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赵釴《晏林子》卷三:周洽无以殡敛·梅圣俞作《碧云》
(2023-10-23 09:25:38)
@《齐循吏传》载周洽历句容、曲阿、上虞、吴令,廉约无私,卒于都水使者,无以殡敛,吏人为买棺器。齐武帝尝非洽曰:“洽累历名邑,而居处不理,遂坐无宅死,令吏衣冠之。此故宜罪贬,无论褒恤。”乃敕不给赠赙。呜呼!此岂人君之言乎?今仕人亦复有是其说者,是亦仲长统之见也。
@梅圣俞作《碧云騢》,其言专讦士人,而于范仲淹、文彦博、庞籍攻之尤力,且言多涉阴私,秽媟可笑。以圣俞乃为此,其终身坎轲,不得大用,得非天道与?孰云外史之言为可信哉!谗舌一鼓,千载受诬,奸人多以是害人,于百世之下可罪也已。
《碧云騢》大揭范仲淹文彦博丑——大诗人原来是小气鬼?
北宋出过一本很有名的书,专门揭当时大臣的短,除了杜衍、韩琦、富弼、欧阳修外,其他当朝大臣几乎都未能幸免。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被人这么一写,范仲淹、文彦博这些北宋名臣的短处成了白纸黑字,不光当时被传得沸沸扬扬,而且流传千年——至今《全宋笔记》里还收有《碧云騢》。
有人说此书是梅尧臣写的。
梅尧臣可是北宋有名的大诗人,和苏舜钦合称“苏梅”,被誉为宋诗的“开山祖师”。又跟欧阳修并称"欧梅",共同主张尊古写实,反西昆体,开宋一代文风。陆游在《梅圣俞别集序》中,说欧阳修文、蔡襄书、梅尧臣诗"三者鼎立,各自名家"。
01.《碧云騢》都“诋毁”了什么人
“碧云騢者,厩马也。庄宪太后临朝,以赐荆王,王恶其旋毛,太后知之,曰:‘旋毛能害人耶?吾不信,留以备上闲。’遂为御马第一。以其吻肉色碧如霞片,故号之。世以旋毛为丑,此以旋毛为贵,虽贵矣,病可去乎?噫吁哉!”
这是《碧云騢》的开篇,一看就是高人写的,他不直接写谁谁谁有哪些短处,而是先讲了个故事:宋太宗赵光义的老婆庄宪太后,把一匹名叫碧云騢的马(名字挺有诗意)送给太宗的第八个儿子荆王赵元俨,荆王不喜欢马头上的旋毛,不想要。太后不高兴地说:“我不信旋毛能害人,你不要,就留给皇上骑着玩儿。”后来这匹马成了御马中的第一名马。因为马嘴上的肉色碧如天边云霞,因此得名。世上人都以旋毛为丑,此马以旋毛为贵,即便是名贵的马,它的毛病也不会因其名贵而消失啊!
最后这一句话,透露了作者写《碧云騢》的用意,没错,他就是要揭那些达官显贵的毛病。
接下来一气呵成,写的全是当朝权贵的“病”:
“吕夷简引用医官陈巽,杂乱士人始也。
张士逊以二女入侍,谏官将言,乃出之。
盛度以久任泣于上前,遂参知政事。王博文仿度泣,遂自龙图学士为枢密副使。”
吕夷简、张士逊都是北宋宰相,盛度官至副宰相,王博文做到国防部副部长。一开篇就拿这四人开刀,抖出他们的丑,用力之猛,惊心动魄。
但对这几个都只是一笔带过。接下来写范仲淹、文彦博,真正拉开了篇幅。
范仲淹主要有四丑:一是靠笼络群小,拉拢名臣,当上了副宰相(参知政事);二是被仁宗发现没啥本事后,仲淹马上恳求外出任职,外任期间燕游作乐,政绩成为笑料;三是因为做过副宰相,后来也不再笼络群小拉拢名臣,彻底露出了马脚;四是先与宫中官吏范仲尹套近乎,后来自己犯事牵连到仲尹遭逐,仲尹家贫,范仲淹丝毫不予照应。
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臣,一下子被扒个精光!
