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有別才,非飽學苦吟可得,源夫發自天性,往往動觸天真,乃至呻吟咳唾,皆中法度。因而天下佳詩,無不出自天才,以故於詩才爰有“謫仙”之稱焉。宋人洪邁《容齋三筆》卷五收有《縛鷄行》一篇,徑以老杜詩題為名,而援引李德遠之《東西船行》,則遠遜老杜此篇。今查《宋史》卷一四七,有“李浩,字德遠,其先居建昌,遷臨川”之記載。李浩“紹興十二年,擢進士第”,之前做過饒州司戶參軍、襄陽府觀察推官,最後升遷為太常寺主簿,尋兼光祿寺丞。李浩雖有詩名,然天資遠不及老杜,以故他擬老杜《縛鷄行》所作《東西船行》,自然拿不上臺面。我們且將這兩首詩鈔錄於後,加以比照,則優劣頓見。
杜甫《縛鷄行》
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
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
蟲雞於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縛。
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
李德遠《東西船行》
東船得風帆席高,千里瞬息輕鴻毛。
西船見笑苦遲鈍,汗流橕折百張篙。
明日風翻波浪異,西笑東船卻如此。
東西相笑無已時,我但行藏任天理。
我們姑且不說這兩首詩的首聯、頷聯與頸聯,單就尾聯而言,兩者意境便有著天壤之別。老杜的“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兩句,對於得失姑且擱置,別開生面地斜倚山閣而注目寒江,含不盡之意盡在文外,真有篇終接混茫之謂。再看李浩的《東西船行》的尾聯,“東西相笑無已時”一句,幾乎是生搬硬套杜詩,了無新意;而其“我但行藏任天理”一句則更為直白,乃是聽天由命之歎。兩相比照,判若雲泥,以故洪邁有“似不可同日語”之譏評。
古人做詩,即便如天才李白,亦有一時滯筆之難,據說李白當年登黃鶴樓,便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歎。然做詩終不可苟且,一時筆滯不濟,就只得姑且放下,而不是敷衍幾句了事。當年李白硬是沒有寫下登黃鶴樓的詩,可是他後來登金陵鳳凰臺,便有佳作傳世,那真是力壓崔顥幾籌呀!今將崔顥的《黃鶴樓》與李白的《登金陵鳳凰臺》分別鈔出,以見其優劣。
崔顥《黃鶴樓》
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春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李白《登金陵鳳凰臺》
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比較兩詩,前面三聯似在伯仲之間,然最終尾聯則高下立判。崔浩登上黃鶴樓,所產生的情感只是思鄉懷舊,其目光何其短淺;而李白志存高遠,此時登臺所憂乃是浮雲蔽日,所歎卻是不見長安。二詩一比,崔顥心存鄉關,而太白志在長安,二者誠有“燕雀鴻鵠”之別呀!像李白這樣的大家,一旦他擬前人舊式作詩,必出新意,且意境遠超舊作之上,只有如此方可立足於詩壇矣。不像李浩,情知自家不及老杜分毫,竟敢擬老杜之作,因而畫虎類狗,貽笑大方矣。
附原文
縛雞行
老杜《縛雞行》一篇云:“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蟲雞於人何厚薄,吾叱奴兒解其縛。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此詩自是一段好議論,至結句之妙,非他人所能跂及也。予友李徳遠嘗賦《東西船行》,全擬其意,舉以相示云:“東船得風帆席高,千里瞬息輕鴻毛。西船見笑苦遲鈍,汗流撐折百張篙。明日風翻波浪異,西笑東船却如此。東西相笑無巳時,我但行藏任天理。”是時徳遠誦至三過,頗自喜。予曰:“語意絶工,幾於得奪胎法。只恐”行藏任理“與”注目寒江“之句,似不可同日語。”徳遠以爲知言,銳欲易之,終不能滿意也。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