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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还乡   作者:石一枫

(2015-11-28 16:38:15)

小李还乡

 作者:石一枫 

 

《小说月报》第十六届百花奖参选作品。中篇小说。小李还乡(作者:石一枫)


  石一枫,1979年生于北京,现居北京。1998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著有长篇小说《红旗下的果儿》《节节最爱声光电》《恋恋北京》等,译著《猜火车》等。作为青年新锐作家,石一枫以自己戏谑幽默的京味语言、亦庄亦谐的叙述风格被誉为“新一代顽主”,拥趸甚众。  


  早就听说小李要回来,乔薇却还是有始料未及的感觉。那天她在学校上完最后一堂课,正在收拾课本,就听见袁兔兔在对同学们吹牛。袁兔兔的长相人如其名,他很矮很胖,偏又长了一对硕大的门牙,抿着0觜也藏不住,再加上两只乌光锃亮的豆眼,像极了一只圆滚滚的兔子。因为学习成绩和体育成绩都不好,这孩子平时总受别人欺负,欺负完了就找乔薇来告状,让她去给主持公道。然而现在,袁兔兔可有了话语权,他的豆眼撑大了一圈儿,两颗门牙在小肉嘴里钻进钻出,正在描述他的小舅。看我小舅给我买的耐克鞋,深圳的;看我小舅给我买的西铁城手表,香港的。小舅跟我妈说,深圳的早饭可以吃到中午十二点,那叫早茶;小舅还跟我妈说,深圳的房子贵也贵不过香港,深圳论米卖,香港论尺卖,一尺就要几万块的,因此那边的人就算有钱,房子也大不到哪儿去,他去香港的一个老板家里玩,坐在客厅沙发里,伸伸脚就能踢到电视了……
  袁兔兔是小李的外甥。不过在乔薇的记忆中,他们家过去和小李的联系并不紧密。事实上,自从袁兔兔的妈嫁给了县城里的农药公司采购员,对寡母和弟弟就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了,每年春节都是从初一到十五全在婆家过,娘家这边仅仅托人捎来两只鸡、一条腊肉就算了事。而那鸡和腊肉,几乎是小李母子一年到头最荤的几顿饭了。
  回忆到这儿,乔薇却不愿再往下想了。她有些害怕被带进过往的时光中去。她迅速绕开学生们,到车棚开了自行车锁,想要赶紧回家。还没偏腿上车,就听见袁兔兔隔着窗户对自己喊:“乔老师再见!”
  他的声音很洪亮,像鼓号队的喇叭,这就让她感到有几分故意的成分在里面了。他这么一喊,其他学生也纷纷扭头:“乔老师再见!”
  乔薇只好对那些小脑袋们说再见,蹬上车就走。骑到校门口,她径直从看门老头儿的面前飘了过去。在以往,她是对“出校入校”要下车这个规定最以身作则的。
  中心小学的新址选在了离镇上几公里远的半山腰,因此乔薇每天下班回家,要走一段崎岖的山路。柏油路两旁是看惯了的一片苍翠,不时有飞乌从她肩膀上方惊起。因为是下山路,家里又有一堆事儿等着,这条路她从来是走得很快的,然而今天却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屡屡在拐弯处捏住闸,看似在望山景,实际却是发呆。风在身旁鼓动,让她的头发与衬衫下摆轻轻晃动,但并不凉快,脸上身上不知不觉出了一层汗。
  虽然走走停停,但也无法拖延预料中的场景发生。当她骑车进了镇子,就听见商店与卫生院门口的闲人正在议论纷纷。不用说,话题就是小李了。经过镇上最大的“湘村情”酒家时,就看见门前停了两辆车,一大一小。大的是辆十几座的丰田面包,小的是辆黑色的奥迪。此时还没到饭点,已经有一群满嘴油光的男人从屋里出来。他们打开丰田面包的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人多高的大卷毡布来;一个头目样子的男人打开奥迪车门,从里面拿出一张单子,又拿出手机,向什么人汇报什么事情。
  这群人里却没有小李。乔薇默默地扫了他们一眼,赶紧低头走开,从巷子拐进了自家的小院。一边开门,她一边又觉得自己可笑:小李没来呀,她慌什么。还有,假如小李来了,她究竟是希望,还是不希望小李看见自己呢?
  乔薇的胡思乱想随即被打断。母亲正在一楼查对这两个月的医院单据,二楼则传来父亲的呻吟。当了半辈子语文老师,半辈子小学校长,父亲的呻吟也浸染了文气和古风,听起来一波三折,所用的感叹词也仿佛不是“哎哟,哎哟”,而是“嗟夫,嗟夫”的,如同过去给学生们朗读“唐宋八大家”。这音调把一幢二层小楼烘托得更加凄凉败落了。曾几何时,这里可是镇上最显赫的住宅之一呢。乔薇和母亲对视一眼,见母亲没话,她也没话,径直到厨房去烧饭了。父亲下周又要透析,照例是要熬几天粳米粥喝,此外中药也不能停,煎药的小炉子刚好坏掉了,吃完饭得到街上买一只新的。
  做完饭,乔薇和母亲对坐吃了两口,仿佛没怎么动筷子就都饱了。父亲的饭则是用托盘端到二楼的卧室里去。这几天,他的脚踝和大腿肿得下不了地,脖子几乎和脑袋一边儿粗了。好歹把一顿饭糊弄过去,乔薇就从客厅的五斗橱里拿钱,想到杂货店去。然而拉开抽屉,发现里面只剩了几张零票。
  这时母亲才说话:“又空了。”这说的是放钱的抽屉。
  乔薇说:“我下个礼拜发工资。”
  母亲说:“我下午跑过医院,医生说,往后透析就要加到一周一次了。”
  乔薇茫然地点头,一把把零钱攥在手里,看起来简直像要逃跑。而母亲话一开头,就停不下了:
  “三个人都挣钱,却填不满一个窟窿。”
  “听说许多城市透析是能报销的,这个政策为什么还不在我们这里执行。”
  “要是当初不听陈老师的怂恿就好了,那二十万不进股市,可以在镇上开一家商店,我一个人完全照应得来。可是你爸不听,现在好了,全套住了……”
  过去母亲说这些话,乔薇总会宽慰她几句,然而今天却只感到口干、疲惫,开一开嗓子的力气都没有。当她拢好头发要出门时,母亲忽然又唤住她:
  “乔薇……”
  这一声叫得郑重而意蕴深长,仿佛要和她谈一件很不好谈的事情。乔薇身子不由一颤,回过头来凝视母亲。但母亲却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查对账单了。在那一瞬间,乔薇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正是巷子里的街坊出来纳凉的时间,乔薇出了门,分明能感到气氛不一般。人人带着紧张和好奇,似乎正在经历什么大事件。再往自家院子东边的空地一看,刚才那两辆车就停在过去小李家的两间小瓦房门前。房门已被打开,工人们小心翼冀地将屋里的家具器皿搬出来。那些东西都是乔薇过去看熟了的:小李老娘的木床、陪嫁箱子、他家漆面斑驳的饭桌、补过两回的米缸……它们被搬运到在几十米外的榕树下,码放得错落有致。又有人将早准备好的毡布罩了上去,一层不够,直盖了三层,之后再用钢丝扎牢。看那仔细的架势,仿佛收拾的不是破烂家具,而是什么易碎的精细物件,甚至是有历史价值的文物,一定要做到绝对的防风、防雨、防紫外线才行。
  屋里搬空了,又是那个工人头目拿出手机,向不知何方神圣汇报工作:“……已经转移好了,我嘱咐他们小心,一定保存完整。明天一早就可以测量地势……设计图是您早就首肯过的,下个月就可以动工了。李总放心,占谁家的地,补偿款都是要先谈好的。不留后患,不找麻烦。”
  这人一手拿手机,一手叉着腰的姿态非常豪壮,加上声音洪亮,底气充足,这通电话就不完全是私人汇报,倒像是对镇上居民的郑重宣告了。男女老少瞪大了眼,捕捉着有可能与自己发生关系的信息。听到“动工”时,人群里浮动起一声“哦——”,再说到“李总”,“哦”就变成了感慨的“唉——”,到了“占地”和“补偿款”,却又鸦雀无声了。众人的眼睛随着工头的眼睛,顺着小李家老屋的外延在周围打转,将邻家的房屋看了个遍,同时脑海里默默地测量、规划、估计、盘算起来。
  只有乔薇想的不是这项从天而降的工程。她的目光追随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顺着敞开的窗子,往小李家的老屋深入进去,再深入进去。她看到了大片脱落的墙皮和挂着蛛网的房梁,仿佛还闻到了屋里弥布着的尘土味儿和霉味儿。这味道带着一种怀旧的气息,让她的念头再也遏制不住,一条线地往旧时光里穿回去。她想起了小李走的那天晚上,自己从自家院墙里翻出来,扶着他瘦削而坚实的肩膀跳到地上。当时两人就站在这片空地,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又谁也不看谁。男的抬头望天上的月光,女的低头看地上的月光,月光都是银白如锦缎,天上地下却大不相同。这一番独处,仿佛是为了让两人适应从此以后的分别。
  静默良久,小李就说:“那我走了。”
  当时的乔薇对小李说:“你走——好。”
  此时的乔薇鼻子一酸,几乎涌出眼泪来。
   

