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七八天前，负责电话接待的员工向我汇报工作的时候说，头一天工作中遇到件怪事儿，有人想做面部整形。我正要问她几乎每天都能遇到的面部整形有什么好怪，她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那位电话咨询的女士问她，如果要做面部整形，可不可以把房子抵押给我们诊所，以后慢慢偿还手术费用。

工作人员起初以为是对方开玩笑，后来听她说得很认真，但又不能答应，只好借故拖延一下，答应她询问过领导之后再答复她。第二天的会上说起这件事，大家一笑而过，只有那位负责电话接待的工作人员连说了好几遍：“听上去她不是在开玩笑。”

礼拜一大早我的电话响，竟是那位女士又来咨询，反复询问几天前问过的事情，工作人员不便硬挂掉电话，又不敢贸然答应，只好再次问我，并且强调说那位女士此刻正在等我们的回复。

看来这件事不像是玩笑，于是我回电话给她。相互问候过后，我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而且是个非常正常的人。她详细询问了关于面部整形的一些事宜，可能我解答得比工作人员详尽和专业，她的兴致似乎更高了，兴奋之余又将那个问题抛了出来：她能不能用房子作抵押来进行面部整形。

这个恐怕史无前例的要求让我非常为难，肯定不能答应，却又不便直接回绝。我便约她来诊所让医生先看看她的情况，以便确定最终的费用，然后再说费用的支付办法。她同意了，昨天上午如约到来，是个看着非常年轻的女士，约莫三十来岁，身形苗条，长得非常端正，只是精神不怎么好，面颊消瘦，气色有点沉。

我们的谈话从整形本身开始，但很快就说到了别处，当我有意无意问到她为何如此迫切要做面部整形，以至于要用房子作抵押的时候，她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而当我知道了她有此想法的缘由之后，着实吃了一惊——这位南方女士对末日传闻深信不疑，这些天是特地跑来看看首都了却心愿的，该玩的玩了，该吃的吃了，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心愿，让自己变得漂漂亮亮的回家去。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她是个地地道道的房奴，经济条件并不好，这趟北京之行的所有花销都是信用卡消费，她打算用来抵押作为整形费的房子远在江南。

“辛辛苦苦好些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没攒下，还把自己累成了黄脸婆，如果真的是末日到了，这副样子真不甘心。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漂漂亮亮的女人……”

她说最近拼命刷卡消费的不只是她一个，她认识的女性中有不少人都在玩命地刷卡，万一真的是末日到了，反正也不用还银行了，让自己潇洒一番，了却心愿。正是这样的想法和做法促使她想到了将房子抵押给诊所，做一次美丽变脸。如果真有末日，她就没有遗憾了。

听了她的让人匪夷所思的想法和做法，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说了。我觉得自己需要调整一下角色，临时客串心理咨询师而不是一个医生。我说我们这里没有抵押消费的先例也不能这么做，然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面部整形费用不低，假如末日只是谣传，回过头来既要还房贷，又要偿还整形费用，她该怎么应付生活？”

没想到就是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她居然没有考虑过，茫然摇头之后小声说：“那就慢慢还呗。反正这辈子都得还债，多几万也没啥子要紧。”

我试图安慰她：“不用抵押房子，如果一定要做，信用卡消费也可以的呀。”她苦笑一下，说道：“信用卡额度全满了，如果过些天不是世界末日，那我的末日可就真的到了。”

虽然事情过去已经两天，我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面对着那个一切都很正常却又显得那样不正常的成年女性，我当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但我在那个瞬间做了个决定，不久的将来或许可以好好做个心理诊所，今天的人都市可能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也许正是这些压力造成了像那位女士一样的一大批人，信天信地信别人信谣言，唯独不敢相信自己。

我最后拒绝她的理由多少附和了她的想法：面部整形从预备手术到完全康复至少需要几个月时间，假如真的末日将至而又选择现在做手术，届时非但不漂亮，反而会因为满脸伤痕裹着纱布而变得更加难看。她略作犹豫，居然就那样不可思议地相信了，走了。一切就像是一个荒诞的短梦，又确确实实发生在大都市里，生活真的无奇不有，只有没见过的，没有别人想不到或者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