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排眾議,披沙穫金
——《陶淵明集序》鈔記
陶淵明生前和身後九十年間,其作品默默無聞,幾乎亡佚。之後,僅《詩品》列為中品。陶淵明逝世百年後,蕭統收錄陶淵明詩文並編纂成《陶淵明集》,是為我國第一部文人專集。蕭統親為陶集作序,並為陶淵明編寫傳記。《陶淵明集序》高度讚揚陶淵明人格與作品,從此一個偉大的詩人和一集偉大的作品,便昭示於文壇。
《序》文論述陶淵明歸隱的社會原因時說:“齊謳趙舞之娛,八珍九鼎之食,結駟連鑣之游,侈袂執圭之貴,樂則樂矣,憂亦隨之。何倚伏之難量,亦慶吊之相繼。智者賢人居之,甚履薄冰;愚夫貪士競此,若泄尾閭。”這正是當時社會的生動寫照。盡情的聲色之娛,精美的飲食享受,盛大的出游,顯赫的地位,可謂極盡人間之樂也,然而傾刻間喪身斃命,榮華富貴頓時化為烏有。在這貪士蜂爭的社會,智者賢人如履薄冰,歸隱便是合情顧理的事了。
《序》云:“其文章不群,詞采精拔;跌宕昭章,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陶淵明詩文雖然蓋世,卻百年之後方遇知音。蕭統此評一出,如空谷足音,即成千年不刊之論。蕭統超越常人的文學眼光就在於,他徹底突破了顏延之《陶征士誄》、沈約《宋書·隱逸傳》等只讚揚陶淵明人品的囿限,在鍾嶸屈列陶詩為“中品”之後,第一次給陶淵明作品這樣高度評價。
“文章不群”、“獨超眾類”,是蕭統對陶淵明作品的總評價。在這之前,由於陶淵明人微言輕,作品內容和風格又與時流迥異,其遭遇非常冷落。顏延之是當時文壇領袖,又是陶淵明生前好友,按理對陶淵明作品應清楚不過了,然而在《陶徵士誄》中僅“學非稱師,文取指達”一句而已。大約出於“誄”這種文體要求,非要提一下生前治學成就不可,由此可見其作品為時人所不屑。沈約《宋書》把陶淵明作隱君子立傳,於陶淵明作品無一涉及。甚至在《謝靈運傳》裏歷數一代著名詩人時,對陶淵明詩文仍未論及。《詩品》是評陶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捩點,鍾嶸把陶淵明詩列為中品,對陶淵明以“詩人”稱謂,陶淵明總算是個“文聯”的重要成員了。這是陶淵明逝世九十年後的事了。《詩品》雖然對陶詩讚揚的話較多,但分析欠妥,評價也不高。在陶淵明逝世整整一百年後,蕭統獨具慧眼,筆下波瀾,“文章不群”,“獨超眾類”,“莫之與京”,橫波傍流,干雲直上,寥寥數語,確立了陶淵明在文學史上的崇高地位。
“詞采精拔,跌宕昭章”(“跌宕”這裏是放縱的意思);“抑揚爽朗,莫之與京”主要是對陶淵明作品風格的評價。這個評價是很準確的,抓住了陶淵明作品的主要風格特點。鍾嶸《詩品》就記載“世歎其質直”,甚至時人以“田家語”相譏。在“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字之奇”文風熾盛的時代,蕭統越過鍾嶸,熱情褒揚陶淵明作品直抒胸臆,任其自然,爽朗精拔,無與倫比,這既需要眼光,又需要勇氣和不懷偏見。我們看《昭明太子集》他自己的詩文,以及他主持編訂的《文選》選文標準,就和陶淵明旨趣有異。他主張“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也就是說作品要善用典故成辭,善用形容比喻,辭采要精巧華麗,他自己的詩文確也大多如此。就《序》文來說,全文不足八百字,卻用典近五十處。然而,他卻有包容不同風格作品的襟懷。
“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這是蕭統對陶淵明作品內容的肯定,蕭統認為,陶淵明作品有留心政局、針砭時事的內容,而且這類詩想一想則可知其所指。蕭統這些提示,對後人分析《述酒》等啞謎式的詩起了指點迷津的作用。陶淵明並非生來就是一個隱士,他有少年的理想,盛年的壯懷。“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誰言行遊近?張掖至幽州。”(《擬古》)張掖和幽州,一西一東,皆為當時北方政權治地。一個希望建功立業拚搏遼遠沙場的熱血青年形象躍然紙上。“先師遺訓,余豈之墜。四十無聞,斯不足畏!脂我名車,策我名驥。千里雖遙,孰敢不至。”(《榮木》)壯心不已,感人至深。陶淵明詩文之所以千百年來獲得不同階層不同思想的人喜愛,關鍵在“論懷抱則曠而且真”。“真”,是他做人準則,更是他做詩準則。蕭統道出了他詩文最高美學境界。