贰 


  俩人好上又分开的事儿,大约发生在七年以前。其间的过程很常见,是许多人都曾经历过的。最开始,他们都在县一中上学,是寄宿制。来自同一个镇子,又是房前屋后的邻居,总会互相关照些。乔薇长得清清秀秀的,小李刚好也清秀,乔薇的成绩中等偏上,小李比她还要好一点。天长日久处下来,眉眼间便带了不比常人的亲昵,外人看来也分明是一对青梅竹马。
  中学的时候有高考的压力,老师又像防贼一样盯着,自然不敢太公开。上了大学就自由了,两人考上的又是省城里的同一所师范院校。上那所学校,对乔薇而言有女承父业的意思,对于小李,则是因为可以减免学费,还有生活补贴,否则以他的分数,应该可以考到北京或者上海的大学的。如今回想,他们正经八百谈恋爱的日子,只有大一大二的那两年。恋爱的过程,也是寻常学生情侣的标准动作: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去图书馆,周末去礼堂看一场电影,谁病了另一个人就去照料……因为已经熟识了十多年,男孩女孩都没有表现得太兴奋,当然也不会因为性子不合而吵架。就像一部拿过龙上好油的自行车,蹬上去就能骑,平平稳稳的很熨帖。要不是每晚把乔薇送到宿舍楼下,小李会轻轻拥抱她—下,借机耳鬓厮磨个两秒钟,很多人都会把他们当作一对表兄妹呢。
  在记忆里,小李的性格格外的温和。他不言不语的,一个男孩儿,脸上总挂着腼腆的笑,两个人在一起,常是乔薇在说话,他耐心地听。不但听,而且能记住,比如一个月前乔薇说江心公园的桃花要开了,下个月,他就从饭盆里省出两张门票钱,带她去看桃花;再比如乔薇说过一次她不喜欢闻炒菜的油烟味儿,以后每次去食堂吃午饭,他都会先占好一个靠窗通风的位置等她。可见他对乔薇的话是多么认真呀。有几次,乔薇故意对小李耍脾气,明知道自己不讲理还非要把不讲理坚持到底,小李也平平静静地依着她,连受了委屈的表情也不往脸上摆,最后弄得乔薇倒先不好意思了。在一个人的时候,乔薇时常会总结性地想一想两人的关系,她觉得在大学里能谈上一场和睦的恋爱,真是挺幸运的——没看别人都是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甚至要闹到自杀的地步吗?而这份和睦,多半是小李的功劳。
  和小李谈恋爱的事情,乔薇没有告诉她父母。是有镇上的人到省城办事,在江边桥头看见他俩手拉手地闲逛,这才把消息传了回去。那时乔薇的父亲刚被委任为中心小学的校长,正在负责校舍建设的事情,两栋教学楼一个操场的工程,都得由他全盘操持。人有了事儿也有了权,状态就很风风火火,白天要接待县里的视察领导,晚上又要被建筑公司的人强拉去赴宴洽谈,忙得不可开交,也不再牢骚“百无一用是书生”了。他觉得自己的用处可大了。因此得知女儿恋爱之后,乔校长最初是一副不太上心的样子,只是打了个电话,让乔薇“把握好”,别耽误学习。
  乔薇答复父亲:“您放心。”
  这时她还以为和小李的事情就此顺顺当当了呢,直到那年暑假回家,才发现远非如此。当时她刚一进巷子,还以为走错了路:原先的三间平房不见了,一栋贴着瓷砖的二层小楼赫然拔了起来。小楼的样式和当地其他有钱人家的宅子大同小异,只是门口贴了乔校长亲手写的对联,便有了“诗书传家”的意味。早就听说家里筹备盖房,只是没想到盖得那么快,估计是那些建筑公司在兴建小学之余,。就顺手把校长家的工程效劳了。乔薇脸上挂着喜气四处张望,本以为父母会先向她介绍新家的装修和设施,没想到父亲的第一句话却是:“上来,谈谈你的个人生活。”
  如今和父亲谈话,需要爬两段楼梯,才能进到他专门的书房兼会客室。这个铺垫更使谈话平添了几分郑重。在沙发上坐好,仰视着大班椅上的父亲以及父亲身后那套胡桃木书柜,乔薇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下去,随之脖子也僵了。
  乔校长的意见很简单:不同意。然而毕竟是教育工作者,他知道强硬地压服女儿,也许会适得其反。于是他迂回隐晦地启发乔薇:人的一生很漫长,今天看起来割舍不掉的情感,放在以后回想,多半是意气用事的结果;然而一旦为了意气用事打断了设计好的生活轨迹,那么将来多半会后悔;你觉得他这也好那也好,那些都是在无事一身轻的状态下看出的“好”,如果陷入繁琐、庸常的生活里,你还会觉得他好吗?天长日久,他还会对你那么好吗?如果不好了,这个人总得剩下一些别的可取之处吧,他有吗?
  至于不同意的原因,也很简单:小李家穷。仍然很符合教育工作者的身份,乔校长把“穷”也有条有理地分了等级,概括出“一般性的穷”和“不一般的穷”。他叹了口气说,要是一般性的穷,那也罢了,顶多是自己受罪,可是小李家的情况,真是在穷里都要垫底,是还要连累别人的穷。他爸是在鞭炮厂的仓库里点火盆取暖被炸死的,打那以后,他们家借过多少外债呢?恐怕自己都数不清。就这样,厂里的损失还没有赔偿干净呢。哪年春节没有人堵在门口要账?街坊四邻都看习惯了,恨不得听不到小李家门口哭天抢地一番,都不算过年了。他姐姐自从嫁出去,就和娘家断了联系,这是在干什么呢?在躲穷啊。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谁甘愿永远被拖累下去?
  说到这里,乔校长脸上有些尴尬。他大概认为自己讲得有些过分了,不太符合一个读书人,尤其是读过几年古书的人应有的姿态了。于是他话锋一转,又把姿态“拗”了回来:我之所以持这个态度,可不是嫌贫爱富,而是爱女心切啊。为了爱女心切,我宁可被指责为嫌贫爱富。现在咱们家里是什么态势,你也看到了吧,蒸蒸日上啊,而我对你的期望比蒸蒸日上还要绚丽,最好有—飞冲天的效果。你的学业不应该只念一个本科就结束,将来工作的地方也不应该是在这个镇上、县里、市里。听说如今出国留学在大城市的年轻人里已经很普及了,你也可以往那个方向努力一下嘛。费用不必担心,家里已经开始筹备了,基本不成问题。从这个角度想一想未来,再想一想眼下……做父母的苦心你懂了吧?
  乔校长当语文老师的时候就是好口才,干了一段时间的领导,更是把自己培养成了演讲高手。对女儿的这一番教导,他说得入情入理,甚至可以说是贴心贴肺。最后,简直是神来之笔,他的口吻忽然转入了凄然和无奈:
  “小李这孩子,我也算是对得起他的了。从小学到中学,我个人出钱给他垫付过多少回书本费了?他考上大学那一年,他们家亲戚都没表示,还是我这个启蒙老师给他掏了路费……这些事情我都没告诉过你。”
  说到这个份儿上,乔薇心里再疼,也不得不站在父母的角度考虑问题了。她当时没答复,父母也不再施压,允许她“再考虑两天”。然而此后乔薇再出门去,就感到背后盯了两双眼睛,他们分明是提防她又去找小李。这时乔薇便会隐隐生出一丝愧疚来,觉得对不起父亲给她设计的美好的未来,也对不起这个焕然一新的家。这个职位和这栋房子,都是父亲苦熬了半辈子才熬出来的啊。
  于是乔薇和小李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刚开始,小李那边并没有什么反应,一来因为他假期都要去县里找零活儿干,赚几个钱贴补家里,二来两人本来就不习惯在老家公开地出双入对。夏天转眼过去了大半,山林深处吹过来的夜风带了半分秋意,那种异样的感觉才在他们之间生长出来。小李想找机会和乔薇说点儿什么,乔薇却不是闷在家里,就是到别处去走亲戚,再不就干脆陪乔校长出门应酬。屡次三番躲躲闪闪,再傻的人也能察觉到点儿什么了。这时小李心里也发了狠,索性反过来把乔薇给搁下了。有几次乔薇自己忍耐不住,晚上转到小李家门口站上一会儿,小李却装作看不见她了。
  乔薇没有想到小李那么一个温厚的人,骨子里却是这般硬气。从事态上讲,两人其实已经获得了就此断开的契机,但郁积在心底的伤感却越来越浓厚,简直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乔薇开始大白天的发呆、恍惚,脸色憔悴,夜里也不知做了个什么梦,就一个人哭醒了,可是想要回忆那个梦,偏又空空如也的无迹可循。并且,在家里的日子还是好捱的,毕竟有一扇大门和一对门神似的父母给她挡着,乔薇更害怕回了学校之后,到那时候就必须直接面对小李了,而她又该怎么面对小李?
  恰巧在这时候,又横插进来一档子大事。小李的妈去世了。据说是一天晚上下雨,她举着伞去迎干活儿回来的儿子,在石板路上滑了一跤,就脑溢血了。等到小李回来,看见母亲横在路边的水泊里,赶紧奔卫生院喊来医生时,人已经凉透了。镇上的人都感叹这妇人命苦,一辈子没过过两天好日子,又感叹寡母一亡,李家就算彻底散了。办丧事的钱还是乔校长出面,从镇政府支取了一部分,又牵头联络几户殷实人家,共同补上了余下的缺口,总算把过场走得像模像样。出殡那天,小李久未露面的姐姐也回来了,却抱着儿子缩在丈夫身后,和披麻戴孝的弟弟保持着距离,明摆着不把自己当家里人。充作灵堂的南屋门口,站着几个满脸愁苦的男人,他们既不进门吊唁也不和亲属讲话,只是你一根我一根地抽着烟。众人知道这些都是债主,生怕落得个人死债销的结局,便要在今天讨一个说法。在亲戚和冤家的围绕之下,小李垂手立在母亲牌位一旁,看起来孤单极了。而乔薇跟在父母身后,只觉得他离自己非常之远,直远到隔了几重山、一片海。她隔山隔海地望着小李,心惊胆战,害怕他从山海那边对自己投来一瞥。还好小李始终机械地肃立、答礼,就连乔薇去给他妈鞠躬时,眼睛仍然扎在地面上。这让乔薇吁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作为镇上热心公益的头面人物,又是小李的启蒙恩师,乔校长率领家人留到最后才走。当宾客渐渐散去,堂前只剩下几个跃跃欲试的债主时,乔薇看见父亲沉吟—下,缓缓地向小李走过去。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将这个年轻人引入了偏房。两人就在那里低声说话。乔薇等在外面,从虚掩的门里望着父亲的一边肩膀,还有小李半条胳膊。她已经料到两个男人在谈论什么。因为和自己相关,只觉得整个儿身子都在运劲,腿绷得紧紧的,膝盖不住发抖。不一会儿,她又看到父亲的半边肩膀动了动,一条手臂在门缝里现身,捏着一个信封往小李的手里塞。小李的手没做阻挡,僵硬地接了。这时,乔薇的心里便涌上一股怅然和释然混杂的感觉来。
  于是便有了小李离乡时,乔薇去送他的那一幕。当夜,两人除了事务性的交代,再也没说别的。就连一句珍重惜别的话也没有讲。小李告诉乔薇,他已将老宅抵给了债主们,仍然是不够还账的,但也只能等他在外面挣到了钱再说。乔薇父亲给的三干块钱,是他南下广东的盘缠和本金。他忘不了乔校长的恩情。乔薇提议,她返校后可以去向老师解释情况,争取为他申请保留学籍一到两年的政策。小李则说不必了。
  小李转身上路以后,乔薇在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行色匆匆,薄薄的纸片一般的身体轮廓,被风一吹就彻底不见了。此后,乔薇却仍然没有回家。她独自在镇上踱了两圈,又走了出去,到山路旁坐了不知多久。她想找个地方哭一场,但是意识到随处都可以哭的时候,眼泪却干涸不见了。凄凉之中竟又生出几分没趣,只听得到狗们东一声西一声地闲叫。等到精神彻底疲惫了,她才往家走去。这时天边已经浸出一层湿淋淋的白亮,再过一会儿,鸡都叫了。乔薇想:小李赶上夜车了吧。
  回到家里,看见父母已经起来,或许是根本没睡。他们正在说话,看见女儿就住了口。乔校长凝视乔薇几秒钟,干咳一声上了楼。乔薇低了低头,不好解释什么,径自往房间里走去。这时母亲跟了_上来,话里带着恼怒:“不是就在镇里吗?后来又去哪儿了?”
  乔薇说:“又到公路边上……不远的,没上山。”
  母亲说:“你一个人去的?”
  乔薇没说话。
  母亲的声音陡然压低,脸上带了莫大的警惕:“除了送他…--你们没干别的什么吧?我本来想把你叫回来的,是你爸不让。他怕邻居听见。”
  听到这话,乔薇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有一根簧断了,牵引得双肩一震,身子差点儿塌下去。时至此刻,她对父母的怨念才一览无余地泛了上来,恣肆横流。她的脸也冷了,一派凛然,横了母亲一眼,砰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然后,整夜不见踪影的眼泪也探出了头,但是这眼泪的意味已经不一样了。
   

