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也叫破五，北方的习惯是吃饺子。总有人说北方人什么节日都吃饺子，也不尽然。三十晚上零点交子之时，初五破五会吃饺子，正月里就再没有特定要吃饺子的日子了。我们吃饺子是从和面、剁馅儿开始，是很繁琐的，不是特定日子不会大费周章地包饺子吃饺子。

记忆中大年三十的时候，吃了年夜饭，所有人都在姥姥那一间卧室一间厨房的套间里忙碌起来。力气大的男人们和面，揉面，剁馅；手巧的女人们揪剂子、擀面皮、拌馅儿、包饺子；小孩子，比如我负责揪剂子和擀面皮之间的按剂子，就是把大人揪下来的小面团先按成圆圆的小面饼，剂子按得越圆，擀出来的皮就越圆。然后等大人包好饺子之后，我再把它们一个个地摆在盖帘儿上。这些都做完之后，大人就可以把饺子拿到厨房下锅了。这是一个一家人齐动手流水线式的过程，热闹而又温馨。

当我遇到不擅长厨艺的老妈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然宝之后，包饺子就基本上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活儿。这时候，我的头脑中就总是出现另外一个画面：我和同学坐在她家卧室的床上聊天儿，阿姨就在厨房里忙碌着。不觉得多长时间之后，阿姨就像有魔法一样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盘热腾腾地饺子。阿姨个子瘦瘦小小的，人到中年依然温婉，笑容很温暖。

阿姨和老妈在同一个工厂上班。老妈从车间工人到工厂托儿所阿姨再到工厂小卖部，最后到了仓库做保管员。阿姨一直在工厂的卫生所里，是医生，在工厂另外一栋楼里。

我经常梦到那个工厂，进入大门要通过两座楼之间的一个不长的通道。从通道出来，右手边楼有四层高，是从一层到四层四个大车间，都摆放着一台台机床。一楼车间通往过道尽头宽大电梯间，主要是电焊，路过的时候总是看到师傅们一手拿着焊头，一手拿着护具挡在脸前，蹲在地上不停地焊着什么，一路上都是电光闪闪。

二楼满满地摆满了车床，能够制造这种机器零件。有时候我会站在车床旁，看工人们打开车床，切啊、磨啊的。楼梯右侧有一间小房间，叫做女工盥洗室。专门提供给女职工冲洗的。不知道现在各种单位里哪里还有这样的设备。现在才觉得当时东北的工厂里充满了人文关怀。

三楼车间中间有一个比较宽敞的过道，两边摆着机床，过道尽头就是老妈后来一直做到退休的仓库了。仓库里像图书馆一样有一排排的铁架子，上面是工厂里要用到的各种齿轮啊、磨具啊、焊枪啊、轴承啊、砂纸啊什么的……老妈是保管员，需要每天对各种材料进行进出库登记，工友们需要什么就拿着申请单来仓库领取，老妈这时候就又像药房里的管理人员一样，按照单子在架子上找到相应的物品交给工友们。

四楼我去得不多，但工厂的浴室在四楼，到女职工洗澡的时候，老妈就会带着我去四楼浴室。

而和这栋楼相对的，是对面的另一栋楼。好像有三层，是那种有室外楼梯的楼房。里面有长长的过道，过道一侧是一间间比大车间小得多的房间。这里面有打印室，有办公室，还有工厂的卫生所。同学的妈妈就在卫生所里工作。

面对面的两栋楼仿佛是两个世界，一面焊枪在迸发火花，车床在轰隆作响；一面则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里面有打字机哒哒哒的打字声，有工位上沙沙响的笔走龙蛇。再这样两个世界中，我不太清楚阿姨和老妈的友谊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下开始的，总之她们关系很好。后来啊，我和同学都考上了片区内的重点初中，家长和孩子们之间的来往和友谊就更深入了。

老妈很能干，我曾经在工厂的光荣榜上看见过老妈的大照片。阿姨也很能干，那么大的一个工厂就只有她一个医生，想想都知道她每天都很忙碌。但我记忆深处经常被唤醒的，还是每次到她家里的时候，她像变魔术一样，不一会儿就从厨房里端出饺子的影像。当时就很佩服阿姨，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完成几个人完成的工序。一直到现在，我还是非常佩服阿姨。我自己每次包饺子，一个流程下来，至少需要大约两个小时。

当年的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后来同学去了加拿大，阿姨也去了。工厂、我的小学、我们曾经住过的房子，都已经不存在了。同时消失的，就是那段在工厂中生活的岁月。尽管两栋不同风格的大楼，好像是将两类人分割开来，他们做着不同的工作。但这些并不妨碍他们中午的时候，一起到食堂吃饭，或者一起到热气蒸腾的锅炉房里去热好的饭盒，然后聚到一起吃饭。他们是电焊工、是车工、是领导、是文员、是医生、是打字员、是仓库保管员……但他们都是一个工厂里的职工，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能成为朋友，因为他们在人格上是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