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接待的一对北京母子，让我印象深刻。

如果不是那位母亲陪着儿子来，如果不是那个孩子穿着一身名牌，如果不是母亲不惜花费十万二十万也要将孩子胳膊上烫伤留下的疤去掉，我乍见之下肯定会认为那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是个在外头混了很久的小阿飞。

因为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循规蹈矩的老实孩子，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乖巧儿子，怎么会用烟头在自己胳膊上烫出那么多伤疤来，有两枚伤疤像两颗围棋子般大小，高高鼓起在小伙子白皙的胳膊上，可以想见当初烫伤的时候，烟头陷入肉里有多深。

那位母亲一个劲地问我能不能去掉在孩子胳膊上排成一排的伤疤，同时不住埋怨孩子鬼使神差竟然用烟头烫伤自己。她来来去去说的是这么一句话：“这么听话的孩子，又不抽烟，咋就想到干这没德行的事儿呢……”

那个孩子没有分辨，对自己胳膊上的烫伤似乎并不在意。烫伤其实早已经愈合了，只是留下了一排很明显的疤。我看得出来，对于母亲的埋怨和数落，他非常不高兴，白皙的脸上一抹潮红若隐若现。

我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方便问起，但我能猜到这么小的孩子能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折磨自己，其中恐怕有更极端的原因。

查验了孩子的伤疤，我说没办法完全消除。因为疤痕形成已经有一定时间了，而且当初创伤应该比较严重，又没得到及时处理，现在只能淡化，却没办法彻底消除了。

那位妈妈又对着孩子埋怨开了：“我就说吧？烫伤了还要藏着掖着，非要搞得发炎了留下这么大个疤瘌，你说现在咋办？”

儿子顶了一句，娘儿俩就在诊所里争辩开了。不过我看得出来那个孩子并非平时就爱顶嘴的那种顽劣孩子，十三四岁的人总有自己介意和需要掩饰的东西，母亲不断提起他不愿提及的事情，语气中又充满埋怨，这让他非常不快。

母亲得知孩子胳膊上的伤疤去不掉，可能是失望使然，埋怨的话多了起来，母子俩的争吵愈演愈烈，小伙子执意要走，母亲却想再做最后的努力，问我是不是只有我这里没办法完全去除那些疤痕，有没有别的医院或者医生能够帮她的孩子。就在我耐心解释为什么深度疤痕不容易完全祛除的原因的时候，小伙子已经出门去了，跟母亲连个招呼都没打。

那位母亲急匆匆追出去了。此后几天没消息，我想那位母亲可能放弃了想要给儿子去掉疤痕的想法，或者去了别的地方碰运气。就在中秋将临的时候，她打来电话，说找了好些医生都没有很好的办法，但她非常担心孩子胳膊上的疤痕会影响明年的中考，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将来的高考、做钢琴家之后的表演。

她在电话里说：“我儿子将来要么是钢琴家，要么得是画家，最不济也得是个跟艺术沾边的人吧，要抛头露面，胳膊上有这么个疤瘌，那怎么出去见人……”

母亲的语气中期望殷殷，但我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我想我是猜到那个孩子为什么会用烟头烫伤自己了。面对着父母的殷切期望，承受着风马牛不相及的多重培养的压力，或许那些还都不是他喜欢的，无力反抗却又极度厌倦的半大孩子，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折磨自己借以发泄心里的愤懑，就变得很好理解了。

接下来的交谈印证了我的猜想。那位母亲为了孩子的将来，付出了太多心血和金钱，但也给了孩子太大压力，几个月前孩子用烟头烫伤了自己的胳膊，但没让父母发现，大夏天用长袖衫捂着胳膊，伤口发炎之后他开始发烧，父母这才发觉孩子身上有伤。

“我们俩四只眼睛只盯着他那些特长班，哪儿想到胳膊会肿成那样呢……”

孩子至今还在按照父母的安排每天放学之后练习钢琴，学习画画，周末参加特长班，还请了四五个老师来家辅导。母亲说，他很久没笑过了，很少说话，用沉默表达着一种让她心寒而又心碎的厌恶。她觉得自己一心为孩子，孩子太不懂事，这让她伤透了心。

我想，伤心的未必只有父母，还有那个孩子。我曾经跟好几个中学生在聊天的时候从他们口中听到最多的是对父母的不满，甚至是怨恨。他们讨厌父母，不是因为父母对他们不好，恰恰都是因为父母对他们太好了，好得让他们没办法做自己。

中国孩子的最大痛苦在于，他们通常非常厌恶父母为他们设计好的人生和未来，却又害怕因为走错路而辜负了父母，所以在痛苦煎熬中沿着父母安排的路走完童年少年时代，他们没理由不厌恶父母，尽管父母都那样慈善。

我答应帮那位母亲联系国外的医疗机构，协助孩子去掉胳膊上的疤痕。可是我在想，孩子身上的疤能够去掉，但心里那道疤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呢？很多时候，爱不一定会培育出最美丽的花和最知道感恩的果实，让孩子在阳光下自由奔走，也许远比给他温暖安全而又用罩子罩得严严实实的温室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