叁 


  乔薇自认为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而在这种性格的反作用之下,她对生活的心理反应也变得迟钝了。当她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害时,一起受伤害的小李却已经天各一方,一年、两年不闻音信。家里人都认为那件事情“翻过篇儿”了,然而只有乔薇知道,自己正在承受绵延不绝的创痛。在情感方面,她甚至觉得自己类似于一只史前的巨型动物,食草恐龙什么的——因为神经传输缓慢,反应总是慢半拍,决心抵抗天敌的时候,已经被咬得体无完肤了。
  这些年来,她只要独自发呆,脑子里都会填满后悔,还有惭愧。怎么当初父母让她和小李断,她就真断了呢?竟然连反驳的意愿也没有。后悔和惭愧在她心里发酵变质,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态度:失落、孤僻,还有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惩罚。以前她的话就不多,后来愈发沉默寡言,给人的感觉,一天到晚除了吃饭嘴就没张开过。以前她也挺勤奋的,后来却对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这导致乔校长对她的殷切期望落了空。大学毕业时各科成绩只是勉强及格,别说北京上海的高校了,就连本校的研究生都没考上。出国留学更是连申请都没申请,乔薇的解释是“错过日子了”。那年的就业形势又格外严峻,在招聘会上碰了几回壁,还没到头破血流的地步,她自己却先泄了气,最后终于回到镇上,到父亲一手建起的中心小学当了一名英文教师。领着她报到的时候,父亲的神色是怅然的,而乔薇却生出一丝快意来。
  温顺并且迟钝的人,还有一个相生相伴的特点,就是会在某件事情上格外执拗。教了两年书,亲戚朋友开始给她介绍对象。那些男青年的条件,在本地都算相当杰出的了,有新提拔的副乡长,还有县里厂子的供销科长。然而乔薇不是不见,就是一见面便给人家甩脸子,仿佛生下来就跟男人有什么仇。几个回合下来,她落下了脾气古怪的名声,保媒拉线的也不再登门了。父母着了急,乔校长揣测女儿的心思,认为她是不甘心在小地方窝一辈子,便拉下老脸,拜托自己那些在大城市工作的得意门生,问问人家有什么合适的资源。照片寄过去,还真有一见钟情的。有个武汉大企业的年轻工程师也不知是犯了相思病还是心血来潮,居然开着一辆雪铁龙,千里迢迢地过来相亲。这人祖籍东北,三十出头,长得仪表堂堂,而且说话开门见山,非常直爽。他向乔校长保证,如果乔薇愿意跟他,结婚之后不用担心工作的问题,可以享受“杰出人才”家属的待遇,调进厂子里的附属小学继续当老师。可是这么大的一番诚意,不要说获得乔薇的青睐了,她就连看也不正眼看人家一眼。父母留工程师吃饭,她干脆躲到学校里去。这就近乎无礼了,乔校长夫妇尴尬得要命,除了一个劲儿地给客人夹菜,再也说不出什么。工程师嘴里塞着油汪汪的土鸡土鸭,摇头苦笑道:“权当自驾旅游一趟了吧。”
  就这么拖到乔薇二十八岁,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姑娘。而这时,她的婚事就不再是家里的主题了。坏事一窝蜂地涌了上来:离退休还有三年,乔校长忽然查出了尿毒症;‘股市大跌,家里的二十万曾经变成过五十万,一转眼却连五万也不剩了。病人是个无底洞,一点积蓄却又填进了另一个无底洞,如今的局面,只能靠乔薇一个人撑着。她倒是处变不惊,上班讲课,下班尽孝,辛苦是辛苦,但也一切井井有条。都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成冤家,可是乔家的女儿却是家里的恩人。父母那边早从埋怨变成了感激与愧疚,乔薇自己却是庆幸的:要是当初考学考走了,或者嫁人嫁走了,家里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呢?多亏留了下来。但她又会再往前多想一步:自己是怎么就留了下来呢?是因为小李吗?此刻她已经不再纠缠于谁是谁非,谁对得起谁谁对不起谁了,她只是在蓦然回首的时候感到惊叹:自己竟然“守”住了七年。七年啊,还差一年日本人都打跑了,可是当初也没人让她“守”呀。小李走时,她记得他们算是清清白白地断了呀。而现在,小李又回来了。
  小李回乡的阵势,就像山间夏季的雷阵雨。山雨未来风满楼,人还没有露面,四处八方都传来他的风声。据说他人还在深圳,就已经把款子一一打到了过去债主们的账上,不仅连本带利如数还清,而且为了赎回自家老宅,还另添了几万块钱的“保管费”。大家都知道那两间房当初是抵给鞭炮厂的,厂子里还不情不愿,觉得亏了,如今效益不好濒临倒闭,得靠小李的这笔钱才能结清上半年拖欠的工资。接着,又听说小李人已经回到了县里,之所以耽搁住了,是因为县领导把他当成了重要的投资商,正在一个宴请接着一个宴请地“做工作”。然后又传来了消息,说小李联络了一批深圳和香港的老板,准备合股在老家开设一间大型陶瓷制品厂,眼下正在马不停蹄地到处考察。
  这个小李,真是今非昔比了。而对于小李是怎么发的迹,一时间各有各的说法。什么贵人相助,什么走通了_上层路线,什么混黑道拿命搏来了第一桶金,每个版本都够得上一出传奇故事。不过大致的情节还是雷同的:他到深圳去打工,干的是装修这一行,刚开始也很苦,但因为肯干又有心计,不久就拉了一队人马,开起了自己的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恰逢其时地来了几个大单,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而小李的厉害之处还在于有眼力,赌性大。装修干出了起色,他立刻转型,用全部资本盘下了一家陶瓷厂,给大品牌的卫生洁具做代工,又是三两年过去,摇身一变,就真成了大老板了。
  袁兔兔那边吹得更具体也更邪乎,对同学们说他小舅的厂子有上千人,每天早晨集合点名唱《感恩的心》,声势比校运动会可大多了。还说有一次小舅在深圳喝多了开车,前面有辆“本田”走得太慢,他一发脾气把“悍马”的油门踩到底,将对方的三厢车撞成了两厢,然后从窗户里甩出一叠钱:修车去,别挡道。而小舅没结婚没孩子,因此最疼的就是他了,不出两年,他袁兔兔就要去深圳,去香港,去国外了,他要跟在小舅的身边,将来继承小舅的事业。乡下孩子眼皮子浅,几个同学对袁兔兔的远大前程信以为真,立刻巴结上来,表示“以后就跟兔哥混了”。袁兔兔竟然从受气包变成了孩子王,带着一伙手下今天欺负这个明天欺负那个,闹得沸反盈天的。乔薇看不过去,本来要管管这孩子,但是每次想说,却又每次都开不了口。她知道这是中间横了个小李的缘故,她隐隐地怕自己和他过去的事情被扯出来,更害怕直接面对今天的小李。他是应该大变样了吧,他变成什么样了?
  该来的事情绝对不会因为害怕而拖延。到了这个星期五的中午,校长忽然找到乔薇,让她下午不用上课了,带着同住在一个镇上的学生一起到从县里过来的公路边集合,有重要任务。乔薇猜到是什么事,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地问能不能让别人去。
  现任校长以前一直是她父亲的手下,被铁面无私地压了那么些年,因此现在对乔薇就更加铁面无私。他瞪了瞪眼:“就你家近,你让谁去?”
  没有办法,乔薇只好带了袁兔兔他们十几个人,前往镇上水泥路与县上柏油路的交会口。他们连饭也没吃,赶到地方却发现另一些人早已候着了,是由镇长率领着的大多数“班子”成员。镇政府那辆“江淮”面包车横在路中间,两边的后视镜上还各挂了一朵红花,不是以前表彰会用剩下的,而是簇新的,正在迎风猎猎抖动。两支队伍会师,也不搭话,只是默默地继续等待。一直干站到下午两点多钟,孩子们饿得哼哼成一片,镇长那边才接到一个电话,说客人又被下到县里来调研的市委副书记临时接见,这时刚在县一级领导的陪同下启程上路。一干人抱怨“上面”行程有变,为什么不早点打个招呼,学生们更是四仰八叉地坐到地上。只有乔薇仍在尘土里伫立,脸皮发僵,嘴唇干枯得丧失感觉,仿佛结了一层角质的壳儿。
  好在这个镇子离县里很近,只要上了路,说到也就到了。正午的太阳刚往西滑了小小一截,几辆汽车组成的队伍便缓缓出现在柏油路上。镇长把香烟往地上一扔,招呼起来:“到了到了。”两个工作人员随即从面包车里扛出一挂本地特产的十万响挂鞭来,就在路口摊开点燃,如同一条躁动不已的红蛇。硝烟弥漫中,学生们也不能闲着,他们在袁兔兔的带领下拉着手,雀跃着,用电视里庆典上的少年儿童们的表情高呼: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那车队便在这浩大的声势中刹住,每辆车上都下来一两个人。前面的是副县长和县政府办的几个领导,后面就是小李和他带来的投资商了。镇领导自然迎上去热情握手,而这时袁兔兔又唱了一出好戏,他从学生们的行列里一骑突出,直冲向人群正中那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拦腰抱住大哭起来:
  “小舅,你可算回来啦!”
  乔薇的脑子里这时才有了点儿意识,她的第一反应是纳闷:小李离家已经七年,他走时袁兔兔才刚三四岁,再加上他姐姐和娘家几乎断绝了来往,这孩子又是怎么一眼认出“小舅”来的呢?又一想,大概袁兔兔他妈给他认过照片了吧。提前做好功课,保证了这一哭的准确性。
  袁兔兔果然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并将主客两方之间的气氛陡然拉近。一个白发苍苍,穿着一件夏威夷花衬衫的老者俨然归国华侨,用拖着长声的港式普通话感慨:“血浓于水啦。”然后从手包里掏出一只红包塞到袁兔兔手里。小李倒有点尴尬,连声说“肖公太客气”。
  这时乔薇才凝神静气,时隔七年之后第一次打量小李。她惊异于自己明知道几米开外那男人是他,却无法把他和当初的小李对上号了。或者说,乔薇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小李的眉眼容貌了。她为了一个面目不清的人,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心如寒潭的老姑娘。她也只好在单方面的凝望中重新认识小李:他好像没胖也没瘦,背却仿佛比当初驼了,脸型依然是清秀的,只是氤氲着一团黑不黑红不红的颜色,典型的饮酒过度,睡眠不足。一群人握手复握手,寒暄复寒喧,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钟头才向镇里进发。也不知道谁说了句坐了一天都坐累了,正好在空气清新的地方散个步,所有的汽车就都没了用处,只好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小李已经拿出了半个主人的做派,陪着肖公和副县长走在前面,袁兔兔仍摽在他的胳膊上。他们经过学生组成的欢迎队伍时,乔薇下意识地歪过头,眼瞥向别处,而在一歪一瞥之间,她分明察觉到小李已经朝自己望过来了。小李的眼神短暂,如同蜻蜒飞过时翅膀扇出的一缕微光,却将她钉在地上,学生们呼啦啦都走了才想起来迈腿。
  此后的一路上,乔薇始终落在最后,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前面鼎沸的人声统统涌进耳朵,但却分辨不出说的是什么。她还感到镇上人的目光从街边、门洞、窗子里铺天盖地地投射过来,按说看的不是她,但也让她步步心惊。按照程序,这一行人大概要先去镇政府听取当地领导“介绍情况”,如果资方感兴趣,就可以初步探讨投资建厂的意向了;有话没话也得消磨到傍晚时分,然后去镇招待所的内部食堂赴宴。后面那些场合当然是轮不到她一个小学老师参加的,她总算稍微清醒了些,来到拐向自家院子的巷口,就停住7脚。然而也怪了,当乔薇原地站定,整整那一群人仿佛都被她拽住了,也拖泥带水地停下。人群的核心处再次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然后有几个人分开旁人,稳步朝她走来。
  领头的又是小李,而他离着乔薇还有几丈远,镇上的一个工作人员已经先跑过来,一扯乔薇的胳膊:“突然说要先去你家,快回去准备—下吧。”
  “去我家?”乔薇机械地重复。
  “没错,去看你爸……看乔校长。”
  自从乔校长的病情转入稳定期,家里便几乎没来过客人,仅仅是学校的工会逢年过节走一走程序罢了。工作人员裹挟着乔薇进门,三言两语对她母亲解释了状况,同时一个劲儿地环顾着屋里“咳、咳”,仿佛在谴责乔家的脏乱与潦草。没过片刻,人群就填满了一楼客厅,几乎每个人都在伸长了脖子喊乔校长,那架势简直像乔校长被谁故意藏匿起来一样。乔薇的母亲总算稳住情绪,上前递了几句话,就见小李面色凝重,半低着头噔噔噔地往二楼奔去。
  等到乔薇到厨房凑出几只茶杯,拿竹编的托盘送上去,就看见父亲的卧室里再现了电视新闻里常见的一幕——“亲切关怀”、“传递温暖”。乔校长半卧着,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刚刚被硬扶起来,胸膛里好像扯着一只风箱呼呼作喘,小李在人们的簇拥下半躬着腰,两手紧紧握住乔校长肿胀得像河边花岗岩似的手。两人眼里盈盈发亮,不消说,那都是干言万语道不尽的感慨。
  小李说:“校长,我不对,一直也没回来看您。”
  乔校长说:“小李,你出息了。”
  小李说:“您什么时候病了的?”
  乔校长说:“你出息了,小李。”
  前言不搭后语地对了两句话,小李就直起身来,对大家诉说起乔校长对自己的栽培与帮助来:从上小学时给他垫付书本费,到他母亲死后挑头操办丧事,一直讲到离家时塞给他的三千块钱。他格外强调,那三千块钱让他迈出了在深圳发展的第一步,当时他连工作都找不着,如果没有那笔钱,恐怕就要住不起房子吃不上饭了。而如果他冻死饿死了,也就没有今天这个衣锦还乡的小李了。小李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悲伤,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随行有一位市里日报的记者,不失时机地掏出相机咔嚓咔嚓,抓拍了一张演都演不出来的感人作品。
  众人自然唏嘘不已,那位肖公又用港味普通话进行了一句精辟的总结:“师恩似海啦。”
  只有乔薇仍然出离于眼前的氛围。此时她总算敢于直视着小李了,却叉总猜想对方的那一番感恩之词,其实话里有话。尤其是说到三千块钱的时候,她只觉得小李的眼睛分明又向自己这里投来一瞥。那目光并不具备他语调和言辞里的温度,它分明是冷的,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寒光了。那么他也是怀着怨念的吗——就像自己这么多年来一样?这个想法电光石火,极其尖锐地在乔薇的灵魂里刺了—下,让她在疼痛的同时又像有什么东西陡然苏醒了。
  围绕着乔校长的对话还在继续,县里的领导随口问到了治病的费用问题。副镇长适时地为乔家铺垫了几句话:教育口的经费从来就很紧张,乔校长得的又是不在医保范围内的重病,透析和大部分药品都要靠自费,困难程度可想而知。进而,他又把话题引到乔薇的身上,说她是个孝女,为了父亲的病一直没有嫁人,至今待字闺中呢。这明显就是临场发挥了,俨然是唯恐相关的人不够高尚,玷污了一个美好的故事。其实镇上的人谁叉不知道呢,乔薇在父亲病倒之前就已经是个老姑娘了。而说到乔薇,小李反而像没听见似的,根本不往她这边看一眼了。他只是耐心地等待众人安静下来,然后开口,缓缓地宣布:
  “校长的费用我包了。”
  热烈的掌声随即响起,记者又捧出个本子奋笔疾书,场面登时被烘托到了高潮。乔校长自然是哽咽了,乔薇母亲也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儿的拿袖口抹眼泪。乔薇身边那个工作人员用力地拍着她的肩膀:“你看,你看,你真应该感谢李总。”而乔薇呢,她的确是感动的,但感动的对象却是终于有望熬出头来的困苦,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对于小李,她陷进了一种难以言尽又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愫里:这么说他终究是大度的,或者说,他清楚地掂量出了“恩”与“怨”各自的分量。比起乔校长的浩大施恩和他的浩大感恩,和乔薇之间那段戛然而止的儿女私情又算得了什么呢?但无论如何,她乔薇可是实实在在的七年未嫁啊,那一点儿怨念要是如此轻易便能够烟消云散,这七年又算是什么呢?算她犯傻吗?
  脑子里满是胡想,嘴里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当乔校长夫妇的发言致谢结束,众人又等着她这个孝女表示点儿什么时,乔薇只是发愣,呆看着小李的脸默不作声。又是一个干部打圆场:“这姑娘都高兴傻了。”
  “对,傻了。”乔薇附和道。  

