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自传体长篇小说连载之《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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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各庄镇上,大多数房屋都是用煤焦子砸的平顶,一间一排地紧紧相连。而且很矮,蹬着破墙头就能爬上去。等到爬上去之后,眼前立刻展现出一块新天地:没有车,没有人,没有摊贩,尤其没有尘土飞扬;那一排一片的波浪似的屋顶,要是没有很多烟囱和稀少的天窗的话,会被人当成一条路,可以跑大车似的。
曹芙蓉拉着我的手,走过几层房子,指着不远处一个天窗说:“咱们到那儿坐坐,那儿有荫凉。”
我们往那边绕着走,脚下边喧嚣的声浪,好似变得微小了、遥远了。
走着走着,曹芙蓉突然收住脚步,拽住我,挺神秘地用眉眼示意我们往回返。
我有些奇怪地朝天窗的荫凉处注目一看,发现那儿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搂抱在一块儿躺在那里。我还立刻认出,那男的是大冬,那女的是果子。他们的这种动作,使我联想起几个月之前,他俩在燕春楼戏园子一边看戏一边搂搂抱抱的情形,越发觉得奇怪了。
大冬和果子两个人,光顾嘴巴贴嘴巴地说悄悄话,没有发现正偷看他们的我们。他们也不会想到,这会儿会有人爬上房顶,走到这样严密的地方打搅他们。
曹芙蓉脸蛋红红地小声地问我:“你知道那边两个人在干什么吗?”
我摇摇头,说:“那男的下窑,那女的爸爸是挑水的张大哥。……”
曹芙蓉嘻嘻地笑了,然后告诉我:“他们俩想成两口子。……每个人长大了都要成两口子。真是奥妙!真有意思!”她这样说着,抓住我的手,让我的手捂在她的嘴上,无声地笑起来。
从她嘴里呵出的热气,弄得我手心发痒,我也忍不住格格发笑。
她又捏捏我的腮帮,说:“你呀,你长大了,一定是个挺俊的小伙儿。”
我说:“我没有小百岁棒!……”
“瞎扯,我敢断定,你准比他强。”她做出一副十分郑重的样子这样说,随后问我,“你也学唱戏,好不好?”
我高兴地回答:“好哇。可是,谁来教我呢?我们家没有会唱戏的人呀!”
“我教你。让你姐也学。行不行?”
我立即毫不犹豫地点头:“行!行!”
第六十一章
回到家里,我就悄悄地跟姐姐商量曹芙蓉说的那件事儿。
姐姐也迷上了戏剧,自然爱学戏。她却为难地说:“我愿意学唱戏,哪有时间呢?咱们得上学呀!”
我有主意:“不上呗!”
“妈能答应咱们不上学,去学唱戏?”
“这好办。咱们偷着学戏,就说上学去了。”
“行吗?”
“咱俩谁都不告诉妈,妈不知道,怎么会不行呢!”
姐姐由于胆小害怕,总有点儿犹豫不定。我就跟她大讲当个唱戏的有多美。在戏台上一扭一唱,那么多人观看,拍巴掌叫好;今儿个这个城市,明儿个那个城市,到处游逛、开眼;唱红了就上天津、奉天,住洋楼,挣钱发财,让父亲母亲跟着享福。……这样的一套鼓动人的话,事前我并没准备,而为了说服姐姐心甘情愿地与我同谋,一张嘴就出来了。这证明我那小脑袋瓜里,从打结识小胖墩一家人那会儿起,就滋长了这些东西的秧棵,否则不会突然之间就结出这样的果子。
姐姐终于被我把心眼儿说活动,下了个决心:“那就听你的,咱们试试吧。”
第二天上午,我和姐姐两个人逃学了。
吃过早饭,我们背上书包,出了家门,先在大街小巷转悠一阵子,估计到了十点多钟,曹芙蓉已经起床,便溜进曹芙蓉家住的那所大杂院里。
曹芙蓉刚吃完饭,正坐在屋门口洗衣服,离着老远,就眯起眼睛,用无声的微笑迎接我们。随后,她麻利地把洗干净的衣服拧干,一件件地抖落开,搭在院子里的铅丝上;同样,悄默声地带领我们爬上房顶。
在房顶这个宽阔的“戏台”上,我们开始学戏了。想到自己不久的将来要登上真正的舞台唱戏献艺,要招来无数双眼睛的注视,要听到震耳朵的喝彩声和拍巴掌声,我的心里特别兴奋,忘掉了一些利害和隐患的后果。
曹芙蓉教给我们的第一出戏叫《桃花庵》。她当尼姑妙蝉,让我扮张相公,由我姐姐演师傅,即老尼姑。
她一字一句地教我们念、唱、作。教过两遍之后,我们差不多就能够照样儿表演一回。因为我们对这出戏看过不止一遍,道白、唱词,全都熟悉,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学会背诵了。只是我们两个的作派总不能合乎规格,看来十分简单的一个手势,做起来都显得十分生硬和难看。连我们自己都感到象搬运沉重东西那么费劲儿,以至于脑门子都沁出汗珠子。
曹芙蓉一面教我们怎么走台步、甩水袖,如何伸张和弯曲手指头,—面说:“别以为文场戏不耍刀枪棍棒,不翻跟斗,就比武生戏好演。不是这么回事儿。文戏有特别严格的分寸,一分一毫也不能走板儿离眼儿,更不能作错。这样学还不算费劲儿,等戴上行头,穿上厚底儿靴子,你们就知道,在戏台上挪动一下是一股子什么滋味儿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们更加认真起来。而且心里边发急,恨不能立刻就变成熟练的唱戏的演员。
这出戏是从尼姑庵开始的。小尼姑跟师傅赶庙会,在茶楼上看到扮演张相公的我。这以前的戏,几乎都是曹芙蓉和我姐姐的。接着,我跟小尼姑会面,“一见钟情”,相约要跟两个老少尼姑一路到庙里烧香还愿;然后一齐走出庙会,往桃花庵投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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