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黃河決堤,頌聖恩功德
——蘇軾《徐州賀河平表》鈔記
一、溯源徐州保衛戰
元豐元年(1078年),蘇軾赴任徐州知州的次年,黃河曹村段驟然決口。“水穿城下作雷鳴,泥滿城頭飛雨滑”(蘇軾《河復》),滔天洪水裹挾著梁山泊潰流,與汴水、泗水汇集成澤國,徐州城瞬間淪為四面環水的孤島。危局當前,蘇軾挺身而出,擲地有聲:“吾在是,水決不能敗城!”他當機立斷驅離出城避災的富民以穩民心,親赴武衛營懇請駐軍支援。由於“太守尚且不避洪流,我輩當效死力”,守軍首領應聲率部攜畚箕鐵鍤馳援。蘇軾“廬於城上,過家不入”,親率軍民築就九百八十丈長堤,自戲馬臺綿延至城牆根,又開渠引流將洪水導歸故道。歷經四十五日夜不眠不休的鏖戰,徐州城終得保全。這篇《徐州賀河平表》,便是水患平息後,蘇軾以地方守臣之身,向宋神宗上呈的賀捷奏表,既是對朝廷的履職奏報,亦是對治河功績的由衷頌揚。
二、頌聖下的民生情懷與歷史智慧
表文開篇即以“聖謨獨運,天眷莫違”立綱,引《尚書》典故彰顯帝王謀略與上天眷顧,既合奏表“頌聖”體例,亦暗藏深意。“庶邦子來,民罔告病”勾勒出四方州縣如子赴父般馳援、百姓雖勞不怨的圖景。這背後是“萬杵雷動”的晝夜辛勞,更離不開北宋成熟的治水體系支橕:軍民以秫秸、石塊捆紮成巨型“埽”,數百人合力扛運至決口處,龍口合龍之際“鳴鑼助威,急拋土包”,憑藉精湛的埽工技術與完善的河堤歲修制度,方實現“役不逾時”的治水神速。蘇軾將民力與技術之功歸於聖恩,既呼應了封建王朝的政治倫理,更飽含對朝廷後續支持的感念。事後朝廷准其增築徐州舊城、修建木質護岸的奏請,恰印證了“聖謨”的深遠考量。
為凸顯此次堵口復道的非凡,蘇軾巧用古今對比:“禹治兗州之野,十有三載乃同;漢築宣房之宮,二十餘年而定”。上古大禹治理兗州水患耗時十三載,漢武帝時期堵塞瓠子決口、修築宣房宮亦歷時二十餘年,而此次“收狂瀾於既潰,復故道於將堙”竟“俯仰而成”,這般神速堪稱“振古所無”。反差之下,既盛贊神宗“至仁博施,神智無方”的聖明,亦暗合北宋治河的技術革新。轉運使王居卿首創“橫埽法”加固河堤,王安石變法期間推廣的疏浚杷提高清淤效率,這些技術突破讓堵口工程效率遠超前代。更顯智慧的是“方其決也,本吏失其防;及其復也,蓋天助有德”一句,既不諱言官吏疏忽的前車之鑒,又以“天助有德”升華聖君治道,進退有度間,盡顯封建時代臣子的處事智慧。
“伊昔橫流,凜孤城之若塊;迨茲平定,蔚秋稼以如雲”,兩句對仗工整、意境鮮明,堪稱全文點睛之筆。前者描摹洪水圍城時,徐州城如浮塊般岌岌可危的絕境,恰與蘇軾“孤城渾在水光中”的詩句互為印證;後者則鋪陳水退之後,豐沛之地(汴泗交彙處)秋稼遍野、雲蒸霞蔚的豐收景象,呼應“人無後患,喜若再生”的民生之樂。“害既廣則利多,憂獨深而喜倍”,短短十二字道盡徐州百姓劫後餘生的狂喜。蘇軾身為守土之官,雖“不獲趨外庭以稱觴”(未能親赴朝堂祝壽),卻以“民意所同,抒下情而作頌”,將個人職守與萬民心聲融為一體,字裏行間滿溢“為生民立命”的儒者情懷。
三、表文背後的蘇軾精神
此表雖以“頌聖”為題,卻處處鐫刻著蘇軾的治河實踐與擔當。面對水患,他“臨危不懼,果斷決策”:既善用民間智慧徵集民夫搶修堤壩,又懂得借軍威凝聚力量,更巧用“疏堵並行”的科學策略,這也與北宋“築堤固岸、堵口合龍、開渠引流”的綜合治理思路一脈相承。表文中“水當潤下,河不溢流”的祈願,既是對黃河安瀾的美好期盼,更是他“以人為本”治水理念的集中體現。縱觀蘇軾一生,從徐州抗洪到杭州修蘇堤、惠州引泉水、儋州挖井泉,“興水利、濟民生”始終是他為官一任的堅守,恰是“至仁博施”的最佳踐行者。
“雖官守有限,而民意所同”,蘇軾以臣子之身,代萬民立言作頌。表文結尾“臣無任”三字,看似謙抑恭謹,實則飽含對蒼生安瀾的無限欣慰。這份將個人功績隱於聖恩、將民生疾苦係於廟堂的情懷,正是蘇軾之所以成為“歷史治水名人”的核心。他頌聖,實則頌“為民謀福”的治道;他言功,實則言“守土有責”的擔當。這篇賀表,既是封建時代的奏議典範,更是蘇軾“一蓑煙雨任平生”之外,“為官當為民”的生動註腳。