 

肆 


  小李那一行人的考察只持续了两个半天,他们在镇招待所住了一夜,次日中午就坐车匆匆回了县里。用他本人的话说,家乡的一山一水都是记熟了的,再怎么看山也还是那山,水也还是那水。可他不用看,那个肖公和其他客商就不需要看嘛?这分明就是对本地投资建厂的前景并不看好了。镇上的干部不免感到失望,但同时也无话可说。在周围的几个乡镇中,本地的工业基础和投资环境是最薄弱的,这主要是山区占了大半面积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镇上的企业才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鞭炮厂。你指望人家为家乡美言,家乡也得值得美言呀。
  然而一个星期还没过去,重磅消息就传了回来:在小李的坚持下,陶瓷厂的选址已经初步决定,恰恰就在本镇。他的理由是基础薄弱才有施展的空间,正如同一张白纸好作画。接下来的步骤,就是商议投资办厂的具体条款了。小李那边对土地的胃口很大,坚持要镇里关掉东头河边的鞭炮厂,将厂址一并归入陶瓷厂,再把那附近的人家统统迁到西头不靠水的山地上去。这就涉及了拆房占地和百十号人的就业问题,再说鞭炮厂是镇里出资兴建的,几十年的产业,你一句话就要关停,这也太武断了。同时,镇上的居民们一方面盼着外人来投资,另一方面因为兹事体大,便也心存着少一虑不如多一虑的谨慎了。他们担心小李等人像一阵风似的说来就来,将来也有可能像一阵风似的说走就走。本镇虽然经济上不富裕,但是有个优点是依山傍水景致美观,有几栋两三百年的古宅院保留如初,外面的人来了都说这儿像个世外桃源。假如居民们的担心不幸成真,厂子的机器、流水线搬家容易,却留下一个烂摊子,又把维护了几代人的镇子拆了个七零八落,大家找谁说理去?
  两边这一僵持,却忙坏了县里的干部。尤其是主管经济的副县长,他先去找镇领导谈,说机遇难得。镇领导平日里尽见着吃吃喝喝的,关键时刻却很硬气,说你们当头儿的迟早要调走,我们基层干部可是本地人挪不了窝儿,所以这事儿要么不出纰漏,出了纰漏就得被戳一辈子脊梁骨;再说对那些投资商有疑虑的不只是我,还有大多数居民,民意难违。副县长又去找小李,小李也很作难,说投资的还没来就担心人家要走,这看起来是对外人不信任,说到底还不是对本地没有信心吗?镇上的人却通过领导回过话去,说他们还真是没信心,越是没信心就越得做好最坏的准备;再说你小李当初不就走了吗,也没见你扎根在这个镇上啊。
  当年的小李是被穷逼走的,没想到却成了遭人质疑的话柄。就连领导都替他叫屈,副县长拍了桌子,说镇上的人鼠目寸光,又臭又硬。但这种事情还真需要基层的配合不可。本地人性格倔强,古代盛产侠义之士,近代出过好几批不同阵营的革命者,这几年还有抱着煤气罐子冲击政府办公楼的极端案件,大力弹压怕会压出乱子来。好在投资商那边也不着急,索性就在县宾馆常驻下来了,肖公每天带着几个同伴穿山过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啦”。小李也优哉游哉地走亲串友,他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只要认识的人进去就能吃,吃饱喝足还能领一条“芙蓉王”香烟。袁兔兔家更不必说,全套的进口电器都换上了,小李还许诺厂子一开起来,姐夫立时就任采购部部长。对于这样一个弟弟,他姐姐把前十几年丁点儿不露的亲情一并掏了出来,二十四小时照顾小李的饮食起居就不说了,一次谈到他这么大岁数还没娶亲,竟然号啕大哭起来,从爹喊到娘,仿佛考妣又丧了一遍似的。
  乔薇家里却有另一层焦虑。那张小李作为“着名企业家”和乔校长亲切握手的照片已经登上了市里日报二版的显着位置,底下还配着一系列他如何自学成才、少小离家、难忘师恩、报效乡里的感人励志故事。就连乔校长也沾了光,被称为“默默奉献的教育工作者”。报纸取回家,先在乔校长的病榻前放了三天,然后又被乔薇母亲小心地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了。原本略显模糊的人脸被门口倾泻进来的阳光一照,竟然变得清晰,就连照片上乔校长肿胀的手臂都发起亮来。
  与之伴随的是母亲的絮叨:“他说看病全包了,不能是场面话说说就算的吧?”
  “会不会这一阵子忙着洽谈,就顾不上你爸这桩事了?”
  “可别把建厂的事和你爸的事混在一起了,厂子建不建的,病总得看呀。”
  “他从小就是个仁义孩子,而且实在……对吧?”
  “医院那边又催了。”
  乔薇一回到家,耳朵里塞的除了父亲在楼上的吟哦,就是母亲这些翻来覆去的话了。她怀疑母亲是专门说给她听的。那笔钱当然是雪中送炭,然而给不给是人家的事儿,什么时候给更是人家的事儿,自己嘀咕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母亲是示意她去问问小李?这么一想,乔薇反倒狠了心不接话了。小李回来,他和她并没有说上一句话,他只是不清不楚地扫了她两眼罢了,并不比看别人更多。
  就这么耗了两天,一天乔薇正在做晚饭,母亲轻手轻脚地来到她身后。她本来预备好继续听嘀咕,谁知母亲却开口叫她名字了。
  “乔薇……”
  “有事?”
  “不如你去问问吧。”
  “问什么?”乔薇当然知道问什么了。
  因此母亲也就省却了“问”的内容,而是又添了一句补充:“是你爸说让你去的。”
  “你们为什么不去?他还可以托从教委调到县政府的熟人……”乔薇抢白似的说。
  母亲简短地说:“你爸觉得我们出面,人家反而会再拖,也许还会反悔的。”
  乔薇心里咯噔—下。到底是读书人,想得细,想得多,也格外容易心虚。然而他们心虚,她就不心虚吗?她还感到他们全家的灵魂上都有一道疤瘌,本以为天长日久已经愈合,但是今天这个光芒万丈的小李一出现,就把疤瘌重新照得毫厘毕现了。乔薇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耻辱,再一次咬紧了牙关不开口。
  母亲的口吻却突然硬气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仿佛在跟谁辩论:“你们原来的事,我们的确亏待过他不假……可是也要想一想,你爸爸在别处又有哪点对他不好了?他们家的亲戚哪个给他交过学费,哪个为他家出头操持过丧事?虽然没做成女婿,可是也跟半个儿差不多了……”
  话还没说完,乔薇已经摔了一个碗。随着那记碎裂声,厨房里总算归复了平静,只有锅里的青菜豆腐汤还在没着没落地冒着泡。母亲仿佛这才想起,乔薇是个二十八岁还没结婚的老姑娘,而老姑娘是有资格脾气古怪的。她把后面的话生憋了回去,上前帮助乔薇盛饭端菜,先拨出一份来给楼上的乔校长送去。
  母亲才一离开,乔薇就快步出了自家院子。
  正是吃晚饭的钟点,巷子外面的街上飘扬着油烟的味道,来往的闲人并不多。然而乔薇却像暴露在众目睽睽的审视下一般,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儿,只是低头耸肩大步走着,不一会儿便出了镇子,踏上了通往学校的那条山路。天色也恰好黑了下来,小镇的灯火花团锦簇地在身后亮着。她孤身—人往山上走去。
  从家里到学校,骑自行车的话也要二十多分钟,凭着两腿走起来就算是远路了。乔薇把全部心思放在走路上,耳边只听见呼呼作响,竟然仿佛御风而行。她没吃饭也不觉得饿,不知过了多久来到中心小学门口,身上微微出了一层汗。看门的老头儿看见她,迎出来问:
  “乔老师,你有什么东西忘了带吗?”
  乔薇随口编道:“我来备课。”
  老头儿费解地摇了摇头,给她打开校门。而乔薇既然进来了,索性就真的备起课来。小学英语,这是一个苹果那是一条鱼,需要专程准备才怪,但她想的是有事情做总强过没事情做。她翻开书本,像小学生一样朗朗读起来,那些字正腔圆的、无意义重复的句子假如被别的老师听见,恐怕会认为她得了神经病。乔薇并不否认自己此刻得了神经病,但她是用神经病的方式治好了神经病,半本书读下来,她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平稳下来,进入了自我封闭的宁静状态。办公室的窗中一灯如豆,远远望过来也一定是安详恬淡的景象。看门的老头儿过来轻轻敲了敲门,提醒她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乔薇长舒了口气,关灯出门,往校外走去。老头儿心好,追上来递给她一只手电。虽然是夜路,但是因为走惯了,心里也不感到恐惧。乔薇晃悠着手电,追逐草丛上方飞起的萤火虫,不时又将光柱移向天空,看它像柄无限长但却全无重量的剑,插入厚重的黑暗的腹地。她忽然想起过去有人对她说过,假如别的星球上也有人的话,手电的光将会被他们捕捉到,从而发现地球上的同类——只不过很可能是几千几万年后的事情了,因为光在宇宙中要走几千几万年。这话是谁说的?当然是小李了。高考前夕一次上晚自习的时候,乔薇肚子疼起来,他曾经一手攥着手电,一手攥着她的腕子把她送回了家。
  如今的乔薇独身夜行。她终于进了镇子,却仍然不想回家。乡下人睡得早,此时整条街道差不多都是黑的了,她在自家院口站了半分钟,抬头看了看乔校长卧室亮着的灯光,转身又朝院子后面绕了过去。那个方向是小李家的老宅,自从小李离家,就几年如一日地黑灯瞎火,她浑浑噩噩地走了过去,在两间平房之间的空地站着出神。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乔薇打开手电照过去,正是小李,光柱再一挪,进而显现出一辆汽车的轮廓来。他一定早就坐在那里了,像她一样无声无息。而令乔薇感到诧异的是,自己在这种情形下见到小李,竟然并不吃惊。几乎像是俩人早已约好了一般。
  乔薇说:“你也在这儿?”
  小李说:“也在。”
  “来干嘛?”
  “看看。你呢?”
  “也看看。”
  小李接着拍了拍身下的青石板,乔薇就关了手电坐过去,两人并肩,在一切都影影绰绰的黑暗里“看看”。话自然也是要说的。刚开始是一些必要的交代,小李说他在县里和人周旋得头疼,就偷偷开车跑了出来,想在自家门口静一静,乔薇说她刚从学校回来,也想静一静,然后感慨道:
  “真是好久没见了。”
  小李说:“你也没变样。”
  乔薇说:“你变了不少。”
  “变成什么样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小李用戏谑的口气问她。而记得在过去,小李是不会这么说话的。
  乔薇回答说:“说不好。”
  小李就哈哈大笑,中气充足,声音直传到街面上去了。这么大的动静让乔薇蓦然紧张,但好在他随后的说话声就变得格外低了。他没问她自己走后这七年的生活,她也没问他在深圳的那些日子。他们触景生情,围绕着身后的老宅,回忆起更加久远的往事来。那时乔薇才刚五六岁,常穿了一件拖到膝盖上去的花背心,捧了碗油盐饭在空地上吃。她很怕街对过篾匠家养的那只大鹅,鹅也欺软怕硬,每每奔过来和她抢食。到了这时,小李就会拖着鼻涕,挥舞着一只塑料拖鞋保护她。两人还去河边的泥地挖螺蛳,去山脚下看鸟啄蚂蚱。乡下的孩子不娇贵,无论家境好坏基本上都是放养,因此整个童年,乔薇都是伴着小李野过来的。两人你一段我一段,—人讲完一件事情,另一个往往进行补充或反驳,说对方记错了。一股悲凉的气氛像雾一样,随着追忆里的似水流年蔓延,他们便不时用哈哈大笑将悲凉驱散,拨云见日地扞卫着往昔的单纯和明亮。沧海桑田,乔薇和小李独处的时候,却仍然是放松的、快乐的。她也诧异于小李的神色举止像个孩子,也许他骨子里还是当初的那个小李。
  时间早已过了午夜,夜露沾衣,乔薇冷得皮肤绷紧。她自然也想到了父母求她问小李的事,然而小李既然绝口不提,她也无从开口。那么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呢?陪一个年轻的富翁怀念过去吗?她还纳闷,自己和小李的过去几乎是重合的,怎么他变成了那样,她却变成了这样呢?
  乔薇的疑惑和小李的讲述同时被一阵昂扬的铃声打断。小李掏出手机来接了个电话,然后说:“市里的王主任打牌输了两万多,我得过去帮他收场。”
  一瞬之间,小李就变了一个人,回到一切就事论事的高度理智中去了。他仿佛在一秒钟之内长大了二十多岁。乔薇便先站起来,无声地打了个寒颤,看着小李起身开车门,发动汽车。
  这番偶遇就这么结束了吧。然而汽车缓缓移动了没几步路,车窗忽然摇了下来。小李探出头来:
  “你还会再来这儿看看吧?”
  乔薇没答话。
   

