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茹:快乐村庄
(2021-06-11 19:02:07)
我们那个村子的人是非常喜欢热闹的。一热闹起来,锣鼓就敲得震天响,逢年过节的时候,送葬、娶亲、生子的时候,有大事商议的时候,甚至来了亲戚朋友的时候,锣鼓都是要敲的。记得我在村里时,几乎每家都备有一套锣鼓,锣鼓一敲,人们就知道,这村子里又有件什么事情发生了。
我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村里的锣鼓到底也没让我习惯起来,那年恢复高考制度,我舍了工分,拼命地学啊学啊,连考了两年,终于考出村子去了。虽然考上的学校不大有名,学校所在的城市也不大有名,但从热闹走向安静这一个变化,已足够我快乐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我这样说我们村里的锣鼓,大家一定认为它曾给我带来过什么不愉快。其实也没什么,顶多就是我喜欢安静,锣鼓一响把我的安静打破了;再往细里说,我的安静就像一涓细细的流水,它深藏在心的深处,有些忧郁,又有些胆怯,须要耐心地聆听和体味,特别在村里安静下来的时候,那聆听和体味清晰得简直要让人流泪。可是安静的时候是不多的,更多的时候是锣鼓声将那涓细的流水吓没了踪影。我努力地要离开村子,说到底是为了使那心底的流水免受惊吓。
这篇小说我要讲的并不是我的故事,我的故事在那村庄里已成为过去,且平淡无奇得无法讲述。我要讲的是一个与我无关的女孩子的故事,这女孩子虽与我无关,却与我的村子有关,她从小在那村子里长大,一直长到现在的21岁。要紧的还不是这些,要紧的是她与当年的我十分相像:她不习惯村里的锣鼓。
这女孩子至今我还没见过面,她的故事都是她在电话里讲给我的,她年岁不大却很善于表达内心,这远远胜于当年的我,每回放下电话都会让我久久地激动不已。
她的名字叫柳杨。开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是20岁。
我们那个村子里大多都是姓杨的人家,她姓柳,说明她家是后来搬迁进来的,属于独门小户的那种;而名字又叫个杨字,很可能是她父亲找了杨姓人家的女儿做媳妇。我在村里的时候这种事情是常见的,小户人家攀上个大姓,以便能缓解自家的势单力薄。我没问过柳杨这种事情,柳杨自己也没说过,她只提到过她父母和她老姑的名字,问我晓不晓得,还说到她家的住址,以提醒我的记忆,我却一概都生疏得很,她家与我家一南一北,之间隔了不知多少户人家,本街的人家我那时都很少来往,更不要说隔街的人家了。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我与柳杨生于同一个村子,那村子热闹的背景是一样的,虽事隔多年,那背景却像一道永无改变的铁壁铜墙,是依然那样熟悉地横在我与柳杨的前面,柳杨讲的故事,我就如看我的手心手背一样是十二分地了解的。
柳杨的电话最先是从一只猫说起的,她说她有一只雪白雪白的猫,漂亮极了,问我想不想要。她说她晓得我是因为怕热闹才离开的村子,她希望这猫有个安静的归宿。然后她开始讲起猫的经历,真是一波三折,很有些动人,大意是说这猫本是她从小养大,灵透得就差能与人说话了,可是也正因了它的灵透,才有了它一次比一次悲凉的遭遇。先由她弟弟的出生开始,这猫便有些焦躁不安,不时地发出难听的尖叫。碰巧她的老姑迷信得要死,认定这叫声会给家里带来不吉利,就要她把猫送出去。她自是舍不得送人,就跟老姑讲是因为这些天锣鼓敲得太响了,又有络绎不绝的来看月子的人们,猫显然是被吓着了。老姑却死活不信,说它要是个灵透的,就该跟家里人同喜同乐,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它倒像有了祸事一样,这物件万万是不能留它了。