再说说文彦博,“文彦博相,因张贵妃也。贵妃父尧封,尝为文彦博父洎门客,贵妃认尧封为伯父,又欲士大夫为助,于是诱进彦博。”
文彦博为什么能做宰相?并非他多有能力,而是他跟仁宗宠幸的张贵妃拉上了关系,相互利用,借机上位。文彦博知成都期间,让当地工人织灯笼锦送到宫中,奉张贵妃,其实是奉皇上,自此仁宗属意彦博。彦博自成都归,不久参知政事。
后来贝州王则叛乱时,仁宗天天担忧。张贵妃暗中令人告诉彦博。彦博第二天上殿,自己要求往贝州破贼。仁宗大喜,让彦博前往统帅军队,赶到时贼已被擒,彦博借此邀功拜相。
此后,监察御史唐介把文彦博向张贵妃贿赂灯笼锦的事揭露出来,在皇上面前对质,彦博被迫出知许州。次年上元节有人写诗“无人更进灯笼锦,红粉宫中忆佞臣。”指的就是这件事。
搞完了范仲淹、文彦博,《碧云騢》又揭贾昌朝、高若讷、夏竦等人见不得人的丑事,他们都是北宋高官,部长级以上,属于“大老虎”级别的人物……
想想一千年前中国文人胆子还是够大的,《碧云騢》针对的全是北宋两府高官。这在恪守中庸之道的中国,是一件非常另类的事。中国流行的人际关系模式是你好我也好,相互不拆台,可这本书把他们的台都拆了,剥皮抽筋,真是不亦快哉。
你以为你很名贵吗?短处都在我手里捏着呐。
02.是魏泰还是梅尧臣干的?宋人曾各执一词
谁写的《碧云騢》?在这本书初问世的北宋,就一直存在争议。
有一帮人认为是梅尧臣写的,而且找到的证据很充分。
宋人叶梦得在《石林燕语》中说:“范文正公始以献百官图讥切吕申公,坐贬饶州。梅圣俞时官旁郡,作《灵鸟赋》以寄,所谓‘事将兆而献忠,人返谓尔多凶’,盖为范公设也。故公亦作赋报之,有言‘知我者谓吉之先,不如我者谓凶之类。’”及公秉政圣俞久困,意公必援己,而漠然无意所荐。乃孙明復李泰伯,圣俞有违言,遂作灵鸟后赋以责之,略云我昔閔汝之忠作赋吊汝,今主人误丰尔食,安尔巢,而尔不復啄叛臣之目,伺賊壘之去,反憎鸿鹄之不亲,爱燕雀之来附,意以其西师无成功,世颇以圣俞為隘。”
《碧云騢》问世刊印时作者匿名,叶梦得举的这个例子中,梅尧臣先是作赋声援范仲淹,后来又作赋责怪范,前后之变只因范没满足自己的私欲。第二篇赋出来后,世人都觉得梅尧臣心胸比较狭隘。
宋人邵博《邵氏闻见后录》讲得更明白,“梅圣俞著《碧云霞应昭陵》时,名下大臣惟杜祁公、富郑公、韩魏公、欧阳公无贬外,悉讥诋之,无少避……王至性之不服,以为魏泰伪托圣俞著此书……予以为不然……然圣俞蚤接诸公,名声相上下,独穷老不振,中不能无躁,其《闻范公讣诗》:“一出屡更郡,人皆望酒壶。俗情难可学,奏记向来无。贫贱常甘分,崇高不解谀。虽然门馆隔,泣与众人俱。”夫为郡而以酒悦人,乐奏记,纳谀佞,岂所以论范公者,圣俞之意,真有所不足邪!如著文公灯笼锦事,则又与《书窜》诗合矣。故予疑此书实出于圣俞也。”
邵博的意思,把《碧云騢》跟梅圣俞《闻范公讣诗》对照一下,再拿它跟《书窜》诗对照,则《碧云騢》就是姓梅的写的。
另一种观点则相反,否认梅尧臣写此书,认为是一个名叫魏泰的人托梅尧臣之名写的。
如邵博言,北宋时有个叫王至性的,就持此观点。
“性之跋《范仲尹墓志》云:‘近时襄阳魏泰者,场屋不得志,喜伪作它人著书,如《志怪集》、《括异志》、《倦游录》,尽假名武人张师正,又不能自抑,出其姓名,作《东轩笔录》,皆用私喜怒诬蔑前人,最后作《碧云霞》,假名梅圣俞,毁及范文正公,而天下骇然不服矣。且文正公与欧阳公、梅公立朝同心,讵有异论,特圣俞子孙不耀,故挟之借重以欺世。今录杨辟所作《范仲尹墓志》,庶几知泰乱是非之实至此也。则其他泰所厚诬者,皆迎刃而解,可尽信哉!仆犹及识泰,知其从来最详,张而明之,使百世之下,文正公不蒙其谬焉。颍人王钅至性之题。’”(《邵氏闻见后录》引)
叶梦得在《石林避暑录话》里也讲到这一观点,:“世传《碧云騢》为梅圣俞作,皆历诋庆历以来公卿隐过。君子成人之美,正使万一有不至,犹当为贤者讳,况未必有寔,圣俞贤者,岂至是哉?”后闻之,乃襄阳魏泰所为,嫁之圣俞也。”
邵博也好,叶梦得也好,都是根据自己的逻辑和常理来推断此事。而人在走极端时是违背常理常情的。其推断也不是绝对站得住脚。
03.从梅尧臣出身和仕途经历分析,并非空穴来风
梅尧臣于1002年(宋真宗咸平五年)出生于宣州宣城(今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一个清贫的农家,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
