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有近700万大学毕业生要找工作，而就业形势恐怕谁都看得见，北京高校毕业生的签约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如果放在十年前，这恐怕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比例，但现实终究是现实，越来越多的毕业生，越来越少的就业机会，越来越大的生存压力，种种都将刚刚步入社会的孩子们逼上了绝境，为了求得一份工作，煞费苦心的大有人在。

我的诊所最近几个月接待了好几位大学生，每年到了春季总会陆续迎来许多学生，去年比往年多，今年比去年多。虽然我并不愿意为那些学生服务，因为他们刚刚走入社会便要接受这样一堂实践课，实在让人觉得揪心，但当那些在严峻的就业形势下无可奈何想尽办法只想得到一份工作的孩子们姗姗到来的时候，没有谁能真的拒绝，因为不忍心。

这几年每到毕业季，前前后后几个月里面都会有学生前来整容。因为没有经济能力，那些孩子通常都会选最简单有效的微整形，而且无一例外地会讨价还价，有时候还会有比较要好的同学一起到来，希望来个批发价或团购价。面对着那些囊中羞涩的孩子，有时候真的非常为难，拒绝他们不忍心，为他们服务又觉得不情愿，因为整容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单纯寻求美丽或者弥补缺陷，而是变成了谋得一份工作的工作和捷径，尽管谁都不知道花了这笔钱能不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毕业季来整形的大学生大多为女孩子，通常只有两个目的——要么凭借姣好的容貌求得一份好工作，要么依靠改变之后的容貌找到一个好男人。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我虽然每天都与那些关注容貌的人打交道，但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学生一定要靠容貌来换得工作和机会。我从来都认为人在工作中的能力和学识远比容貌要重要得多，我在招聘过程中也从不会考虑求职者的容貌，勤奋和努力是最好的敲门砖。

也许愿望与现实之间本来就存在着这样的巨大差异。当下的就业压力越来越大，我也相信不少单位在招聘过程中必然会以貌取人，年轻漂亮的人能够赢得比较好的第一印象，那就意味着能够获得更多机会，这也许是我能说服自己给那些捉襟见肘的学生做整形的唯一理由，因为他们的确需要这样的帮助，尽管他们根本不知道花了这笔钱甚至为此负债是不是能真的换来他们想要的结果。

但那些前来整形的学生大多认定就业竞争中相貌和身材比学识和能力都重要，不止一个学生对我说过，在他们求职的过程中，根本没有机会展示能力和学识，往往打个照面就会因为自身条件不是太好而令面试草草收场，而那些相貌出众的同龄年一定能获得更多机会。曾有个女孩子跟我说，她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但因为长得不好看，最终周围大多同学都有了工作，而她始终没办法通过任何一家公司的面试，最终她在同学的提醒下决心整容，而她揣着东拼西凑来的几千块钱找到我这里的时候，她最大的愿望是用这些钱换得个好相貌，求得一份好工作，然后用挣来的钱偿还助学贷款和整容借来的这笔钱。

一个多月前接待的那个女学生，年纪不大，看得出家境也不好，到来之后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项目，只要求能让自己变得好看一些，而且要越便宜越好。尽管她刻意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但我仍然看得出她是个学生。经过几番犹豫，她最终选择了两项价格最低的治疗，即使那样，她仍然没能完全付清治疗费用，最终请求我们同意她在未来一年内偿还剩余费用。两周后我还惦记着那个孩子，几次拨通她的电话都没有接，后来再拨的时候干脆停机了。又过了几天，电话开机了，但仍然没有接，我只好发了个短信叮嘱她注意一些治疗后的事项，希望她有时间的话能来做个复诊，确保治疗安全有效。

上个礼拜她终于来了，首先表示自己还没有攒够欠诊所的那些钱。当她得知我找她并非因为钱的时候，这才不那么紧张了，确信我是为着治疗效果才找她。治疗后的效果不错，我嘱咐她好好保养以巩固效果，不要风吹日晒。她频频点头，后来便泪花闪闪，我问了好一会儿她才肯说实话，因为找不到工作，身上的钱也没有了，在举目无亲的北京她无处落脚，接连好几天都在车站露宿，马上就到毕业离校的日子了，在北京找工作无望，她要回学校处理毕业前的事情，却连一张车票都买不起了。

听她说那些天的露宿经历，我比她还要难受，但我终究不是她，不在那个位置，不在那种处境当中，我永远都不会明白她怎么想怎么做，所以我到此刻仍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用借来的钱整容，却连一张回去的车票的买不起。也许这就是生活本身，真相永远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明白，外人不明白，也没办法评论。

我叫助手帮她登记了旅馆，让她好好睡一觉，又叫助手帮她订了一张离开北京的火车票。昨天下午，女孩子给我发来一条短信：找工作真的太难了，再也不来北京了。在北京流浪了两个月，那里太冷了，谢谢您和您的同事给了我仅有的温暖。

看着她的信息，我心里又暖又酸。她只是今年即将毕业的七百万大学生中的一个，也算是比较有勇气的一个，独自闯荡北京的两个月里她可能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事，也许这些事足以改变这个孩子的一生，但最终我们看到的仍然是一个两手空空黯然离开的女孩。古诗说安得广厦千万间，此刻才明白那真的是个朴素而令人尊敬的愿望。安得饭碗千万个，让数百万没有工作的毕业生俱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