伍 


  自此以后,夜里到小李家的老宅相会,就成了两人的习惯。这个习惯并不回回如愿,有时乔薇在那扇破败的门前空等一个小时,小李也不出现,她就知道他又被某个重要的酒局或牌局绊住了。还有时乔校长忽然难受得捱不住,她和母亲跑上跑下地照料时,便听见后院墙外汽车开走的声音。然而总有凑上的时候。当乔薇拿手电往老宅的屋檐下一晃,小李便会照例咳嗽一声,拍拍那块充作长凳的青石板。
  坐下之后,除了聊天也没事可做。俩人的聊天仍以回忆为主题,沿着时间的轨迹,从撒尿和泥的童年伸展到小学、初中、高中……而越往后,就越变成了小李一个人倾诉,乔薇几乎无话可讲。这大概是因为乔薇的成长历程是按部就班、近乎于浑浑噩噩的,她的一切都在父亲乔校长的安排下完成,只要将父亲的要求——贯彻即可。这样的人生只能叫总结稿,编不成故事。小李的回忆就要庞杂和深远得多,并且像一辆不断上货的火车,层层加码,越往后越沉重。在几个夜晚,他依次回忆了父亲在鞭炮厂被炸死,母亲扯着他们一对姐弟挨家挨户地去找亲戚借债,还讲到了他其实在念高中的时候就无心上学了,如果不是母亲生前的嘱托和乔校长的勉励,大概连高考都不会去参加的吧。有许多事情乔薇以前只是粗略的旁观者,顶多扮演着最先安慰小李的那个角色,大部分细节尤其是小李的心理活动,她这才第一次听说。而从不知多久以前开始,小李的心里就发下了翻身的宏愿,甚而说是一个毒誓也未尝不可:假如有“那一天”,他要在原地风风光光地重建老宅,不为了住,只为了充当纪念馆的作用,摆放母亲当初陪嫁过来的那些旧家具,他还要关停鞭炮厂,实在不行就买了它,总之不能让它再存在下去这是为父亲“报仇”的意思。
  “那一天”眼瞅着就要来了。
  乔薇仿佛今天才知道“生活”二字对于小李而言的意义。那是屈辱之下的挣扎,不断被剥夺又拼了命地去攫取的厮杀。这样的小李前往深圳后,无论做什么都是无所畏惧和理直气壮的吧。她在沉默地倾听的同时,继续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小李尽快兑现出钱给父亲看病的诺言,好让焦虑中的父母安下心来。她还既盼着又害怕小李终于会追溯起他们之间的感情来,而小李一直避而不谈,想必是打算用一个晚上专程回忆。
  还有,乔薇至今也不搞不清楚,小李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专程从县里赶回来,避着旁人跟自己见面。她也不清楚现在的自己之于现在的小李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除了说话,他没对她做过任何举动,就连看也并非专注地凝视,而是仿佛把她这个唯一的听众抽象成了语言词句的接收终端。他只热衷于倾诉,她也只好倾听。
  但是,如果小李所需要的只是一双耳朵,干嘛非要找她呢?
  夜晚回忆涌动,白天的事情也在进展。镇、县两级政府与投资商经历了几轮谈判后,突然爆出一个人们意想不到的、与建厂没有关系的消息来。
  谈判原先之所以卡壳,在于镇上的人们担心小李等人的投资来了却留不长久,祸害一阵就走。换句话,假如能给一代人、两代人提供颠扑不破、旱涝保收的铁饭碗,那么就算“祸害”也是值得的了。大家毕竟要吃饭,要就业嘛。镇上的意见领袖们统一思想,鼓动群众,坚决反对领导为了短期政绩草率决策:“咱们得有远见,既然要卖,就得卖得一劳永逸。”
  他们又提出了两条具体要求:在本镇打造“华中陶瓷之乡”可以,但是一要保证承租土地达到三十年以上,并且要一次性付清租金,由镇政府专项用于改善居民生活,二要承诺佣工优先解决本镇人口。这两条要求写成了书面文字,支持的居民人人按手印。本来还要拉乔校长这个过去的头面人物出来声援,但见他卧病不问世事已久,也就罢了。最后,他们把红花朵朵的请愿书拍在镇长办公桌上,让他去向县里和资方转达。
  小李和肖公那些人就真犯了难。他们对县领导吐苦水,说原以为镇上的人只想多争取些征地方面的补偿,没想到居然提出了这样苛刻的要求。第二条优先佣工也就罢了,第一条实在难以接受。办厂租地,租期五年的也有,十年的也有,长远之计的二十年以上也有,但无论租多少年,租金都是一年一付。如果一次性支付三十年,相当于厂子还没兴建,就将大部分资金都占用消耗了。活钱变成了死钱,这是经商大忌。投资商内部也闹起了分化,肖公当着领导的面,指着小李鼻子,用香港腔说出了四字成语:
  “罪魁祸首啦。”
  意思是小李把他招呼到老家投资,但是来了却搞不定事情,反而把大家拖入了进退维谷的泥潭之中。然后又感叹总算知道小李做生意为什么厉害了,原来都是跟家乡入学的。小李满脸委屈,拍着沙发扶手对肖公叫唤:“原来想的是有财大家发,怎么知道他们不按规矩出牌,搞起了运动,连领导也被要挟了?”
  这就是责备领导没有威望和手腕,连老百姓的主也做不了了。压力最后又回到了县领导身上,因为每年的招商引资是有定额的,完不成定额,只怕位置都坐不稳。肖公那边又宣称要到离省城更近的那个县去考察—下,那边的经济发展得早,地租虽然贵一些,但想必人也没那么死性,谈判起来会更顺畅些。领导急得团团转,连说本地人虽然刁蛮,但也不是不讲理,继续做工作,_定做得通。肖公表示,等你们做通了工作,都不知道哪年哪月了,他这把老骨头了,又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最后县领导一咬牙,决定把镇上的居民代表和投资商叫到一起,大家面对面谈一次,谈成最好,不成拉倒。
  谈判那天来的人很多,几乎快把县宾馆的会议大厅坐满了。会场的布置也打破了往日的规矩,领导们不再并排坐在主席台中间,而是退居到第一排的听众席上,把位置让给了投资商和镇上居民的带头人。两边各摆一张长桌,平等对垒,倒像是电视上的“对方辩友”。以前决议什么事情,哪有今天这样大鸣大放大民主?镇上人觉得自己这一闹,闹出了尊严,首先就气势充足起来。又仗着团结力量大,上面的代表一口咬定那两条要求,每铿锵有力地说一句,都伴随着下面山呼海啸的附和。投资商这方面由肖公出面,他操着港腔,把做生意的流程、惯例、风险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又分析了好几个类似的投资案例,看起来像一只苦口婆心的老鸟儿:
  “退一步海阔天空啦。”
  但居民们根本不管他那一套。什么公司法合同法,他们不懂也根本不想搞懂。他们只知道眼下投资商想在本地建厂是求着他们,既然这样,就要满足他们的胃口,如若不然就请走人,反正这块地方穷也穷惯了,一时富不起来也不着急。好不容易召集起来的谈判会,看起来仍然还是没效果,肖公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小李等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台下的领导也把脑袋耷拉下去。
  这时候小李就站起来了。他没有对着摆在桌面上的麦克风发言,而是抖了抖衣襟走到主席台正中的空地上,面对着全镇的居民。他开口,说的不是港腔,不是普通话,而是抑扬顿挫、不时诡异地拐一个弯儿的本地方言。乡音一出,全场肃静。小李诚恳地请大家听他说几句,而这“大家”不是生意伙伴更不是生意对手,却是从小把他看到大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娘。
  小李也没有再提投资建厂的事情,而是说起了他小时候,一件事一件事地历数起家里如何之穷来。炒菜猪油只敢放半勺,老娘生病抓不起药只能忍着,每个春节都是在债主的谩骂中度过的。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并不是他小李一家的命不好,归根结底还得怪故乡穷。故乡穷父亲才只好到鞭炮厂去干那么危险的活计,故乡穷儿子才会放下念了一半的大学远走他乡。但他小李不敢恨故乡,因为如果没有以乔校长为首的故乡好心人的救助,他也许连活到今天都难。并且他想感谢故乡人,感谢故乡人就得消灭故乡穷。
  西服革履的小李勾勒出了一个面黄肌瘦父母双亡的小李,说得台下的人眼圈儿不由得一红。对于其他投资商而言,来这块土地上建厂是为了赚钱,对于小李可不全是。看来他是真想造福家乡啊。又有人甚至觉得对不起小李,把小李也看成唯利是图的商人之一,这不是把自家人往门外轰了吗?
  小李继续又说,乡亲们的顾虑他是理解的。假如他本人没有离乡出去闯荡,遇到一批外人来镇上办厂一样也会像大家一样放心不下。但是请想一想,这一次来的可不全是外人,还有他小李呢。他在合股里是占了相当大的比例的,而且厂子办起来之后会亲自出任总经理,一年里有大半年要留在镇上抓经营抓生产,只要有他在,投资商们想要折腾够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想必也没那么容易;而他现在要做的,还是恳请大家体谅建厂过程中的难处,遵循经济规律,不要一口咬定三十年的租金。那样高昂的条件别说他们这些人了,就是李嘉诚曾宪梓也未必会答应,而长此以往镇上永远没有像样的产业,难道大家愿意守着一个鞭炮厂和上面有限的拨款过日子吗?
  说到这儿,会场里就鼓动起长时间的回响,却不是异口同声,而是各执一词。总结起来大致有两种态度,一种是被小李说动了,认为经济毕竟还得发展,家门口有个大厂子,将来也就不用出门打工了,而小李从小就是个老实厚道的孩子,应该不会让大家吃亏;另一种则是仍存疑虑,说小李一口一个故乡人,可他都出去多少年了?公司在深圳存款在深圳房子也买在深圳,能不能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把大家当乡亲,谁又能打保票?
  下面一乱,台上的居民代表也坐不住了,他们索性跑下去东一个西一个,分头听取大家的意见。镇上的人现场开起了小会,领导和投资商们就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小李却仍站在主席台中央,如同一棵栽错了地方的树。又过了好久,居民代表们才回到长桌后面,交头接耳片刻,便有个年长些的咳嗽一声,挥舞手臂压住全场的杂声,然后劈头一句话问向小李:
  “这么说,你是还把自己当作镇上人喽?”
  这分明是审问的口气,而潜台词也是很清楚的:他们不信任外人,但如果是“镇上人”,办厂的事情就有得商量了。
  小李笑笑说:“那当然。”
  “出去那么久了还是?”
  小李说:“大家恐怕也看到了,我正在重修家里的房子,想盖三层楼,一层还和原来一样的摆设……为的是纪念我爹妈。房子盖好,我又算在镇上有个家了。”
  发问的居民代表却摇摇头:“那不算数。以前镇上出去过几个干部,还有在省里坐上职位的,他们也盖房,还修坟,可还不是几年露不了一面,还不是任由着他们的老婆把找到城里的亲戚挡在门外?你在深圳也有家,你得证明你真的还是镇上人。”
  那么,对于父母双亡漂泊在外的小李来说,他什么才算“真的还是”镇上人呢?连祖宅祖坟都不能当作证明,身份证和户口本上的号码恐怕就更作不了数。再对比—下小李刚才那番肺腑之言,居民们的态度就近乎故意为难人了。都说这地方的人性子刁蛮,又臭又硬,看来还真是不假。他们那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心思,就连土生土长的乡邻也不放过。县领导和肖公等人对视一眼,两下摇头叹息,眼见是彻底泄了气了。
  谁想小李却神色不变,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地吐出一番话来:“我在深圳没家。没有娶妻生子的地方都不叫家,我常年未娶,为的就是回来讨一位本乡姑娘,以后生了孩子留在镇上。老婆孩子在这里,我就算不得不在外面奔波,心里也是安生的。”
  此言一出,全场的人都愣了。
  “这是我回来时存着的私心,也是我娘的遗愿。”见没人搭话,小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口吻就近乎呓语了,“建厂成不成倒在其次,这件事却一定得办,因为对于我来说,那样才叫回家。”
   

