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度履職
盡職謝恩
——蘇軾《鳳翔到任謝執政啟》鈔記
嘉祐六年(1061年),在歐陽修的推薦下,蘇軾兄弟參加名為“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的制科考試。九月,蘇軾的對策被評為第三等(一、二等虛設,第三等為實際上第一等),之前宋朝衹有一個吳育中過這種制科的第三等,因此蘇軾中第三等被稱為“百年第一”。隨後授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鳳翔到任謝執政啟》是蘇軾寫給朝廷中書省執政團體、主要是寫給宰相韓琦的。用以表達對朝廷恩典的感激、陳述自己才疏學淺的惶恐、表明自己勤勉盡職的決心,並讚頌執政大臣的賢明。
嘉祐六年(1061年)的“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不僅是蘇軾仕途的正式起點,更堪稱北宋政壇選拔英才的一段傳奇。宋代制科作為區別於常規進士科的“特科”,以“擢英俊、備顧問”為宗旨,其選拔之嚴苛遠超常科:考生需先呈送五十篇策論供兩制官(翰林學士、知製誥)篩選,通過後再經秘閣六論的閉門考核,最終在皇帝親自主持的御試中,完成三千字以上的時政策文,全程環環相扣、層層淘汰。而蘇軾憑藉一篇洋洋五千言、針砭時弊的《御試制科策一道》,一舉斬獲“第三等”佳績。宋代制科雖設五等,然一、二等自開國以來始終虛懸不授,第四等為常規合格線,第三等此前僅吳育得過“三等次”(近似第三等),蘇軾實為北宋建立以來首位正牌“第三等”得主,故被譽為“百年第一”。連宋仁宗閱後都欣喜不已,對皇历感歎:“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指蘇軾、蘇轍兄弟)矣!”。
這份曠世殊榮帶來的,不僅是“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的京官外放之職(待遇等同狀元),更承載著執政集團對青年才俊的深切期許。時任宰相韓琦以昭文館大學士之職,正是蘇軾在啟文中恭敬稱頌的“昭文相公”,其“曲加搜揚”的主動舉薦,與歐陽修“當避此人出一頭地”的賞識相得益彰,共同成為蘇軾“既蒙最深之知,遂有自重之意”的核心精神動力。此時的蘇軾年僅二十六歲,雖初涉官場,卻已在制科對策中展現出“直言極諫”的銳利鋒芒與經世致用的政治遠見,而這篇《鳳翔到任謝執政啟》,恰是他從“文壇才子”向“治世循吏”轉變的第一份正式答卷。
《鳳翔到任謝執政啟》全文不足三百字,篇幅精煉卻字字千鈞,層層遞進間盡顯宋代士大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為官之道。開篇“違去軒屏,忽已改歲。向風瞻戀,何翅饥渴”,以駢文特有的凝練筆法,將對朝廷的眷戀與感恩之情表達得懇切動人。蘇軾深知,自己能從基層州縣官吏一躍成為鳳翔府署的幕賓佐吏(“忽從州縣,便與賓佐”),絕非一己之力所能致,實乃執政大臣的“獎庇”與朝廷“選錄”之恩,故“捫躬自省,豈不愧幸”,始終將這份殊榮歸於君恩與賢相舉薦,姿態謙卑而赤誠,既符合官場禮儀,更見其感恩本心。
而“軾本凡材,繆承選取”的自陳,絕非單純的官場客套。身處制科“百年第一”的光環之下,蘇軾清醒地認識到仕途艱險、權責深重,故在謝啟中強調“日夜厲精,雖無過人,庶幾寡過”,將“勤勉自守、少犯過失”作為履職的基本準則。這種自謙,既是宋代士大夫“謙以自牧”的修養體現,更暗藏“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審慎心態,展現出青年蘇軾超越同齡人的成熟與清醒。
