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
(2023-10-20 10:53:31)咏怀八十二首·其三十二
阮籍
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朝阳终究不能始终灿烂下去,白日西落,天色也很快变得幽暗。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去这里时间短暂,如何能像很长时间。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人生如尘如露,很快地就会消失,而悠悠天道却永恒长久。
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齐景公登牛山,见山川之美,放声大哭,感伤自身不永。
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孔子河边感叹: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就像河水,日夜不停。
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过去的时光来不及珍惜,将来的岁月我也同样难以永留。
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我希望能登上太华山,与赤松子一同遨游天上。
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清流泛舟的渔父,纵情山水,与清风明月做伴,不理世事。
通过对天道悠远、人生短暂的慨叹,表达了作者超脱尘世的意愿。全诗分为三个层次:首四句为第一层,以“朝阳不再盛”兴起,概说自然界盛衰无常,朝暮变化快,时光流逝迅速。《易·丰》有“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的说法。刚刚还是旭日东升,随着时光一分一秒地推移,不觉已是幽昧的黄昏了。这一切都发生在俯仰之间,怎么能说一日似九秋呢?九秋,指秋季九十天而言。《诗·采葛》中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诗句。这四句明白如话的诗句中,蕴含着一切都在不停地运动、不断地变化以及盛极则衰等辨证的观点。
第二层是自“人生若尘露”以下的六句,从自然界说到人生。诗人以天道和人生对举,亦含有深刻的哲理。人生如尘似露是形容人生短暂。《古诗十九首》中说: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飚尘”、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曹操《短歌行》也说: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但人生易老天难老,天意从来高难问。在封建社会里,人们认为支配着人类命运的上天的意志是邈远难测的。所谓“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左传·昭公十八年》)以下四句引用古人的感逝之叹进一步说明这个问题。
“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引用的是《晏子春秋》中有名的“牛山叹”的典故。春秋时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都而流涕说:
“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 “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化用《论语·子罕》中的一段话: “子在川上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班婕妤《自悼赋》中也有“惟人生兮一世,忽一过兮若浮”的感叹。这里,齐景公和孔子的话为“人生若尘露”进一步提供了论据。
既然人生易逝、天道悠远,那么,诗人自己采取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态度呢?以下是诗的第三层意思。
“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这就是作者的人生观。已逝去的时光我已不能追赶,而未来的我也不能留住它。一切都会很快地逝去,所以,诗人希望能登上太华山,摆脱功名利禄,离开俗世凡尘,跟随仙人赤松子遨游。如果学仙不成就隐居于草泽之间:
“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楚辞·渔父》中有这样一段话: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
‘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屈原曰: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耳。’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莞尔而笑,鼓枻而去。”诗人化用这个典故,形象地深刻地道出了或出世或隐居的真实原因,那就是世道浑浊,决不愿同流合污。
阮籍的诗中洋溢着奔放的热情,也兼具冷峻的思考。这首诗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消极遁世的思想,实质上,那种世道沧桑的感叹,上天入地的求索精神,既含有由于现实生活中的人生悲剧激发起来的愤懑和不平,更体现出诗人对人生、社会、自然的思考,标志着人性的觉悟。从诗中站立起来的是诗人傲岸不群的形象。后来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感遇》诗,李白的《古风》,都继承了这种精神。
牛山叹——
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堂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景公在牛山游玩,向北俯看着他的国都,流泪说:“为什么要哀伤地离开国都死去呢?”艾孔,粱丘据都跟着景公一起哭。独青晏子在一旁发笑。景公试泪,回头看着晏子说:“我今天游玩,忽发悲痛,艾孔与粱丘据都跟着我一起哭,您独自发笑,为什么?”)
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之所以独窃笑也。”(晏子回答说:“假使贤人能长存,那么太公、桓公会长存;假使勇者能长存,那么庄公、灵公能长存。几位君王若能长存,那君王您怎么能得到现在的位置而为国君呢?因为他们依次为君,又依次死去,才轮到君王您。只有您为即将死去而流泪,这就是不仁德。我看到了一个不仁德的君王,又看到了两个馋佞的臣子,这是我独自发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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