老姑这样说,父亲和母亲也一致同意老姑的,说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可别让这猫搅了兴致。要说她这弟弟生得也算不易,从她生下来父母就一直在为要下第二胎的指标奔波,给管计划生育的大队干部送礼,找医生开种种的假证明,托关系找到乡里要指标,是费尽了心机想尽了办法,但十几年里总也没见成效。就在一家人绝了信心豁出去认罚认打也要生一个出来的时候,计划生育的一些条文规定忽然有些松动,同时大队管计划生育的干部也换了柳杨母亲的本家婶婶。这对柳杨一家真是柳暗花明喜出望外的事情,连柳杨也跟了高兴着,虽然她对父母的奔波一直不以为然,但对一个跟她有关系的小孩子的出生她却怀了一种说不清的渴望。孩子终于生下来了,且遂了父母的心愿,是个男孩儿,柳杨的母亲当即取名柳南,南即“难"的谐音,意在他来之不易。既是不易,就愈发地要庆贺一番,母亲那边杨姓的人家几乎都请到了,父亲这边虽是独门小户,但他在外面做一个建筑队的副头儿,建筑队来的人比母亲那边也不算少,且个个是送五十、一百的红包,比起杨姓人家的点心、花布还显得大方、气派了许多。不管怎样,那些天一家人是沉浸在同喜同乐的幸福里了,人多不算,鼓声还响,村里那面最大的鼓也被父亲包下来了,使用村里最好的鼓手日日将那鼓擂得震天动地。而家里那一套锣鼓也没闲着,只要有人来去,邻居家的几个孩子就兴头十足地敲上一阵,让那来人风风光光地进门来,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仿佛因了这小孩子的出生,所有的人都换上了好心情一般。此时光顾了高兴的人们,哪里会注意到一只猫的存在呢。别人不注意倒也罢了,连柳杨也常常地记不起它了,柳杨被父亲分派给客人们烧水倒茶,闲下来还想对新生的弟弟亲一亲抱一抱,有多少回那猫在她的腿前腿后转来转去的她也没顾得理,顶多草草地拌一点食物给它了事。于是,有一天夜晚就在大家稍稍安静下来的时候,那猫一改往日的温顺,忽然地小孩子似的尖叫起来了。
柳杨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将猫抱在怀里,一再地赔礼道歉,承认是自己的过错。她想起平日这猫是多么地可爱,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她做什么它都晓得似的;心里有话对它说说,它就瞪大眼睛望着她,那眼睛里的东西分明在告诉她,她说的话它全懂呢;它还懂得对人的分辨,她不喜欢的人,它理也不理人家,凡她喜欢的,它就上赶了跟人家亲热;她若丢了东西,问一问它,它嗅嗅这儿嗅嗅那儿的,最后总能帮她找到……可是这些天,她竟差点把它给忘了。她抱了猫不停地说啊说啊的,但这猫似六神无主的样子,眼睛慌慌地看也不看她,在她稍不留神时它滋溜就从她怀里跑出去了,跑出去就又开始尖叫。她认定是由于她的疏忽使它被什么吓坏了,就又一次将它抱在怀里,做着又一次的忏悔。但无济于事,它依然过瘾似的尖叫着,似乎只为了那尖叫,它也是决意要背叛她了。
由于一家人对猫的反感,柳杨不得不将猫送给了她的一位同学。这同学家与柳杨家只隔两条胡同,常常地有来有往,只要一见到这同学就可以见到猫,柳杨倒也稍感安心。但没想到当天夜里柳杨睡得正香,忽听得有东西抓门的声音,起来开门一看,竟是那猫跑回来了。猫抓了她的裤腿紧紧不放,柳杨抱起它,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她对它说,我把你留下,你也要争口气,再不许乱叫了。猫当下倒也听话,不声不响地随她进了屋,但没待天亮,就又扯开了声儿叫起来。
