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 笑 皆 非 的 “美 化”
——“仙女湾桃花节”之异想
还是去年春天,在朋友圈收到老家举办“仙女湾桃花节”的信息,看到这么红粉的活动,隔屏犹见“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依旧笑春风”,自然联想到桃花的艳丽、春风的浪漫、人面的娇媚……
家乡巨变,曾经祖代视为粮仓的农田,正在改名换姓,一部分农民的“一亩三分地”正纷纷出手,流转于种田大户,享受“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地/租”俸禄。另一部分农民的农田已经或者正在被征/用,不再姓“农”,不再叫“田”,华丽变身为“生态园”——一片花花世界,大面积的花木果林取代了粮食作物,和“田舍、桑麻、粮仓”挥手再见,基本结束了农耕的历史。这里说的“仙女湾桃花节”就属于后者,是一片覆盖两个行政村的大生态园,也就是这个“桃花节”的主办方。桃花节举办已经不止一年了,冠以“仙女湾”却是第一次,“仙女湾”给“桃花节”平添了几分艳丽和神秘,这使我产生了兴趣,也引发了我的异想。
那大规模的生态园里确实是长了一大片桃林,但是,这个“仙女湾”是闻所未闻,仙女何来?湾在何处?脑子里想得翻江倒海,就是想不明白,“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邪了门了!我这根生土长、地地道道的本土人,几十年来都从来没有听说过本地还有个“仙女湾”的地方,更没有听说和桃花园有什么瓜葛。也许是孤陋寡闻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我不敢主观妄断,想不到老家居然有这么一个美地隐姓埋名这么久;也没有想到,漫长的岁月里,它破落得那么彻底而绝无声息,不为人知;更没有想到,沉寂了若干年后,它竟然又重出江湖,再露芳容。怀着对“仙女湾”的好奇,我打开了主办方的图片简介,首先进入眼帘的是“据传”,仔细耐心地看完,得知:“仙女湾”之名一是得之于神蟒,二是得之于帝王。“湾”是明代的一条巨蟒“掘”成的龙沟,仅此一笔带过,至于“掘”的前因后果未做交代,也没有看到什么除暴安良、天赐福祉的传奇故事。“仙女湾”是乾隆爷下江南途径此地,看到艳丽的桃花,赏花的美女,触景生情,龙颜大悦,钦赐“仙女湾”。哎呀!吓死我了!芳名来头如此之大:神蟒开掘,御帝赐名,跨越明清两朝,想低调都不行啊!
幼时的记忆里,家乡偏僻、闭塞、甚至有点荒漠,除了农田,就是阡陌泥路、河沟水网,民风淳朴,地方人文很不贵族。长大后,工作单位就紧挨着这所谓的“仙女湾”,对那里的地形地貌、大沟小河可以说了如指掌。一条横贯东西的主河道叫漕沟,是当地的黄金水道,承担着主要的水上运输、供水、行洪任务,这里说的仙女湾,位置在其上游(西边)南岸,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沟。今年春天,因为疫/情,“桃花节”暂停举办,我正好也宅在老家,就好奇地特地探访了“仙女湾”这个神灵宝地,发现它的模样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不同的是边上长了一片近百亩的桃林。我向当地曾经的一位村干部了解这条沟的前世今生,这位近九十岁的老人说,那是“大跃/进”年代,大办农业,深耕深翻,人工开挖的“新河”,他们是亲身经历的人,曾经为之出力流汗,“新河”的主要用途是为了便于农田的灌溉、排水和粮食、肥料等运输的方便。沟宽近十米,枯水季节,有的地方可以跨过,现在,由于交通工具变了,河床逐渐淤塞,基本成了废沟。两河相交的夹角就是“湾”、“河湾”,但是,从来没有叫过“仙女湾”,更没有听说乾隆爷到过此地。现在这里全部被某生态园经营,在这里长了一片桃林。我又开始求证乾隆爷,乾隆爷太好玩了,印象中整天游山玩水地到处晃荡,正史记载他老/人家从四十岁到七十三岁先后六次下江南,其原因有多种版本,且演绎了若干生动有趣的故事,广泛传播。六次下江南的信息量太多了,留给人们的想象空间太大了,不过,每次下江南的时间、行程、出行方式都有明确的记载。从官方资料看,老爷子六次南/巡,曾到过南京、镇江、扬州、无锡、苏州、海宁,没有到过“盐城(盐督)”,出行方式均为走水路——京杭大运河。这个“仙女湾”直线距离西边的京杭大运河约七十公里,距离东边临海的盐督约五十公里,水陆不便,是个标准的“闭塞道”。为此,我又专门查阅了《盐城县志大事记——古代部分》和《建湖县志大事记——古代部分》,还看了本县一位文史、方志研究专家对《县志》中遗漏的补充和错误的考正,均没有乾隆年间乾隆爷临幸盐督、建湖(以前叫湖垛)的记载。这和乾隆爷一点点边都沾不上,用现在的话说: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难以置信!难以理解!说实话,我爱家乡的淳厚、简朴,当然也很希望家乡的人文出类拔萃,人杰地灵,希望能从尘封的历史里惊喜的挖掘出“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但是,如果为了家乡的“底蕴厚重”,为了故乡的人文“出彩”,不负责任地去“移植”、“抄袭”,甚至带有商业性的炒作杜撰,人为地把家乡的历史弄得花里胡哨的;为了“投靠”皇亲,甚至不耻于无中生有、无根生苗地篡改自己的“血统”和“基因”,这“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的愚昧和荒唐,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太低级趣味了!