“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是對陶淵明作品斷代地位和時代意義十分準確而又崇高的評價。明人王廷幹對此理解殊深:“元亮遠心曠度,氣節不群,力振頹風,直超玄乘。遭時不遇,遂解綬歸田。賦詩見志,不煩繩削,而有渾然天成之妙。恢之彌廣,按之愈深。信儒者之高品,詞林之獨步也。梁昭明曰:‘橫素波而傍流,幹青雲而直上。’”(《靖節先生集跋》)清人胡鳳丹也有類似的評價:“夫詩中之有靖節,猶文之有昌黎也。文必如昌黎,而後可以起八代之衰;詩亦必如靖節,而後可以式六朝之靡。”(《六朝四家全集序》)魏晉風度,人文覺醒,但清談析理,玄風熾盛;佛理廣播,人們競尚沙門;堆砌典故,馳騁文辭等唯心主義、虛無主義和形式主義的迷霧,彌漫社會,籠罩文壇。陶淵明詩文出,如蕭統所說,似滔滔清流橫絕江河,若一束平地而起的清輝直射雲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境界,“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的理想,“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的心境,“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裏煙”的幽美,“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的熱情,“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的遺恨,隨便拈一些,便覺率直清爽,是同時代其他詩人難以企及的。蕭統生活在那個時代,又是嗣位太子,身在重重迷霧中,卻識廬山真面目。
需要指出的,蕭統拘於漢儒賦必諷勸的認識,認為陶淵明的《閒情賦》“卒無諷諫”,是“白璧微瑕”,並為之惋惜。這種看法是偏頗的。《閒情賦》是陶淵明惟一的愛情文章,被魯迅稱之為“堅實而有趣的作品”(《致增田涉》)。《閒情賦》雖為自我”閒正“之作,但對愛情的殷切希望與熱烈追求,具有衝决禮教羅網的意義。同時,我們不能簡單地把它看成一般的愛情作品。在這個夢幻的愛情天國裏,其十“悲”十“願”,正是作者探索人生之後理想抱負幻滅的內心巨大痛苦的曲折反映。
《序》文裏說:“余愛嗜其文,不能釋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時。故更加搜求,粗為區目。……並粗點定其傳,編之於錄。”愛嗜其詩文,崇尚其品德,出自太子筆下,既是編集的根本出發點,也是《陶淵明集》傳播的重要原因。
蕭統受業於文壇領袖沈約,又與當時著名文學家文藝理論家劉勰、鍾嶸、劉孝綽、王筠等交往密切。《南史卷五十三》載:“太子生而聰睿,三歲受《孝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悉通諷誦。……讀書數行並下,過目皆憶。”同傳描寫東宮文學盛況:“(太子)引納才學之士,賞愛無倦,恒自討論墳籍。或與學士商榷古今,繼以文章著述,率以為常。於時東宮有書幾三萬卷,名才並集,文學之盛,晉、宋以來,未之有也。”名師教誨,天資聰睿,自小鋪就深厚文學功底;結納一流文士,砥礪切磋,形成他敏銳而又深遠的文學眼光。
蕭統論文,主張形式內容並重。在《答湘東王求〈文集〉及〈詩苑英華〉書》裏說:“夫文典則累野,麗亦傷浮。能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致,吾嘗欲為之,但恨未逮耳。”他欲以高雅而又深沉的內容,質樸的風格和優美的文辭來矯正時弊。時天下紛爭,人心動亂,文章內容空虛,形式浮華。陶淵明與世無爭,心氣平和,詩文質樸率真,“此翁豈作詩,直寫胸中天”(元好問《繼愚軒和黨承旨雪詩》),文辭“質而實綺,臞而實腴”(蘇軾)。陶淵明詩文的確“文質彬彬”,有“君子之致”,正符合蕭統的文學理念。為之編集序文,不單出於個人愛好,更有助風教。
