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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

(2022-04-19 06:54:17)
分类: 教材
创作背景
       这篇文章是柳宗元早年在长安任职时期的作品。郭橐驼种树的本事已不可考,后世学者多认为这是设事明理之作,此文是针对当时官吏繁政扰民的现象而为言的。中唐时期,豪强地主兼并掠夺土地日益严重,“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容足之居”。仅有一点土地的农民,除了交纳正常的捐粟外,还要承受地方军政长官摊派下来的各种杂税。据《旧唐书·食货志》记载,各地官僚为巩固自己的地位,竞相向朝廷进奉,加紧对下层的盘剥,于是“通津达道者税之,莳蔬艺果者税之,死亡者税之”,民不聊生。
       柳宗元在参加“永贞革新”前两年,即贞元十九年(803)至二十一年(805),曾任监察御史里行,是御史的见习官,可以和御史一样“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可以到各地检查工作,民事、军事、财政都可以过问,品秩不高而权限较广。这篇文章,可能就是在此期间写的,是针对当时地方官吏扰民、伤民的现象而作的。这篇文章可以看成是柳宗元参加“永贞革新”的先声。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郭橐驼这个人,不知道当初叫什么名字。他因为有佝偻病,后背高耸,勾着腰走路,有点像骆驼的样儿,所以同乡人称他为橐驼。橐(tuó)驼:骆驼。这里指驼背。始:最初。病偻(l):患了脊背弯曲的病。伏行:脊背突起而弯腰行走。有类:有些像。号之:给他起个外号叫。号,起外号。之:代词,指起外号事。名我固当:这样称呼我确实恰当。名,称呼,名词作动词,意动用法。)驼闻之曰: “甚善,名我固当。” 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他听到这个叫法说: “很好,用这个名字叫我,本来就很恰当。” 因而放弃了原来的名字,也自称为橐驼。固:确实。当:恰当。因:于是,就,副词。舍:舍弃。其名:他原来的名字。谓:称为。云:句末语气词,此处可译“了”。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他的家乡叫丰乐乡,在京城长安西边。郭橐驼的职业是种树。凡是长安的富豪人家为了观赏和为了出卖水果而种植树木的,都争着把橐驼请到家中供养着。长安:今西安市,唐王朝首都。业:以……为业。这里是意动用法。为观游:经营园林游览。为,从事,经营。争迎取养:争着迎接雇用(郭橐驼),取养:雇用。)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看橐驼所种的树,或者移植的树,没有不活的; 而且长得高大茂盛,果实结得又早又多。其他以种树为职业的人,尽管暗中观察仿效,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或:有的。移徙:指移植。徙,迁移。硕茂:高大茂盛。早实:早结果实。实,结果实,名词做动词。以:而且,连词,作用同“而”。蕃:多。他植者:其他种树的人。窥伺:偷偷地察看。效慕:仿效,慕也是"效"的意思。窥伺效慕:暗中观察,羡慕效仿。莫:没有谁,代词。如:比得上,动词。
  有问之,对曰: “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有人向他请教,他回答说: “橐驼我并不是能够强使树木长寿繁殖,不过是能够顺应树木的生长规律而使它尽着本性发育罢了。有问之:有人问他(种树的经验)。木:树。橐驼:古人最郑重最恭敬的自称法,是自称其名,可译“我”。寿且孳(z):活得长久而且繁殖茂盛。孳,繁殖。天:指自然生长规律。致其性:使它按照自己的本性成长。致,使达到。焉尔:罢了,句末语气词连用。凡:凡是,所有,表示概括,副词。植木之性:按树木的本性种植。性,指树木固有的特点。)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凡是所栽植的树木的本性是,它的根要求舒展,培土要平匀,用土要原来的,筑土要密实。本:树根。欲:要。舒:舒展。培:培土。故:旧。筑:捣土。密:结实。)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经这样做了之后,就不要去摇动它,也不必担心,离开它而不要牵挂。既然:已经这样。已:(做)完了。勿动:不要再动它。勿虑:不要再担心它。去:离开。顾:回头看。)其莳也,若子; 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已在栽植的时候,要像抚育自己的小孩一样细心; 栽完离开时,要放在一边,丢得下。那么它的天性就得到了顺应和保全,就能按照它的生长规律自然成长、自由发展。其:如果,连词。莳(shì):栽种。若子:像对待子女一样精心。置:放在一边。若弃:像丢弃了一样不管。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那么树木的生长规律可以保全而它的本性得到了。)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罢了,并不是有什么能力使树木长得高大茂盛; 只是不抑制和减损它结果罢了,并不是有本事使它结果又早又多。则:那么,连词。者:助词,无义。不害其长:不妨碍它的生长。而已:罢了,句末语气词连用。硕茂:使动用法,使高大茂盛。不抑耗其实:不抑制、损耗它的果实(的成熟过程)。早而蕃(fán):使动用法,使……(结实)早而且多。
