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鞭贾》
(2023-07-22 15:18:48)
《鞭贾》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创作的散文。文章可分两段。第一段,先写鞭贾卖鞭的各种欺骗行为,接着写富家子听信鞭贾的胡言乱语买下鞭子,揭示了商人的逐利本性;第二段,对现实生活卖鞭子的弄虚作假和买鞭子的自愿上当写到朝廷的情况,借以讽刺当世的官员,表现了作者对现实的强烈干预之情。全文构思巧妙,描绘简练生动。
市之鬻鞭者2,人问之,其贾宜五十3,必曰五万。复之以五十( 回复。这里指还价。),则伏而笑5;以五百,则小怒;五千,则大怒;必以五万而后可。(集市上有个卖鞭子的人,别人问他,鞭子的价钱只值五十,他必定说是五万。还价五十,就假装笑弯了腰;还五百,就假装一点恼火;还五千,就假装大怒;必须要以五万的价钱才行。)
柳子厚在这篇讽刺小品里,提出人才学范围内一个有趣课题。
有富者子,适市买鞭6,出五万,持以夸余。视其首7,则拳蹙而不遂8;视其握9,则蹇仄而不植(同“直”。);其行水者11,一去一来不相承,其节朽墨而无文12;掐之灭爪13,而不得其所穷14;举之,翲然若挥虚焉15。(有个富家子,到市场买鞭子,出五万买了他的鞭子,拿着来向我夸耀。看那鞭子的顶端,卷曲不舒展;看那手握的地方,歪斜不直;鞭子的纹理,前后衔接不和谐流畅;它的节朽败还没有纹理;用指甲掐感觉指甲陷进去,却没有尽头;举起它,飘飘然如同无物。)
余曰:“子何取于是而不爱五万?”曰:“吾爱其黄而泽16,且贾者云……”余乃召僮爚汤以濯之17,则遬然枯(遬(sù)然:形容时间很短。),苍然白19。向之黄者栀也20,泽者蜡也21。富者不悦,然犹持之三年,后出东郊,争道长乐坡下22。马相踶23,因大击,鞭折而为五六。马踶不已,坠于地,伤焉。视其内则空空然24,其理若粪壤25,无所赖者26。(我说:“你怎么买这样的鞭子却不可惜那五万啊?”他回答说:“我喜欢它的黄色和光泽,并且卖的人说……”我便叫童仆烧热水来洗那鞭子,马上就收缩并枯萎,苍然发白。原来的黄色是染的,光泽是上了蜡。富人不高兴,但是还用它用了三年,后来有一天从东郊出城,在长乐坡下与人争道。马互相踢,于是拼命甩鞭子,鞭子折断成五六节。马互相踢打不断,摔倒在地上,受了伤。看那鞭子里面是空空如也,它的质地如粪土,无所依赖。)
今之栀其貌、蜡其言27,以求贾技于朝者28,当其分则善29,一误而过其分30,则喜;当其分则反怒曰:“余曷不至于公卿31?”然而至焉者亦良多矣32。居无事,虽过三年不害。当其有事,驱之于陈力之列以御乎物33,夫以空空之内34,粪壤之理35,而责其大击之效36,恶有不折其用37,而获坠伤之患者乎38?(当今那些伪装自己的外貌、粉饰自己言论,以求在朝廷推销自己的人,适合官员的能耐就还好,一旦错给了职位超过其能耐就开心,只是适合他们的能耐的官职他们就反而会恼怒地说:“我为什么不能是当高官?”这样而官到公卿的还真多啊。处在没事的时候,即便过个三年也不会有什么损害。一旦有事,派他们成为出力的一员去治理事物时,就用那如同以空空如也的能耐,粪土一样的质地,而责成他们实现大力甩鞭的效用,哪有不在用的时候被折断而以致于坠地、损毁的祸患呢?)
封建社会知识分子自视清高,待价而沽,羞于折节事人,耻于自荐,盼的是圣主明君礼贤下士,厚金礼聘,然后才俯允“出山”,施展其经天纬地之才。我国历史故事,不少“三顾茅庐”、“王猛扪虱”一类描写,无非说明人才难得,欲建丰功伟业的人对人才学是不可等闲视之的。
耻于自荐,并不否定自荐。毛遂自荐就创了个好的先例。当然自荐的并不会都是毛遂,而且必然会有柳公所说的这种卖鞭的人混迹其中。这种人抓住求贤者的心态,漫天叫价,“宜五十,必曰五万”。而且不许还价,“必以五万而后可”。同样,“求贾技于朝者”,则口口声声“余曷不至于公卿”?说一不二的价格,以表明自己“货真价实”,用这个办法引你上当。
文章也谈到买方。买方有真的求贤如渴,真正爱才识货的,可也有文中那样的“富者子”型人物,他并不真是求贤爱才,他愿出重金买鞭,很大程度是出自虚荣心,装潢门面。“持以夸余”,以博得一时的美名,至于鞭是否合用、经用、耐用,他似乎并不在乎呢!
人才难得,还有另一层意思在。如买鞭不用,只作观赏,但见它金黄锃亮,灼灼生辉,谁能断定它是废品次货;正如引进人才,如果只见他滔滔辩才,引经据典,而未经过实践考验,谁又分得出人才或庸才!人才其所以难得,就在于还得经过实践的严格考察,“疾风知劲草”,也有这个意思。居无事的太平日子,是看不出好孬高低来的。
由于对人的观察,不可能一眼看准,当然容许用人者有个考察的过程。认识是逐步深化的,但已经发现其“栀黄蜡泽”的伪装,照说应该提高警觉了吧,然而,那位“富者子”不然,他也许不甘于承认自己上当受骗,他还要“硬撑”,“持之三年”,非栽下马来不肯罢休。
柳子厚的这则寓言,显然是有感而发,所谓“富者子”、“鞭贾”、“求贾技于朝者”,都有所喻、有所指的。所喻所指者谁?读《新唐书》上柳公当年的有关记载自当心领神会。公元805年,他参与王伾、王叔文领导的改革朝政活动,结果受到旧官僚势力的报复,他同韩泰、韩晔、刘禹锡等被贬到远方做刺史。这是中唐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贤才毁弃,宦官、权奸当道,柳子厚一腔怨愤,自然流露在《鞭贾》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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