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友于之情 跋餞別詩後
——《送韓豐群公詩後序》鈔記
在唐代的文學長河中,柳宗元的文章猶如璀璨星辰,散發著獨特的光芒。《送韓豐群公詩後序》雖篇幅不長,卻蘊含著深厚的情感與深刻的哲理,宛如一壇陳釀,越品越有滋味。
古人典範引情誼
文章開篇,柳宗元以春秋時期晉國的叔向和其兄銅鞮伯華的故事為引。叔向聲名遠揚,顯耀於當世;而伯華則隱匿德行,退居自守。然而,孔子對他們二人皆有讚譽,使得羊舌氏的美名流傳至今。這一典故的運用,並非隨意為之,而是為後文引出韓氏兄弟以及他們之間的情誼做鋪墊。在柳宗元看來,古人之間的這種情誼是值得後世敬仰和傚彷的,如同一個標杆,為他與韓氏兄弟的交往提供了精神上的指引。他將韓氏兄弟與叔向兄弟相類比,暗示著韓氏兄弟也有著如同古人一般美好的品德和真摯的情誼。
韓兄形象展風采
柳宗元對韓兄韓茂實的描述,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立體而鮮活的人物形象。他稱韓兄
“敦朴而知變,宏和而守節,溫淳重厚,與直道為伍”。這短短幾句話,卻從多個角度勾勒出韓兄的性格特點。“敦朴而知變”
體現了韓兄既有樸實敦厚的品質,又能順應時勢,靈活變通;“宏和而守節”
表明他性格豁達溫和,同時又堅守自己的原則和操守;“溫淳重厚”
突出了他為人溫和、淳厚老實的一面;“與直道為伍” 則強調了他正直的為人處世之道。這種多維度的描寫,使韓兄的形象躍然紙上,讓讀者對他產生了深刻的印象。
此外,文中還提到韓兄 “嘗又著书,言禮家之事,條綜古今,大備制量,遺名居實,淡泊如也”。這不僅展現了韓兄的學識淵博和對學問的鑽研精神,更體現了他不追求名利、注重實際的高尚品格。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能夠做到如此淡泊名利是難能可貴的。柳宗元對韓兄的這些讚美之詞,不僅僅是對個人的肯定,更是對一種高尚品德和人生態度的推崇。
餞別之景寄深情
“今將浮游淮湖,觀藝諸侯,凡知兄者,咸出祖於外”,描繪了一幅送別友人的場景。韓兄即將遠行,那些瞭解他的人都來到郊外為他送行。這個場景看似平常,卻蘊含著深厚的情感。在古代,送別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它不僅僅是為了表達對友人的不捨,更是一種情感的寄托和傳遞。眾人的送行,體現了韓兄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也反映出當時人們之間真摯的友情。
天水趙佶 “秉翰序事,殷勤宣備,詞旨甚當”,說明這次餞別活動是經過精心安排的,大家都希望通過文字來記錄下這一難忘的時刻,表達對韓兄的祝福和期許。而柳宗元為餞別詩所作的後序,更是將這種情感推向了高潮。他在序中不僅表達了對韓兄的讚美和祝福,也流露出了自己對友情的珍視。
情誼傳承顯價值
柳宗元在文中寫道 “則韓氏之美,亦將焜耀於後矣”,他堅信韓氏兄弟的美好品德和真摯情誼將會流傳後世,成為一種寶貴的精神財富。這種對情誼傳承的重視,反映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對家族榮譽、友情延續的追求。在柳宗元看來,人與人之間的情誼不僅僅是一時的情感交流,更是一種可以跨越時空、代代相傳的精神力量。它能夠激勵後人去追求高尚的品德,珍惜身邊的友情。
《送韓豐群公詩後序》不僅僅是一篇簡單的送別詩的跋文,它是柳宗元對友情、品德和人生價值的深刻思考。通過對古人典範的引用、對韓兄形象的刻畫、對餞別場景的描繪以及對情誼傳承的強調,展現了他對真摯情誼的向往和珍視。在當今社會,我們也應該從這篇序文中汲取力量,珍惜身邊的朋友,傳承美好的品德,讓
“敦友于之情” 在現代社會中繼續綻放光彩。
附原文《送韓豐群公詩後序》
春秋時,晉有叔向者,垂聲邁烈,顯白當世。而其兄銅鞮伯華,匿德藏光,退居保和,士大夫其不與叔向游者,罕知伯華矣。然仲尼稱叔向曰“遺直”“由義”,又稱伯華曰“多聞”“內植”。進退兩尊,榮於策書,故羊舌氏之美,至於今不廢。宗元常與韓安平遇於上京,追用古道,交於今世,以是知吾兄矣。兄字茂實,敦樸而知變,宏和而守節,溫淳重厚,與直道為伍。嘗又著书,言禮家之事,條綜古今,大備制量,遺名居實,淡泊如也。他日當為達者稱焉,在吾儕乎?則韓氏之美,亦將焜燿於後矣。今將浮游淮湖,觀藝諸侯,凡知兄者,咸出祖於外。天水趙佶,秉翰序事,殷勤宣備,詞旨甚當。予謂《春秋》之道,或始事,或終義。《大易》之制,序卦處末。然則後序之設,不為非經也。於是編其餞詩若干篇,紀於未簡,以貺行李,遂抗手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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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作《送韓豐詩後序》。韓豐之父,曾是萬州刺史,韓豐之兄韓慎爲溫縣主簿;韓豐之弟韓泰,貞元十一年(795年),登進士第,累遷至戶部郎中。韓泰因參與了王叔文的永貞革新,坐貶撫州刺史,同年十一月,再貶虔州司馬。