出身苦寒不是病,在科举取仕的宋代,只要刻苦读书胸中有学问,就有大把的机会,范仲淹、欧阳修都是出身苦寒的孤儿,照样出人头地。
关键是梅尧臣一直没考取过进士,十六岁时乡试失败,就随跟随叔父梅询到河南洛阳,后来以恩荫补任太庙斋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在河南任职时,梅尧臣受到当时著名诗人、西京留守钱惟演的赏识,通过钱惟演提携,又结交了欧阳修、尹洙等青年文士。
未中过进士是梅尧臣的软肋,也是他仕途的短板。在几乎视科考进取为唯一正途的北宋,这多少会让人看不起。也许梅尧臣自己也多少有点自卑。
在做过镇安军节度判官后,梅尧臣于皇佑三年(1051年)得到被宋仁宗召试的机会,赐同进士出身,为太常博士。后又凭借欧阳修举荐,为国子监直讲,累迁尚书都官员外郎,故世称"梅直讲"、"梅都官"。
当时发生过一个笑话,欧阳修在《六一诗话》里讲,“郑谷诗名盛於唐末,号《云台编》,而世俗但称其官,为‘郑都官诗’。梅圣俞晚年,官亦至都官,一日会饮余家,刘原父戏之曰:‘圣俞官必止于此。’坐客皆惊。原父曰:‘昔有郑都官,今有梅都官也。’圣俞颇不乐。未几,圣俞病卒。余为序其诗为《宛陵集》,而今人但谓之‘梅都官诗’。一言之谑,后遂果然,斯可叹也!
大家都知道,刘原父兄弟是北宋聪明绝顶也最爱逗比的家伙,没想到他一语成谶,梅尧臣官没再做上去,于嘉佑五年(1060年)染上流行病去世,终年五十九岁。
梅尧臣没有官运,或者说不善做官,也是当时共认的事。不光刘原父、欧阳修这样说他,连他的老婆也这么认为。《归田录》载,“梅圣俞以诗知名,三十年终不得一馆职(唐宋时朝中负责编校图书史籍的官员)。晚年奉诏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士大夫莫不叹惜。其初受敕修《唐书》,语其妻刁氏曰:‘吾之修书,可谓猢猴入布袋矣。’刁氏对曰:
‘君于仕宦,亦何异鲇鱼上竹竿耶!’”(“我编修这本书,可以叫做猴子进了布袋了。”妻子刁氏说:“您在做官这条道路上,同鲇鱼爬竹竿没有任何区别!”(永远爬不上去)!)
赢得儿童叫夫子,可怜名位只都官。有人分析,正因为诗负盛名、三十年仕途无起色,强烈反差造成梅圣俞内心不平衡,最后借揭朝中重臣的短以泄忿。
关键是他们真的有短处。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么分析有其道理,梅尧臣写《碧云騢》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04.大诗人发过牢骚后,最大贡献还是诗
梅尧臣是宋诗的开拓者,与苏东坡和苏门学士们比,他的诗更能代表宋诗的风格。
仕途不得意,诗坛享盛名,他和苏舜钦齐名,被称为"苏梅",又与欧阳修同为北宋诗歌革新运动的推动者,对宋诗起了巨大的影响。欧阳修曾自以为诗不及尧臣。
梅尧臣强调《诗经》、《离骚》的传统,主张诗歌创作必须因事有所激,因物兴以通,摒弃浮艳空洞的诗风。注重诗歌的形象性、意境含蓄等特点,提出了“状难写之景如在眼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六一诗话》引)的诗艺标准,提倡平淡的艺术境界: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读邵不疑学士诗卷》)
梅尧臣的创作实践与其创作主张一致,作品真正能立世传世。他对开辟宋诗的道路作出了重要贡献,欧阳修称梅诗"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刘克庄在《后村诗话》中称之为宋诗的"开山祖师"(《后村诗话》)。钱钟书称他“主张平淡,在当时有极高的声望,起极大的影响”。
苏东坡被贬岭南时,曾得到过西南夷人卖的蛮布弓衣,布纹里织进了梅圣俞《春雪诗》,此诗在他的集子里并非代表作,但因他名重天下,四夷对他的作品都很推重。可见当时梅诗影响已遍及天下。
梅尧臣不光是宋诗的开拓者,也是宋田园诗的集大成者,他的“南陇鸟过北陇叫,高田水入低田流”曾是欧阳修传诵一时的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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