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之

《山豆》

（15）

     小苗子虽然还不懂事儿，但是对他妈这样既突然又明显的变化，倒也觉察到了，而且感到很新鲜。他跟在给爷爷收拾、打扫院子的妈妈身边，过一会儿就好奇地问一句他所感兴趣的问题。

    “妈，我爷爷真要种山豆了？”

    “对。你爷爷不光要种山豆，你爷爷还要带领好多人种山豆。”

    “妈，我爷爷种了山豆给我吃吗？”

    “对。不光给你吃，还要给你换回大彩电、小汽车、小洋楼……”

    “嗨，太好了！太好了！”

    “当然好。比养奶牛来钱多，比当专业户发财快呀！”

    就在这个时刻，陈旺老头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插在衣兜里，疲惫不堪地从后山北沟转回家来。

    在大门口外边，他首先听到小孙子的声音。这稚嫩的、熟悉的声音使他的精神为之一震。随即抬起头来，又看到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院子，还有挂在铅绳上的那些拆洗过的被面被里和褥面褥里。窗户纸也重新糊了，里里外外一片陌生的光亮。他愣了一下，用力地迈开大步往里走。

    小苗子发现了他，小蝴蝶似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蛋，闪动着大眼睛，认真地问：“爷爷，你多会儿种山豆呀？”

    陈旺的胸膛里打起个热浪头，赶忙冲着小孙子弯下腰，一字一字地回答说：“清明前后，种瓜按豆。快了，快了。”

    “我跟你学种山豆，你教给我吗？”

    “教，教！小苗子一定要学会种山豆呀！”

    儿媳妇笑吟吟地迎过来：“趁今儿个天气好，我把您的被窝褥子都拆洗一下。快要晒干了。一会儿就做，误不了您晚上睡觉用。”

    陈旺直起身，说：“让你受累了。”

    “看您，一家人还客气啥。往后，有啥活计，您就尽管指使我。要是不爱自己烧火做饭，就到南院吃。我每顿饭做熟了给送过来也行。”

    年轻的村长眼睛和脸色一样红红的走进来，先笑后说话：“三爷，一会儿乡长来，要到家里看望您。”

    “来看望我？”

    “是呀。一块商量商量种山豆的事儿。”

    “商量种山豆的事儿？”

    “是呀。您有啥要求，只管大胆地跟乡长提出来，让他给解决。”

    陈旺低下头，沉思了一阵儿，下了狠心似地又抬起头来说：“没啥大事要麻烦乡长的。我打算在向阳坡搭个能住人的窝棚。”

    “搭窝棚干啥。给您在那儿盖上几间新房，安玻璃窗户。”

    陈旺又说：“在窗子前边，一定要给我夹上一圈能挡住人，也能挡住鸡呀，狗呀，猪的寨子。”

    “夹寨子干啥，打一圈院墙，要多高打多高，全用砖。”

    “最好离那眼老井近一点儿。”

    “哪块地方合适，由着您挑选还不行嘛！”

    陈旺又打沉之后问村长：“你说的这些，该不是说酒话吧？又盖房又垒墙的，咱穷豆庄有那笔开支吗？”

    年轻的村长仰面“哈哈”大笑，说道：“三爷您放心吧，一切费用都用不着豆庄出钱啦。县里已经给咱村拨了款，一次就给两万块。盖几间房，垒几丈墙，还不是撒开花呀！”

    陈旺轻轻摇摇头，说：“不给国家出力，还跟国家伸手，不合适呀！”

    “别着急，咱豆庄给国家出力的日子在后边。另外，城关富地方，有好几个专业户和个体户都给我们打了电话，愿意出钱赞助我们开发种植山豆。只要求一个条件，让他们认识认识日本人就行。我说这容易。将来豆庄得经常来日本外宾，咱们得修造个接待室，铺上地毯，装上空调。”

    陈旺说：“我的意见，你把这些钱都存银行，咱们用多少花多少，不要浪费，等把正事做成功了，再想接待室这类的事儿也不迟。”

    “行。您再考虑考虑组织队伍的问题吧。”

    陈旺边想边说：“眼下搞的是试验，繁殖山豆种子，不是大发展，用不了好多人，我独自干就满可以。”

    “那不行。起码得有一个人给您打下手，帮您跑跑腿。您挑一个，挑谁都给您。”

    儿媳妇赶紧插嘴：“还挑啥，就让小苗子爸爸当肋手吧。父子爷俩，好说话，省得跟两姓旁人搭伙不合脾气闹矛盾。”

    陈旺瞥了儿媳妇一眼说：“他养着两头奶牛，哪有功夫干别的差事。”

    “我管奶牛，不用他管。”

    “要是干到半截儿上，你再变卦，把我一个人扔在半路上可咋办？”

    不知道儿媳妇是没有听出老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呢，还是故意装糊涂？反正她依旧诚诚恳恳地表白：“不变卦，保证不变卦。只要他每天抽空帮我送一趟牛奶，别的一切活儿都不用他操心。”

    村长说：“还是让三爷自己做主张吧，他喜欢谁就挑谁。”

    “哟，瞧你说的，自己的儿子还有不喜欢的？我们老爷子哪是那种没有人性的人！”儿媳妇这样说着，追赶上往外走的村长，苦苦要求村长在陈旺面前说个情。

    陈旺迈进那焕然一新的屋子里，爬上那连苇席都擦过的炕上。这当儿，他才放下手里拄的棍子，把另一只攥着拳头的手从衣兜里抽出来。平伸开两条腿，背靠墙壁地坐着，把拳头展开，露出藏在手掌心的一颗又圆又红的山豆粒儿，看一眼，又连忙收拢手指头，紧紧地攥起来。闭上两眼，脑海里翻腾开他刚才进院门，看到小孙子的时候，突然萌生出来的那个对策。

    耿直一辈子的庄稼人哪，他就搞过两次弄虚作假的伎俩，那一次是对外国人使用的，这一次要对他的同胞，他的领导，他的亲人使用！对于他的这番举动是应该说悲哀呢，还是应该庆幸呢？

    他坐了很久很久，打个盹，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住到向阳坡的新房里，在砖墙的院子中间，有一块一尺见方的土畦，畦里长着孤零零的一棵山豆苗。他从那古井里提出泉水，浇在山豆苗上。山豆苗立刻开了花，结了荚。他赶紧摘豆荚，剥豆粒儿，再一次往地里下种。山豆苗越长越多。山豆粒儿越收越多。变成满山遍野的山豆苗，整仓整囤的山豆粒儿……

    “爷爷！爷爷！”

    他听到了这稚嫩的、熟悉的、动听的喊声。

    他跑出山豆地。

    他跳出山豆囤。

    他使了很大的劲儿才睁开眼。他发觉仍然坐在自己家的、睡了一辈子的土炕上。

    身边站着两个人：孙子小苗子和小苗子的爸爸，他的儿子。

                          一九八八年四月九日草于三河县段甲岭

发表于《北京文学》1988年第10期。收入《碧草岩上吹来的风》、《浩然选集》（五）、《浩然中短篇新作荟萃》（下）、《浩然全集》第14卷。

未完待续