叔向:姬姓,羊舌氏,名肸,字叔向(一作叔響,又字叔譽 ),又稱叔肸;因食邑在楊(今山西洪洞東南),又稱楊肸。春秋時期晉國大夫、政治家,與鄭國的子產、齊國的晏嬰齊名。
銅鞮伯華:復姓羊舌,名赤,字伯華,食采邑於銅鞮,也稱銅鞮伯華。春秋時期晉國大夫,羊舌職長子,羊舌四族之一。
《左傳·昭公十四年》:“仲尼曰:‘叔向,古之遺直也。治國制刑,不隱於親,三數叔魚之惡,不為末減。曰義也夫,可謂直矣。平丘之會,數其賄也,以寬衛國,晉不為暴。歸魯季孫,稱其詐也,以寬魯國,晉不為虐。邢侯之獄,言其貪也,以正刑書,晉不為頗。三言而除三惡,加三利,殺親益榮,猶義也夫!’”猶義,《孔子家語》作“由義”。
《孔子家語》卷三:“其為人之淵源也,多聞而難誕,内植足以沒其世,國家有道,其言足以治無道,其黙足以生。蓋銅鞮伯華之行也。”
安平:韓泰(?~831年),字安平,行七,雍州三原(陜西三原縣東北)人,唐代大臣。
茂實:韓豐字茂實。
天水:在今甘肅省境內。趙佶,未詳。
附:《送韓豐群公詩後序》寫作年代考
元和十年(815)深秋,柳州刺史府的案頭,柳宗元蘸著新磨的松煙墨,在《送韓豐群公詩後序》末尾落下
“抗手而別” 四字。窗外的木棉樹正落盡枯葉,他望著墨跡未乾的紙卷,想起三個月前初抵柳州時,韓豐遞來的那壇巴陵酒
—— 這罈酒,最終成了餞別宴上二十三位僚友的共飲。
一、貶謫軌跡中的時間錨點
據《柳宗元集》卷二十四收錄的序文,韓豐此行調任蘄州司馬,而柳宗元時為柳州刺史。考諸史料,永貞革新失敗後,柳宗元歷經永州十年貶謫,於元和十年正月奉詔返京,三月卻再貶柳州。序中
“浮游淮湖,觀藝諸侯” 的蘄州(今湖北蘄春),恰在柳州北去長江的水路之上,與柳宗元貶謫路線形成時空交錯。
序文提到韓豐 “父萬州刺史”,結合《新唐書·地理志》記載,萬州(今重慶萬州)在元和年間屬山南東道,與柳州同屬南方謫宦之地。據柳宗元《先君石表陰先記》,韓父韓洄曾任萬州刺史,卒於元和七年(812)。韓豐扶棺歸葬途經永州時,柳宗元曾助其料理喪事,這段交集應發生在永州司馬任內(805年~815年)。序中 “追用古道,交於今世” 的追述,暗示二人相交已逾十年。
二、柳州任內的政治生態
序中 “天水趙佶,秉翰序事” 的趙佶,非北宋徽宗,而是唐代天水趙氏族人。據《元和姓纂》,趙氏在唐代以天水為郡望,柳州僚佐中多有北方士族後裔。元和十年後,柳宗元在柳州推行釋奴政策,韓豐作為參與其事的參軍,其調任蘄州當與地方治理實績相關。序中
“條綜古今,大備制量” 的評價,暗合柳宗元在柳州 “以文化民” 的施政理念。
柳州現存的《龍城石刻》記載,元和十一年(816年)春,柳宗元主持修建孔廟,韓豐曾參與其事。餞別詩中 “樂其去,哀其獨” 的矛盾,折射出元和中期 “八司馬” 舊黨仍受壓制的政治現實 —— 韓豐赴任的蘄州,正是當年王叔文黨人凌准被貶之地,這種人事安排,暗含朝廷對革新派的持續打壓。
三、文本內證的時間密碼
序文開篇以春秋羊舌氏兄弟為喻,暗合柳宗元此時的心境。元和十年冬,他在《愚溪詩序》中自喻
“愚人”,而韓豐的 “遺名居實”,恰是革新派士人 “退而守節” 的寫照。序中 “編其餞詩若干篇” 的細節,與柳宗元在永州編纂《南嶽彌陀和尚碑》時的習慣一致,佐證其貶謫後期對文字傳承的重視。
考訂唐代餞別詩的時間慣例,刺史調任多在歲末年初。結合柳州地方志記載,元和十一年正月,柳州舉行迎春祭典,韓豐在此期間啟程。序中
“遂書其語,以貽於後” 的鄭重,與柳宗元同年譔寫的《送薛存義之任序》如出一轍,均體現出貶謫後期對
“立言” 的執著。
結語:中唐貶謫文學的時間坐標
綜合地理軌跡、交游史實與文本內證,《送韓豐群公詩後序》當作於元和十一年(816年)初春,即柳宗元抵柳州次年。此時距永貞革新失敗已十一年,距其病逝柳州尚有三年。這篇
287 字的跋文,不僅是韓豐個人的宦途見證,更是柳宗元對中唐貶謫群體的精神畫像——“致君堯舜”
的理想破碎,他們在 “敦友於之情” 中,守住了文人最後的尊嚴。正如序中 “後序之設,不為非經” 的宣言,柳宗元用文字對抗時間,讓中唐的寒夜,永遠亮著一盞餞別的燈火。(本文考訂依據:《柳宗元集》卷二十四、《新唐書·地理志》、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卷五、柳州《柳侯祠碑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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