  “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别的种树人却不是这样。栽植时,树根拳曲而且换用新土; 培土时,不是超过限度,就是达不到要求。根拳:树根蜷曲。土易:更换新土。若不过焉则不及:如果不是过多就是不够。若……则……,如果……那么(就),连接假设复句的固定结构。焉:句中语气词,无义。)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如果有能够和上述做法相反的人,却又对树爱得过分,担心得太多,早晨看了,晚上又去摸,虽已离开却又放不下心,再回去看。苟:如果,连词。反是者:与此相反的人。爱之太恩:爱它太情深。恩,有情义。这里可引申为”深“的意思。忧之太勤:担心它太过分。)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更糟糕的是,抓破树皮验看它活着还是枯死了,摇晃根株看它是栽得松还是紧,这样就一天天背离了树木自然生长的本性要求。甚者:更严重的。甚,严重。爪其肤:掐破树皮。爪,掐,作动词用。以:表目的,连词,用来。验:检验,观察。生枯:活着还是枯死。疏密:指土的松与紧。日以离:一天天地失去。以,连词,连接状语和动词,不译。)虽曰爱之,其实害之; 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这种做法虽然说是爱护它,其实是伤害它; 虽然说是担心它,其实是仇恨它。所以他们种的树不如我的,其实我又有什么本事呢?”不我若:不若我,比不上我。否定句中代词作宾语时一般要置于动词前。若,及,赶得上,动词。
  问者曰: “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请教的人说: “把你的种树的道理,用于为官治民上,可以吗?”之:助词,的。道:指种树的经验。之:代词,指种树之“道”。官理:为官治民。理,治理,唐人避高宗李治名讳,改“治”为“理”。) 驼曰: “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 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为官治民不是我的行业。不过我住在乡村,看到官吏们喜欢不断地发布命令,好像是十分爱护乡民,而结果却带来灾祸。而已:罢了。官理:一作“理” [2]  。理:治理百姓。长(zhng)人者:为人之长者,指当官治民的地方官。大县的长官称“令”,小县的长官称“长”。烦其令:不断发号施令。烦,使繁多。若甚怜:好像很爱(百姓)。焉:代词,同“之”。而:但,连词。卒以祸:以祸卒,以祸(民)结束。卒,结束。)旦暮吏来而呼曰: ‘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早缫而绪,早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 (从早到晚,差吏来了就呼叫: ‘长官有命,催促你们快耕田,勉励你们快下种,督促你们快收割,早些缫你们的丝、织你们的布,要养育好你们的小孩,喂好你们的鸡猪。’官命:官府的命令。促尔耕:催促你们耕田。勖(xù):勉励。植:栽种。督:督促。获:收割。缫(so):煮茧抽丝。而:通“尔”,你们。绪:丝头。早缫而绪:早点缫好你们的丝。早织而缕:早点纺好你们的线。缕,线。字:养育。遂而鸡豚(tún):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遂,顺利地成长。豚,猪。)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一会儿打鼓叫人们集合,一会儿又敲梆把大家召来,我们这些小百姓停下晚饭和早饭去慰劳那些差吏还忙不过来,又怎么能使我们生产兴旺、生活安定呢?聚之:召集百姓。聚:使聚集。木:这里指木梆。吾小人:我们小百姓。辍飧(sn)饔(yng):不吃饭。辍,停止。飧,晚饭。饔,早饭。以:来,连词。劳吏者:慰劳当差的。且:尚且。暇:空暇。何以:以何,靠什么。蕃吾生:繁衍我们的生命,即使我们的人口兴旺。安吾性:安定我们的生活。性,生命。) 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所以大家既困苦又疲乏。像这样的为官治民,那就和我所从事的职业,和我那些同行们,大概也有点相似吧?”病:困苦。怠:疲倦。病且怠:困苦又疲劳。若是:像这样。与吾业者:与我同行业的人,指“他植者”。其:大概,语气词。类:相似。
  问者嘻曰: “不亦善夫! 吾问养树,得养人术(11)。”传其事以为官戒也。(请教的人听后赞叹道: “这不是很好吗? 我请教种树之道,却得到了管理人民的方法。” 于是,把这件事记下来,让其流传,以作为官吏们的鉴戒。嘻:感叹词,表示高兴。不亦善夫:不是很好吗?夫,句末语气词。养人:养民,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名讳,改“民”为“人”。传:作传。以为:以(之)为,把它作为。戒:鉴戒。
  【鉴赏】 本文采用问答形式,以种树为喻,通过郭橐驼介绍的成功经验,说明了顺应自然规律的重要性,从而告诫为官者要关心百姓疾苦,与民休息,不要使政令烦苛,侵扰百姓。在思想和技法上深受庄子的影响,所写人物虽带残疾却怀特技,类似佝偻丈人却像善解牛的庖丁一样精于种树,作者将郭橐驼外表的丑陋和心灵的美统一于一身。主人公在介绍种树经验时采用了对比写法,先从种植的当与不当进行对比,接着从管理的善与不善进行对比。在这两层对比写法中,句式富于变化: 介绍主人公的正确方法时用整齐的排比句; 写其他人的不当方法时用散句,使行文显得错落有致,还用押韵的辞句使重点突出,如“虽曰爱之,其实害之; 虽曰忧之,其实仇之”的句型系由 《庄子·马蹄》 中脱化而出。尽管柳文深受老庄学派的思想影响,但他还是儒道两家思想的结合,并不主张一味听之任之的“顺乎自然”,而是提倡在掌握事物内部发展规律的前提下适应自然。作者通过对话,借主人公之口将种树的道理从正反两面讲清楚后,就在最后一段自然而然地从正面揭示题旨: 用 “养树” 与 “养人”互相映照的写法把种树管树的道理引申到吏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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