老姑和父母自是容不得,要柳杨再送远些,说猫不像狗,两条街以外它就回不来了。柳杨只好又将它抱到了两条街以外的一户人家。这人家的女孩儿与她同在一家村办工厂上班,女孩儿家养了一只公猫,女孩儿的母亲一直想找一只母猫与那公猫作伴,而柳杨的这只猫正是母猫。协议便达成了,这女孩儿来到柳杨家,抱起猫就要走,柳杨说慢着,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女孩儿看看柳杨,说,你要舍不得就算了。柳杨说,不是舍不得,是怕它不容你抱。女孩儿说,一只猫,还有它容不容我的份儿?话音刚落,就听得女孩儿哎哟一声,手被猫抓了一把,那猫就跳下去了。两人你追我赶的,总算又把猫找回来,女孩自是不敢再碰那猫,由柳杨抱着,一直送到了她家里。没想第二天上班,女孩儿就告诉柳杨,两只猫整整打了一夜,搞得她全家也没睡好觉。原来那公猫正是在发情期,母猫的到来正对了它的需要,这母猫却是决意不从,先是躲藏,躲藏不住了就与公猫厮打,那厮打时的英勇,让女孩儿一家人都感到了震惊,后来他们不忍再看,把两只猫分别放到了两个房间里,到天亮女孩儿就按母亲的吩咐把母猫送到了她的一位堂姐家。
柳杨听后立刻有些恼,说,你怎么可以随便送人?女孩儿不服地说,反正你也不养了,送谁不是送。柳杨说,我送的是你,不是送的别人,你这就给我要回来。女孩儿看柳杨的脸都白了,也有些怕,真的就与柳杨一起请了假,去堂姐家又将猫要了出来。去时正巧见女孩儿的堂姐正左手提了那猫,右手拿了根棍子抽打那猫,待柳杨上前夺了棍子,她还笑着说,你懂什么,乖猫都是打出来的。柳杨一脸怒气地走出来,寻思这猫再不能送人了,随它叫去,随老姑他们骂去,反正是不能送人了。
柳杨让猫随自己在厂里呆了一天,晚上不迟。不想这一恋,两人就恋了个死去活来,谁也不能离开谁了。虽说在一个厂可天天见面,但下了班仍要约会,那单独在一起的甜蜜反愈发对比出在众目睽睽之下见面的痛楚。这样,一天两天的约会还瞒得过去,天天约会起来,柳杨便晓得,不跟家里人说是通不过的了。有一天她将猫抱在怀里,掩饰着咚咚的心跳,终于先跟母亲说了。她虽晓得母亲的脾气,但仍存了一丝希望,心想她只有这一个母亲,这种事不跟她说又能跟谁说呢;她又想母亲好歹是个女人,女人在别的事上可以鲁莽,在这种事上是不该鲁莽的。但结果她的希望还是白白地存了一回,母亲转眼间就对父亲说了,并说别的事你可以不管,这件事可就指望你了。说着还掉开了眼泪。父亲就说我说过不管么?这种事不让我管我还不干呢。接着父亲和母亲就坐在柳杨的对面,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向柳杨提开了问题。父亲说,你跟一个没家没业的打工仔,一村的人会怎么看你?母亲就说,怎么看你,又怎么看我们?到时说不定锣鼓都没人乐意敲呢。父亲说,他有什么本事,将来用什么养活你?母亲就说,莫非你还要跟他回河南乡下么?父亲下班才抱回家来,跟家里人谎说猫自己又跑说,他读过几本书?会写几个像样的字?若回来了。一家人就奇怪得很,怀疑地对柳杨看了又看的,说,是跑回来的还是你抱回来的?柳杨心里发虚地说,不信你们就去打听。不想母亲却忽然地说道,打听就打听,以为你是值得信的?猫这事还是小事,小于的事你也敢让打听么?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柳杨怔怔地看着母亲,心想小于的事到底是被她说出来了。
原来小于是柳杨的男朋友,与柳杨同在一个厂上班,却不是本地人,是厂里招聘的河南打工仔。千里迢迢从河南来到这里打工,他家乡的贫穷可想而知,只凭这一条柳杨的父母也绝不会同意。柳杨开始也有些犹豫,想先恋上一段,不行了就散,若行再与父母说这两样都不如你,他凭什么?母亲就说,他要真会读书写字也不能来这里当打工仔,早听人说了,河南来的那群打工仔,往家写信还要请咱村的人代笔呢。
