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邁《容齋三筆》卷九有《鈷鉧滄浪》一篇,所涉二地原本荒涼棄地,而後遇名人踐賞而聞名天下。作為滄浪亭,經蘇舜欽營建之後,名聲漸著,而後作為宋代名將韓世忠家的園林,價值數百萬;而作為柳子厚所發現的鈷鉧潭西小丘,子厚去後仍是冷落寂寥,無人問津。洪邁由是聯想起人生之遇與不遇,也如同前此兩位名人所發現的山水一般。通覽此篇,其中牽涉兩個命題,一是原本荒涼棄地,而經名人發現,竟是風景絕勝的寶地,這中間便牽涉到一個審美發現的慧眼。其二,遇與不遇,其實並不完全關乎際遇之幸與不幸,其間也包含了所在地的經濟活動規模諸因素。滄浪亭地處蘇州,本是經濟發達人文繁榮地域,自然經蘇舜欽發現後不會寂寂無聲;而鈷鉧潭在永州,至今仍是並不完全繁榮的地域,以故其冷寂自有其地緣關係。
首先,我們來看看原本荒涼的棄地,為何經名人慧眼識別,儼然成為天下風景絕勝寶地一端。園林亭苑,本是具有閒情逸緻的文人雅賞之地,因而唯有具備文曲星(心)者,方可於寂寞之中發現其美。例如永州的鈷鉧潭西小丘,原本是個連四百錢還多年不能賣出去的廢地,經柳子厚一發現,略作改造,由是美景盡現。“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於山。”這是小丘的自然美,而後經子厚一整理,略加修飾,更成風水勝地。“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邀游,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席而臥,則清冷之狀與自謀,瀠瀠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這些均說明了只有具備高雅審美情趣者,方可於荒涼棄地識別風水寶地。再看滄浪亭,當年蘇舜欽因慶曆新政而得罪守舊派,被貶蘇州,正尋“高爽虛辟之地”之際,忽於郡學東面的荒地中獲此寶地。“東趨數百步,有棄地,縱廣合五六十尋,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闊,旁無民居,左右皆林木相虧蔽。訪諸舊老,云錢氏有國,近戚孫承右之池館也。”當蘇舜欽發現這塊寶地之後,略加經營,“構亭北碕,號‘滄浪’焉。前竹後水,水之陽又竹,無窮極。澄川翠榦,光影會合於軒戶之間,尤與風月為相宜。予時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則灑然忘其歸。觴而浩歌,踞而仰嘯,野老不至,魚鳥共樂。形骸既適則神不煩,觀聽無邪則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榮辱之場,日與錙銖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這兩塊寶地,經這兩雙慧眼所識,更兼又有兩篇傳世的佳作為記,因而名傳朝野,良為後世所珍視。
至於此二寶地日後一者興盛,另一者冷寂,這一方面與此二地之際遇之幸與不幸相關。蓋詩文冷寂如子厚者,後世稀見,因而子厚所識寶地,亦將具有冷寂岑孤之美學風格。後世唯有具此審美尚好者,方可如同子厚一般,識得此景中美之真諦,窺得此景呻吟咳唾,聆得此景風過山巔厓谷的聲韻,此其一也。再者永州之地理人文,遠不及蘇州繁榮發達,自然涉足此地的文人墨客不會很多。加上經濟規模遠不及蘇州繁榮,因而其地方官僚也無力去維護疇昔風的水寶地,以至令其再度落入荒涼之中。兩處景致如此一對照,其後境遇勢必判然,並非全部關乎遇與不遇也。
附原文
鈷鉧滄浪
柳子厚《鈷鉧潭西小丘記》云:“丘之小不能一畝,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予憐而售之……以兹丘之勝,致之澧水、鄠、杜,則貴游之士爭買者,日増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賈四百,連嵗不能售。”蘇子美《滄浪亭記》云:“予游吳中,過郡學東,顧草樹鬱然,崇阜廣水。不類乎城中。並水得微徑於雜花修竹之間,東趨數百步,有棄地,三向皆水,旁無民居,左右皆林木相虧蔽。予愛而裴回,遂以錢四萬得之。”予謂二境之勝絶如此,至於人棄不售,安知其後卒為名人賞踐?如滄浪亭者,今為韓蘄王家所有,價直數百萬矣。但鈷鉧復埋没不可識,士之處世,遇與不遇,其亦如是哉!
附:柳宗元《鈷鉧潭西小丘記》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於山。丘之小不能一畝,可以籠而有之。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予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時同遊,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鏟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邀游,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蓆而臥,則清冷之狀與自謀,瀠瀠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豐、鎬、鄠、杜,則貴遊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價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書於石,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附:蘇舜欽《滄浪亭記》
予以罪廢,無所歸。扁舟吳中,始僦舍以處。時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狹,不能出氣,思得高爽虛辟之地,以舒所懷,不可得也。
一日過郡學,東顧草樹鬱然,崇阜廣水,不類乎城中。並水得微徑於雜花修竹之間。東趨數百步,有棄地,縱廣合五六十尋,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闊,旁無民居,左右皆林木相虧蔽。訪諸舊老,云錢氏有國,近戚孫承右之池館也。坳隆勝勢,遺意尚存。予愛而徘徊,遂以錢四萬得之,構亭北碕,號“滄浪”焉。前竹後水,水之陽又竹,無窮極。澄川翠幹,光影會合於軒戶之間,尤與風月為相宜。予時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則灑然忘其歸。觴而浩歌,踞而仰嘯,野老不至,魚鳥共樂。形骸既適則神不煩,觀聽無邪則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榮辱之場,日與錙銖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噫!人固動物耳。情橫於內而性伏,必外寓於物而後遣。寓久則溺,以為當然;非勝是而易之,則悲而不開。惟仕宦溺人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於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勝之道。予既廢而獲斯境,安於衝曠,不與眾驅,因之復能乎內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閔萬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為勝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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