這裏還要特別指出的是,蕭統不懷信仰偏見,有嚴謹的治學態度。陶淵明受莊子唯物主義自然觀影響,基本上是個唯物主義者。而蕭統則是一個有神論者,他和神僊道教有極深的家世淵源关系,又是一個虔誠的佛教信仰者。原來,蕭統的父親梁武帝早年信奉神僊道教,後雖改宗皈依佛門,卻仍是三教兼弘。蕭統的老師沈約也是一個世代相傳的道教徒,至死信奉神僊。蕭統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南史·卷五十三》載:“(梁武)帝大弘佛教,親自講說。太子亦素信三寶,遍覽眾經,乃宮內別立‘慧義殿’,專為法集之所,招引名僧,自立三諦法義。”《昭明太子集·令旨解三諦義》就是記載蕭統答各寺名僧咨“真諦”、“俗諦”之義旨的文章。可是陶淵明《飲酒》詩直斥佛教因果報應說不過是“空言”而已。《形影神》則是批判佛教大師慧遠《形盡神不滅論》、《萬佛影銘》等佛教義理的著名的“神滅論”文章。《形影神》還說:“誠願游昆華,邈然茲道絕。”直斥神僊道教的虛偽性。然而,蕭統都忠實地把這些作品編錄入集,這在那個思想鬥爭異常激烈互相攻訐落難的時代是多麼難能可貴。
“嘗謂有能讀陶淵明之文者,馳競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豈止仁義可蹈,爵祿可辭!不勞復傍游太華,遠求柱史,此亦有助於風教爾。”蕭統作為太子,欲匡正風氣,教化百姓,其用心可謂良苦,但他也許誇大了一個文人集子的功用。憑詩文一集,來改造那些馳競者、鄙吝者、貪夫及懦夫,著實可疑。但一千多年來,各個時代的眾多有成就的作家,都受陶淵明正直率真、光明竣潔的人格影響,都企羨他無與倫比的創作藝術,這比蕭統的“有助風教”的初衷已勝出千里。
附原文《陶淵明集序》
夫自炫自媒者,士女之醜行;不忮不求者,明達之用心。是以聖人韜光賢人遁世。其故何也?含德之至,莫逾於道;親己之切,無重於身。故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處百齡之內,居一世之中,倏忽比之白駒,寄遇謂之逆旅,宜乎與大塊而盈虛,隨中和而任放,豈能慼慼勞於憂畏,汲汲役於人間!
齊謳趙舞之娛,八珍九鼎之食,結駟連騎之榮,侈袂執圭之貴,樂既樂矣,憂亦隨之。何倚伏之難量,亦慶吊之相及。智者賢人,居之甚履薄冰;愚夫貪士,競之若洩尾閭;玉之在山,以見珍而終破;蘭之生谷,雖無人而自芳。故莊周垂釣於濠,伯成躬耕於野,或貨海東之藥草,或紡江南之落毛。譬彼鴛雛,豈競鳶鴟之肉;猶斯雜縣,寧勞文仲之牲,至於子常、寧喜之倫,蘇秦、衛鞅之匹,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言:“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烹。”卒如其言,豈不痛哉!又楚子觀周,受折於孫滿;霍侯驂乘,禍起於負芒。饕餮之徒,其流甚眾。
唐堯,四海之主,而有汾陽之心;子晉天下之儲,而有洛濱之志。輕之若脫屣,視之若鴻毛,而況於他人乎?是以至人達士,因以晦跡。或懷釐而謁帝,或披褐而負薪,鼓楫清潭,棄機漢曲。情不在於眾事,寄眾事以忘情者也。
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者也。其文章不群,辭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乎?余愛嗜其文,不能釋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時。故加搜校,粗為區目。白璧微瑕,惟在《閒情》一賦。揚雄所謂勸百而諷一者,卒無諷諫,何足搖其筆端?惜哉!亡是可也。並粗點定其傳,編之於錄。
嘗謂有能觀淵明之文者,馳競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豈止仁義可蹈,抑乃爵祿可辭?不必傍游太華,此亦有助於風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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