对父母的问题柳杨是一句也不好回答,小于的确在这里没家没业,小于也没什么养活她的本事,小于只是个初中毕业,确实还不如她读的书多,可是,跟小于在一起就是快乐,比跟任何一个人在一起都快乐,单单为了这快乐,父母的问题又算什么问题呢。她想起小于有一张白净的不同于其他河南打工仔的脸,那脸让她一见就怦然心动;他与她在一起时总喜欢捉了她的手指,生怕她不小心丢了似的;他总爱重复地说,柳杨啊柳杨,柳杨啊柳杨。下面便没话了,但她觉得,他对她一切的爱,就全在这没话里了。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话都说在了心里,嘴上虽是没话,脸上却没有一丝的退却。那只猫在柳杨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外面的话心里的话似乎都听到了,它与柳杨共同与对面的两人对峙着,许多次都使那两人害怕似的躲开它的目光,专对了柳杨一人。
父亲对柳杨的没话到底也搞不清是有些动摇还是更坚定了,这以后的很长时间里柳杨对小于都只字不提,父亲想问也无从问起,事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搁起来了。可是柳杨的晩回家是经常的,回来只说是去哪个同事或同学家玩耍了,那同事或同学说的通常都住在外街,父亲认都不认得的。父亲便隐约明白,柳杨跟那小于其实仍在一起,其实是没办法管的了。他们索性不问了,稳住了阵脚一般,单等了柳杨来找他们说了。他们想,她早晚是要征得他们的同意的,他们不同意她就寸步难行,到时她不提也是要提的了。
也就在这时候,猫的事情发生了。柳杨因为小于的事心里到底发虚,猫的事就忍了心疼一让再让,虽这两件事一点不相干,可由母亲这么一说,猫的事与小于的事竟是这样地联在一起了。
老姑是不晓得小于的事的,母亲一说,老姑就问怎么回事。大家本也无意瞒她,只因她年岁大了,近日身体也不大好,不晓得就由她不晓得了。这一问,母亲就将事情说给了老姑,还特意强调那小于是河南的老家,常言说落叶归根,柳杨的根总不能归到那里去吧。
说完大家就都看着老姑,以为老姑定是要反对这事的,她自己一辈子厮守在家里,寸步未挪,那样远的地方,不要说真去,就是想一想也会吓着她的。
老姑先是默不作声地看柳杨,后来又默不作声地看柳杨的父亲。看得柳杨的父亲忍不住说,有话就说嘛,这家里还不是您老说什么是什么?
老姑开口道,我说什么是什么?
父亲说,那还有错。
老姑说,我要说什么是什么,这事就不会不跟我说了。
柳杨的父母自然开始一番解释。
老姑打断他们的解释,忽然拉了柳杨的手问,他们不跟我说,你怎么也不跟我说?
柳杨低了头不吱声。这时那猫卧在她的脚边,看看她,又看看老姑,忽然就纵身从柳杨和老姑的手上一跃而过,同时又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尖叫。
老姑的脸色立时有些变,看了猫又问柳杨,是不是因为它?
柳杨摇摇头说不是。
老姑说,不是就好,猫是猫的事,人是人的事,不是就好。
老姑又说,这种事,跟人家过一辈子的不是你爸你妈,也不是你老姑,是你自个儿,只要你自个儿看准了,不用听别人的。
大家都有些吃惊地看着老姑,不相信这话是老姑说出来的似的。
老姑又问,你可真是看准了?
柳杨想点头,却又觉得这话分量重了些,头似是不能轻易点的,便低了头又不吱声了。她晓得这时候是非常对不起小于的,跟人家恋成了那样子点个头都不敢点,可是她真不觉得她是看准了小于,小于做事情有时候很出她的意外,一出意外她就觉得看不准他了。老姑这一问,她忽然有些明白,恋是一回事,看准看不准又是一回事,两者想混也难混到一块去的。可是,要嫁给一个人,看不准又怎么能嫁他呢?
