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悟體道者全,聞聽求道乃偏
——蘇軾《日喻》鈔記
《日喻》作於宋神宗元豐元年(1078年),當時作者蘇軾正在任徐州知州任上。蘇軾以“致道”立論,援引孫武“致人不致於人”、子夏“學以致其道”的典故,著重凸顯“無需刻意求取,卻能自然達成”的积累之力。這一觀點固然精準針砭了“一心求道卻不致力於治學”的時弊,卻未能充分闡釋體道過程中那關鍵的“終極突破”。筆者提出“道可通過領悟而獲得”,緣由在於“致”是量變积累的基礎,“悟”才是實現質變的關鍵。南方擅長潛水的人“每日與水相伴”十五年,絕非單純重複涉水的動作,而是在千萬次與水的交融中“掌握了水性之道”,這份“掌握”正是“領悟”的明確證明:從被動順應水流到主動駕馭水性,恰好完整呈現了“親近道(每日與水相伴)- 探究道(練習涉水浮水)- 執著悟求(揣摩水性原理)- 因機觸發(忽然通曉訣竅)”的體道歷程。
蘇軾所說的“致”,側重“學習”層面的积累;而筆者所強調的 “悟”,既包含“學習”的沉淀,更涵蓋“內心”的覺醒。就像先天失明者認知太陽,若始終停留在“敲擊銅盤、觸摸蠟燭”的“獲取間接認知”層面,終究難免陷入“把鐘聲當作太陽、把籥的形狀當作太陽”的偏差;唯有借助特定機緣(如恢復視力)親眼看見太陽,才能“領悟”太陽的完整樣貌。這與求道的道理完全相通:儒家經典、師長的教誨,都如同“銅盤與蠟燭”,若是不搭配親身實踐的“探究”與靈光乍現的“精妙領悟”,終究難以擺脫“僅靠聽聞求道”的片面局限。
失明者“從未親眼見過太陽,衹能向他人詢問”,因此才將鐘聲、籥的形狀當作太陽,這正如同當時的人“有的依據自己所見的局部就為‘道’定義,有的從未見過‘道’卻憑主觀臆測”。這種現象完全符合認知規律:間接經驗若是脫離了直接感知,必然會形成片面的認知印象。蘇軾用“道比太陽更難被看見”比喻體道的艱難,實際上已隱含“不親身驗證就無法領悟道”的深層意涵。“明白道的人講解”,即便有巧妙的比喻、恰當的引導,終究比不上親身“接觸道”;而“接觸道”的最終形態,便是“精妙的領悟”。
南方潛水者,十五歲就能掌握水性之道,與北方勇士依據潛水者的說法在河裏嘗試,卻沒有不溺水的現象,形成鮮明對比。這個比喻絕非只強調“學習”的重要性,更在揭示“領悟”的不可或缺:潛水技能的“掌握”,是在日復一日與水相處中“領悟”出的生存智慧;勇士的“溺水”,是只照搬“言語理論”卻未“領悟”其中本質的必然結果。正如蘇軾所斥責的“不學習卻一心強求道”的弊端,若是只“追求”“道”的虛名,卻不“鑽研”道的原理、不“領悟”道的精髓,與“把鐘聲當作太陽”的失明者又有什麼區別呢?
蘇軾批評過去用聲律技巧選拔士人,導致士人學習繁雜卻不立志求道;如今用儒家經術選拔士人,士人卻只立志求道卻不致力於治學,本質上是在呼喚“學習”與“求道”的統一。筆者認為,實現這種統一的核心關鍵,就在於“領悟”:“學習”是“領悟”的根基(沒有學習,領悟就沒有依托);“領悟”是“學習”的升華(沒有領悟,學習就沒有實際用處)。像渤海人吳彥律“有治學的志向”,若是能遵循
“親近道 - 探究道 - 執著悟求 - 因機觸發” 的路徑,既致力於經術方面的“學習”,又追求靈光通透的“領悟”,就能避免“學習繁雜卻無求道之志”與“立志求道卻不務治學”這兩種偏差。
清代學者王文濡評價《日喻》“比喻精妙,語言淺顯卻道理明晰”,其“精妙”之處,正在於用日常事物比喻深奧的道理:“盲者識日”比喻“認知需要親身驗證”,用“南方沒人”比喻
“體道需要學習與領悟相輔相成”。而“通過精妙領悟體道的人能獲得完整認知,僅靠聽聞求道的人衹能得到片面認知”這一論斷,正是對蘇軾本意的深化:“致道”是“學習”層面的階梯,“悟道”是“體道”層面的巔峰。衹有以學習為基礎、以領悟為核心,才能達到“圓滿體道”的境界。
老夫去年曾作《日喻鈔後》一文,對此有過評論,以故不再贅述。
附原文《日喻》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扣盤而得其聲,他日聞鐘,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為日也。日之與鐘、籥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
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盤與燭也。自盤而之鐘,自燭而之龠,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
然則道卒不可求歟?蘇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謂致?孫武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為致也歟?