 

  乔薇在月色下等小李。以往她等他,琢磨的是小李会不会来,今天却踌躇于该不该再这么等下去了。
  她已经知道了小李当众宣布回乡娶亲,并用这条消息挽救了面临破裂的谈判。居民们虽然仍对建厂的事情有着疑虑,但内部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外面什么干娇百媚的女人没有,他小李又早已腰缠万贯,干什么巴巴儿的回老家找老婆呢?这就是不忘本,是思乡情切,同时也可以理解为他建厂造福家乡的诚意。本地人脾气虽然硬,但也懂得将心比心,人家已经真挚到了托付终身的地步,再步步紧逼,那就不仁义了。而一旦出现了分化,对于县镇两级干部来说就有机可乘了,他们抓紧时间主动出击,分头去做那几个意见领袖以及将来最有可能涉及拆迁问题的人家的工作,建厂的事情居然进入逐步推进的轨道了。
  镇上人的心思却又被另一个悬念所吸引着,那就是小李回乡娶妻,要娶的是什么人了。男欢女爱说起来是小事,但却比经国大事更有文章,更耐人寻味,大家这些天一门心思和投资商斗,和政府斗,斗也斗累了,刚好闲下来看这出戏。
  今天不是一百年前,谁家的姑娘都不能今天下帖子明天就上轿,总得有点儿感情基础。那么小李会不会已经有了目标,而那个女孩儿又是和他有着旧情的?有人立刻把注意力的焦点锁定在了乔薇身上。乔李两家住得近在咫尺,虽然过去家境地位悬殊巨大,但是两个孩子可是从小玩儿到大的,说文雅点儿,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听关系近的人透露,乔薇和小李上大学的时候,就在省城被发现过卿卿我我地轧马路呢,尽管乔校长一口否认他们在谈恋爱,可谁知道是不是掩入耳目?况且小李走后乔薇七年未嫁,这也是很能说明问题的。但是这个猜测很快又被另一些人推翻。持反对意见者的证据是小李回乡之后的表现。假如他现在还对乔薇有意,那么为什么从来没见他到乔家、学校去找过她呢?唯一一次登门还是冲着恩师乔校长去的,而且并未看出对乔薇有过一丝一毫的热络。再说得恶毒一点,乔薇的岁数摆在那儿,转过年去就要三十了吧?一个清汤寡水的老姑娘了。而男人尤其是成功的男人找对象,哪个不挑嫩的?小李就算当初真和乔薇谈过恋爱,今天怕也不会把她往心上放了,而乔薇假如是为小李守了七年,那可真是傻透了。
  是巧合也不是巧合,坚持把乔薇首先排除在候选名单以外的,大多数都是有女孩儿的人家,而且那些女孩儿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既然小李没有明确表示属意于谁,他们自然是有义务向他举荐的。不出三夭,十里八乡有过保媒拉线经验的女人都被动员了起来,有些居然提前收了好几家的辛苦钱。一时间竟是选妃的阵势了。又有刻薄话说,这简直跟肉联厂收猪差不多,亮出告示标明价格,只等一只只肥猪自动上门过秤。当然,挑老婆和收猪还是有区别的,收猪多多益善,老婆再怎么有钱也只能娶一个;并且猪的肥瘦秤说了算,人却可以自己掂量斤两,省去自取其辱的尴尬。在相互之间的比较和估量中,那些条件差些的女孩儿便纷纷知难而退,剩下了几个格外出挑的,不是长得非常漂亮,就是号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刚考上大学,可以为后代提供智力保障的。这里面最被看好的,就是镇长的侄女倪晓莉了,那姑娘才二十二,在镇里做出纳。她长得像省电视台的一个主持人,而且在广东那边上过几年会计学校,谈吐见识比乡下女孩儿洋气得多。最关键的当然还是门第上的优势了,自古官不离商,商不离官,小李娶了镇长的侄女,还怕陶瓷厂建不起来?镇长做了小李的叔丈人,还怕将来吃吃喝喝没地方报账去?
  镇长最近的状态果然明显有了转变。以前他是夹在居民和投资商中间和稀泥,街坊四邻的意见还是要听的,现在却放出话来,要对故意阻碍建厂的刁民“该上手段就上手段”。他还常常没下班就坐上车往县里跑,在宾馆里和小李吃同席、牌同桌、浴同池,推心置腹得俨然是亲戚了。至于倪晓莉,也早就在镇长的安排下和小李单独见过面,还拿了见面礼呢,是一部三星手机和一条铂金项链。
  这些事情在别人那里是花边新闻,乔薇听了却一阵眩晕。小李夜里偷偷潜回来和她见面,镇上至今没人发现,否则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呢。为了避入耳目,小李这两次也不开着车子进来了,而是把车停在镇子外的路口,再贴着墙根悄悄地溜进来,真像电影里那些男女幽会的情景一样。但一想“幽会”两个字,乔薇的迷惘中又渗出一丝冤屈来。一夜复一夜,他们到底干什么了?连手也没有碰—下。
  小李到底是怎么一个打算,她被裹进他的事情里,又算是一个什么角色?乔薇咬了咬牙,决心问清楚。
  天上一轮明月,月光泼洒在空地和青石板上像水银泻地一般。银光忽然被人搅动,小李轻手轻脚地坐在她身旁了。
  “来多久了?”
  “没来多久。”
  “月亮够亮。”
  “乡下空气好。”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学生会组织去野营,记得也是这样的月亮。”
  小李轻车熟路地进入了回忆,照例是他说她听。每当进入这个状态,乔薇都会沉浸在一种既舒缓叉懵懂的心境里,仿佛目睹时间在眼前流过,而她置身于时间之上,是不受世事的羁绊的。这也是她任由小李用言语牵引着自己的原因,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开,眼下的心境便会烟消云散了。乔薇同时还惊异于小李的记忆力为什么这么好,对于过去的事情,他追溯得条理清晰,许多细节她都忘了,他却一点一滴全都记得。
  难道七年来,小李是在时时温习的吗?
  然而既然人生有限,回忆也终归要抵达尽头。这天晚上,小李先用一多半时间讲述了他们在大学期间那场单纯温暖的恋爱,然后便说到了两人分手的事情。小李告诉乔薇,她父亲当初是和他谈过两人的事情的,并且不在别的时候,就在小李母亲的葬礼上。好男儿志在四方,乔校长鼓励小李出去闯荡,并且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乔薇将来必然会去北京、去国外的,两人从此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这是命,小李得认。正是在这样的刺激,才促使他大学都没上完就去深圳了吧,而那三干块钱的意味也就一语双关了,既是老师资助学生的盘缠,又是拆散一对情侣的“分手费”。
  讲到这里,小李的口气却仍然是平静的、绵密的,好像当初事情发生时,他的心情也并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激荡。这口气令乔薇感到残酷,同时惭愧也冷冰冰地蔓延上来,把近日来那一点活络的心思掐死了。小李的没有表态就是表态,他就是要用心平气和毫无倾向的讲述,让乔薇自己看清他们全家是多么势力、伪善,并且目光短浅。假如是这样,那么他的目的达到了,当他终于沉默下来,乔薇就无声地哭了。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汨汨而下,把从耳朵后面垂过来的一缕头发都打湿了,冰凉地贴在脸上。
  “我对不起你。”乔薇说完这句,起身就走。
  小李竟然飞快地捉住了她的手腕。这是七年多以来两人第一次皮肉接触,乔薇像被电打了一样。她更没有想到,小李随后便像影子一样贴了上来,附着在自己的躯干上,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乔薇只感到喘不过气来,心狂跳,同时听见小李的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怕把过去都给忘了。”小李说,“我还怕自己变了一个人。”
  也就是说,小李的意思是把“过去”和“现在”续上,他不想变成和她毫无关系的人?这个念头一闪,乔薇全身振颤。那是没有预料的狂喜,和更加泛滥的惭愧冲撞的结果。
  于是乔薇嘴里的话近乎胡言乱语:“让我走。”
  小李则更加用力地挤压着乔薇,他呼出的热气让她后颈那一块的皮肉发烫:“你留下,我们还是……”
  情急之下,乔薇抓起拢在自己胸前的小李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小李痛得身体一僵,不由自主地松开她。她挣脱到两步开外的距离,满头大汗地蓦然转身,在月光下看去像被冷水浇了。等到喘息平静,她的姿态显得出奇的端庄,简直像油画里的少女一般冰清玉洁。
  “我们还是什么?”乔薇问,眼角突然一弯。
  在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小李的眼里闪过一丝惶然,同时竟然也有一丝惭愧。他受尽磨难苦尽甘来衣锦还乡,他惭愧什么?乔薇忽然懂得了这份惭愧的意味,本想不说,但却忍不住,便像揭疮疤一样问了出来:
  “在晚上,我们还是玩伴、同学、过去那种男女朋友——总之是分享记忆的人,对吗?”
  小李点点头,喉结从下到上滚动了一圈。
  “可到了白天,我还是我,你却是经理老板,是镇长没过门的侄女婿了。”
  小李不置可否。
  乔薇仿佛得意于自己变得伶牙俐齿:“你看,小李,你早就变了一个人了。”