这时母亲趁机说道,她自个儿都没个谱儿,不听别人的听谁的。
这话似连老姑也一并怪怨着了,老姑便不理她,单对了柳杨的父亲说,这家里说到底还是你俩人说了算,一老一小的算什么。我好歹没几天活头儿了,柳杨时候还长,不能让她跟我一样地过一辈子。
大家听了这话,就又是吃了一惊,想这老姑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这话倒像是一辈子都委屈着她了。
老姑说完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对大家的吃惊羞于看似的。柳杨便去找她的那只猫,剩了柳杨的父母,你看我我看你的,也觉得无趣,便各自找点活儿去干了。
这样的变化,柳杨是没想到的,她晓得单单为了老姑,猫也不能留在家里了。
柳杨万般无奈,抱了猫就去找小于了。找小于有与小于商量办法的意思,也有暂放在这里再找合适的人家的意思,可是小于一见到猫,未待柳杨说话脸上就先有了难色。小于住在厂里,与十几个河南打工仔睡大通铺,铺前只有窄窄的一条过道,十几个人一动起来就你碰我我撞你的,哪里还有猫的立足之地。柳杨说,你不用为难,只放这里一夜,一夜还不行吗?柳杨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头,显然是对小于的为难有些不满了。小于最怕柳样这样子了,说,行行,别说一夜,十夜八夜的都行,就是怕它不想在这里呆。柳杨说,全看你了,你要对它好还不呆?柳杨和小于站在屋门口说话,屋里的十几个人便你一眼我一眼地望他们。望得柳杨不由叹口气说,什么时候才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呢。柳杨是抱了猫低了头说的,小于搞不清“我们”里指的是猫还是他小于,就没吱声。其实柳杨自己也搞不清,在光线昏暗的屋门外,一种酸楚、悲凉的情绪油然而生,那情绪孤独得无法言说;可话说出来,又显得过于地具体了,与那情绪合不上拍似的。她便索性将猫交在小于手里,不说什么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正是那天晚上,柳杨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的电话,就把猫的事情跟我说了,还引出这样的一大段故事来。我被她的故事感动着,很快地对她说,把它送来吧,我肯定它一来我这里就不叫了。柳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了哭声,她就那样哭着说,谢谢,明儿一早我就找小于要出来。
可是,第二天一天也没有消息,直到第三天的下午,柳杨才打来了电话说,猫弄丢了,她跟小于找了整整一天一夜也没找着。柳杨电话里的声音低沉、嘶哑,很是伤心极了的样子。我听出她不只为猫,还为小于对猫的态度,她说小于竟然说,丢了就丢了,一只猫。
后来柳杨就常常地来电话了,不再说猫,只说她跟小于的事情。其实她跟小于的事情也是由猫引起来的,小于把她的猫弄丢了不算,还说“丢了就丢了”;跟她说“丢了就丢了”不算还对她的父亲也说“丢了就丢了”,以讨得他们的喜欢。她把小于领进家门是老姑的意思,老姑的身体似一天不如一天,就对柳杨说想见见小于,说见见小于就是等不到她结婚的日子也能把心放下了。柳杨的父母不好反驳老姑只有同意了,就这样小于第一次迈进了柳杨家的门坎。但柳杨没想到他会以猫的丢失迎合她的父母,她的老姑也因此对小于评价不高,说猫丢在他的手里,别人这么说行,他这么说就不行。
我说,老姑说得对是对,可小于也是为了你们俩啊。柳杨说,这我全明白,只是我又想,小于也许是实际得很呢,他想留在这个村里过富裕日子,就要与这村里的一个女孩子结婚;他想结婚,就要征得这女孩子父母的同意;他想征得这女孩子父母的同意,就要想方设法讨他们的喜欢。可若真是这样,我跟他的恋爱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说,你也太苛刻了,他只要真心爱你,实际一点也不为过;再说他的实际还只是你的猜测,也许人家一切都是反过来的,一切都是由爱你出发的。柳杨说,问题是不管由什么出发,我是不要留在村子里的啊。