邻近乡镇四星级旅游景点——九龙口的传说也是最近几年的事,小时候只知道叫“蒋营”,西边有个“小沙庄”,一片水荡,空旷萧疏,沟河港汊,逶迤蜿蜒,满眼的芦苇蒲草,是盐城、扬州、淮安三地的交界,周边几乎没有什么人家,少数渔民孤零零地住在荡边,在小渔船上风雨漂泊,风里来,浪里去,以捕鱼为生。WG后改名叫“沙庄”,最近几年经挖掘开发,摇身一变,一下子冒出个旅游景点——九龙口。荡滩上九条弯弯曲曲的河沟成了九条龙的意象,编纂了一出古代九龙大战恶蟒,为民除害,壮烈牺牲的神话剧,九条龙挣扎而死,留下了九条河沟就成了景点的“主角”。对这个传奇故事,我解释不通的是:龙和蟒本来就不在同等量级,不在一个“段位”;天龙,九条天龙,围战一条恶蟒,数量上9:1,众寡悬殊,力量上严重不对等;大战几天几夜,杀得昏天黑地、倒海翻江,结果是杀敌一千自损九千而同归于尽,结局太出乎意料了。慷慨悲壮的故事,表现了除/暴安良、扫/黑除/恶的主题,但是,人们会问:是黑/恶势力天下无双,还是天龙徒有“龙”名?这让“龙颜”何存?使龙威何在?还有就是对龙蟒大战的战场痕迹似乎少了一个交代,不管怎么说,还应该有“第十条河”啊!想来想去,理不出这个传奇的合理逻辑,只能说:信则信,疑则疑。
我不得不惊叹“传说”的神奇魅力,古代的神话传说以神奇志异的故事表达了当时历史条件下人们的理想和追求,那超人的胆量和想象力表现了古人的智慧,上天入地、揽月逐日、填海补天、花妖狐仙、神龙怪兽,无奇不有。这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宝贵遗产,具有丰富的地理、神话、民俗、宗教、科学、文学价值,其之所以传承不衰,因为它不是信口开河、胡编乱造,而是遵循人物事物的规律,以浪漫主义的表达方式,大胆地想象,合理地寄托,可信是其成为经典的灵魂。“传说”可以“戏说”,不能穿帮,传奇可以神奇,不能离谱,“浪漫主义”不等于“自/由主/义”,正史要遵循典籍,戏说要合乎情理。“开发、挖掘”不能无根生苗,把毫不相干的东西硬生生地“嫁接”上去,基因会相互“排异”,无法存活,没有生命力就没有价值。借艺术之名,罔顾史实那是对艺术的亵渎,以“传说、传奇”替胡编乱造做粉饰,那是对读者智商的侮辱。
现在民间兴起编修家谱、村志,整理历史,继往开来,无可厚非。家谱、村志都属于“正史”,“史官”的第一原则就是秉持真实。可是,有一个不正常的现象:违背事实,虚构编造,且有蔓延之势。有的家谱中把血缘关系疏远、家族谱牒里无法查考的同姓的某某某权贵或巨富硬塞进家谱里,以显示门庭的荣耀,因为他们正“神气”“当红”,而等到某某落马或失势了,又要求将其从家谱中“逐出”,以“切割”还原家族的“清白”。这种攀龙附凤、装潢门面的做法,自欺欺人,有点好笑。有的家族里面没有达官显贵的先祖,觉得没有面子,为了填补空白,硬是给某一世先祖“封官”,从网络上找来一张头戴乌纱、身穿官服的人像,也不去考究几品官阶,下面写上祖先的名字,实在是张“官”李戴,不!是冒认官亲,“移植”的后果将是不伦不类,非常别扭。某村出了一大G,不是一般的大,少小离家,晚年衣锦还乡,那前呼后拥的盛况可想而知,其他的目的就省略了,单说为了能让他“常回家看看”,地方慷慨拨款在旧址新建“故居”,修筑公路。这在新编的村志里成了一大亮点,大肆渲染:某某不忘家乡,心系桑梓,造福乡亲,出资修路云云,并附上图片。估计这也不是这位大员的初心,这种明目张胆的忽悠,不仅贻笑大方,还会误导后生,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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