  小李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两个肩膀却塌了下去,背在不知不觉间也佝偻了。肢体也是有表情的,它印证了乔薇的一语中的,也让小李那份被戳穿了的欲念一览无余。情势转变之快让乔薇心里一阵悸动,同时却使她感到了莫大的满足:无论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她面对小李时都是处于优势地位的,她的一句话或者一个表态能够深刻地影响他的心情。只不过七年前是她亏心,七年后亏心的就是小李了,总之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要辜负另一个。更加令乔薇始料未及的,是她那份古怪的满足在一瞬间发酵,酝酿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那里面包括了自怨自艾、对小李的怜悯、放任自流的冲动和熊熊燃烧的渴求,最后又凝结为一种自我惩罚的决心。的确,乔薇是需要被报复和被惩罚的,只有如此,小李还乡这件事情才带有命中注定的公道色彩。他七年前就应该对乔薇始乱终弃,可惜耽误了,因此她必须在今天偿还给他。
  小李已经插着兜,默默无声地向路灯昏暗的街道上走去了。这次轮到他没有料到,乔薇敏捷地跟上两步,胳膊勾住了他的胳膊。在月光下,她的声音也变得轻佻甚至放荡了。
  “没看出我也变了一个人了吗?”乔薇凑近他的耳朵,“敢不敢带我回去?”
  一路上再没言语。他们依傍着走出镇子,小李在路旁的废弃房屋后面取了车,开回县宾馆。那一夜自然是忙乱不堪的。小李在外面无疑经历过不少女人,然而面对乔薇,还得由她来纵容他甚至指导他。事情完了,他的一声叹息不知是心满意足还是怅然若失,而迷迷糊糊地闭了限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稀薄的阳光从没来得及合紧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乔薇看也没看身边的小李,她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觉得踏实,好像一切尘埃落定。
  外面的走廊里开始响起人声,是县里和镇里的接待人员等候客人去吃早餐。乔薇也翻起身来,不紧不慢地穿衣服。小李一把抓住她的腕子,而这一次便只有就事论事的意味了。
  乔薇一甩手就挣脱了他,口气是例行公事:“你说给我爸看病,那钱能不能快点拿出来?家里快撑不下去了。”
  小李半张着嘴愣了几秒:“我的现金都被占用了,建厂的事情投入太大。”
  “答应人的事情可不能反悔。”
  “我去肖公那里拆借—下……”
  “给我个准话。”
  “他跟我绑在一起,十几二十万总不至于驳面子——也就五六天吧。”
  “我等着。”
  说话间,乔薇已经穿好了衣服,脸也不洗一把,只等着出门。小李是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她被旁人看见的吧,而她既然等着用人家的钱,总得顾着人家的脸。他们像被堵在屋里的野鸳鸯一样凝息屏气,只等外面的人声散去。有人敲小李的门,小李回答还没睡醒,早餐就不吃了。又过了几分钟,肖公的港腔响起,被一群人簇拥着朝宾馆大堂走去。
  乔薇立刻开门,一个猛子扎出门外,从走廊里的侧门进到贵宾搂前的小花园,然后再从那里兜出去。晨风裹着薄雾,给她的脸庞覆盖了一层熠熠闪烁的水光,她的脚步则越来越快,使她的耳边都响起风声了。此刻的乔薇艳如红莲疾如矢。
  这天学校没课,她赶上了县城始发的早班车,径直回了家,进门正撞见母亲在厨房煮米粉。一夜没回家的事情自然逃不过去,乔薇却并不慌张,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母亲却也没说什么;按部就班地给楼上的乔校长送上一碗去,下来后和女儿相对而坐,吃早饭。文文静静地把米粉吃了,又侧耳听了听楼上乔校长渐渐响起的吟哦,母亲这才开腔:
  “问他了?”
  乔薇知道连坦白也是多此一举的了,母亲也许连她前些天溜出门做什么,都是心里有数的。屋里毕竟就三口人,还有一个躺在床上,剩下的两个谁瞒得过谁呀?
  于是乔薇说:“问了。”
  “他怎么说?”
  “十几二十万总有的,也就五六天吧。”
  母亲默然点头,心里掐着指头:“省着点用,也够看两年病了。”
  乔薇接上话头:“也就应个急吧,以后还得自己想办法。”
  “这叫什么话?”母亲忽然激愤起来,迅速又压低了声音说,“你没再问他点儿别的?”
  “问什么?”乔薇饶有兴致地平视母亲。
  “你们的事呀……当初错过了又不是永远错过了,只要他心里还有你,别人想插也插不进来的……”
  乔薇哼了一声,把碗放在桌上。她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心头那团恶意,冷笑着对母亲说,“三干块钱把我买回来,还附带二十万利息——赚得够多了,知足吧。”
  这话说完,乔薇沉浸在一片释然之感中。她成功地转嫁了七年来如影随形有口难言的惭愧,并且认为那些过往终于可以翻过篇儿了。该受辱的在劫难逃,该快乐的如愿以偿,多么公平的世道,简直是童叟无欺。从此以后,有一半儿乔薇就被埋在小李家老宅门前的青石板下了,另一半儿才好把日子继续过下去。她起身去刷碗的时候,只觉得脚步轻松了不少,好像灵魂的重量的确减轻了。
  然而才过了两天,乔薇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周末的两天她都没出门,窝在家里做饭看书,还心血来潮地翻出一本大学时用过的许国璋英语来,检阅曾经背过的那些复杂拗口的单词。周一早上,乔薇照常骑自行车前往学校,才推着车走进车棚,就看见袁兔兔正站在她惯常存车的地方东张西望。她还没想好是迎上去还是躲开,那孩子已经看见了她,龇着两颗大板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你又没写作业?”乔薇问他。
  袁兔兔却一脸郑重,低声说:“跟您说个事。”然后揪着乔薇的车把,把她引到车棚角落没人的地方。
  乔薇隐隐有点不自在,刚想问到底什么事,袁兔兔仰着脸回过头来,就是一派亲呢的讨好了。他的嗓子仍然很低,童声被挤压得变形了,俨然是密谋者的口吻:
  “我妈支持您。我也是。”
  “支持我什么?”
  “我小舅——呀。”袁兔兔说,“那个倪晓莉我第一个不喜欢,她心眼儿坏,爱拿竹签子扎小孩儿屁股,我小时候在她家墙外撒了泡尿,就被她扎过。她到县城买东西的时候,跟我妈也眇过架。我妈说她在广东的时候不正经,男朋友谈了一大把,还打过胎…一”
  乔薇登时烦乱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人和倪晓莉扯到一起。随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小李的事情是被他姐姐知道了,而这意味着别人也会知道。
  她的冷汗冒出来,忙不迭地打断袁兔兔:“回去上你的课。”
  袁兔兔则心照不宣地对她挤了挤眼,一溜烟地跑了。乔薇恍惚着锁了车,进了办公室,不由自主地留意起其他老师对她的反应来。那些人果然是带着异样的,或者当着面不看她背后却打量她,或者猛然打个哈哈后半句却不说了。一天也没人跟乔薇说一句完整的话。学校毕竟是斯文地方,众人只能把兴趣隐藏在观望中。
  这天放了学,乔薇匆匆往家赶。还没回到镇上,就看见路口立着一车—人。车是一辆电动自行车,人正是镇长的侄女倪晓莉。因为年纪相差着几岁,又一个在学校一个在政府,所以乔薇和这女孩并不熟,只在印象里记得她打扮得很时髦,说起话来盛气凌人。而今天毫无疑问,倪晓莉是冲着自己来的。乔薇离着路口还有十来米远,就看见她吊梢着一对眉毛,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俨然立马横刀。
  乔薇只觉得心慌,竟然下意识地拧了下车把,顺着一条岔出去的小道骑了过去。这就是落荒而逃的姿态了,倪晓莉立刻跨上车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大片的油菜地里追逐过去。正是油菜花将盛未盛之际,四周的原野里星星点点地闪耀着艳黄的光泽。乔薇毕竟是用两腿蹬着车,耐力不如倪晓莉的人电并用,再加上路面泥泞,过不了一会儿就支持不住了。她只好停下来,遥望着田地尽头的镇子。好在距离是够远了。
  倪晓莉咣当一声把车甩在地上,迎风啐了一口,叉腰,开始骂人。不要脸。骚货。婊子。吃回头草的烂货。方才乔薇还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而现在倒也有了点无所谓的劲头。反正姑娘家嘴再脏也不过如此,她怕的是倪晓莉心平气和地和她讲理。风里氤氲着浓郁的泥土味儿和若有若无的花香,乔薇就绷着腰板,面无表情地承受骚货和婊子的头衔。从倪晓莉前言不搭后语的谩骂中,她才知道正是那天早上出了纰漏。镇上的两个工作人员把肖公送到餐厅,又折回来找小李,刚好看见乔薇从他房间里快步出来。这事儿当天就在镇上传开了,恐怕就连乔薇的母亲也听说了,只有乔薇还在掩耳盗铃。镇长感到奇耻大辱,今天一早就去找小李严正交涉,倪晓莉则和叔叔兵分两路,专找乔薇算账。
  “反正你别想得逞。”倪晓莉总算骂够了,说出一番就事论事的话来,“当年嫌他穷不跟他,现在他阔了又臭不要脸地回来抢,如意算盘打得也太美了吧。可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要你有什么用?毁了我这桩亲,他的厂子还想不想在镇上开下去了?你犯贱,他可不会犯傻。”
  最后再次总结道:“所以你就是个让人白睡的烂货。”
  倪晓莉说完又啐了一口,这才气哼哼地扶起车来走了。乔薇仍旧孑立着一动不动,只感到风从衣缝里灌进来,贴着皮肤游走,仿佛把自己剥光了。既然事情败露了,那么她认为刚才遭受的那番唾骂罪有应得,而她应该考虑的,恐怕还是以后的事。小李那边对镇长一家会是怎样一个表态,乔薇已经不想替他操心,反正结果早就是注定了的;活了快三十年,她居然这才真心实意地替自己打算起来,并且有了当家作主的感觉。刚才她望着田野尽头的镇子只觉得恐惧,感到那是一个充满了人言可畏的黑洞,会转瞬把自己吞没进去。而现在,镇子在她眼里忽然缥缈了,缥缈得像游子梦里的那个故乡的剪影。此刻的乔薇,忽然体会到了当初小李远走时的心情。  