在电话里,我常常能听到柳杨那边的锣鼓声,柳杨总是说,听见没有,这村里是多么快乐啊。她自是一种讥讽的口吻,她多次说,只要有机会,她总会像我一样离开村子的。可她又情不自禁地陷入了情网里,想脱又脱不开,想爱又仿佛哪里出了问题,她说,我可怎么办啊大姐?我明知没有办法帮她,还是对她说,会好起来的,只要凭心去做。我还说你不要觉得我这里没有锣鼓就安静,哪里都有哪里的热闹,只要学会心里安静,也许在哪里都一样的。我觉出她不大听得下去,她要的是十分具体、现成的办法,比如与小于分手或与小于结婚?比如离开家庭、离开村子甚至离开小于只身去城市闯荡?可这种种的办法,最终还要她自己决定,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过了一些日子,也就是柳杨告别20岁刚刚进人21岁的时候,她终于等来了决定的机会。
自从有了老姑那次意想不到的不快之后,柳杨的父母就一直在为那不快做着种种的猜测,最后一致认为,老姑为她一辈子的不出嫁后悔了,不仅后悔,还有怪怨他们之意,因为在柳杨出生之后,老姑曾有一次出嫁的机会。那是一位苦等了老姑多年的老汉。老姑年轻时因为心疼病逝的弟弟、弟媳丢下的侄儿,就决意要把侄儿拉扯大以后再安排自己的事情;但侄儿大了,又有了侄儿的女儿,而这时自己人已老得不成样子,与侄儿的厮守也已成了习惯,侄儿的女儿也需要她看管照顾,她就又一次拒绝了那老汉,将日子如常过了下去。那老汉柳杨的父母是晓得的,但他们一直不大瞧得起他,他是那种闷声不响、不善言辞的人,村里的各样热闹场合从没见过他的影子,他甚至连锣鼓也没敲过,就像是个不谙事理的外乡人。因此他们从没跟老姑提起过他,也闭口不谈老姑的婚事,生怕一谈那老汉就要出现在家里似的。平时他们还不觉得什么,老姑这一不快,他们就觉得对老姑有些亏欠,似非做件事情不能弥补这亏欠了。
做件什么事情呢?那老汉前年早已逝去,老姑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即使再另找个老伴老姑也绝不同意,夫妻两个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既喜庆又能弥补那亏欠的主意来。那就是为老姑寻找一门鬼亲。
“鬼亲”是母亲提出来的,父亲先是吓了一跳,说,姑还活着,怎么能找死人攀亲?母亲说,你懂什么,我们杨姓这种事有过好几宗了,看姑这样子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早办了咱不早踏实么。父亲说,这事怎么跟姑说呢?母亲说,怎么能跟姑说,悄悄地寻个人家,先跟那人家来往着,姑要问起就说是小于家的人,小于那孩子还算乖巧,实在管不了他们,就要他做个招门女婿算了。父亲听了便笑。母亲说你笑什么?父亲说,这两样都不痛快的事,一弄倒都成喜庆事了。母亲也笑了,说,过日子还不是为个喜庆,要不一敲锣打鼓人们怎么就高兴呢。
接下来的日子,柳杨的父母就忙活起寻鬼亲的事情。说是悄悄地进行,说亲总是要托人的,托这个说的不适合,就又要托那一个,这样托来托去的,晓得这事的人就多起来,一传十十传百的,渐渐的,一村的人都晓得了,也就只瞒了老姑一个,而她恰恰又是这事情的主角!
亲事到底确定了下来,是四十里外的一位老汉,一辈子没娶亲,也是与侄儿们过在一起的,死时与现在的老姑同岁。至于那早年恋着老姑的老汉,家里已无亲人,柳杨的父母不愿把事办得没有生气,就想也没想。由于这村子的富裕,那外乡老汉的侄儿们对亲事是巴不得的,刚定下来就要来这里走亲。亲事一确定,柳杨的父母也十分高兴,当即就定下了走亲的日子,并开始了那天种种的安排。安排里自然是少不了小于的,因那老汉的侄儿侄媳们还要当作小于的家人介绍给老姑。小于听了,也是巴不得的样子,说,行啊行啊,只要二老高兴,我照做就是了。小于还自告奋勇,要把锣鼓组织起来。柳杨的父母没答应他的“组织”,只答应他参与敲鼓,还不放心地问,会敲么?小于说,在这村子里天天听天天看,早会了。柳杨的父母相互看看,脸上都露出了笑意。小于看得清楚,不由地也笑了。
