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大才高,取敗在天
——讀蘇軾《孔北海贊並敘》
一、破“才疎”之誣:為儒宗正名的價值重構
蘇軾在《孔北海贊並敘》開篇,便以顛覆性論斷打破傳統認知:將孔融定義為“英偉冠世之資,師表海內”的“人中龍”,直接駁斥《後漢書》中“才疎意廣”這一流傳甚廣的評價。這份辯駁絕非主觀臆斷,而是建立在孔融一生事功與才德的堅實基礎上。
作為“建安七子”的領軍人物,孔融的散文兼具“文句整飭之美與辭采典雅之韻”,代表作《薦禰衡表》以雄辯文采舉薦賢才,《與曹公論盛孝章書》以深情懇切呼吁救友,連魏文帝曹丕都盛贊其文“體氣高妙,獨步當時”;任北海相期間,他更廣設學校、表彰儒士,以“儒宗”之姿推動亂世中的文化傳承,這般才學與擔當,絕非“才疎”二字可否定。
十七歲時,孔融冒滅門之險收留黨錮案逃犯張儉,面對官府追查,與兄長爭擔罪責,自此名揚士林;董卓亂政時,他當庭直言抗爭,因觸怒權臣被貶北海,卻仍“招集流亡士民,整訓軍隊”,全力抵禦黃巾之亂;後來在許都朝堂,他屢次以《難曹公禁酒書》等文,直指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野心,始終堅守漢室正統,其“志在靖難”的忠義之心,昭然可見。
蘇軾尖銳點出,“才疎”之論實則是“奴婢小人”的片面之詞,根源在於世俗“以成敗論人物”的功利標尺。這種批判精準戳中史學評價的盲區:當曹操臨終前“分香賣履、留戀妾婦”的猥瑣之態,與孔融臨刑時“談笑自若、面不改色”的凜然風骨形成鮮明對比,世俗卻將奸雄歸入英雄之列,把忠臣斥為“疎闊無能”,這正是價值體系的徹底顛倒。
二、立“天亡”之論:對亂世命運的悲劇追問
駁斥舊說後,蘇軾提出全文核心觀點:“公之無成,天也”。這短短六字,蘊含著對歷史與命運的雙重深刻思考。天命無常,時勢對英雄的掣肘:蘇軾大膽設想,“若天未欲亡漢,那麼孔融誅殺曹操,便如捕殺狐兔般輕易”,還以劉備“因孔融知曉天下有自己而欣喜”的細節佐證。若天命眷顧漢室,孔融的識人之明與劉備的雄才大略本可形成合力,扭轉時局。這種假設並非空想,而是對歷史偶然性的真切體認。孔融鎮守北海時,曾遭黃巾軍重兵圍困,最終需靠太史慈突圍求救劉備才得以解圍;後來抵禦袁譚進攻時,更是“兵力寡弱、傷亡慘重,最終隻身逃脫”,他在軍事上的被動,實為亂世時局的限制,而非自身能力不足。
即便孔融的“取敗在天”,蘇軾仍以“文舉在天,雖亡不死”的贊語,賦予孔融超越生死的永恒意義。這份認可,源於孔融震撼人心的人格力量:臨刑前,其子一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道盡家族傳承的剛烈風骨;而他的文章與氣節,更穿越千年時光,被詩僊李白在《嘲魯儒》中讚歎“孔侯思報國,感歎亦唏噓”,生動印證了精神價值對“成敗論”的徹底超越。
三、寄“龍鬼”之喻:千年尚友的心靈共鳴
文末的“視公如龍,視操如鬼”的鮮明對比,既是對孔融與曹操的最終定論,更暗藏著蘇軾跨越時空的自我投射。忠義與奸佞的鮮明分野:“龍”的意象,象徵孔融“英偉冠世”的才德與“臨難不懼”的氣節,既呼應他“孔子二十世孫”的儒宗身份,也凸顯其如“龍”般超凡脫俗的品格;而“鬼”的喻指,則直指曹操“陰賊險狠”的本性,尤其以“分香賣履”的臨終醜態,徹底揭穿其一生“奸偽”的面具。這種尖銳的二元對立,本質是蘇軾為“忠義”與“奸佞”划定的清晰價值邊界。
蘇軾的自我境遇投射:蘇軾特意提及已失傳的《楊四公贊》,感歎“若當時有魯國義士挺身而出為孔融爭辯,他或許能免於一死”,這番惋惜背後,藏著他對自身境遇的深切感慨。北宋新舊黨爭激烈,蘇軾因屢次直言進諫,先後遭遇“烏臺詩案”、遠貶黃州等磨難,其“以口舌取禍”的經歷,與孔融因剛直遭曹操殺害的遭遇高度契合。因此,他對孔融的推崇,實則是對自身“心懷忠義卻遭貶謗”命運的感同身受,是一場跨越千年的精神對話。
蘇軾以“志大才高,取敗在天”為孔融立傳,本質上是對“以成敗論英雄”功利史觀的勇敢反叛。當《後漢書》以“迄無成功”否定孔融的一生時,蘇軾卻從“才學、氣節、精神”三個角度,重新構建了英雄的評價標準。這份認知,不僅讓孔融擺脫了“才疎意廣”的千年誤解,更在“龍鬼之辨”的深刻對比中,為後世知識分子樹立了“雖亡不死”的精神標杆。或許成敗由天注定,但忠義與風骨,永遠是穿越亂世迷霧、照亮歷史長河的不滅光芒。
附原文《孔北海贊並敘》
文舉以英偉冠世之資,師表海內。意所予奪,天下從之。此人中龍也。而曹操陰賊險狠,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勢決不兩立,非公誅操,則操害公,此理之常。而前史乃謂公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疎意廣,訖無成功。此蓋當時奴婢小人論公之語。公之無成,天也。使天未欲亡漢,公誅操如殺狐兔,何足道哉?
世之議公者,才氣各有高庳,然皆以臨難不懼,談笑就死為雄。操以病亡,子孫滿前,而咿嚶涕泣,留連妾婦,分香賣履,區處衣物,平生奸偽,死見真性。世以成敗論人物,故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見謂才疎意廣,豈不悲哉?操平生畏劉備,而備以公知天下有己為喜,天若胙漢,公使備,備誅操無難也。予讀公所作《楊四公贊》,歎曰:方操害公,復有魯國一男子慨然爭之,公庶幾不死。乃作《孔北海贊》曰:
晉有羯奴,盜賊之靡。欺孤如操,又羯所恥。我書《春秋》,與齊豹齒。文舉在天,雖亡不死。我宗若人,尚友千祀。視公如龍,視操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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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關於《楊四公贊》一文,遍檢《孔北海集》,並無該文。殆北宋時此文尚在流傳,後世便失傳了。查《全後漢文》,收有張超《楊四公頌》一文,因此文爲唐歐陽詢收入《藝文類聚》四十三,以故得以保存。全文曰:“峨峨西嶽,峻極太清,降神挺賢,實有景靈。靈何為四?四楊是丁。佐我大侯,俾作韓貞。明明在上,不顯其身。帝時疇咨,本道求真。僉曰於公,溫故知新。宜保宜傅,克贊典墳。昔在阿衡,左右商王。有周文武,股肱旦望。我漢楊氏,作代棟梁。蹇蹇匪宮,惟國之綱。綱弛復整,政無亂荒。功假皇穹,率土以康。心盡於朝,終然允臧。伊德之輔,是乃毛羽。匪哲匪賢,孰云敢舉。楊氏蹈之,為軌為武。軌武伊何,盡啟基緒。穆穆天子,以為心膂。於萬斯年,克昌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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