为富不仁，不仅不当，还将衣物抵为利息，在此过程中，刘二装痴卖傻、插科打诨，唱一些异腔别调来搪塞裴旺。此剧诙谐幽默的舞台表演效果，不仅符合点戏人凤辣子的性格，而且也正合看戏人贾母的趣味。

《山门》这出戏出自传奇《虎囊弹》，明末清初剧作家邱园所作，《今乐考证》著录，未见全本，只有六个单出流行，见载于升平署《忠义璇图》底本，《新传奇品》、《曲考》、《曲海目》、《曲录》并见著录。据《曲海总目提要》卷二十七，故事演鲁智深、赵员外、金翠莲事，金、赵二人窝藏智深被告发，赵入狱，金氏为其诉冤，甘愿悬于竿上，弹以虎囊一百，解救赵员外，故为题。

《山门》一出取材于《水浒》第四回《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亦称《醉打山门》，《缀白裘》三集收录。剧演智深大醉归寺，打坏山门一事。《红楼梦》中宝钗提到此戏用“北点绛唇”套，共八支正曲，并赞赏第七支“寄生草”“填的极妙”，因宝玉央告，念了《寄生草》：“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听得兴意发作。后因席上吵嘴，宝玉心灰意冷，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萌发了日后宝玉出家之念。此剧今演者只《山亭》一出，即《山门》，京剧有《虎囊弹》正演此事。

同《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四曲戏一样，《西游记?6?1认子》、《刘二当衣》、《虎囊弹?6?1山门》三曲戏亦与贾兰相关连，伏八十回后故事。

贾兰发迹为“一盆茂兰”， 即“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腰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后，理应如《西游记?6?1认子》中玄奘认母一样，相认嫡亲堂妹贾巧姐，然而相反，贾兰拒巧姐于府外，真真是“家亡莫论亲”！不仅如此，当刘姥姥前往贾兰当铺典当成窑钟时，贾兰竟以成窑钟来历不明予以扣留。贾兰如此之六亲不认、为富不仁，招来醉金刚倪二抱打不平，如同《虎囊弹?6?1山门》中鲁智深大醉归寺，打坏山门一样，大闹了一回贾兰府第。（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