唯一没笑的,也就是柳杨了。柳杨从开始就不同意父母的做法,她说要是真为老姑着想,早些年你们为什么不想?母亲就说,我们再想也是白想,你从生下来就成了你老姑的累赘,要不是你你老姑能到今天?说得柳杨倒没了话说,她想,老姑要是晓得了这事,气也要气死的。现在柳杨是既不能阻止父母,又不敢告诉老姑,而小于在其中还推波助澜,她想她有力量做的,也只有阻止小于了。有一天下班,她便约小于到厂后面的一片空地去。这空地是准备再建个什么合资厂的,庄稼、杂草都已除净,地面也已轧过,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她总喜欢约小于来这地方。但这一天空地上不知为什么集起了许多人,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还有吹号的、拍锻的,热闹得似过节一般。找了个人一问,才晓得过几天那合资厂就要开建,市里的哪个领导还要亲自来参加奠基仪式,村里正组织仪仗队在这里排练迎接。柳杨和小于只好挪开找另外的地方,但那鼓乐声震耳欲聋,挪到哪里也不能悄声地说话,更有几家也不知办喜事丧事的,与那鼓乐声遥相呼应,村里村外简直成了鼓乐的世界。柳杨和小于找来找去的,终于找得有些烦躁,柳杨索性在一条街口站住,望一眼来来去去的人们,大声问小于道,你真的要敲鼓么?小于说,怎么了?柳杨说,我烦,早跟你说过我烦,你不记得了?小于说,你爸你妈他们不烦,听你的还是听他们的?柳杨没想到小于会这样问她,就说,你是要听他们的了?小于说,听他们的还不是为了咱们。柳杨说,是为了你吧?要是为我,你就不要敲。柳杨说得斩钉截铁的,说完转身就离开了小于。他们的约会还从没这么简单过,也从没在过这种地方,小于不甘心地追了几步,见时而有好奇的目光在望他,又觉得无趣,只好一个人往厂里走了。
就这样小于往厂里走,柳杨往家里走,小于想什么柳杨不晓得,柳杨却忽然有了个让自己都吓一跳的想法:那猫也许不是丢的,也许是小于有意扔掉的呢!
这一天晚上,柳杨就打电话把这想法告诉了我。她说,我这个人你不晓得,只要念头一闪出来就不能阻止了。你也不用劝我,我就等待那一天了,是好是散,那一天我将做出最后的决断。
接完电话后我心里久久地不能平静,我想这柳杨与当年的我是多么相像,却又是多么地不同啊。我是一无牵挂,柳杨却是爱在其中;我是悄然、怯懦,柳杨却是热烈、果敢;我是囊空如洗,柳杨却是富足无虑。要做那最后的决断,说来容易,其实比起当年的我是更难了几分。我忽然想,这村里的锣鼓也怪了,贫穷的时候敲,富足的时候也敲,贫穷的时候说是盼着敲出富足,富足的时候盼的又是什么呢?但又想,若真的合了我与柳杨的心愿,没了锣鼓声,无声无息了下来,那原本热闹的村庄又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
我猜想柳杨与小于的分手是一定的了,那事情将发生在小于与柳杨的父母携手相欢的一刻。
后来的故事是这样的,“鬼”亲戚们到来的那天,小于果然竭尽全力迎合了柳杨的父母,正巧市里的领导来村里也是那天,家里家外的热闹使柳杨的父母兴奋异常,当天就与亲戚、陪客们一起定下了小于和柳杨结婚的日子。而这时忍无可忍的柳杨正在老姑房里对躺在床上的老姑述说事情的真相。柳杨以
为老姑会勃然大怒的,没想到老姑却只苦笑了笑,说,我早看透了,这辈子活着听别人的,死了还得听别人的,这是命,没法子,由他们去吧。老姑又说,猫的事莫怪老姑,那猫太灵,叫得老姑心慌,你懂不懂?老姑的话似有一种辞别的意味,柳杨点着头,眼泪早流得一串一串的了。柳杨流着眼泪也没忘问老姑,您说,那猫是真丢了么?老姑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说没丢还是不晓得。外面锣鼓喧天的,柳杨与老姑的对话已无法长久地进行,她悄然地走出老姑的房间,走出家门,又走出村庄,就朝了我这里的方向奔来了。让她欣喜的是,半路上她竟看到了那只丢失已久的猫,那猫一动不动地蹲在路旁,见了她一跃就上了她的怀抱,像是早就在路上等她。
我不晓得我这里能否让柳杨满意,但柳杨与猫的将要到来还是让我像等待一件大事一样地等待着。似胜过一切大事,一切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