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漢語餘韻

近日天氣漸漸悶熱，常壓得人喘不過氣，所以我常坐著輪椅在院中乘涼。那天日近黃昏，忽在院中聽到吟頌之聲，聲調優美，跌宕有致，令我大吃一驚。一問之下，才知道是我們蘭若的小張，在用古漢語吟頌《千家詩》。

小張對古漢語的興趣由來已久，工作之餘就常以跟著莊世光先生的古漢語錄音吟頌為樂，並在吟頌中不斷自行釋疑解惑，日求精進。我過去常勸他，你自修了這麼多年，又有這麼好的學習資料，應該多與人交流分享，他卻不置可否。今天聽說小張和幾位同好，決定要在網路上推廣古漢語的交流學習了，聽到這個消息，我真是太高興了，弘揚傳統文化一直是南師畢生的心願，現在他的學生們用各自的方法，為傳統文化貢獻一份心力，相信如果南師知道了，一定也會感到欣慰。

小張也為網路交流這件事寫了一篇文章，也在這裡和大家分享吧！

我所知道的古漢語

第一次接觸到漢語，大約在千禧年時，跟隨仁海法師到基隆拜訪詹阿仁老先生，先生是懷師初到臺灣時，最早跟隨懷師學佛者之一，深得懷師讚許。

先生當時已是耋耄之年，但仍精神抖擻，每日念佛誦經不曾間斷。我們是用閩南語交流，但是先生對我們開示時，引用很多經典，有佛經、四書五經等。先生引用經典時，是用漢語說的，音韻非常的優美，當時我聽不懂，也不敢問。

漢語是指唐宋古音，從南宋滅亡至今，已有七百五十餘年。元、明、清、皆定都於北京，唐宋古音就不是官方語言了，在其他地方早就消失了，但是很神奇的，唐宋古音的漢語在閩南地區卻能傳承至今。

漢語在臺灣分成兩個不同的語系，稱為「泉州音」和「漳州音」。臺灣的漢語專家吳坤明先生，在其所著的《正字千金譜》中說到：「開始接觸《千金譜》是在入國小以前，先母在操持家務時，偶爾隨興哼上幾句，用的是家鄉新港腔（屬漳州腔），……也具漢學基礎，在教我漢藥的藥理及炮製方法之暇，常教我唸《千家詩》《唐詩》。有一天我拿出《千金譜》，請她教我唸，她用的是文言音，實在詰屈聱牙。她離開店後，房東六十多歲的寡母走出來，說自己自幼便能背誦全書，而且當場朗誦起來，她用的是道地的北港腔（屬泉州腔）」。

漳州音是文言音，用於朗誦古文詩詞，音韻優美，但是在讀誦白話文，以及牽涉到日常家用的各方面，就顯得很生硬拗口，派不上用場。泉州音是口語音，跟閩南語有很強的關聯性。文化能夠傳承靠的是語言及文字，語言又有音和韻的不同。漳州音是文言音，毫無疑問的是正統的唐宋古音。閩南語是方言，方言大部份是有音無字，方言也不能用來讀書。這裏所講的泉州音，是把唐宋古音及閩南語的口語音，很巧妙的結合在一起，能夠用文字來記載讀誦。現今流傳在臺灣的，大部份是泉州腔音漢語。

吳坤明先生在《正字千金譜》中又說到，古代農業社會讀書識字的人很少，有動機想要讀書識字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想考功名的讀冊人（讀書人），一種是只要能識字記帳的識字份子，他說：「兩者還有兩項基本的差異，一是讀冊人，不但讀書堅持用文言音，連平時說話也儘量使用屬於文言音的詞語（因為講官話是高人一等的）；而識字份子則文白混用。二是用字，讀冊人一定堅持使用正字（字源、字義正確），識字份子則是正字、白字、俗字雜用」。由此我們可以知道，泉州音的漢語，是因為社會需要，因而從文言音演變而來的。

《千金譜》是學習泉州音漢語最基本的教材，實際上是一篇二千多字的長文而已，其內容是講述一個商人，帶幾條船到蘇州、天津、廣州去買貨回來泉州販賣，在故事的過程中，把當時日常生活中所用到的器具，全都收羅進去了，內容無所不包，所以稱為《千金譜》。根據吳先生的考證，這本書最早可能成書於清朝咸豐年間，流傳到臺灣以後，經過多次增修。

莊世光先生，福建漳州人，幼年曾就讀於私塾，受古漢語教育，學究人天。旅居臺灣期間，曾於十方禪林及佛陀教育基金會教授漢語課程。香港佛教圖書館親證法師及法光法師，曾聆聽於座下，保存有先生唱誦《四書》《唐詩三百首》《千家詩》，及講解《古文析義》的錄音資料。懷師移居蘇州以後，親證師託人將這些寶貴的資料帶到淨名蘭若。

先生教授的漢語是屬於文言音的唐宋古音。現在互聯網上，可以查尋到一些所謂中古音漢語的視頻，視頻上有些還用現在的拼音方法，在原文上注音，怪腔怪調的。看到這些視頻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就如紀曉嵐批評他學生的文章說：「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據我個人所知，古漢語有八音，用的是切音，切音有很多的滑音，音韻柔和寛廣，現在的拼音方法很科學，很實用，但是音域範圍比較窄小，古漢語的音，用現在的拼音方法，很多的音是拼不出來的。

俗話說：「禮失求諸野」，在網路上曾經看過一個短視頻，是一個居住在中國的越南姑娘發佈的，內容是用她們的越南語吟誦一首唐詩。她的發音，跟我們文言音的古漢語有百分之八九十是相同的，很可惜當時沒有保存下來，現在找不到了。

懷師一生以弘揚中國文化為己任，北宋大儒張載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現有多位有志於此的朋友，要將莊世光先生所遺留下來的文化資產，作一個公眾號的平台，為中國文化繼往開來貢獻一份心力，因此，聊書淺見，以為拋磚引玉，期盼諸前輩及文化愛好者能共襄盛舉。

末學  抱瓮叟  筆之於南太湖之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