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浮沒矣。夫沒者豈茍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浮沒矣,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學而務求道,皆北方之學沒者也。
昔者以聲律取士,士雜學而不志於道;今者以經術取士,士求道而不務學。渤海吳君彥律,有志於學者也,方求舉於禮部,作《日喻》以告之。
附:《日喻鈔後》
蘇軾的《日喻》是寫給正擬參與科舉的吳彥律,然吳彥律其人《宋史》並無傳記,蒐尋文獻與吳彥律相關文獻,也並不多見。但有《樂靜集》卷二十九載有《吳彦律墓誌銘》一文,謂吳彥律“諱琯,字彦律,累贈太師中書令”。其次是《歷代賦會》卷七所收錄有蘇軾《快哉此風賦》,文中有“時與吴彦律、舒堯、文鄭彦能各賦兩韻”云云。此外是《詩話總龜》卷四十載有“舒王與吳彦律云:含風鴨緑鱗鱗起,美日鵞黄裊裊垂,自云此幾凌轢造物”云云。然無從考證這三種文獻所載之吳彥律是否即東坡所指的吳彥律,因而對於其人的考證只得暫付闕如。
東坡的《日喻》主要是闡述悟道一事,然其間內容較為駁雜,亦有部分涉及掌握某些客觀規律等等,且讓我們展開細細分說。東坡此文一開端便設有譬喻,乃是一先天盲人不認識太陽,因而詢問有目者,進而扣盤揣籥之事。對於太陽的認識,莫說古人,即便今人也未見得全部認識,何況一先天盲人。大凡人們對於某一客觀事物的認識,總有一個從局部到全部的過程,也有一個從表像到實質的發展過程。這些對於一先天盲人來說,什麽基礎都不具備,儘管他問詢了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盤,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皆是間接的介紹,並與太陽本身無關。因而盲人便盲目猜測,捫着盤子以為便是太陽,或摸著管籥便認為是太陽,其實皆與真正的太陽相差十萬八千里。可見,要使一個對於某物無初步認識者瞭解某物,真是難上加難呀!記得《大般涅槃經》卷三十中有“盲人摸象”的故事,那些生來沒有見過大象的盲人“其觸牙者,即言象形如萊茯根;其觸耳者,言象如箕;其觸頭者,言象如石;其觸鼻者,言象如杵;其觸脚者,言象如木臼;其觸脊者,言象如床;其觸腹者,言象如甕;其觸尾者,言象如繩。”作為同一大象,之所以不同盲人摸來有的説像蘿蔔,有的說是簸箕,有的說是石頭,有的說是木樁,有的說是床鋪,有的說是大甕,有的說是繩子,乃是他們僅僅只是觸摸了大象的某一局部位置,因而各呈不同罷了。若是將所有的局部統一起來,形成一個完美的整體,則是真正的大象外形。而盲人對於太陽的認識,則連摸象那般也未能達到,因而需要更上一層樓才能認識。
同理,人們對於“道”本體的認識亦是如此,甚而至於要超過於盲人之瞭解太陽。儘管有達者啓發未悟道者去摸索,也縱然他有種種善巧方便去啓導,但相對從未認識“大道”者來說,無疑有甚於盲人識日。至於在參悟的過程中出現捫盤或揣籥的現象,也就不足為奇了。因為,達者縱然自己體悟到了大道,但他始終無法說出來,即便他有種種善巧說得極為形象,也無法與大道的原旨完全契合。唯有修學者通過一番“寒徹骨”的磨礪,甚而至於達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境地,或許一朝因緣際會而徹見大道儼然。因而《傳燈錄》中所載公案,大多是學人經過艱難困苦之後,最後霍地一聲之桶底脫。像這樣一種悟道因緣,他人替代不來,師傅指示不到,唯有自身自心之磨礪深處,方有到家消息。
其次,對於東坡“道可致而不可求”一說,筆者無法完全認同。綜觀東坡在廬山向東林總長老所呈的二偈,應該與悟道有一定關係,且以東坡之聰慧,也定然觸摸到了大道的邊緣。其間一偈曰:“橫看成嶺側成峯,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顯然,這首偈子表述的是作者在參禪的過程中,經過反復參究,最終發現自己沒有跳出平昔業力的窠臼,因而無法得道:這應該是一首比較典型的悟道偈。其二偈曰:“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顯然,這是一首比較貼近禪道的法喜偈,它表述了學人參悟大道之後的妙不可言的喜悅。由此可見,道可以悟而並非“致”也,所謂“致”,乃使之到來,使之到來並非主動之參究也。儘管東坡列舉了《孫子》與子夏的解釋,也與真正的大道參究相差路程,因而不敢苟同。
再次,對於南方潛水者之與參禪之悟道,似乎也並不完全契合。所謂“沒人(潛水者)”,無非是通過反復的練習,最終掌握了水的規律(識得水性),這與參究到家,出離生死之流還相差十萬八千里呢!摸索某種規律,掌握某種技藝,那只是一般的專業學習,並非超脫生死、出離常流的大徹大悟。前者可以通過反復練習,從中掌握規律而實現,後者須拋棄一切有為法門,懸崖撒手走一遭方可企及。
末了,對於後學士人的修學而言,學與悟同樣重要,因而東坡告知吳彥律,除了求道之外,還須反復學習前人著述。也就是説,後學的求道應該是建立在廣泛積累前人學術的基礎之上。學人也只有飽讀詩書,歷覽經史子集,有了大量的知識積累之後,方有一朝超越的大悟。
總而言之,《日喻》寫的比較駁雜,它既涉及到了參悟大道的命題,也涉及到了掌握一般技藝的修學規律,既有告誡後學的箴言,也有了脫生死的大道。後人若是求學,則可由知識積累升級到參悟書中之至理;若是矢志悟道,則須捨得懸崖撒手,方可悟得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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