 

柒 


  广州的天空是支离破碎的。立交桥从半新的楼宇之间伸展出来,相互交汇又旋即分叉,站在地面上抬头望去,让人分辨不出玻璃水泥和白云烈日哪一个更高远些。好处是下雨天几乎不用带伞,绕过几根支撑立交桥的水泥柱子,乔薇就可以从学校走回住处了。
  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能够住得长久。刚开始是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粤语完全听不懂,普通话也带着一股塑料味儿,因此总被本地的同事笑话。后来却被老板发现她的英语是个长项,和外国客户洽谈,全公司只有她能够自如地交流。于是转做了翻译,过一阵子又提了海外部的副经理,工资涨了,住处也从集体宿舍换成了自己租的小两居。两年之后赶上欧美金融危机,加工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老板索性把公司盘出去,全家移民到了加拿大。走之前老板娘念着乔薇给她儿子做过家教的好处,专门将她介绍到一所少儿英语学校当老师。乔薇又干起了在家乡时的老本行,钱却挣得不在一个档次上,城里的孩子也比乡下的好管得多,从此一晃又是两年。这时的乔薇已经习惯于把陌生人一律称为“靓仔”或“靓女”,嘴里寡淡的时候不再跑出去买“老干妈”辣酱而是到烧腊店切半斤叉烧,也热衷于周末到白云山公园去看红嘴鸥和杂交的孔雀。她爱上了看港版杂志,第一时间知道了梁朝伟和刘嘉玲终成眷属以及霍启刚总算娶了郭晶晶。她心里像电视剧里的知心大姐一样感叹道:人呐,风风雨雨走过来真不容易。
  当初她从中心小学辞职的第二天,就到县里买了张票挤上了火车。没几天,小李和倪晓莉的定婚仪式在县宾馆里举行,又过了不到一个月,建厂租地的事情总算定了下来,镇长和他没过门的侄女婿签了合同。
  小李许诺给乔校长医药费果然兑现,总共二十万。简直像是按照存折上的数字去活一样,乔校长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年多以后钱花完了,他也适时地咽了气。葬礼办得很清淡,乔薇在灵堂里长跪了半日,几乎不与人说话,事情一结束就悄然离开。母亲在家里独居也没有意思,索性到广州来投奔乔薇。不免又聊起镇上的事,小李的陶瓷厂居然一直没有开工建设,他人也几乎不在镇上露面了,而是带着倪晓莉长住在深圳。那个共同投资的肖公更是不见踪影。镇上的人慌了神,几次三番派人去深圳,催投资方履行协议,小李他们却表示租地和建厂是两码事,地先租下来,厂子什么时候建就不是当地政府能过问的了。镇里这才发觉订合同的时候出了疏忽,却又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哪有把地占下来什么都不做的?每年的地租却都一分不少地按时汇过来,难道投资方存心拿这钱打水漂玩吗?镇长打着去看侄女的名义又去了两趟深圳,却只在一套公寓里见到了成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倪晓莉,小李在哪儿连她也不知道。
  再往后,乔薇给了母亲一些钱,盘下了少儿英语学校对面的一个小卖部。母亲白天出摊晚上去街心公园跳集体舞,老了老了却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广州人。两人相依为命,谁也没再提议回去看看。反正家里已经没有亲人,剩下的只有供邻居嚼舌头根子的陈年丑事。从此竟然和家乡彻底断了音信。母亲结识了不少牌桌上的朋友,眼下忙活的是给乔薇介绍对象,她一再强调乔薇已经三十三了。
  这个周末又逼她去见一个罗岗区的中学老师,那人四十出头了,离婚还有个孩子,优点是在城里有套房子。乔薇在一家茶餐厅和男人见了面,彼此兴趣都不大,便说家里有事,起身告辞。刚走出来,经过餐厅开向街面的落地窗,她猛然在挂满烧鹅乳猪的明档旁看见了一个人。那女人穿一件浓艳的丝绸衬衫,头发烫得像某种名贵的犬类,吊梢眼上插着两排坚挺的假睫毛,但仍能认出是倪晓莉。倪晓莉夹着一支香烟,正跟桌对面的一个男人高声谈笑。那么他是小李吗?乔薇不自觉地挪了两步,让男人的脸从半扇乳猪的遮挡下露出来,看到的却是一张油光肥腻的脸,头顶半秃,岁数比小李大了十来岁。而就在她吁了口气的同时,倪晓莉却也看见了她,一把抓起坤包,欢呼雀跃地奔出来。
  他乡遇故人,乔薇还在尴尬,倪晓莉却表现出十二分的热络,仿佛当年那一场破口大骂根本没发生过。她问乔薇现在在广州“发展”吗?乔薇说在这里上班。她又扫了眼乔薇的衣着,说你还在当老师?乔薇说还算是吧。倪晓莉就啧啧几声,说你真行,在哪里都是教育工作者。
  然后倪晓莉一拍脑袋,硬要请乔薇去做美容。乔薇自然说算了吧,倪晓莉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有卡。”
  乔薇指指茶餐厅的落地.窗:“那么那位……”
  “让老王八蛋自己玩儿去,谁有工夫陪他扯淡。”倪晓莉干脆地说。
  两人躺在美容床上,脸上敷满了加勒比海底下挖出来的泥巴,乔薇总算渐渐适应了倪晓莉那种没心没肺的、傻大姐般的待人方式。她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其实还挺可爱的。她还想,自己如果也是那种笑能笑得歇斯底里骂能骂得狗血淋头的性格,日子会过得快活得多吧。倪晓莉问完乔薇的现状,就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自己。她说她现在也出来“创业—了,深圳广州两头跑。公司暂时还没开,暂时挂靠在别人手底下,但是靠着朋友多,不少“大佬”格外照顾她,生意也做成了几单。比如美容院用的这种海底泥,就是她推广的产品之一。
  乔薇却诧异倪晓莉还用自己挣钱花:“你何必出来受这种辛苦。”
  “否则吃谁的去呀。”
  “小李不是……”乔薇说了半句,自己先停住了。
  “那个王八蛋就别提了。”倪晓莉脸上的淤泥旋开一个大大的孔穴,随即往里塞进去一支烟,“他算是把我给祸害惨了。什么他妈的在外面发了财回来投资造福家乡?鬼扯……结婚以后我才知道,这家伙混了七八年,不光钱没挣到,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在深圳让人追得东躲西藏的,每年得搬好几次家,还有人放出话来要把他砍了扔到海里去呢。我叔叔他们也是蠢货,居然信了他那些天花乱坠的屁话,后来又托了好多人才弄清楚,原来建陶瓷厂都是假的,那些人是挖了个坑专等着镇政府往里跳呢。主谋正是那个姓肖的香港老家伙——其实也就是买了个香港身份,最早是惠州的农民——小李欠着他的钱,他就逼着小李出头,让他回老家疏通关系,先骗镇里的干部,再骗镇上的老百姓,帮他用便宜得要命的价格把地拿下来……当然啦,小李这种小混混也就是在低层次里糊弄—下,要想搞定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得靠老肖去走上层路线,给那些当官的真金白银的好处。老肖给小李把债务免了,好像此外还给了他二十万块钱的辛苦费,不过这钱我根本没见到,估计是拿到别处填亏空了。就为了这点好处,他他妈的还真卖力气,在台上对着百十号人又是忆苦思甜又是诅咒发誓的,连回老家娶媳妇这种噱头都编得出来。我后来就对他说,你可真是他妈的影帝啊,把镇上的土包子耍得团团转,还把镇长的侄女给哄上了床。然而娶回来也得养啊,把我往深圳的出租屋里一扔,他就又跑出去躲债了,刚开始听说去上海了,后来又有人说他去了越南……总之是人影都不见了。这让我怎么办?家也没脸回,出去做鸡吗?幸亏我自己脑袋灵,没有他也饿不死,不就是北方人说的空手套白狼吗,他会我也会……”
  “他根本就没打算回去办厂吗……”乔薇恍惚着重复问道。
  “没跟你说他没钱吗,没钱办个屁厂。那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倪晓莉恶狠狠地答道,说出“屁”字的时候气势很足,嘴唇之间如同爆破,把嘴角的海底泥都捎带着崩出去两滴。接着她又告诉乔薇,事情到这一步并不算完,再往下还有更让人瞠目结舌的进展呢,而这就是从来不和镇上联系的乔薇所不知道的了。大概两年前,本来已经陷入停顿的建厂事宜终于重新启动,但执行的却不是原班人马,而是一个说话更像鸟叫的福建人,姓肖的把地转包给了他。福建人办的却是染料厂一打听才知道属于重污染企业,在沿海已经就被勒令关停了的。镇上的人当然不干,又闹起来,可是人家拿着白纸黑字的合同,扬言打官司也不怕,又说不建厂也行,镇政府得赔给他一笔天文数字的钱。商人从来就和官员有勾连,县里处理起这事的时候,也完全站在福建人一边,态度也比当初那次强硬得多,要求镇里这次无论如何要配合资方把厂子办起来,“抓住腾飞机遇”。下狠手拘留了几个闹得最凶的领头人物后,染料厂的一期工程便仓促完工了,刚一投产,本地人立刻发现了环境的变化:河面上漂浮着五颜六色闪闪发亮的油彩,河水臭气熏天,鱼虾死了个干净,连人也不敢在河边逗留;再往后,村里的老人孩子纷纷得了怪病,胳膊腿上长满了大包,一抓就鲜血淋漓。小国寡民了几百年的故园,转眼间就变成了有毒的臭水坑。而染料厂的建设计划还没有停,一期上马后又紧锣密鼓地筹建二期、三期工程……镇上有点头脑的人这才醒过了味儿,原来老肖那伙人干的就是这种营生,他们打着动听的幌子拿下土地,然后包给那些肯出高价的重污染企业,一转手就是几千万。但相比于恨老肖,人们更恨的还是小李。老肖是外人,小李却是帮着外人坑害自己的家乡人,这是什么品性?比狗还不如了。如今大家路过小李家那修葺了一半的老宅,人人都要狠狠地啐上一口咒骂几句,简直如同在岳王庙门前见到了秦桧的铜像……
  “连我也给捎带上了,我一回去就有人隔着院墙往窗户上扔砖头。他们还传我也拿了多少多少钱,其实冤枉啊。现在镇上稍微有点办法的人都在想尽办法往外跑,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到哪儿都比守着那家厂子等死强……我也懒得再跟那些人辩解了,只想着能多挣点些钱,赶紧把我爹妈接到深圳去……”躺在美容床上,倪晓莉越讲越出神,到这时已经像喃喃地说着梦话。但她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扭过头来盯着乔薇:
  “当初你在小李身上也是没少下功夫的吧,对不对?”
  乔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倪晓莉的一张泥脸下,却浮现出诡异的苦笑来:“我还担心他被你抢走了呢,你们是初恋情人嘛……”
  那四个字听得乔薇魂飞魄散。她默默无声地直视着倪晓莉,眼神却散焦了,飘渺了,仿佛穿越了干山万水和荏苒光阴,回到了多年以前小李还是原来那个小李的时候。小李和她在屋前玩耍,小李陪她从学校走回家,小李在月夜里背井离乡。那些场景历历在目,一草一木都还清清楚楚,可是小李那个人的脸庞,乔薇已经不记得长的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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