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鈔記

标签:
书法文化 |
東坡《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一文,娓娓道來,貌似尋常閒話之處,暗藏機鋒,待卒章破題,則石破天驚,令人感慨欷歔,情不能已。這在東坡的諸多記事類文體中,應該是獨樹一幟的,也是古今不可多得的奇文一篇。
作者一開篇,先從繪畫理論上闡述畫竹,指出尋常畫竹之不成功者,乃在於“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如此拼湊出來的竹畫,豈有竹之神韻在乎?由是,東坡採用文同的口氣,道出了如何畫竹之道,兼及其技法焉。所謂“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者,乃是繪畫之整體構思佈局也,若無整體之認知,焉能畫出生動之竹呢?對於文同的畫竹之道,東坡亦謂“心識其所以然”,可就是不能付諸紙墨之上。這裏面又牽涉到一個理解繪畫之道與嫻熟於技法的過程,東坡認為這是“不學之過也”。可見,要描繪出完美的竹子來,非獨要能從整體上把握住竹子的形象,還得嫻熟於技法,方可付諸紙墨矣。
接著,東坡又援引其胞弟子由的《墨竹賦》,進一步對文同的畫竹之道加以詮釋。謂庖丁的解牛讓養生者悟出了養生之道,輪扁的斲輪也讓讀書人悟出了讀書之道,那麽文與可所託諸竹子之中者又將是何種“道”呢?也就是說,文同的畫竹,在技法上嫻熟之外,尚有繪畫之道存乎其中也。子由雖是不懂繪畫者,可他也能參悟出文與可的繪畫之道,若是東坡則“豈獨得其意,並得其法”。
走筆至此,一般人以為東坡只是在談繪畫之道,殊不知東坡這段蓋頂之文字,乃是先對文同繪畫之道的整體評價也。至於東坡與文同之間親厚無間的交誼,則是另外一番滋味,由是作者宕轉筆鋒,追憶往昔與文同交往之種種來。在這部分文字之中,有好多貌似閒筆的文字,恰好爲他倆親厚的關係作出鋪墊,待我們讀到卒章,方知這些文字之不可或缺。由於文同的畫竹非常出色,因而“四方之人持縑素而請者”填門塞戶,導致文同頗爲厭煩,因而將縑素扔在地上罵道:我將拿它縫作襪子。不料這一舉動竟然讓士大夫當作口實,大家拿來打趣文同,東坡就是援此口實進一步迴憶其與文同的書札往來的。當年文同在洋州赴任,而東坡在徐州作知州,文與可給東坡之信道:“近語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韈材當萃於子矣。”在這裏,連文同自己也不避諱“韈材”了,顯然具有自我調侃的意味。在這封信的末尾,文同附有一首詩,其大意曰:“擬將一段鵝谿絹,掃取寒梢萬尺長。”而東坡與文同之間關係親厚,因而相互打趣也是常事,此番東坡調侃道:“竹長萬尺,當用絹二百五十匹,知公倦於筆硯,願得此絹而已。”顯然,東坡這是故意找碴打趣文同,因而將詩作中的虛數“萬尺”實化,扯出了“二百五十匹”絹。文同也順勢“認錯”,說世間哪裏有萬尺竹子呢,那是我的詩說錯了。此時東坡在覆信中答詩曰“世間亦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又恢復了詩歌數字虛化的特質。可文同得此信之後卻不認帳,偏要摳住“二百五十匹”不放,曰:“然二百五十匹,吾將買田而歸老焉。”就在這次回信中,文同拿他所畫篔簹谷偃竹圖贈送給了東坡,謂“此竹數尺耳,而有萬尺之勢。”至此,文同與東坡間的書札往來以及《篔簹谷偃竹圖》,均作出了翔實的交代。篔簹谷在洋州,東坡曾受文同邀約作過《洋州三十詠》。此次東坡得到偃竹圖之後,也作了一首詩給文同:“漢川脩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也就恰在東坡的這首詩寄到文同手上,正值文同與其妻出遊篔簹谷晚餐焼筍做食時,文同由是“失笑噴飯滿案”。這些描述,使他倆疇昔交往仿佛猶歷歷在目,反倍增其痛失摯友之慟。
接著,東坡交代了文同於元豐二年正月二十日故世於陳州,當年的七夕之日,東坡在湖州曬書畫,正好發現了文同贈與他的《偃竹圖》,物在人亡,摯友音容宛在,而此時卻是陰陽兩隔,能不令人斷腸嗎?而後東坡又援引曹操《祀故太尉橋玄文》中的“車過”“腹痛”之戲笑語,更顯其痛失摯友之無盡哀傷。
附原文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腹虵蚹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與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識其所以然。夫既心識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內外不一,心手不相應,不學之過也。故凡有見於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視了然,而臨事忽焉喪之,豈獨竹乎!子由為墨竹賦,以遺與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養生者取之。輪扁,斲輪者也,而讀書者與之。今夫夫子之託於斯竹也,而予以為有道者,則非耶?」子由未嘗畫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豈獨得其意,並得其法。
與可畫竹,初不自貴重,四方之人持縑素而請者,足相躡於其門。與可厭之,投諸地而罵曰:「吾將以為韈。」士大夫傳之以為口實。及與可自洋州還,而余為徐州。與可以書遺余曰:「近語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韈材當萃於子矣。」書尾復寫一詩,其略曰:「擬將一段鵝谿絹,掃取寒梢萬尺長。」予謂與可,竹長萬尺,當用絹二百五十匹,知公倦於筆硯,願得此絹而已。與可無以荅,則曰:「吾言妄矣,世豈有萬尺竹哉。」余因而實之,荅其詩曰:「世間亦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與可笑曰:「蘇子辯則辯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將買田而歸老焉。」因以所畫篔簹谷偃竹遺予,曰:「此竹數尺耳,而有萬尺之勢。」篔簹谷在洋州,與可嘗令予作洋州三十詠,篔簹谷其一也。予詩云:「漢川脩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與可是日與其妻游谷中,燒筍晚食,發函得詩,失笑噴飯滿案。
前一篇:毛筆難買
后一篇:《左傳·子產弗與韓宣子玉》鈔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