附原文《徐州賀河平表》
臣軾言。竊聞黃河決口已遂閉塞者。聖謨獨運,天眷莫違。庶邦子來,民罔告病。萬杵雷動,役不逾時。遂消東北莫大之憂,然後麥禾可得而食。人無後患,喜若再生。
臣軾(中謝)伏以大河為災,歷世所病。禹治兗州之野,十有三載乃同;漢築宣房之宮,二十餘年而定。未有收狂瀾於既潰,復故道於將堙。俯仰而成,神速若此。恭惟皇帝陛下,至仁博施,神智無方。達四聰以來衆言,廣大孝以安宗廟。水當潤下,河不溢流。屬歲久之無虞,故患生於所忽。
方其決也,本吏失其防,而非天意;及其復也,蓋天助有德,而非人功。振古所無,溥天同慶。維豐沛之大澤,實汴泗之所鍾。伊昔橫流,凜孤城之若塊;迨茲平定,蔚秋稼以如雲。害既廣則利多,憂獨深而喜倍。雖官守有限,不獲趨外庭以稱觴;而民意所同,亦能抒下情而作頌。臣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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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豐二年(1079年)三月,蘇軾在徐州任知州,當年黃河曹村決口,使梁山泊泛濫,南清河水溢出故道,洪水汇聚在徐州城下,暴漲的洪水不時泄出,城牆即將被洪水沖毀。富有的百姓爭相出城躲避洪水,蘇軾說:“富民出城,全城百姓都會動搖,我和誰來守城?我在這裏,洪水決不能沖毀城牆。”驅使富民重新回到城裏。蘇軾到武衛營,呼喊士兵長官說:“河水即將沖毀城牆,事情危急,雖然你們是禁軍,但也請你們為我盡一點力。”士兵長官說:“太守尚且不躲避路上的洪水,我輩小人,應當效命。”帶領他的士兵們拿著畚箕鐵鍬出來,修築東南長堤,頭起戲馬臺,尾連著城牆。雨日夜不停地下,城牆露出水面僅僅衹有三版那麼高。蘇軾搭建小草屋住在城牆上,路過自己家門也不進去,派官吏分別堵塞缺口以守護城牆,終於保全了徐州城。又請求徵調明年夫役增築徐州舊城,修建木質護岸,以防洪水再來。朝廷同意了他的請求。
聖謨:語出《尚書·伊訓》:“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本謂聖人治天下的宏圖大略,後亦為稱頌帝王謀略之詞。天眷:上天的眷顧。語出《尚書·大禹謨》:“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庶邦子來:謂州邊州縣救援如同兒子向父一般前來。庶邦:原指衆諸侯國,此處謂周圍軸線。
《尚書·禹貢》:“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濟、河惟兗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澤,澭、沮會同。桑土既蠶,是降丘宅土。厥土黑墳,厥草惟繇,厥木惟條。厥土惟中下,厥賦貞,作十有三載乃同。”
漢武帝為了治理黃河水患,修築了宣房宮,整個工程歷時二十年。《史記·河渠書》:“於是卒塞瓠子,築宮其上,名曰宣房宮。而道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跡,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
謂史上未有封堵黃河決口的先例,以至恢復了淤塞的黃河故道。堙:堵塞。
維豐沛之大澤,實汴泗之所鍾:謂豐沛一帶的廣闊水澤,實在是汴水和泗水交匯、灌注的地方。豐沛:指古代的豐縣和沛縣。汴泗:汴河與泗水。鍾:聚集。
無任:非常,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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