謝啟的核心價值,更在於對履職實況的坦誠陳述與責任擔當。蘇軾並未空泛地喊出“盡忠職守”的口號,而是直面鳳翔府的棘手政務:“編木栰竹,東下河渭;飛芻挽粟,西赴邊陲”,一邊是經渭河、黃河運送竹木的艱險漕運,一邊是為西北邊陲轉運糧草的緊急差役;“大河有每歲之防,販務有不蠲之課”,既有黃河每年汛期的防洪壓力,又有上級下達的剛性稅收任務。他更直言目睹“破蕩民業,忽如春冰”的民生慘狀,百姓因繁重差役與賦稅瀕臨破家蕩產,處境如春日薄冰般脆弱。即便坦言“救之無術,坐以自慚”,卻也立刻提出“署置之必均,姑使服勞而無怨”的務實舉措,通過公平合理的調度安排,讓百姓服役而無怨恨。這種“正視困境、量力而行”的態度,正是他日後“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執政理念的雛形。
蘇軾在謝啟中流露的民生關懷,絕非紙上談兵的虛言,而是落地為實的執政實踐。鳳翔府的“衙司”之役,實為北宋“三冗”之弊的縮影:百姓需砍伐終南山竹木編成木筏,經渭河、黃河運抵開封,三門峽砥柱的天險常導致木筏傾覆,而官府卻規定汛期強運,致使服役者“破家蕩產”。面對這一積弊,蘇軾並未因“救之無術”而退縮,而是經過數月實地調研,向太守建言修訂衙規,允許衙前之役“自擇水工,以時進止”,最終使“衙前之害減半”。
這一政績,恰是對謝啟中“署置之必均”理念的踐行。蘇軾深知,作為“簽書一局,兼掌五曹文書”的幕職官,其權力雖有限,卻可通過合理調度減輕民負。這種“不馳於空想,不騖於虛聲”的執政風格,貫穿了他的一生。從鳳翔的減役,到杭州的修堤,再到黃州的勸農,無論順境逆境,他始終堅守著“多方優裕其民”的初心。而這篇謝啟,正是這份初心的最早宣言:它不僅是對朝廷恩典的答謝,更是對“為官當以民為本”的自我承諾。
《鳳翔到任謝執政啟》作為蘇軾的第一篇官場文書,沒有晚年作品的沉郁頓挫,卻多了一份青年士子的赤誠與清醒。它既符合宋代駢文謝啟的體例規範,又突破了空洞的諛辭套路,以“述職責、陳民艱、表決心”的務實文風,展現了蘇軾“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政治理想。從制科“百年第一”的榮光,到鳳翔府“減役救民”的實踐,蘇軾用行動證明:真正的“賢良方正”,不僅在於能“直言極諫”,更在於能“勤勉盡職”。這篇不足三百字的短文,恰似一面鏡子,照見了一位偉大文人的為官初心,也為後世為官者立下了“感恩、自謙、擔當”的牓樣。
附原文《鳳翔到任謝執政啟》
右軾啟。違去軒屏,忽已改歲。向風瞻戀,何翅饑渴。前月十四日到任,翌日尋已交割訖。
軾本凡材,繆承選取。忽從州縣,便與賓佐。捫躬自省,豈不愧幸。伏自到任已來,日夜厲精。雖無過人,庶幾寡過。伏惟昭文相公,素所獎庇,曲加搜揚。既蒙最深之知,遂有自重之意。
所任簽署一局,兼掌五曹文書。內有衙司,最為要事。編木栰竹,東下河渭;飛芻挽粟,西赴邊陲。大河有每歲之防,販務有不蠲之課。破蕩民業,忽如春冰。于今雖有優輕酬獎之名,其實不及所費百分之一。救之無術,坐以自慚。惟有署置之必均,姑使服勞而無怨。過此以往,未知所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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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離開衙署之後,不知不覺到了新年。軒屏:衙署堂階旁的墻壁。
向風瞻戀,何翅饑渴:面向您製高風,不勝仰慕眷戀,何啻是饑渴。何翅:何啻。
從州縣:猶言出任州縣官吏。賓佐:指幕賓佐吏。
昭文:昭文館大學士;相公:宋代對宰相一級的尊稱。獎庇:獎掖、照拂。曲加:特意加以;搜揚:搜尋和舉薦。
簽署一局:猶機要秘書與行政副手。五曹:宋代地方政府的“曹”,通常指戶曹(戶籍、賦稅)、兵曹(軍事、治安)、法曹(司法、刑獄)、工曹(工程、營造)、刑曹/士曹(人事、教育等)等職能部門。
大河有每歲之防,販務有不蠲之課:謂黃河每年有防洪工作,販務之課,代表了剛性的、來自上級的財政稅收壓力。
破蕩民業,忽如春冰:指對民生的破壞,好似春冰之危薄。破蕩:破家蕩產。
優輕:優待、從輕處理。酬獎:酬勞、獎賞。
署置:部署設置。服勞:服事效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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